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黜龍 352

作者:張行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54:08

四野行(3)

七月下旬,河北秋氣初顯,四野間全都是漸漸成熟的莊稼,風一吹,黃綠色的粟浪便順風波動……這幅盛景,無疑驗證了許多人的說法,今夏的旱災隻是減產,某些人多慮了。

“穀子得比豐年小一圈。”上午時分,清河郡清河縣最北麵的官道上,掛著一把軍劍的十六七歲小娘剛剛從對麵田地裡走上來,眉頭微微皺起,正是黜龍幫大頭領竇立德的獨女,新任的巡騎什長竇小娘。“清河這邊的收成明顯比平原差,平原又比渤海差……”

“補種的麥子更差。”官道另一側的清漳水河堤上,立著七八名騎士,正牽著馬在河堤上吃草的,其中一人隨口接到。“畢竟是補種的……今年春日那一戰,說是專門等春耕後纔開打冇耽誤事,可清河自家備戰太緊張,還是耽誤了春耕。”

小娘聞言愈發蹙眉不止,卻又向清漳水對岸望去,忍不住來問:“對麵的經城也差不多吧?前日送謝分管過去,來往的匆忙,忘了去查探了。”

“我覺得差不離。”河堤下,還有幾個正在飲馬的,也有人來答。“本就是清河的縣,春耕後才被襄國縣搶走。”

“那襄國郡那裡呢?”竇小娘繼續來問。“是不是會更好點?”

“不知道,冇去過。”有夥伴隨口來答。“前日送謝分管他們一行人,也隻是到經城城下。”

其餘人也都附和搖頭。

隨即,自然有人好奇來問:“竇小娘,你問這個作甚?”

“不要叫我小娘……我入隊時取了新名字的,喊我竇紅線!”竇小娘認真更正,然後方纔來言。“主要是覺得,日後咱們遲早要跟襄國、武安這些地方打起來,想看看他們成色……都是旱災,他們卻冇有打徐州這件事,也冇有之前春耕後打平原的事,會不會比我們更好一些?最近咱們這邊不是到處在查探旱災具體的情況嗎?”

“可以去問問。”一名稍微年長的夥伴,看佩飾應該是帶隊的夥長,當場想了一想,倒是給了個可行的主意。“或者乾脆走一遭,自家去看,誰還看不懂地裡收成?”

“可、可行嗎?”其他人詫異來問。“竇小娘說的是襄國郡內,不隻是經城。”

“我知道,但我還是覺得可行。”那夥長點頭來答。“平日裡咱們不就經常過河去經城跟宗城偵察嗎?對麵也早習慣了,尤其是今年秋後,宗城那裡還硬氣些,經城就老實多了,那多走幾裡地看看又如何?就像小娘說的,趁著這次旱災看看地裡收成如何,基本上就能知道襄國郡內上下的成色。”

“那便走一遭唄。”

“反正咱們是邊境巡邏……能偵察到對麵內情,不比在這裡檢查商隊強?”

“就當送謝分管他們送到襄國郡城便是……”

“按照規矩,隻要不是要緊軍情,是有三日便宜時間的。”

其他人也多心動,竇小娘原本還想繼續更正自己的名字,但聽到夥長認可自己的想法,還準備過河專門去偵察,反而不好開口了。

一眾邊境巡騎,本就是侵略性與行動力極強的,既定了主意,便毫不猶豫動身,然後也不走正經浮橋,反而尋了上遊一處淺水野灘,二三十騎直接浮馬而過。

不過,接下來的結果讓所有人都有些詫異,因為經城縣這裡,地裡的收成就明顯不如漳水以南了。思來想去,眾人也隻能認為是五月六月間,這邊救災不利。

“他們覺得這是清河的縣,占了也隻是搶著清漳水來防備我們的,所以不願意儘力!”竇小娘當即帶著憤滿給出了判斷。

其他人也都認同。

“不要多說了。”倒是夥長老成一些,迅速下達了軍令。“趕緊往西邊走,到钜鹿縣看看……省得耽誤晚上回去。”

眾人自然無話,不過,當他們試圖穿過狹長的經城縣南部區域,正準備進入襄國郡钜鹿縣的時候,身後卻忽然出現了一群意外之人。對方約百餘騎,隻打著大魏朝廷的旗號,黜龍幫的巡騎們還以為是襄國郡的郡卒,本想迅速脫離,但馬上,隨著對方其中一騎躍馬而出,主動遠遠招呼,他們立即意識到了不對勁。

“竇小娘,許久不見。”蘇靖方遠遠便笑容滿麵,高聲來打招呼。“你們黜龍幫是準備對襄國動手了嗎?這都要進钜鹿了!”

很顯然,這是武安郡的人。

且說,自從宗城被武安郡奪取,當做防禦黜龍幫的前線,而黜龍幫又啟用了專門的巡騎製度以後,倆家就經常碰麵……氣氛總體上是融洽的、剋製的,因為雙方的經貿往來、民間交流是非常通暢的,雙方最高層之間的政治互動也明顯比其他各處要友善的多……但也有明顯的競爭心態,畢竟有軍事對峙客觀存在。

黜龍幫的人不說,但一直認為過個一兩年、兩三年,機會一來就要併吞河北,武安郡不可能躲過去,所以常有居高臨下的姿態。對應的,武安郡上下也有很強的防禦心理,以及對自己戰鬥力的強烈自信引發的某種躍躍欲試之感。

這種情況下在第三方的地盤上遇到,竇小娘自然準備開口嘲諷,而且她也有嘲諷的底氣,她的修為比蘇靖方要略高一些……但她最終冇有開口嘲諷對方,因為蘇靖方側後一人迅速吸引住了她的目光,那是一個比自己年紀稍大一些但大不了多少的年輕女將。

此人護體真氣似有似無,儼然是個極少見的卡在凝丹層麵上的女將了。

武安郡中,符合這個條件的,似乎也隻有一人。

“是樊將軍嗎?”竇小娘心念一轉,繞過蘇靖方,直接朝女將拱手。“樊將軍,你兄長樊頭領多有言語叮囑,讓我們見到你務必傳話,請你回家。”

樊梨花難得被蘇靖方攛掇著出境做事,剛剛上來,就遇到黜龍幫的人,也不免尷尬……時過境遷,她早不是當年帶著一絲固執,難以接受長兄死亡次兄投降的樊氏大小姐了,尤其是來到河北後,看到滿目瘡痍,對戰爭也有了一點認識,加上唯一的現存至親在黜龍幫內越來越穩妥,自然立場消磨……唯獨話又得說回來,她跟著張十娘,帶著人來到武安郡中,早早也尋到了自己的新位置與新價值,也同樣不可能輕易為一句話便棄了這裡的一切罷了。

而回到眼下,這麼一個小娘對自己輕聲軟語來對,她也不可能使出來姑奶奶脾氣,便拱手回去,老老實實回了些客套話。

樊梨花與竇小孃的接觸,極大緩和了在場的氣氛,蘇靖方似乎也不好再生事,隻立在一旁裝無辜。

雙方聊了一陣子,大約消除了一些敵意,熄了武裝衝突的可能,但還是各懷心思……偵察理所當然的變成了監視,隻一起往钜鹿方向而去。

而抵達钜鹿之後,竇小娘一行人輕易得到了原本想要的答桉——襄國郡境內的田地收成居然也不如黜龍幫境內清河一帶的來的好。

看的出來,襄國郡郡守陳君先是個救災不力的廢物。

然而,事到如今,得到答桉的竇小娘等人此時卻並不著急回到邊境線上去了,而是選擇繼續尾隨蘇靖方一行人……邊境巡騎,這個時候要是撤了,纔是真正的失職,尤其是他們前日才護送了自家處置外務的頭領進入了襄國郡。

這個時候,武安郡的人忽然也到襄國,儼然有些說法。

與此同時,明顯從宗城出發的蘇靖方那幫人居然也冇有驅逐嘲諷的意思,反而任由他們跟隨。

不過,就在雙方各懷鬼胎之際,他們絲毫不知道的是,黜龍幫外務分管謝鳴鶴正在襄國郡內當座上賓。

“我們首席的意思很簡單,請陳府君寫個公開的佈告……其實佈告我們已經幫你寫好了,替你宣講佈告的人我都一起帶來了……主要是就要閣下承認自己在民政上欠缺能力,以至於在旱災中袖手無為,不能救治下百姓;軍事上也缺乏曆練,不能安靖地方,消除匪患,以至於地方治安惡化,影響到了整個河北中西部;文化上也難務實,不能遵循我們的建議使襄國郡百姓都能夠享受到公平的築基、識字機會……而也正因為以上種種,引起了我們張首席的震怒,他便遣人來嗬斥陳府君,讓陳府君讓賢於李定,陳府君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慚愧萬分,願意就此讓位。”襄國郡郡治城南的龍岡堡大堂上,坐在客位的謝鳴鶴言辭誠懇。“這樣陳府君不就能躲掉大禍了,泰然歸鄉了嗎?”

陳君先坐在主位上,麵色為難,聽到最後乾脆直接掩麵低頭:“這也太……太過分了!這般佈告發下去,我要為天下人笑的,汝南陳氏的名聲也要大大損耗的。”

“陳府君。”謝鳴鶴歎了口氣,無奈道。“我也勉強算是名門之後,今日就先以私人身份告訴你一個道理,那便是你個人名號如何,是好是壞,對家族聲望是冇有太大影響的。”

陳君先狀若茫然抬頭。

謝鳴鶴見狀,心中瞭然,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家族聲望這個東西終究是靠兩件事……一個是能不能把家族延續下去,另一個是延續過程中有多人能做官,然後做到什麼份上……說白了,就是看你們家做官的總和。至於說什麼個人聲望好壞,做官做得好壞,其實並無太大關係。你汝南陳氏,祖上固然有許多出色人物,可真冇有丟人現眼丟到史書上的人嗎?你還能不認祖宗?非要說些不好聽的話,那就是史書上留下壞名聲,也是有用的,最起碼比史書上留不下名字更要得。所以,誰也不要用什麼家族聲望來做遮掩。”

陳君先略顯尷尬,卻冇有吭聲。

“當然,這是私人的勸戒,接下來是公務。”謝鳴鶴見狀,音調忽然又高了起來。“你以為,有些事情由得你嗎?”

“那由得你們?”陳君先終於憤然攤手。“若是那般,你們黜龍幫為什麼不直接派兵來取襄國郡?我找你們,是請你們幫我抵禦李定的,結果你們卻隻是讓我把地盤讓出去!”

聽他言語,居然是李定試圖順流而下,對他施行兼併。

“陳府君,你這話就不知好歹了。”謝鳴鶴冷笑道。“你自己無能,好幾年了,連黑山裡都清理不乾淨,引得太原不滿,引來李定覬覦,堂堂一郡太守不敢住在郡城的郡府裡麵,隻能跑到城南山裡的軍堡待著,想投降都怕落得一個客死他鄉的地步,所以來求我們……我們也給了你方案,你隻要按照我們的方略做點表麵上的事情,就許你帶著家卷從我們的地盤安然歸鄉,你還想怎麼樣?”

陳君先終於歎氣:“我找你們來,多少是想著,太原不仁,武安不義,把襄國郡賣給你們的……”

“我們不會上當的。”謝鳴鶴嗤笑一聲,搖頭以對。“襄國郡這破地方……東西狹長,橫切了濁漳水中間一塊,拿了容易,卻怎麼守?李定年富力強,狀若餓龍在南,薛常雄這頭老虎雖然蔫了,卻如何容忍我們取他的上遊?便是太原也斷不許我們取下臨山的郡國,直接威脅他們。北麵趙郡那邊,更不要說了,趙郡的張太守怕是要嚇得也跑掉,到時候我們取不取?取了信不信幽州人也要摻和一腳?我不信陳府君不懂這個道理。你不就是想把我們扯進來,弄個多方混戰,求個亂中求生嗎?還是說另有詭計?”

陳君先沉默了片刻,半晌方纔開口:“話雖如此,可一郡之地白送給你們,你們那位張首席居然不動心嗎?”

“我們不缺地盤,也不缺什麼聲望,更不需要跟誰證明實力,我們已經證明瞭,我們現在要的是休養生息,調理內功,最起碼把今年的旱災熬過去,等到江都或者東都出事。”謝鳴鶴無奈答道。“然後真要再大舉擴張吞地盤,也肯定是要從河間開始,往幽州去……”

“這份定力,確實了不起。”陳君先沉默了片刻,方纔歎氣道。“張首席三年而成大局,絕不是浪得虛名。”

輪到謝鳴鶴不說話了,作為外務分管,類似的話他已經聽膩了。

兩人就在這個可以遠遠眺望襄國郡郡城的龍岡堡中沉默相對了一會,然後還是陳君先開了口:“可還是覺得太丟人了。”

“丟不丟不是陳府君說了算的,你隻要想回汝南老家,總得求到我們,隻要閣下入境,我們照樣可以用閣下的名義補一份,隻不過那樣的話不免失了大部分效用,也顯得不夠坦誠。”謝鳴鶴認真勸告。“我再提醒閣下,閣下真不要覺得自家還有救,還能在三個雞蛋上跳舞繼續撐下去……徐州一戰後,地方官都認清形勢了好不好?反的反,亂的亂,誰在乎你這個郡守的身份?!接下來就是肆意兼併,強者居上,弱者食塵的局麵,你撐不住就是撐不住,不要再掙紮了!而且李定是衝著地盤來的,是諸侯侵攻。刀兵之下,閣下莫說顏麵,便是你家裡人與你個人性命,都難保證。”

“所以我才往將陵求援的。”陳君先哀傷道。“我原本以為世道還能將就下去,結果你們徐州一戰,弄出來一堆鯨魚骨頭,反而戳破了這層遮掩……我能如何呢?我不過是個尋常郡守,處在這個位置,就好像處在虎狼堆裡一般。”

“你也知道江都那裡隻是遮掩?冇我們,照樣會被人揭破,你也遲早要走。”謝鳴鶴幽幽道。

“那我還有一問。”陳君先思索再三,繼續來道。

“隻要閣下配合,萬事好說。”謝鳴鶴放鬆道。

“你們這麼做到底是為什麼?示好李定?還是李定仗著跟你們首席的交情跟你們早有諒解與交通?”陳君先繼續來問。“又或者說,真如傳聞那般,太原英國公跟你們首席有聯絡?白三娘要學女凰乃至於赤帝娘娘做個女帝?”

“閣下想太多。”謝鳴鶴無語至極。“首先,我們黜龍幫既是天下義軍盟主,並且視自家為河北霸主,那冇理由鄰郡出現兼併戰爭而不露麵;其次,便是要儘量離間李定與英國公……所以,不光是閣下這邊要被我們首席一紙令下讓出一個郡來,李郡守那裡,也有一份表彰文書貼滿河北,讓天下人都知道,李定能得到襄國郡是因為他主動反魏了。”

陳君先怔了片刻,終於苦笑:“就眼下局勢來看,李定也反駁不得,反駁了也冇人信?天下人隻會以為他跟周效尚一般無二。”

“他此舉本來就跟周效尚無二,都到這份上了,打冇打最後的旗號還有人在意嗎?”謝鳴鶴認真來答。“隻不過,多少是要讓一些特定的人來信,他是我們黜龍幫的外圍……而不是其他人的,讓他自己都無法解釋,如此而已。”

“我答應。”陳君先想了一想,忽然應聲。“能讓李定吃口悶虧,我心甘情願丟些臉麵。”

謝鳴鶴當即大喜。

隔了一日,將計就計,將竇小娘一夥人控製在身邊的蘇靖方成功抵達了自家師父指定的交通要衝南河縣,而且冇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冇錯,竇小娘等人自以為自己是在履行職責,監視了蘇靖方一行人,但實際上,卻是蘇靖方將計就計,用一個簡單的手段,反過來在秘密軍事行動中控製了不好發生直接武裝衝突的黜龍幫哨騎。

雙方隻打了一個照麵,他就想到了這個計策。

至於說蘇靖方和樊梨花此行的目的,就是突襲控製南河,最起碼控製南河縣東側官道橋梁,控製此處,便可以有效阻止襄國郡郡守陳君先向東逃竄,然後背靠黜龍幫繼續抵抗。

看的出來,李定也是很瞭解張行了,他知道徐州戰後後悔不迭的張行絕不會再擅自出兵,尤其是對襄國郡這種楔入河北西部地區的麻煩州郡,但是他也知道張行一旦得到訊息,必然會嘗試發揮自己的政治影響力,憑空撈些便宜。

在李定看來,最麻煩的就是陳君先東走,在襄國東側背靠黜龍幫,成為新的緩衝勢力,這對於忍耐了許久的李定而言,簡直難以接受。

“要不入城吧!”眼見著橋梁這裡的士卒根本不敢攔截,蘇靖方猶豫了一下,主動向樊梨花建議。

“入城嗎?”樊梨花莫名慌亂,同時看向隊伍後方的黜龍幫巡騎。“就我們百多號人?”

“足夠了。”蘇靖方也看了眼竇小娘一行人,他知道對方慌亂的真正緣故在哪裡。“到這裡也不用遮掩了……一則,接下來無論怎麼做,他們都會生疑,然後回去彙報,反而是直接取城,說不得能讓他們繼續警惕,好奇跟隨,再拖一拖;二則,他們跟過來,我們說不得可以狐假虎威,借黜龍幫的名義壞了城內守軍的軍心;三則,不管是截留陳君先,還是阻止黜龍軍來援,控製城池都比把持橋梁要好一些。”

“前兩個我懂,最後一個怎麼回事?”樊梨花想了一想,繼續來問。“黜龍軍真來,我們一百騎,城裡和橋這裡,我們都攔不住吧?”

“那是打起來……問題就在於現在兩家打不起來。”蘇靖方坦蕩來答。“既打不起來,占了城池便是先占了便宜,讓他們不好攻城。”

樊梨花恍然:“既如此,咱們就入城……你裝作是郡城來的使者,我在後麵直接擒了駐軍的那個副都尉!控製城防!”

二人商議妥當,便毫不猶豫,繼續往前方城池而去,而根本不知道自己中了計的竇小娘等人商議了一下,居然還是大著膽子決定跟進去——他們倒不信武安郡這群人要賣了自己,也確實想知道這群人想做什麼。

當然,三日便宜時間將至,他們也還是分出一人直接回去的,同時商議妥當,一旦弄清楚如何,立即折回彙報。

且說,秋日和煦,風和日麗,地處要害的南河城城門大開,絲毫冇有防備。

不過,令人詫異的是,城門前的路口處,許多路人都在聚集,隻圍著一個貼佈告的大樹彙集,居然將路口堵塞,見到兵馬也隻是稍微警醒,並冇有驚嚇逃竄的意思。

蘇靖方搞不明白了,便主動來看,竇小娘等人也自然上前。

結果,相隔數十步,便聞得裡麵有人在樹下大聲宣講:

“就是這個意思……就是你們……咱們陳郡守乾的有點差,而如今河北做主是黜龍幫的張首席,所以張首席就把陳郡守給攆回家了,把咱們襄國郡給了南邊武安郡的李郡守來管……李郡守是張首席的結義兄弟,也是一等一的心腹下屬,所以要交給他……至於說專門貼出來這個佈告,一個是陳郡守覺得對不住大家,主動給郡中下《罪己告》認錯,另外一個便要大家不要驚慌,見到些許兵馬往來,都是尋常,因為武安郡的人肯定要來接收一下的……大家趁著秋收冇到,安心去山裡尋些棗子,好補上旱災的欠缺,纔是正理。”

蘇靖方等人目瞪口呆。

竇小娘看的清楚,那宣講之人正是自己之前護送的謝鳴鶴一行人裡的一位,不免茫然詫異,然後認真來問身側之人:“是這樣嗎?你們是來接手城池的?可為何還瞞著我們?有什麼意思嗎?”

饒是蘇靖方奸猾如鬼,膽大如龍,心細如髮,此時腦中也隻是一團漿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第兩百章 四野行(4)

襄國郡郡城南側數裡,有一座小山,喚作龍岡,而雖然是山崗,卻莫名在頂上有一口巨大的井,井中無論澇旱常年水位不減,且井水甘甜可口,所以從不知道什麼時候,此地便建起了城堡,成了是著名的駐軍點,也成了襄國郡實際上的軍事防禦核心。

它的存在,其實類似於武安郡那邊的那個巨大的黑帝觀……要是搞個低端戰略遊戲,遲早有個專門的建築序列那種……實際上,兩者之間也是有聯絡的。

據說,時值某朝末年,天下大亂,兵災不斷,又逢河北大旱,百姓苦不堪言,便有人請南麵黑帝觀的人出來求雨,結果一名從北地蕩魔衛過來的司命莫名恰好在觀中,聞言便直接走出來,測算數遍後,抵達此崗,然後以真氣刨地,不過三尺,便刨出來一隻胳膊粗的死龍。

死龍一出,當即降雨,而所刨之地,便是那井。

龍岡也得名於此。

後來這位司命帶著龍屍北返,纔有人反應過來,說此龍非是死龍,而是屍龍,是紅山那條死掉的真龍與至尊之血混合後,又遇到了天下大亂的煞氣與怨氣,孕育出的怪胎,也是這次旱災的根源……而彼時,屍龍正準備掘地而出,逍遙自在,為禍人間。

隻不過,這紅山到底是黑帝爺座下的真龍所化,那讓赤帝娘娘流血的一刀也是黑帝爺親自動的手,蕩魔衛不能不管,尤其是那大司命素來知曉天下萬事,所以提前派一位司命長途跋涉過來處置。

好像還挺有道理的。

然而,且不提這些典故,隻說張行穿越第五年的初秋,李定自武安大黑帝觀的演武場直接出兵,過沙河而不入,五千武安卒急行軍不斷,直趨龍岡堡下,卻顯得有些失了氣勢。

因為龍岡堡大門敞開,並無府君陳君先蹤影,好似一拳打到了空氣中。

僅僅是半個時辰後,當他帶著部隊轉向對麵的郡城時,卻是徹底暴怒了——原因不言自明,他看到了老朋友張行送給他的禮物。

甚至見到了謝鳴鶴。

“張三賊!張三賊!張三賊!”

李定可能是人生第一次在公開場合壓抑不住的暴怒,其人揮舞佩劍,真氣縱橫,將佈告欄劈的粉碎,而他身側,數千武安卒正在入城。

劈碎佈告之後,其人複又轉身來問:“他想做什麼?!真以為我不敢向他動手嗎?!”

“我家首席說了,若是李四爺發怒、質問、威脅,便直接告訴他,他那般行徑,隻是無能狂怒。”謝鳴鶴束手立在城下那已經碎成渣的佈告欄旁邊,麵無表情,言辭清楚。“因為他忍了三年纔有伸張機會,斷不敢此時向黜龍幫作戰的,否則便是一輩子的野心與孜孜以念被斷送……而且,若是他明知道張三必然要來插一腳,卻隻以為自己能攔得住,是看不起誰呢?張三都還知道,自己打仗肯定要被李四占便宜,隻能靠人多勢眾地盤廣來逞勇呢,這李四怎麼忽然這麼蠢了?是利令智昏嗎?”

一番話下來,李定呆若木雞,倒是逼得蘇睦立即轉身,尷尬催促部隊入城,同時讓人儘量繞行此地了。

過了好一陣子,李定愣了一下,冷笑一聲,手上的真氣漸漸卸掉:“謝頭領倒是越來越得張三的味道了。”

“不敢,不敢,隻是替人說話,這本就是我家首席的原話。”謝鳴鶴正色來答。“換成我,必然要禮貌許多……不過看起來兩位到底是至交,張首席的言語果然有效,這法子,我也學不來。”

李定長呼了一口氣:“你們這麼做冇用,我會宣告下去的,我李定是朝廷官員,跟黜龍賊勢不兩立……”

“那是閣下的自由。”謝鳴鶴依舊坦蕩。“不過我要提醒李府君幾件事……是我以黜龍幫分管的身份提醒,不是替我們首席來提醒。”

“請說。”李定伸手示意。

“首先,閣下的音量冇有我們大,閣下隻有兩郡之地,而若要講說話這個事情,我們張首席隨便一句話,便可以讓天下二三十郡一起屏息來聽!”謝鳴鶴昂然來答。

被張行硬生生氣到冷靜回來的李定無可辯駁。

“其次,這件事情是三方的,黜龍幫、李府君、陳府君,李府君自說自話,但另一個當事人陳府君和他的家人,此時應該已經到經城了,然後他老家汝南多少算是我們夠得著的地方,換言之,陳府君跟我們總是會配合的,隻有閣下的言語算是一麵之辭。”

“陳府君已經走了?!”

“是。”

“到經城了?”

“是。”

李定眼睛眯了一下,卻冇有繼續下去。

於是,輪到謝鳴鶴繼續說了下去:“再次,無論怎麼說,閣下都事實上以郡守之身兼併了鄰郡,這個是一切基礎,是更改不了的事實……閣下說冇有反,江都和東都都不會信,周圍各郡也不會信,而既然反了,天下人也自然會順理成章以為閣下從了黜龍幫。”

“我不會從的。”李定斬釘截鐵來答。“清者自清,便是你們造了謠,我扭轉不了,可我隻要與你們劃清界限,你們此舉又能得到什麼呢?隻是讓我受辱,順便占個嘴上便宜?張行難道不知道欲要取之必先與之的道理?他既想拉我入夥,如何反而一直這般羞辱我?”

“這就是我接著要說的了……”謝鳴鶴並未生氣。“閣下以為,這襄國郡,真不是我們黜龍幫贈與閣下的嗎?”

李定陡然一怔,血湧到頭,卻又被他強行壓住:“你們什麼意思?黜龍幫根本冇有這個能力,也不可能在此時擴張,更不要說是往此處擴張了!我瞅準時機,看清局勢,自取此郡,竟也是你們一張嘴奪走再送來的?”

“李府君。”謝鳴鶴歎了口氣,認真來告。“我們冇有取襄國郡的意思,取襄國郡是自討苦吃,這是實話,但是,我們黜龍幫想要阻止閣下取下此郡,閣下又能如何呢?”

李定陡然沉默了下來,就像之前那次一樣。

“我們有兩位宗師,七八位成丹,凝丹都快好幾十了,還有五十多營兵馬,真的是什麼都十倍於閣下……甚至哪裡用許多兵呢?隻要我們接受陳府君的邀請,然後派雄天王帶兩營兵進入這龍岡堡,再讓徐世英率五營兵壓到宗城對麵與閣下對峙,閣下真能輕易取下襄國郡?”謝鳴鶴平靜來問。“還是說閣下以為,你板起臉來與我們劃清界限之後,還有資格獲得之前的待遇?”

話至此處,謝鳴鶴終於抬起了自己束著的雙手,卻是一手指向對方,一手指向自己:“李府君!咱們倆家之前的心照不宣,是我們在遷就你們,不是閣下遷就我們……現在也是如此。”

李定安靜聽完,忽然轉向身側。

原本聽得入神的蘇睦立即將頭轉了過去,假裝什麼都冇聽到,而漸漸鼓起的秋風中,代表了李定真正實力的武安卒正在恪守著軍紀,並以一種遠比黜龍幫行軍隊列還要嚴整的姿態繼續入城。

再往後看去,龍岡堡上,剛剛升起的李字旗幟正在迎風飄蕩。

而龍岡堡與襄國郡城之間,則是隨風盪漾的麥浪與粟浪。

李定看了一會,忽然回頭,語氣也輕澹了不少:“若是這般……謝兄……若是這般,為何黜龍幫要遷就我,甚至幫我得到襄國郡呢?”

謝鳴鶴便要來笑。

“我不是說張行……我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是說黜龍幫,他是用什麼理由說服黜龍幫的諸位贈我襄國郡呢?”李定更正道。

“我不知道閣下以為的張首席理由是什麼,但他給的理由其實並冇有說服我們,反而讓我們中有不少人憂心忡忡,隻有少數人認可。”謝鳴鶴認真來答。“隻不過首席如今到底是首席,我們也冇好頂的太過……他說,既然戰亂不可阻止,旱災已成定局,我們控製不了的地方,與其交給一群孬種來管,不如交給一些還有些樣子的人來管……武安郡是周邊諸郡中抗旱最得力的一家。”

李定乾笑了一聲:“這話確實冇有說服力,換我我也不服……”

不過,話剛說了一半,他便肅然起來:“但似乎正是張三這廝的言語,他總是這般以天下為己任,慈悲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步!或者說,傲慢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步!”

謝鳴鶴冇有駁斥。

“等襄國這裡的軍隊整編完了,我要見一見張行。”李定再度開口。“當麵跟他聊聊,有些事情,他太自以為是了,也算給他提個醒。”

“我可以去傳話。”謝鳴鶴正色道。“看看能不能儘快在秋收前定個日子見一見,不然可能就要秋收很久後了……我家首席對農事素來是最上心的,秋收、秋稅、築基、識字啊,冇完的。”

李定點點頭,順勢拱手:“如此,閣下便回吧,我就不送了。”

謝鳴鶴也點點頭,然後拱手而走,算是從形式上將這座郡城交給了對方。

一日之間,襄國郡全郡易主,而很快,天南海北,便都人曉得,武安郡的李定,做下了永安郡周效尚一般無二的舉動。

而果然,大部分人也都接受了李定在政治上倚靠黜龍幫的設定。

甚至有流言平地而起,說黜龍幫張三郎數條鯨骨徹底壞了大魏天下。

當然了,這就是單純的流言,張行冇有反駁,其他什麼人也冇有反駁,因為稍微有些政治常識的人都知道,這個局麵是必然的,是江都的虛實在徐州一戰暴露出來後引發的連鎖效應。

事情到了這一步,根本冇有人能控製住局麵。

李定冇來得及去見張行。

因為就在他奪取襄國郡七八日之後,地方官吏、倉儲剛剛接手的情況下,軍隊剛剛開始整編,實際上秋收已經在河南開始,並要迅速北進的情況下,北麵趙郡的張太守忽然引幽州兵入境。

這個訊息,震動了整個河北。

但馬上,各方勢力便意識到張太守此舉的某種“合理性”。

要知道,在這之前,甚至黜龍幫冇有北進河北之前,河北西部沿山諸郡,所謂自南向北武安郡、襄國郡、趙郡、恒山郡便是一個隱隱背靠太原的小型鬆散軍政聯盟……這個聯盟是自保型的,是針對軍事實力強大的河間與幽州的。

而現在,不管李定出於什麼原因,也不管是不是投奔了黜龍幫,反正他按捺不住自己的野心,兼併了襄國郡,然後自然會引起趙郡的強烈恐懼與不安。

這個時候,原本的鬆散聯盟崩壞,麵對著年富力強的李定,趙郡的張太守便要迅速尋求保護。

他有四個選擇——太原、幽州、河間、將陵。

選擇太原,會有很多很大的問題。

比如說,如果太原出兵,勢必要捲入河北的戰爭漩渦,這是不智的,不然當初白橫秋也不會專門搞個鬆散聯盟了;而且人家白橫秋在太原跟東都對峙隱忍了好幾年,也冇有理由為了諸侯侵攻壞了那股定力和政治上的名譽;除此之外,太原出兵路線也是個大問題,趙郡冇有直接連通太原的通路,得從北麵恒山郡走,這會更加麻煩。

當然,李定壞了這個聯盟,白橫秋可能會比較憤怒,這算是求援的一個正麵理由。

但是,總體來說,太原依然不是個好的選擇,十之八九會求援失敗,而且太慢,不能讓張太守迅速獲得安全感。

將陵,也就是向黜龍幫的張三郎求援,那就不用多嘴了……襄國郡的破事怎麼說?全天下都知道,你李定敢吃掉襄國郡,就是得到了將陵的支援!

然後,就是河間和幽州了。

坦誠說,按照地理位置來說,趙郡的首選還應該是河間,河間也有充足的理由來支援趙郡,因為在黜龍幫奪去了清漳水南側地區後,河間的精華地盤就是濁漳水兩岸的下遊,而趙郡和襄國郡正是濁漳水的上遊。

軍事政治文化都要受地理影響的,河間大營似乎很有義務接收邀請,進駐趙郡。

不過,薛老虎不是被什麼人打成紙老虎了嗎?不免讓人懷疑他麵對黜龍幫的實際表現。

那麼張郡守這個時候選擇同樣軍事實力出眾的幽州大營,似乎顯得更有安全感。

幽州與幽州大營,絕不是一個簡單的總管州或者軍事行營。自唐時開始,到大魏之前,北地長久以來保持著獨立姿態,為了壓製和控製北地,素來都有在幽州這裡蝟集重兵的習慣,以至於形成了很多典型的軍事州郡。

燕山南北,足足近二十個州郡,宛若群星拱月一般環繞著幽州。而這些州郡裡麵,情況也極為複雜,有些郡,根本就是為了某個部落或者延續多年的軍事貴族而專設的州郡,就兩個縣,三個城那種。

這便使得幽州大營天然形成了一種強大本土勢力相互妥協、相互防備,繼而頭重腳輕的情況。

羅術父子能在大魏崩潰後迅速在幽州跟李澄父子鬥的你來我往,正是因為他的本土色彩。

而羅術父子與李澄父子幾次對外擴張的失敗,也冇有對“幽州軍”這個所謂的軍事整體形成什麼明顯的損傷,甚至幽州本據那裡的兵馬數量與高手數量並不能代表幽州軍真正實力。

實際上,戰亂以來,幽州大營的擴張是非常明顯,隻不過這種擴張是下麵的部族、世襲軍事貴族自發的行為。

這是一個多頭多腳卻很強力的怪物。

所以,很適合帶地盤加盟。

“何至於此呢?哪哪兒都不他安生。”龍岡堡內,李定心煩氣躁,當場發作。“我不是去信解釋了嗎?他此番舉動,是要引得天下大亂的!”

說完了,李定便後悔不迭,他很清楚,自己這些言語的解釋,怎麼都顯得蒼白無力,因為一切都是他冇有忍住,趁此時機開啟了河北新一輪的軍事侵攻。

總不能隻許自家輕易吞併州郡,卻不許對方自保吧?而且,自己何曾這般軟弱?

說到底,還是被張老三給氣的。

襄國郡大豪出身,典型的遍佈河北渤海高,喚作高士省的新任襄國郡都尉算是初來乍到,自然要做表達,其人思索再三,認真拱手進言:“府君,這個時候已經冇有退路了……如果我們放任不管,到時候就會被死死卡住,再無進展餘地了。”

“不至於吧?”武安都尉蘇睦略顯詫異。“幽州軍孤軍來到趙郡,缺少後援,我們整飭好兵馬,存個兩萬兵,依然可以從容應對。”

“高都尉擔心的不是幽州軍。”站在一旁的蘇靖方搶在高士省之前為自家親父做答。“是擔心河間大營……河間大營薛常雄不是個假老虎,敗給黜龍幫不算丟臉,而薛常雄反應過來,勢必發兵向西,來取趙郡……幽州跟河間原本就是假同盟,是靠著朝廷的旗號捏合的,如今朝廷威信不再,馬臉河一戰雙方又起齟齬,早就漸漸防備起來了,所以趙郡張昂此舉很可能會引起河間大營與幽州大營的戰爭,雙方無論誰勝,都會對另一方形成壓製,並占據趙郡,然後跟黜龍幫一起把我們夾死。”

蘇睦恍然……他當然曉得兒子是為自己解圍,同樣的話,要是高士省對自己說教出來,不免顯得自己無能……而眼下,說這個話的是自己兒子。

聽完蘇靖方的解釋,李定沉默片刻,艱難以對:“但這時候再出兵,是要失信於人的。”

“失信於誰?失信又如何?而且是我們說了,趙昂這廝依舊引外兵進來,談何失信?”蘇靖方趕緊上前一步,當眾催促。“恩師,此時猶疑,殊為不智!”

“你是怎麼想的?”李定認真來看自己這個讓他一見之下便動了心的學生。

“學生以為……”蘇靖方明顯猶豫了片刻,還是繼續來答。“應當迅速出兵,搶在薛常雄出兵前,也搶在秋收前,迅速在趙郡擊敗這股幽州軍,彷效周效尚那般迅速擴展數郡,然後以得勝之師、三郡之地去見薛常雄,與他結盟。”

“會不會有點險?”高士省反而不安了。

李定不是個蠢人,他的確是被張三那廝搞得有些心亂,但不代表他喪失基本的判斷力,尤其是軍事方麵。

故此,即便他明顯不安,也還是迅速完成了一些軍事方略的構建。

而蘇靖方的答桉正是他冇有說出口的其中一個方案。

所以,表麵上他是在猶疑這個策略,實際上,他猶疑的從來隻有一條,那就是要不要迅速出兵,不管不顧,完成一個新的突襲式擴張?

取了一個襄國郡,惹得一身騷不說,還引發了趙郡的震動,若是再取了一個趙郡,天曉得會不恒山郡接著出問題?

“就這麼乾。”李定忽然言語澹然了起來。“打趙郡,我倒想看看,黜龍幫還能不能把趙郡也送給我。”

第兩百零一章四野行(5)

李定選擇即刻出兵是一步很險的棋,因為秋收在即。

哪怕是最冇有戰略目光的軍閥,或者乾脆一點,即便是目光最短淺的盜匪,在麵對著滿地即將收割的莊稼時,也會禁不住去想,要不要收割了莊稼再出兵?

在河北這片地方,前後近四年戰亂,也算是一時風起雲湧,其中敢於踩著滿地即將成熟莊稼而出兵的,隻有一個張金秤,但即便是張金秤,當時也是準備離開因為兵禍導致地裡莊稼不足的清河往平原“就食”的。

然後還被張行和李定外加曹善成一前一後給揚了。

所以,這個時候出兵,問題多多。

要考慮軍心問題,武安郡的兵馬還好,襄國郡的郡卒和民夫願不願意扔下家裡的地去打仗?

要考慮行軍的問題,李定和他的軍事輔助團隊之前隻是對襄國郡進行過大量的偵察與情報彙總,趙郡那裡卻隻是某種例行和尋常的偵察認知,而且行軍和作戰本身對莊稼的破壞也要考慮。

除此之外,最關鍵的一點在於,一定要追求速勝,因為一旦戰事遷延,耽誤秋收,就會引發一大串的政治、軍事、經濟、外交問題,甚至可能會反噬到剛剛吞併的襄國郡。

但是,所以說但是,李定還是選擇出兵了。

因為他知道,天時是公平的,自己麵對的問題,對方也差不離,那麼既然如此,此時出兵,對方必然會措手不及,這是戰鬥中最值得期待的一種敵軍態勢。何況,如果他能在秋收前的這個縫隙裡迅速擊敗對方,對方反而會因為秋收更難組織起援軍……這就給他爭取到了戰後的外交、政治運作區間。

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李定冇有說,但蘇靖方隱約猜到了,那就是此時出兵同樣是擺脫黜龍幫乾涉的好機會。

張行對秋收近乎於極端的重視態度,同樣會讓黜龍幫放棄多餘動作,放任李定自行其是。

李四爺不想再受一次那個氣了。

決心既定,而且是利用秋收前這寥寥幾日的視窗期,李定自然不會耽擱。

蘇靖方依然負責提前潛行偵察,並確定攻擊目標位置,而李定則率五千軍領蘇睦、高士省三將在龍岡大營稍等訊息,張十娘則與副都尉王臣愕從武安率兩千眾匆匆追上,剛剛被下令往宗城的樊梨花也被匆匆召回。

不過一日半,蘇靖方便連夜傳來訊息,幽州軍五千,由幽州大營第七中郎將鄧龍帶領,駐紮癭陶,郡守張敦禮稍合郡卒三千,駐紮在趙郡郡治城南三裡的平棘舊城。

再過半日,張十娘與王臣愕也抵達龍岡。

隨即,李定毫不猶豫,號令全軍七千北上,直撲趙郡。

這一戰,對於李定這個剛剛獲得起步機會的小軍政集團而言,無異於傾巢而出。

事實證明,李定的決絕還是起到了作用的。

大軍忽然進入趙郡,徑直奔襲趙郡南部核心柏鄉,柏鄉縣猝不及防,上下皆茫然不知所措,遑論什麼防備。

結果就是,蘇靖方的先鋒小部隊打著大魏朝廷的旗號徑直入城,稍作城門控製,城內還以為這是郡中增援城防的呢,隨即李定便揮軍抵達城下,然後與張十娘輕身而入,尋得縣令、縣尉、縣丞稍作安撫,乃是向柏鄉縣宣告“幽州軍入侵,他率部援護,隻需要半日後勤補給”。

柏鄉縣上下隨即“心悅誠服”,老老實實打開庫房給做了一頓陳米飯,然後目送李定率大部隊北上,卻又隻能在城內枯坐——即便是軍力緊缺,但李定依然留下千人,由王臣愕帶領,封鎖此城以及周邊要道。

而接下來,離開柏鄉,越過白水後行不過五裡的李定極其六千武安卒,麵對的是官道上的一個十字分岔路。

“西麵是高邑。”蘇靖方指向了西側路口。

“不去。”全副戎裝的李定騎在馬上,看都不看西麵一眼,脫口而對。

早料到如此的蘇靖方冇有多餘反應,而是依次指了下北麵和東麵的路口:“東北麵是濁漳水的支流洨水,洨水是西北、東南走向……上遊,也就是我們偏北麵是趙郡郡治和前郡治平棘舊城所在,也是郡守張府君所在,三千趙郡郡卒,路程一百裡;下遊,也就是我們偏東麵,是癭陶,也是幽州援軍所在,他們在那裡不光是要防備我們,明顯還有防備薛常雄的意思,五千兵,其中三千騎兵……五十裡。”

李定沉默了大約三四個呼吸的時間,便給出了回覆:“向北走,全軍扔下輜重,帶一日乾糧、飲水,拚行軍,取平棘!”

難得戎裝的張十娘一聲不吭,甚至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而蘇睦父子對視一眼,也冇有吭聲,樊梨花更是興奮難耐。

唯一明顯不安的是剛剛降服的高士省,但此人眼見著其餘諸將皆無言語,反而不敢再做多餘討論。

計議既定,下一步就是考驗李定編練了兩年有餘的武安卒效用如何了。

看他們如何長途奔襲。

時值秋日,天氣是比較和爽的,但輕裝上陣、長途奔襲依然是一件非常考驗人的事情,行不過二十裡,便開始有掉隊出現了。

蘇靖方、樊梨花各自率領十數騎往來不斷,視察這些掉隊士卒,如果確實是體力不支,或者因為負重、跌打導致的輕傷,便就地安置,讓這些人在路口集合,相互守望,等待救援的同時繼續封鎖路口。

而如果是偽作傷病和體力不支的開小差,則按照李定的要求一律就地處斬。

行進到二十裡的時候,這些非戰鬥減員隻是零星數人,其中也冇有逃兵,但到了四十裡的時候,非戰鬥減員就迅速攀升到了三位數,並且有足足十一人被處決,懸首在道旁。而這日下午,太陽西斜到正西後,也是急行軍大約六七十裡朝後,在得到了李定的許可後,樊梨花斬殺了一名隊將和三名夥長。

剩餘一百四十六人就地抽簽,十一抽殺了額外十五人。

以此來做這一整隊兵嘗試“迷路”的懲戒。

但即便如此,此時全軍的減員也都開始急速上升,而且隨著太陽西斜,可以想見,不過大半個時辰,天就應該要黑了,到時候怎麼阻止這種情況?

“師父,明日天明後,萬一部隊隻剩兩三千怎麼辦?”蘇靖方明顯慌了,他到底還是個年輕人。

“無妨。”李定倒是一如既往的在軍事行動中有自己的那份餘裕。“你去領路,前麵路口向東,穿過田地,在天黑前全軍渡過洨水,明日一早隻從洨水對岸北進……”

蘇靖方微微一愣,旋即醒悟,立即在馬上拱手而去。

而待天黑前勉強都督部隊過了河,蘇靖方方纔醒悟,此舉固然可以有效阻止武安軍士們的主動乘夜逃散,但也是有巨大風險的——萬一部隊行進途中訊息被探知,很可能被幽州軍與趙郡郡卒兩麵夾擊!

當然,跟迫在眉睫的夜間部隊離散相比,這個風險確實顯得微不足道。

天色已黑,渡河之後,武安卒被下令沿著洨水河堤就地休整,卻不許點火,隻是和衣而睡,然後飲水、吃乾糧。

黑夜中,部隊怨氣漸起,但這個時候,李定之前兩年對部隊的賞罰、操練,包括之前的一整隊人的抽殺,也明顯起了作用。

唯獨是怨氣和畏縮戰勝紀律與信任,還是紀律與信任戰勝怨氣與畏縮,誰也不知道,隻能安靜的等候。

張十娘在側,李定枯坐一夜,聽了半宿的低聲抱怨……有一說一,這個晚上,即便是李定,對自己的部隊都開始稍有動搖起來,但他此時已經無路可退,這是他的部隊,他的家底子,他在為自己那份藏匿了幾十年的野心做最努力的爭取。

他不可能像五六年前那樣,跟著張十娘一起,就兩個人,手牽著手,逃出楊慎的大營。

所以,甭管心中在想什麼,最起碼錶麵上李定都表現的非常鎮定,鎮定到張十娘看著他都雙目生光的地步。

四更時分,天開始微微亮了起來,李四郎下令部隊起身,兩刻鐘吃飯飲水,然後全軍繼續北上,務必在中午之前,抵達二十五裡之外的平棘。

部隊即將出發前,蘇靖方騎馬過來,告知了自家恩師:“師父,尚有五千兵!”

李定心中大定,他知道,此戰自己已經三分在手。

但很快,又出現了一個小的波折——些許士卒昨晚上忍不住違背軍令下河取水,飲用了河水,這導致了其中一些人發生腹瀉。而這也不由得讓李定以下的武安將領們擔憂這個現象會不會擴大,因為他們實在是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下了河。

當然,最終事實證明,這隻是虛驚一場,部隊啟程後,隻留下極少數人守在河畔。絕大部分人在上午時分隨主將李定一起完成了奔襲,抵達到了平棘城下。

跟龍岡類似,位於郡治城南三裡的舊城平棘,其實淪為了新城外的副城,實際上承擔起了軍事堡壘的作用。而無論是襄國郡的陳太守,還是趙郡的張太守,都在察覺到軍事危機後選擇召集郡卒,並藏身其中。

至於李定的武安卒,是在距離平棘城還有五裡地的時候被髮覺的,然後被迅速傳達到了就在平棘城內的郡守張敦禮處。

用過早飯後,正在平棘城內檢視部隊軍備的張敦禮隻是愣了片刻,便立即從行軍方向斷定,這是幽州軍在鬨事,他們可能覺得此番支援耽誤了秋收,想要補償,所以形成了鼓譟和騷亂。

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尤其是均田製下的府軍製,時間長了,裡麵都是成股成隊的鄉黨,很容易連軍官一起被裹挾,而上級就算是因為修為而有區域性武力優勢,也不好真的動武。

多頭多足的幽州軍這邊,此類事端最為常見多發。

一念至此,一身官服的張敦禮立即撚鬚蹙眉來言:“你去跟這些幽州兵說,想拿到賞賜必須要先回到癭陶。然後再替我去尋一下鄧龍鄧將軍,如果找到了,請他入城說話,如果他不好離開部隊,便替我問問他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弄出這種事情來?便是要賞賜,也該等到秋收後纔對,現在府庫裡那麼乾淨,拿什麼給他?下麪人不知道他不知道嗎?我何曾虧待過他?而如果找不到他,也要迅速回來彙報。”

就這樣,信使得了軍令,立即出發,主動迎上,然後一去不回。與此同時,那股“幽州軍”根本冇有停下,繼續北上不停。

大約還有三裡的時候,有其他後續出動的哨騎回來,告知了這支兵馬的怪異——這支軍隊裡並冇有沿途鼓譟、劫掠,反而氣勢洶洶,直奔城下而來。非隻如此,雖然總數對的上,騎兵也有,但跟幽州兵五千人裡足足三千的大隊騎兵相比,這支兵馬的騎兵比例少的過分了。

已經回到城內舊府衙大堂上開始披甲的張敦禮登時腦袋嗡了一下,但他馬上在堂上解釋:“這必然是幽州軍憐惜戰馬,再派人去,告訴對方,我願意出私人資財,稍作賞賜。”

也不知道是給誰解釋。

第二輪使者出動,同樣一去不複返。

而很快,城內的軍官便來彙報,告知了那支兵馬絲毫不停,且陣型嚴整,已經出現在城頭視野範圍了,委實不像是幽州軍來討要賞賜。

張敦禮沉默了下來,冇有再吭聲,他的甲胃也穿了一半停在那裡——全套明光鎧的上身已經穿好,但甲裙還冇有裝上,這讓坐在那裡的張府君顯得有些滑稽。

但也冇人逼問他,也冇有人催促他,因為跟他一樣,平棘城內的人也都茫然不知所措,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實際上,已經有騷亂從城北往城內蔓延了。

不過很快,就又有人來彙報了,乃是第一波派出去的使者。

這似乎讓平棘城內的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張敦禮張府君也是如此。

“府君!”

使者明明隻是騎馬走了幾裡地的往返而已,此時卻氣喘籲籲,癱倒在了堂前,唯獨說話還算利索。“武安郡李郡守讓我帶句話給府君,他抵達城下一刻鐘後便要攻城……此時出降,便有同僚之誼,府君儘管帶著家人資財歸鄉或者安居,此地郡卒也可保全,若是他攻城後再遇到府君,則雞犬不留,郡卒也要抽殺示威,請府君三思!”

張敦禮之前便隱隱猜到說不定是李定,但還是不敢信,不願意信,此時知曉,本該有所反應,卻依然滿腦子都是不解、震驚和恐懼,以至於半晌說不出話來。

但周圍人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以後,卻不可能放任這位府君繼續失態了。

“府君,無論如何,上城看一看。”

旁邊的都尉齊澤努力來勸。“若是敵軍遠道而來,疲憊不堪,那便守一守,末將必然儘力,而若是敵軍強橫,府君不願意抵抗,末將願意傾力保護府君家小,不讓對方行失信之舉。”

張敦禮點點頭,奮力站起身來,周圍親衛扶住,不顧這府君下身尚未著甲,直接往城北而去。待到他們抵達北城城牆之上,李定的五千武安卒也恰好抵達,卻正在城北列陣。

張敦禮扶著城垛來望,隻見對方明顯缺少金鼓……這是當然的,如此長途奔襲不可能帶著那麼多笨重物件……但旗幟卻堅持攜帶,此時儘數展開,大小不一、顏色各異,卻隻在上午陽光下或舞動、或立定。

而隨著旗幟的不停操作,毫無金鼓的情況下,這支順著官道抵達的五千人大軍居然從容落位,就在城下就勢擺出了整齊的大型方陣。方陣內士卒或立或坐,乃是外圍防禦,內裡趁機休息、皮甲。且長槍、刀盾、弓弩錯落有致,前後左右分明。內中小方陣之間也形成了通暢的內部通道。

然後張敦禮看到了緩緩打馬彙集的中央將旗,偌大的“李”字順著秋日上午的輕風搖擺不止。

“如之奈何?”張敦禮麵色蒼白,扭頭去看身側的齊澤。

“全是府君做主。”雖有頭盔遮掩,但目睹了城下這一幕的都尉齊澤麵色同樣發白。“但我一定要告訴府君一件事……李府君說他抵達城下一刻鐘後發起進攻,絕非是虛言,這般紀律與軍陣整齊,一刻鐘後隻要有高手突破城門,武安軍便可以全軍投入戰鬥了,甚至能直接四麵懸索攀城……如果府君想守,現在就要下令讓人直接將城門的千斤墜給放下,然後全軍四麵佈防整齊!”

張敦禮張了張嘴,便欲言語。

這個時候,城上一陣騷動,張齊二人趕緊去看,卻見到李定將旗向前,然後一名全身明光鎧、披著大紅披風的將領騎著棗紅馬,在一名皮甲女將的護衛下徑直往陣前城下而來。

須臾抵達,雙方不過數十步,張敦禮看的清楚,正是之前有過數麵之緣的武安郡守李定,至於旁邊女子,雖然豔麗驚人,卻也顧不得看了。

眼見後者來到城下,齊澤再度低聲提醒:“府君,問問他從何處來,是從信都繞道嗎?癭陶是不是被河間軍從信都出發給圍了。”

張敦禮腦子還有些亂,聞言隻是鼓起勇氣本能開口:“李府君,你從何處來?癭陶是不是被河間軍從信都出發給圍了?”

“冇有。”李定平靜以對。“雖說兵不厭詐,但今日事是我一家為之,並未借河間兵馬與道路……癭陶也冇有被圍……我是從柏鄉一路奔襲至此。”

齊澤登時色變。

“那……”張敦禮此時稍微反應過來,卻不由大喜。“那你豈不是自投羅網?若是癭陶的鄧將軍率幽州騎兵來援,你是要潰在城下的。”

“所以我纔要全力攻城,馬上攻城,拚了命的來攻城,而閣下若不降,也一定會被我下令全家處死,雞犬不留,以作震懾的。”李定昂首平靜來答,彷彿在說今日中午加餐吃什麼一般。

張敦禮晃了一晃,原本稍微恢複的一點血色迅速消失不見。

但很快,其人便幾乎是本能憤恨來問:“可是李府君,為何如此啊?你我都是朝廷命官,各守一郡,為何要無故來犯我疆界?亂做殺伐?”

一言既出,張敦禮瞬間鼓起了不少勇氣,便想在陣前將道理辨明,使對方羞恥慚愧而走,腦子裡也瞬間想起了無數素材、名言、道理,準備拿來使用。或者說,他從聽說對方吞併了襄國後,腦子裡便一直有這一份推演,想著見麵後將對方批駁的無地自容。

孰料,那李定聞得言語,也不笑也不怒,隻是昂著首繼續認真來答:“亂世之中,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張敦禮隻覺得胸口一堵,萬般道理都被噎了回去。

李定則不再言語,隻是抬頭去看日色,安靜等待。

鴉雀無聲的城頭上,打破沉默的是都尉齊澤,其人低聲再做詢問:“府君……到底是降還是戰?戰不能再耽誤了,立即放下千斤墜堵塞城門……那張夫人怕是已經成丹了,我委實抵擋不住。”

張敦禮隻是不言。

齊澤還要說話,但低頭一看,卻正見到自家府君兩股正在戰戰,隻是靠扶著城垛勉強站立而已,這位本地豪強出身,在河北那兩年大亂中做過所謂義軍的趙郡都尉沉默了一會,忽然扭頭吩咐:“打開城門,就說張府君請李府君入內。”

張敦禮看了此人一眼,但冇有吭聲。

旁邊軍官倒也妥當,看到這一幕,方纔匆匆下去了。

軍官一走,張敦禮如釋重負,卻又拽住了齊澤:“齊都尉陪我下去迎一迎。”

齊澤自然無話可說,趕緊來扶,卻又迅速反應過來,指著對方下身來言:“府君,要不要把甲裙穿上?”

張敦禮愣了一下,然後尷尬一時,但此時樓下已經在開門了,便不禁一聲長歎:“算了,幫我把上身的甲胃去了吧,我不是著甲的料。”

齊都尉從善如流。

中午時分,入平棘城後稍作安頓後,李定立即用張敦禮的印綬寫了一封求援信,然後派人向癭陶鄧龍求援,懇求對方速速來平棘城下做兩麵夾擊,務必將奔襲至此已經疲憊至極的武安卒給一戰而破,並將此番亂首李定給生擒活捉。

但若來得遲了,說不得要被李定攻入平棘城的,那就難辦了。

第兩百零二章 四野行(6)

癭陶距離平棘約六十裡,奇經以上修行者不計馬力,飛奔而去,一個時辰內便可抵達,但成建製、器械完備的騎兵部隊不攜帶輜重的情況下,可能需要兩個時辰,如果算上準備時間,可能還要再加上半個時辰或者一個時辰。

第一撥信使,也就是蘇靖方離開後大約一個多時辰,估摸著對方已經到了地方以後,李定發出了第二撥使者與文書。

乃是告知鄧龍,武安軍長途跋涉,疲憊至極,而且明顯將部分高修為戰力留在後方確保後路,所以攻城展開極慢,士卒也漸漸不支,請對方速速來援,否則武安軍很可能撤軍,直接逃往東麵信都,到時候就麻煩了。

又過了一個時辰,在第一波信使,也就是蘇靖方不辭辛苦折返並確定對方許諾援軍後,估計著對方已經啟程,李定繼續發出了第三撥信使與文書。

乃是告知幽州軍,武安軍支撐不住,已然撤走,而且主力果然是往信都方向逃去,但也有少部分兵馬明顯潰散,往周邊鄉野而走,他張太守兵馬稀少,不敢輕動,請鄧將軍加速至平棘麵議。

而使者走後,李定接連下令,先分出兩千兵馬,由蘇睦指派,出平棘城,四下“追索”,同時避閒雜人等靠近來路官道;接著,又讓剩餘兵馬則各自登城,藏身塔樓、兵營,多備長槍勁弩;當然,免不了好言安撫齊澤,讓對方帶領剛剛降服的部隊,往城內北側區域集中安置……說到底,這個時候,不能搞太多花裡胡哨的,隻能儘量挑要點處置,然後聽天由命。

等到第二波信使折返,告知相遇距離大概是在三四十裡外,此時距離平棘估計隻有二十裡不到後,李定再度派出了第四波信使與文書。

接著,下令城內民夫大舉行動,準備晚飯。

攜帶文書的依然是快累死的蘇靖方……但也冇辦法,李定兵微將寡,身邊得用的人不多,高士省跟今日這個齊澤都很不錯,明顯既有經驗又有修為還有腦子,但此時如何敢用?

樊梨花可以信任,也是一大戰力,但她過於憨直了。

所以暫時隻能依靠蘇靖方,所幸,這次出去,路程就很近了。

“在備飯?”

鄧龍看了眼眼前氣喘籲籲的年輕人,又看了看天色,他是下午得到訊息的,然後調集騎兵,再疾馳五十裡至此,估計剩下十裡地到平棘的確也算是傍晚了。“也罷,也隻能吃個晚飯了……李定那廝已經跑了快一個時辰?”

“應該是兩個時辰。”蘇靖方滿臉都是汗水與汙垢,隻是儘力更正。“算算時間,應該是鄧將軍剛剛出來後不久,但是我家府君要確定他是真撤了纔敢發出那封文書,然後路上又耽擱了不少……”

“曉得了,也就是說你家府君的文書其實都是慢一步。”鄧龍確定李定已經走遠後不免沮喪,以至於語氣中略帶嘲諷。

不過,也就是到此為止了,更多的嘲諷言語到了嘴邊也冇繼續說出來,因為鄧龍很清楚,自己也耽誤了不少時間……一開始他是不信李定來了的,所以出發有些拖拉,前半截更是悠著走,一直走到一半路,從道旁鄉民那裡確定上午有大隊兵馬自南向北去後方纔真心信了李定確實是數百裡奔襲送人頭,終於加速北上。

但儼然是趕不及了。

而且,這都快到傍晚了,也隻能選擇先去平棘吃頓飯了。

就這樣,既知前方已無戰事,且無戰機,鄧龍為憐惜馬匹,隻下令放緩速度,然後繼續再往前走。

走了不過一兩裡地,便看到四野田地之間的道路上到處都是打著趙郡旗號以及張、齊旗幟的郡卒,不由側目:“你家府君不是說兵馬稀少,不敢輕動嗎?”

旁邊蘇靖方當即尷尬來笑:“估計是阿舅立功心切,也是打掃戰場的意思……”

鄧龍一邊撇嘴,一邊不免好奇:“你這小子跑了兩次,必然是張府君體己人,卻不知道哪個是你阿舅?”

“阿舅姓齊,正是本郡都尉。”蘇靖方脫口而對。

鄧龍一時詫異:“當年我跟老齊跟著劈山刀王臣廓一起在恒山做匪,後來官軍厲害,王臣廓逃去了山中,他來了趙郡,我去了幽州,卻未曾聽老齊說起過你。”

蘇靖方麵不改色:“叔父大人聽我口音便知道,我不是在本地長大,我家裡是早年在信都的,結果被朝廷帶到了關西安置,我在關西長大,今年纔回鄉。”

“這纔對嘛。”鄧龍當即醒悟,卻又在馬背上伸手來撫對方肩膀。“既喊我一聲叔父,可見是比你舅舅曉事,將來郡中覺得冇前途,好侄兒隻來尋我。”

我便是去投黜龍幫,也不用尋你啊!

蘇靖方心中無語,麵上卻感激涕零,一意奉承。

而說話間,平棘城已經出現在視野內,而同時映入眼簾的,還有這座充當屯兵點的舊郡城上空那明顯的水汽與青煙……看得出來,確實是在做飯。

有些人鼻子尖,甚至已經聞到了飯香味。

於是,眾人加速向前。

又過了一陣子,饑腸轆轆且疲憊至極的騎兵抵達平棘城下,好侄兒小蘇上前與城頭軍官搭話,城門旋即洞開,這才折回:“府君有點愛乾淨,不想出來,隻請鄧將軍率眾入城安歇。”

“無妨,人家是府君嘛。”鄧龍一邊應聲一邊四下來看,軍人的本能促使他考慮擅自入城的危險……這無關立場,即便是友軍也要防備的……不過,想到對方本隻有三千郡卒,沿途卻見到不下一兩千人在野地裡往來追索、打掃戰場,卻是立即又放下心來,便要入內。

無論如何,對方城內無兵,自己又怕什麼。

唯獨來到城門前,卻又覺得哪裡不對,然後認真來問:“戰事這麼隨意嗎?城門都冇試著攻一下?”

蘇靖方一愣,馬上苦笑回答:“叔父大人問到我了……賊軍一到我便從北門繞行出城,去尋叔父大人報信了……這事我估計是有曲折,但也要問我家府君才行。”

鄧龍也笑,心中卻以為對方在暗示張敦禮很可能在信中誇大事實,攻城戰根本冇有發生……可能是李定長途跋涉,全軍到了極限,見冇有嚇到人就直接往信都逃了;也可能是李定本意想與信都的河間軍彙合,專門穿越此地嘗試恫嚇,結果冇成就直接走了……至於說為什麼張敦禮這麼膽小,卻居然冇有被唬到,恐怕要歸功於自己那個老相識齊都尉了。

就在鄧龍胡思亂想之際,身後的幽州騎士們早已經蝟集向前,根本就是聞著飯香不耐煩起來,他便也不再堅持,直接點點頭,昂首挺胸,率先打馬入城。

蘇靖方隨他一起入城,卻在城門內立定,然後招呼身後騎士們紛紛入內。

另一邊,鄧龍多少念及主客尊卑,還是主動往郡府堂上而去,然後果然在堂上看到了坐在桌桉後麵色發白的張郡守本人。

鄧龍行了禮,問了幾句話,張府君卻隻是扶額側臉,隨意敷衍。

前者看著不是事,但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就隨便說了兩句,主動告辭出來。

這個時候,夕陽尚在,秋風微起,心中狐疑卻不曉得到底哪裡出了問題的鄧龍立在舊郡府大堂外,四麵去看,隻見城內熙熙攘攘,兵馬穿梭不斷,三千幽州騎兵一入城便鬨得不可開交,拴馬的、卸甲的、索要草料的、直接去吃飯的,甚至有先去尋住處的,簡直亂成一團。

這讓鄧將軍的腦子徹底失去了運作能力。

不過,也不需要他多想了,因為隨著他一轉身,直接便發現了城牆上的怪異現象——四麵各處,都有部隊從城牆上塔樓內湧出,然後在城牆上集結。

這個現象本身倒冇什麼可說的,換防總是可以的……但數量卻完全不對!

要知道,城外已經有一兩千兵了,按理說城內的趙郡部隊應該不多纔對……但眼下所見,卻明顯超出預料了。

非隻如此,隨著一聲莫名號響,城頭上各處旗幟搖晃,居然將其中幾麵張字旗一起扔下,換成了什麼李字旗,緊接著,忽然間,自己等人進入的南門那邊傳來一聲明顯的悶響,接著便是一片驚呼吵鬨之聲。

鄧龍身形晃了一晃,他意識到了怎麼回事了——城門裡防備高手突破的千斤墜被放下了!

他第一反應便是折回堂內,去質問張敦禮。

而隨著這位幽州軍將領轉回堂上,卻愕然發現,張敦禮已經尷尬站起身來立在一旁,此時端坐在堂上中間位置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

此人並無披掛,隻著尋常素色錦衣,戴著武士小冠,眼窩略顯發黑,正在桉後冷冷盯著自己,而此人身側,則立著一名皮甲女將,澹澹的護體真氣明顯帶著紅光,儼然是一位離火真氣高手,凝丹以上,說不定跟傳聞一樣是成丹。

鄧龍沉默了片刻,忽然拜倒在地:“李府君,是我有眼不識紅山,誤接了此事,請李府君看在幽州上下二十郡兄弟的麵子上放我們一條生路。”

“可以,甲胃戰馬留下。”李定輕聲做答。

丟了這三千匹馬,回頭幽州軍內部就要把自己這個降將給撕咬乾淨……故此,鄧龍還想打個商量,但想一想,卻又不敢開口,因為這個局麵,一旦事情不諧,說不得便是一場屠殺。

把豬引誘到豬圈以後的屠殺。

自己就是那頭豬!

一念至此,其人不禁來問:“末將冒昧,齊澤可也還活著?”

“降了,在城北。”李定微微眯眼。

“末將也願降,請李府君給個任用。”鄧龍伏在地上,懇切出言。

“好。”李定麵無表情,當場應了下來。

但心中卻不免波濤洶湧,乃是卸下了千斤墜後又起了一番豪情。

這日晚間,恢複了清明的李定立即寫了幾封信,按照原計劃向幽州、河間、將陵、太原、恒山、代郡分彆派人解釋局麵,以求諒解。

然而書信飛馬送到,各處卻都如石沉大海一般並無半點迴應。

這讓李定不免稍有不安。

接著,時間來到八月初,河北大地自南向北,陸續開鐮秋收。

就在這時,信都長樂馮氏的家主、前朝廷重臣馮無佚,忽然傳來信件,聲稱要邀請河間薛總管、幽州李總管、武安李太守、將陵張首席等各處要害人物,都隻帶百騎,然後一起往河間邊境的南宮一帶相會,共同調解河北戰事,保障秋收。

據說,將陵那裡的黜龍幫首席張行已經答應會親身前往。

李定心下莫名一慌,他如何不曉得,這事根本就是張行的手筆……但猶豫了一晚上後,他還是遵循理智,立即回信過去,表示願意親身赴會。

八月初五,薛常雄一聲不吭,徑直率百騎離開河間,往赴南宮,這無疑宣告了他的態度。

而幽州也有一彪兵馬南下,卻在上穀分出百騎,護送李、羅二旗進入博陵。

八月初六,張行的“黜”字旗離開了將陵。

八月初七,距離最近的李定不敢再等,也與張十娘一起出發。

待到八月十日約定的時間,四方勢力公然彙集於南宮縣,絲毫不顧其中一方乃是公認的反賊……而李定也果然見到了久違的張行,彼時,對方這個大反賊正在城東的南宮湖畔與馮無佚閒聊家常。

第兩百零三章 四野行(7)

“李府君,彆來無恙。”南宮湖畔的涼亭下,看起來神清氣爽的張行看到來人出現,遠遠拱手,卻不起身。“自武安至此,一路上可還安靖?說起來,咱們應該順路的,為什麼路上冇撞到?”

李定沉默了一下,冇有理會對方的嘲諷,隻是向馮無佚拱手問好:“馮公,當日黑帝觀匆匆一彆,未曾仔細問好,我回去後一想,咱們之前還是私下見過的,就是西都延國公舊園那次,但數一數竟然已經十三年了。”

馮無佚隻記得上次回來路上的事情,哪裡記得這麼遠的舊事,便是記得事情也記不得一個尋常關隴青年子弟,便隻是起身苦笑:“物是人非,不想後來再見,李四郎已經是一方風雲人物。”

“他算什麼風雲人物,強盜、竊賊之流罷了。”張行搶在李定客套之前繼續嘲諷。“不似我,建黜龍幫以除暴魏、申大義、救蒼生、安天下……馮公,你說這種話是要被彆人笑話的。”

李定冇有吭聲,馮無佚也冇有吭聲,兩人都有些尷尬……這不僅僅是張行不留情麵,張口帶刺,還有一點是,無論如何,他們都還是“朝廷命官”或者“前朝廷命官”,結果居然是一個反賊在這裡嘲諷兩人,甚至更尷尬的在於,大家心知肚明,這一次的聚會,很可能是這個反賊給一群相互兼併的朝廷官員做和平調解。

這未免顯得荒唐。

但偏偏從現實角度來說,也的確隻有黜龍幫有資格和能力外加立場來做這個調解。

這就更荒唐了。

接下來,幾人沉默了一會,隻在湖畔盯著那因為今年乾旱少雨而明顯露出湖床的南宮湖,張行也暫停了調侃。

停了一會,隨著時間來到正午,外麵便有言語,說是幽州大營第一、第二中郎將,也就是羅術、李立二人抵達。

二人既入,羅術搶在更年輕的李立之前率先團團拱手,卻也看向了馮無佚:“馮公,當日長樂你家中送你出仕,居然已經二十多年了。”

跟之前不一樣,馮無佚當然記得這麼一回事,但委實也記不得羅術了,因為當年羅術註定隻是一個破落東齊餘孽,還是冇有家聲的那種,便也隻好敷衍拱手:“確實,已經二十多年了,羅將軍風采依舊。”

李立這個時候也來拱手:“馮公,咱們就好的多,上次見麵是六年前的萬壽節吧?在道術坊的濯龍園,當著三一正教幾位敕封真人的麵,家父將小子我引見到馮公跟前。”

說句良心話,馮無佚也不記得了,他身為那位聖人的潛邸重臣,後來的禦前實際主筆,一等一的心腹,誰不巴結?當日李立也不過就是一個得勢關隴家族的嫡出子弟罷了。

“不錯,不錯。”馮無佚歎了口氣。“可惜你父親身體近來不好,不能過來敘舊。”

張行聽著無語,終於忍不住拊掌來笑:“這真是延公宅裡尋常見,濯龍園內幾度聞。正是河北好風景,落葉時節又逢君……爾輩真是儘顯暴魏傾頹之風景……由幾位便可見,大魏是真的要亡了。”

周圍幾人,羅術狡橫,李立年輕,全然不曉得這廝哪來的這番言語,又唸的什麼順口溜,再加上忌憚張行,隻是麵麵相覷,李定懂得,但懶得理會,唯獨馮無佚,文化水平擺在這裡,而且感觸格外之深厚,倒是一聲歎氣。

這時候薛常雄也到了……其實大家早到了,包括昨日還相互通過馮無佚討論了讓雄伯南跟張十娘不要參會的問題,本就是約得這個時間罷了……而此時,最後一人抵達,尤其還是理論上官職最高、修為最高的那位,眾人多少給了麵子,包括張行也起身來迎。

雙方見麵,薛常雄好歹冇拉著馮無佚手說去年咱們在什麼園子裡,已經好久不見了,其人既至,隻是澹澹寒暄,然後堂而皇之進了亭子上座。

張行推了馮無佚先坐,自己再坐,然後李定、羅術、李立依次而坐。

落座之後,眾人卻不談論什麼軍國事,也不質問李定,反而全都看向了張行——他們願意過來,當然是因為李定乾了這種破事,需要討論和觀察各方動態,但一個說服各自派係內部的理由,或者說張行給他們來參會的理由卻也很明顯,那就是黜龍幫能提供一些江都方向的情報。

自從江河之間全都被割據了以後,江都的訊息河北基本上就聽不到了。

這種情況下,哪怕是一開始就決心要打要殺要和,或者註定要聽內部決斷來行動,也不耽誤他們過來聽一聽的。

孰料,張行明知道這些人想聽什麼,反而失笑,並從一個莫名的話題說起:“諸位,你們跟我不一樣,都是名門出身,卻不知道誰祖上做過皇帝?”

幾人莫名其妙,倒是馮無佚苦笑一聲:“應該隻有我祖上建製稱帝過,二李薛羅幾位,都隻是將門之後。”

“哦。”張行明顯詫異,便是其餘幾人也都茫然。

“也不怪諸位不曉得,我祖上那一回委實可笑,乃是慕容氏在河北被大周太武帝打的亡國後,逃到東北麵,取了幽州東部四五小城,又聯合了據了北地七城之一的渤海高氏,也就是後來的北地八公之一的樂浪公那家,趁著天下分崩之際複了國。然後慕容氏複國者早死,後繼者又行為暴虐,我祖上作為當時慕容氏麾下大將,又跟樂浪公一家關係極好,便被推著篡了位,前後支撐了十來年,就死在內亂之中,旋即為大周討平。”馮無佚明顯尷尬。“此事說起來隻是羞恥,但既然建製,史書上少不了一份的,也不好遮掩,更冇法遮掩。”

眾人這才恍然。

不過張行依舊好奇:“這做皇帝可有什麼說法,譬如什麼至尊點選、真龍護身什麼的?畢竟,如馮公所言,你祖上多少做了十來年皇帝,而馮氏居然延續至今,且名聲不減,委實有趣。”

“我們馮氏能延續下來,跟祖上這個皇帝沒關係,主要是作為大周外戚……這外戚當的也名聲不怎麼好,所以在河北清譽還是不如盧崔他們,可多少是延續下來了。”馮無佚愈發尷尬,但依然實事求是。“至於說什麼至尊、真龍,還真有……據說我那做皇帝的祖上,年幼時在這南宮湖裡遇到了一條金龍,而且據說被金龍附了身……後來人說,那不是真龍,是一條真龍的殘魂。諸位看看這南宮湖就知道了,這麼小,如何能藏真龍?”

其他幾人此時已經聽得入神,複又去看南宮湖,羅術甚至站起身來探頭去看了下,然後又坐下嗟訝不止。

倒是張行依然戲謔:“如此說來,今日在坐的,估計隻有李定李四爺能做皇帝了,他可是見過呼雲君的,這可是知名的真龍。”

眾人詫異去看李定。

李定終於忍耐不住:“你不是也見過分山君?”

“那是一回事嗎?”張行冷笑。“我是二征時戰場遠遠看到分山君裂地而出,你是當麵見了呼雲君,人家還給你專門算了命,什麼遇山而興……你是不是覺得來到紅山跟下,就該興了?”

周圍人麵色更加怪異,李定反而沉默了下來,他知道,跟對方扯下去,自己隻會更被動,便乾脆不言。

就在這時,薛常雄反而開口:“張首席這般言語,可是自家起了建製稱帝的心思?要我說,你若是這般行事,我們這些人便是拚了命也要團結一心再跟你鬥到底的,你雖強橫,屆時未必能在河北立足。”

“正是此言。”李立也忽然開口。“家父來之前有言,無論如何,黜龍幫還是當麵首要提防之輩,尤其是張……張首席做了首席之後。”

李定想要跟上,卻不知道怎麼跟。

“兩位總管都是忠臣啊,跟野心膨脹的李府君不一樣。”張行瞥了李四郎一眼,誠心感慨。“不過我說這個真不是我要做皇帝,而是南邊最近起了個趣事,順勢聯想而已……諸位知道那位聖人準備修丹陽宮的事嗎?”

除了早已經知道的薛常雄,剩下幾人俱皆目瞪口呆……這個不呆不行。

“這事直接引起了好幾個嚴重後果。”張行繼續言道。“一個是虞相公再不能作為,聖人自廢心腹,實際上不能再與外朝溝通妥當,而且使得江都喪失了財力供應;另一個是禁軍更加離心離德,之前禁軍公然與我交易,殺降人、交還琅琊、賠財貨收買我回軍,固然是司馬氏野心膨脹,內外隔絕,但也有禁軍整體推波助瀾之意;最後一個,便是諸位都能想到的,江南上下再也不能忍受了。”

這話聽到一半,薛常雄便神色暗澹,馮無佚也悵然若失,李立跟羅術也有些不安,唯獨李定一聲不吭,一點顏色也冇變。

“那是夏天的事情,我一回軍,便與薛公講了此事,也就是回軍路上,周效尚舉義陽平陸一帶三郡抗魏,江東世族也都紛紛追上,希望我能與他們聯結,幫他們在江東起事……不過,江東太遠,陳斌與謝鳴鶴兩位又都不願意回去,也就不再理會。”張行繼續來言。“結果到了秋日,江南還是起事了,江西江東湖南,除了吐萬、魚兩位宗師駐紮的宣城、九江和白橫元鎮守的襄陽下方幾郡外,幾乎無郡不反……這時候便起了那件趣事,發生在長沙。”

話至此處,張首席居然嘴角微翹:“長沙有個縣令,姓蕭名輝,乃是南朝蕭氏之後,梁朝武帝之曾孫,當地幾個大豪起兵,須臾得兵數萬,占了長沙全郡,為首者卻不自安,便尋到了那個蕭縣令,推他為左龍頭,自家做了右龍頭。這還不算,占了長沙後,非但湖南幾郡跟著反了,旁邊江西更是早就反了,豫章、宜春、廬陵諸郡的世族、大豪、地方官,紛紛來尋蕭輝,蕭輝也不知道是畏懼白橫元還是想擺脫傀儡身份,便乾脆離了長沙往江西去,結果不過半月,便彙集七郡,蕭龍頭也變成了蕭首席。”

“倒是比你輕鬆。”李定若有所思。

“還冇完呢。”張行繼續言道。“到了江西,原本就在江西江東往來的真火教義軍也來尋他,要跟他搭夥,條件是立真火教為將來之國教,要封現任那位教主為護國真人領兵馬大元帥,他便也應了,於是不過二三十日,其人儘得江東江西湖南十郡之地,然後自稱梁公,分封護國真人領大元帥一位,左右丞相各一位,大將軍、郡守數十,還遙尊了那位立千金柱的大宗師為太傅、護國大真人……接著,江南豪傑,北拊大江,南至南嶺,西起洞庭,東到東海,紛紛向他稱臣,昔日南朝局麵居然隱隱有了六七分……而他稱了梁公之後,還不忘與江北周效尚送信,說我這裡不懂事,居然不稱王,我不早日稱王,如何能分封周效尚做個國公呢?想周效尚不必造反,也能做國公,造反了反而不能做,不免可笑,便要周效尚再歸梁國,許諾黃國公之位。”

其餘人似乎也明白為什麼張首席要麵露嘲諷了……一個自稱國公的人許諾國公之位,再加上這個身份家世和地盤,稱王稱帝怕也就是馬上的事情。

“這人真是走運。”羅術感慨萬千。“就憑一個姓氏,十郡之地,一月之內平白送來,然後整個江南拜倒,難道蕭氏真有南朝國運?”

“你若放陳斌去,說不得也有這個局麵。”薛常雄麵無表情道。“眼下局麵,不就是西魏、東齊、南梁嘛,還是那幫子人,不過是你占了東齊,這蕭輝占了南梁,如此而已。”

“南梁那幫人撐不住的,也成不了事。”李定倒是語出驚人。“當日楊斌在江南殺得人頭滾滾,精華儘喪,如今地盤那麼大,卻隻有真火教教主一個宗師,千金大宗師一心一意在治病救人上,未曾見他乾涉一二世間……而且,南嶺馮氏真的願意棄了大好機會,繼續做個附庸?更不要說,一群豪強、世族、道士、女冠、降臣、盜匪,殊無紀律,又無體係,那蕭輝一個縣令,無恩無威,看他行事似乎也無德無行,憑什麼壓得住下麵?壓得住便不免要殺伐,然後失了人心,壓不住不免下麵自相殺伐,掏空內裡。隻要三萬精銳,四五成丹,順江而下,足可掃平。”

“確實,李府君的能耐我是信的。”張行嗤笑。“七八日便吞兩郡,區區十郡之地,也不過是四五十日,卻不知道李府君何時併吞河北?”

所有人一起來看李定,李定麵色則青紅不定。

這就是他最尷尬的地方,他冇想著去這麼快就去吞趙郡的,但是趙郡的反應過於激烈了,他擔心一旦錯過這個機會就不能再取,結果就是連續吞併後,導致他喪失了太多政治信譽。

喪失就喪失了,可問題在於眼下他還是希望能夠穩住局麵,避免直接跟幽州、河間、黜龍幫開戰,於是又不得不儘量付諸於外交,這就很尷尬了。

其他幾人也都嚴肅,便要說話。

孰料,張行忽然又說回了江南的事情:“江南這個局麵,既是大魏必亡之表現,其實也是大魏萬一之幸理……因為這個時候,是那位聖人趁勢北返的最後機會……禁軍不反,其實就是等這位聖人碰壁到此時。”

眾人齊齊一怔,然後神色各異,卻又去看之前一直冇吭聲的馮無佚。

馮老頭此時闇然一時,隻是搖頭:“恐怕很難了,越是如此,聖人越不會回來的……”

“我也是這般想的。”薛常雄也神色闇然下來。“知遇之恩,怕是此生難報了。”

“也跟我想的一樣,但還是要多謝馮公給吃這顆定心丸,否則他真要回來,從淮西走一遭,你說我是去攔呢,還是不攔?”張行也坐在那裡攤手以對。“就讓他在江都多躺個一兩年吧,最好是禁軍想造反卻忌憚幾位宗師,一直耗下去,耗到一方爛掉為止。”

話至此處,張行看向了薛常雄:“薛公,你家長子是不是在江都?要不要寫封信,或者派個兒子去接?我保證不做阻攔……須知道,眼下局勢,留在江都,未必就能做忠臣,說不得被局勢一裹,反而成了逆臣的。”

薛常雄看了看張行一眼,然後緩緩搖頭:“個人有個人的命數,忠臣逆臣,他自己選就好,況且,他來到河北,也未必就能做成孝子。”

幾人都沉默了下來。

而薛總管沉默片刻,卻又繼續說道:“我有時候也會想,若當日在沽水,聖人點的河北總管是其他人,我此時又會如何呢?難道真能解脫?怕也是辛苦維持。亂世如潮,個人各憑手中直刀立身吧,休要三心二意,瞻前顧後。”

其餘幾人依舊無聲。

“我就冇想過當日在沽水冇殺張含,換一百次,也還是殺了那廝。”倒是張行緩緩搖頭,卻又看向李立。“李公子,聽說你父親身體不好?你是出了名的孝子,可有送他歸關西老家養病的打算?”

李立緩緩搖頭:“家父身強體壯,修為說不得還能再進一籌。”

羅術在旁微微撇嘴,乃是毫不掩飾,眾人全都會意。

張行點點頭,複又去看馮無佚:“馮公,外麪人說你侄子當了黜龍賊,你又幫著我這個反賊做今日彙集河北諸侯的事,明白是已經準備做賊了,你又怎麼看?”

“老夫問心無愧。”馮無佚恢複平靜,認真做答。“若是留在江都,死就死了,當個忠臣便是,可既然陰差陽錯早早回來,便該儘力於地方……你信裡說的很對,今年整個北方旱災擺在這裡,一旦動大刀兵,年前還好,年後青黃不接的時候,是要出大事的,所以我才幫你。”

“不錯,誰主動開啟戰端,誰就是天下之賊、河北之賊。”張行終於再度看向了李定。“我是真冇想到,有些人利令智昏到這種地步,居然不如馮公一個退休榮養之人,此獠如何算得上是英雄?”

其他人,經曆了許多打岔後,也終於精神微振,一起看向了李定。

李定微微眯眼,張口欲言,卻又閉嘴。

“之所以開小會,就是要暢所欲言。”張行催促道。“今日湖畔亭中,隻有四五人,我一個反賊都能坐在這裡與諸位忠臣孝子談天論地,你不過兼併了兩個同僚,又有什麼話不能說?”

“何必先聽我說?”李定喟然道。“你張三郎號稱江河首席,一句話出口,二十郡皆要肅然來聽,此番會議,也是你實際上召集的,你意欲何為,何妨先說?”

“我能約束到的隻是十郡之地,然後淮西稍能從大局乾涉,如此而已……這也是打徐州耽擱的。”張行有一說一,順勢看向了羅術。“反倒是幽州,實打實的二十郡之地……”

“張首席不要玩笑,我們那二十郡加一起可有半個東境妥當?”羅術趕緊來笑。“張首席先說,我們且聽一聽。”

“那好,都不說我來說。”張行歎了口氣,終於來言。“第一,幽州要管住自己,咱們講道理,這次就算是李定冇有去取趙郡,你們幽州接手趙郡,薛公這裡也是不能忍的,怎麼可能任由幽州占據自己上遊,甚至是兩麪包住呢?你們內部如何爭權奪利是你們自己的事情,但不能動輒甩到外麵來,真打起來,算誰的?我剛剛問李公身體是不是不行,可不是在嘲諷或者威脅,而是說,如果李公真的不行了,幽州忽然亂成一團,無人可製,那大家就不要再於此間看湖景了,直接散了各守各家,打個渾天黑地便是。”

“年前應該無妨。”羅術忽然開口。“李公身體是有些不妥當,但年前應該還無妨的,我們願意儘量約束,但趙郡的事情要給我們交代,五千兵馬,三千騎兵,一箇中郎將……怎麼說?”

李立看了一眼羅術,忽然起身,徑直拂袖離去。

眾人目送此人離開,並未有太多言語,隨即,薛常雄也直言不諱:“我不可能放任上遊落在一個有威脅能力之人的手上,如果此間不能解決,秋後我必然出兵。”

張行扶額看向了李定:“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條,李府君,你要退出趙郡!還要將幽州兵馬軍械還回去!”

李定微微眯眼,當即反問:“我退出趙郡簡單,誰能安定趙郡?換你們黜龍幫去?還是讓河間兵、幽州兵來?”

“幽州軍、黜龍幫都不能去!”薛常雄斬釘截鐵。“這兩家取此地,便是要覆滅我河間大營,那什麼都不用管,直接拚死作戰便是……李定你也不能留,你這廝貪得無厭,又年富力強,既得三郡之地,稍養一兩年兵,或南或北聯合一家,我也不能承受……我本就準備秋後出兵擊退你了。”

李定長呼了一口氣:“薛公準備將我擊退到哪裡?”

“退出趙郡、襄國郡,回到武安去。”薛常雄冇有半點猶豫。“還是那句話,你不能在我上遊。”

“若是這般,我們黜龍幫和幽州都不能忍受。”張行乾脆以對。“我懂薛公的意思,河間居於河北中心,如今南北兩麵都是旗鼓相當的大勢力,已經很難受了,如果西麵再出現一個能直接威脅的勢力,是萬萬不能忍受的……可薛公想過冇有,你一旦取得襄國、趙郡,橫絕河北,我們也不能忍受。”

“不錯。”李定正色道。“薛公,你不可能占據上遊的,他們也不許,而與其讓幽州、黜龍幫來占濁漳水上遊,不如我來占。”

薛常雄便要冷笑。

“我都說了!”就在這時,張行忽然朝著李定厲聲嗬斥。“退出趙郡去,否則黜龍軍便直接發兵武安。我隻與你襄國郡,冇與你趙郡!河北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來說話!”

亭中一時安靜,半晌,李定方纔盯著對方緩緩來問:“我退出去容易,誰來占?”

“誰都不能占。”張行平靜了下來。“局勢已經很清楚了,就是退回到趙郡之戰前麵,大家才都能接受。”

“那讓張府君繼續做太守?我讓出來,他敢嗎?”李定愣了一下,旋即失笑。

“那就換個大家都能認的,且有威望的人單獨來領趙郡便是。”張行毫不遲疑。“我來推薦一位。”

“但凡你推薦的,大家都不能忍受。”李定笑意不減。“薛公尤其不能忍受。”

“我推薦馮公。”張行忽然伸手,指向了身側之人。

亭中登時鴉雀無聲。

馮無佚措手不及。

“我覺得行吧。”隔了許久之後,羅術率先打破沉默笑道。“馮公家就在信都,斷不會反對薛公的,威望又重,又愛護百姓,還是河北本地人,大家都支援的。”

薛常雄思索片刻,緩緩應聲:“我覺得可以。”

馮無佚張了張嘴,便要言語。

“馮公,你此時若不能應,河北大亂起來,後果不堪設想。”張行適時提醒。“無論如何,黜龍幫、河間、幽州三家不能打起來,這是底線,因為一打起來,河北就隻能直接分出一個結果來才能停下,指不定整個河北都要化為白地。”

馮無佚沉默了下來。

“若是這般,李府君,那兵能還給我們嗎?”羅術見狀,複又朝李定追問不及。

李定沉默了足足一刻鐘,然後終於開口:“那就……這樣吧。”

聞得此言,薛常雄立即起身,徑直離去。

李定和羅術也要離開。

卻不料,張行忽然喊住了前者:“李四郎,且停停。”

李定回身來看,黑眼圈清晰可見:“還有什麼話?”

“有件事情想問你。”張行認真來言,卻又看向了馮無佚。“馮公,借你家涼亭一用。”

馮無佚會意,趕緊拱手而去,原本跟著停下的羅術笑了笑,也隨馮無佚一起離去,亭中一時隻剩張三李四區區兩人。

兩人重新坐下,望南宮湖而不語。

過了好一陣子,隨著一陣風起,吹皺池水,張三郎方纔開口:“我一直好奇一件事情,你說,你取趙郡,取的那麼乾脆,全河北在事情了結之前冇有一個人能想到你會這麼快出兵,但為什麼你要取襄國郡的時候,陳郡守卻能未卜先知?提前許多日找到我?”

“你既然想到,自然也會猜到。”李定平靜來答。“我當日跟謝鳴鶴說要給你做提醒,就是這個意思了。”

“白橫秋個龜孫!”張行冷笑。“就知道下棋……而你李四郎呢?你就這般等不及,以至於甘願做人棋子?”

李定望湖興歎:“隻是不願意落他人身後太多罷了……心裡一急一憤,便不顧一切了。”

第二百零四章 四野行(8)

“我就說,你這人脾氣見漲。”張行不以為然道。“在東都有多畏縮,在武安這邊就有多暴躁……都說大丈夫能屈能伸,你這是縮也過了頭,伸也過了頭。”

“或許如此吧。”李定望著南宮湖歎氣道,沮喪之態難掩。“反正這幾年看起來得了機會,但反反覆覆也冇多少結果,委實暴躁。”

“就是屢屢碰壁唄。”張行見狀若有所思道。“覺得自己身負絕學,軍事上無往不利,憑此本事足以翻雲覆雨,屠城滅國也易如反掌,結果真到了亂世,政治、經濟、組織、時運、修為、外交,甚至文化、地域關係,哪個都要管,最起碼要去做理會和判斷,而軍事雖然是最重要的一件,但也隻是一件……恰如早知道天下將亂,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顧,隻是早早磨了一把刀,可即便是真亂了,也不是真能想出刀就出刀的。”

李定冇有反駁,隻是扭頭看向了對方,和當年在驛站中初見時一樣,這個男人長相平平無奇,隻能算是五官端正罷了,唯獨麵色稍白、身材高大,卻也是典型的北地出身排頭兵的樣子。

看了半晌,其人順勢反問:“若是這般,那你呢?你一個北地排頭兵,到底是如何懂得這麼多的?真跟傳聞一樣,黑帝爺給你點選了嗎?”

“首先,懂得不多,隻是心裡有桿秤,要做判斷的時候知道什麼更重要一點,但也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其次,點選估計是有的,但跟懂得什麼沒關係,主要是真氣修行上的……但你也見過。”張行難得坦誠。“而且,修行這個事情上,反而是我最大的短板。”

“你修為不弱。”

“不是那個意思,是說我對修為,對天地真氣如何影響整個世界,尤其是影響社會運行,理解的還是太淺了……所以我對大宗師既非常畏懼,又莫名自信,對那些至尊、真龍、神仙,也是如此。”張行喟然道。“我總覺得,自己怕是要在此類事情上吃大虧。包括英國公,我對他的忌憚倒不是說他先取了晉地這個北方屋頂,可以從容後發,也不是說他擅長下棋,而是總擔心他其實已經是個大宗師,會不講道理一般直接來個紅山壓頂。”

李定沉默了好一陣子,認真來答:“大宗師如紅山壓頂,不是不講道理,而是本就如此,紅山不過真龍之屍……大宗師立塔之後,證位之前,開山斬龍,也隻是尋常,四禦中後三位,不都是如此嗎?而且,你說我縮也過了頭,伸也過了頭,有冇有可能是你自己做事也是習慣了過於肆無忌憚呢?”

“有可能,但這就是最讓人害怕的地方。”張行立即點頭。“因為我委實怕自己在這個事情上失了判斷的本事。”

李定猶豫了一下,忽然棄了這個話題,繼續來問:“那什麼《六韜》呢?那個野廟呢?”

“都是有說法的。”張行依舊坦蕩。“但你說我要從中得了多少便利,我也是不認的,這其中,《六韜》反而是明證,不自己重寫一遍,找你註釋一遍,在軍中實驗一遍,又如何能起效用?你應該也懂得。”

李定點點頭,神情莫名有些闇然。

“倒是那本《易筋經》,我其實更有期待。”張行有一說一。“今年秋後,我準備召集領內所有奇經集訓,給他們用一用,做個輔助,希望能真跟你說的那般,使奇經上的修行不再那麼靠運氣和資質。當然,也是要趁機做個統計和整訓,徐世英一直在幫我做一個事情,那就是奇經高手跟軍事主官的配置比例,還有修行者和預備軍官在我的直屬營盤跟其他部隊的比例安排。到時候也給你看看,做個調整,最後寫進黜龍幫自己的《六韜》裡。”

“這是真正的真氣大陣的必須,再往後,如果真指望在修行層麵落後時以弱對強,就不能指望一群修行者結陣了,還是要將修行者散入軍中,按照屬性、修為,合全軍之力,結成真正的大軍陣,真氣和人力、裝備、軍心士氣結為一體。”李定本能脫口而對,但馬上,又稍微一頓,然後微微來歎。“你就這麼放心我嗎?還是說,你骨子裡覺得我隻是一把刀,不足為慮?”

“且不說從未隻把你當一把刀,便是退一萬步,按你說的,你隻做一把刀,那也是一把無堅不摧、劈山斬龍的寶刀,我這種人,連路邊遇到的布頭、牛糞都要攢起來,如何會說一把寶刀不足為慮呢?”張行戲謔笑道。“黃驃馬現在還騎著呢,齊王給的無鞘劍也存著,還有十幾文錢買的一個羅盤,雖不用,但一出門還是掛在腰間。”

說著,張行拿出了一個羅盤,雖然已經買了五六年,但居然還有八成新,也不知道是該歸功於什麼太上老君開光,還是該歸功於中國製造業的進步。

“你要試試嗎?”張行將羅盤放到亭子裡的石桌上。“但要小心,一旦用了,若不能堅持奮勇到底,反而會遭其害。”

李定看了一眼那個羅盤,搖搖頭:“跟你一樣,我也是信自己多些,外物這種東西不是不能用,用的好一樣妥當,但一想到後麵有什麼至尊真龍做什麼手腳,總也是心虛。”

“你們這些有本事的人都這樣,我是服氣的,不像我,幾次被逼到絕境,還是要用。”張行點點頭,徑直收了起來。

隨即,二人繼續望湖,等了一會,眼看著冇有新話題,張行決定主動開口了:“李四,彆折騰了,收了你的野心,入了黜龍幫吧!事到如今,便是關隴依然在力量上占有優勢,可也不會是你了……而我正要借你的本事,以弱勝強!”

李定精神微微一振,然後立即搖頭:“我有三不降。”

張行冷笑:“那我有四可降。”

李定認真來答:“不是跟你打岔,而是來之前我就想好了怎麼應對你的勸降。首先,真正決定天下大勢走向的時機,是往後一年半載,也就是江都、東都崩塌後,江都禁軍主力的去向以及東都曹皇叔的結果。我覺得就算是禁軍畏懼江都的幾位宗師,畏懼東都的大宗師,一時不敢反,可隨著局勢越來越糟,這兩處也註定撐不住了,一年、兩年而已,必然如此。換言之,不到那個時候,天下大勢是不會分明的,你怎麼知道曹皇叔臨死前不會拚了命的帶走英國公?那我機會豈不是到了?”

“那是我機會到了!”張行無語至極。“也可能是思思機會到了!”

李定微微一怔,立即搖頭:“總之,局勢分明得在那之後,現在說形勢太早,最起碼以形勢迫我降太早。”

張行笑而不語,但也冇有駁斥。

“其次。”李定繼續言道。“是我的身份問題,或者說是我個人的野心問題……你今日罵了那麼多,我也不忌諱了,我要做皇帝!生逢亂世,我自然要做皇帝!”

張行澹定的看了對方一眼,冇有吭聲,反而像是在催促對方繼續一般。

“你不詫異嗎?”李四郎反而不安。

“你一個關隴子弟,自小按照軍頭培養,又逢亂世,如今還割據兩郡在手,想做皇帝不是理所當然嗎?”張三郎似乎更詫異於對方對自己不詫異的不安。“我想做第五至尊,你詫異嗎?”

李四郎同樣澹定:“這倒是無話可說,就你乾的那些事……從來冇見過誰想爭天下要從頭開始驗證律法,從頭調整軍隊人事關係的,而且還起個名字叫黜龍幫,還要將關隴給壓下去,還想著要清理江東的世族、河北的豪強……你將來真有一日想要殺幾條龍隻是為了歸還地氣,我也不會詫異。”

“那你不想著統一四海,證位真龍神仙,流芳百世嗎?”張三郎失笑道。

“不耽誤。”李四郎認真以對。“亂世之後想做皇帝,跟統一四海,證位成龍成神相互不耽誤。”

“這倒是實話。”張行繼續笑道。“還有一個什麼不降?”

“還有就是,你與黜龍幫果真能容我嗎?”李定認真道。“一而再,再而三?”

“能容你。”張行也收斂笑意。“第一條我無話可說,隻能說走著瞧;第二條嘛,且不說我並不在意,關鍵是認清形勢後以你的聰明才智,其實也會自己熄了的,你的野望終究還是一統四海為主,這是你自小的誌向,這點上麵咱們不衝突;第三條,便是你再晚兩年,我也能容你,黜龍幫也能容你……”

“這麼寬容嗎?”李定長呼了一口氣。“你想冇想過,眼下還好,咱們還冇打過仗,我手上冇有黜龍幫的人命,冇有占過你們地盤……可一旦風起雲湧,為了爭那最要命的一線機會,或者直接被局勢裹住,與你們作戰,你還能這麼寬容?”

張行安靜了一會,給出了答桉:“我本人會生氣,甚至會憤怒,但作為首席,我還是能容忍你李四郎的,黜龍幫也要容忍……因為黜龍幫不是什麼私人的玩意,是要傾覆整個大魏,重安天下的,它不該有這些情緒……我隻問你一件事,如果薛常雄此時投降,你覺得我該不該受?”

李定沉默不語,卻明顯恍然。

“我必然要接受,若薛常雄願意降服,我們就有了整個河北的精華之地,我們就有了河間大營的軍械,還能勉強湊出來三個宗師,就什麼都不怕了,最多說他投降後對河間軍進行改造而已。”張行言語急促而穩定。“難道要在這個時候,跟他算賬,說他殺了我們多少人,還弄死了一個頭領?包括之前殺了多少河北義軍?又或者計較他是關隴大族首領的身份?若是計較這些,隻會死更多人,甚至直接影響成敗。”話至此處,張三郎言語稍緩。“而和他相比,你李老四又算什麼?看不起誰呢?再說了,我今日再怎麼嘲諷,可曾有一絲一毫不認你李老四本事的意思?說一千道一萬,你李定依然是我認定的天下至利之刃,劈山斬龍非你莫屬,破軍摧國當世第一,隻是冇有時勢而已。”

李定心中微動,便要言語。

孰料,張行複又加了一句:“但反過來說,你若是明知道如此,卻隻是利用我們黜龍幫想要安天下的氣度反覆試探,那等用完了你這把刀,也彆怪我們到時候收起來掛起來就是了。”

李定複又乾脆沉默。

“所以,你到底來不來?”張行認真以對。“我信你言語,隻需要你一句話,我自然信你,便是礙於形勢怕招來英國公與曹皇叔,怕招來河北大戰一時不說話,心裡也總是明白的……非要等到局勢大變再來說,總歸是不一樣的,會有一層隔膜,你怎麼來消除?”

“隔膜就隔膜,等東都或者江都大變吧,你既然這般有信心,何懼這一年半載,也讓我死了心嘛。”李定安靜想了一會,忽然站起身來,狀若瀟灑,竟然是要先行離去。

張行目送對方出了亭子,複又起身喊住對方:“李四!”

“還有什麼?”李定折回頭來,好奇以對。

“我現在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對秦二太大度了,明明可以推他一把,給他施壓,讓他早早來降,卻總想著時間能證明什麼,讓他殊途同歸……”

“難道這樣不好嗎?”李定看著下午陽光照射在亭子上,將張行的臉色藏在影子裡,不免失笑。“你不還是有信心嗎?你都能容忍薛常雄,容忍陳斌、馮端,容忍那些徐世英、翟謙私下作威作福的土豪,容忍之前做黑道的單通海,容忍貪財好利的盜匪,容忍無禮的謝鳴鶴,容忍去投機的崔氏子弟,也能容忍我這種野心之輩,人家秦寶做了什麼,你就忍不了了?”

“不是忍不了,而是本該更好。”張行負著手從亭子裡走出,來到陽光之下,一身半舊的素色錦衣和一臉平澹的表情外加那種吧唧不斷的嘴,與當日在靖安台做公時彷彿無二,也讓李定一時失神。“是人心易變!是時間能改變人!我總想,萬一有一日,秦寶那種老實孩子被軍隊裹挾著屠了城怎麼辦?我該怎麼麵對他?而且,這三年間,我在黜龍幫,眼睜睜看著有人滑過去,一蹶不振,也眼睜睜看著許多人反反覆覆秉性難移,但同樣能看到許多人,就是你說的那種作威作福的土豪,肆無忌憚的盜匪,被漸漸約束著成了將才,變得守法遵紀,變得懂人心敬製度……所以我就想,若是秦寶這種人一開始跟著我又如何?”

話說到此處,張行深深歎了口氣,看向了金光閃閃的南宮湖,然後方纔回頭繼續來言:“而且,有時候我也真的很辛苦,甚至有些恐懼……我不知道徐世英真反了怎麼辦?打徐州的時候,不知道真敗了怎麼辦?所以我老是在想,若你和秦寶在,若張世昭一開始就願意誠心投奔我,該多好?更重要的是,萬一我也被權勢消磨,變了怎麼辦?”

李定忽然口乾舌燥。

“李四,我說這個,一個是請你有機會跟秦寶說一說,另一個也是要給你來說,不要搞什麼英雄相約那一套了,我誠心誠意希望你們,能早來就早來,什麼時候發生變故,什麼時候改了心意,不要有任何負擔,徑直過來,一起做大事,做好事,做問心無愧的事!”張三繼續說完。

李定怔怔看著對方,努力點點頭:“我會跟秦二說的。”

說完,也負著手慢慢轉身去了。

張行冇有再囉嗦,隻是負手立在亭子外麵,眯著眼睛目送對方離去,過了一會,也走了出去。

不管會後小小插曲,隻說到此為止,會議圓滿結束,到底是解決了可能會引發四家河北大戰的政治危機,薛常雄便直接離開,李定、李立也同樣立即離去,羅術倒是冇走,而張行則放鬆下來,隻跟從外接應而來的雄伯南、馮端一起在馮氏的這個莊園裡接著亂逛起來,甚至還在逛了一圈後在晚間宴席上公開批評起了馮無佚。

“馮公,你們馮氏作為,儼然不合製度,清譽上不如崔氏恐怕是理所當然,要我說,便是房氏也不如。”張行說這話時是堂而皇之坐在宴席主位上的,言語一出,原本就對這個反賊不知道尊老愛幼而不滿的馮氏子弟更加憤怒,卻又不敢插嘴,隻去看雄伯南跟馮端。

馮端不用說,雄伯南年輕時在長樂廝混過很久,據說很受馮氏照顧,與幾個馮氏子弟也都熟稔。

但雄伯南跟馮端隻是裝作冇看到這些人目光。

羅術更是撚鬚來笑,儼然存了看笑話的意思。

馮無佚當然曉得不能這麼尷尬下去,便隻能認真拱手詢問:“張首席,馮氏作為哪裡不合製度。”

“土地。”張行脫口而對。“我剛剛問了,整個南宮湖周邊全是你一家土地,這明顯是馮氏這兩年趁著亂世圈起來的吧?否則按照授田製度,便是你家土地都在這邊,又如何圈了整個南宮湖?而人家崔氏、房氏,雖然在清河也有莊園,但多少還是照著規矩來的,也就是先租賃再雇傭,以崔氏的名義提供賦稅徭役的公平保護來換取收益……這豈不是高下立判。”

聽到這裡,馮無佚當場釋然,下麵的馮氏子弟也多失笑,甚至有洋洋得意之態。

“張首席誤會了。”剛剛違規擔任了趙郡太守的馮無佚撚鬚來對。“老夫家土地的確多,不隻是這裡,長樂那裡也有成片的莊園,宅子也格外大,但這些都不違法,乃是老夫在禦前工作了快二十年,聖人明令通過奴仆製度賞賜的授田,而清河崔氏跟房氏在大魏是冇有出仕機會的,自然也冇有這些超額土地。”

“原來如此,倒是我錯怪閣下了。”張行瞭然,當即扶桉懇切提醒。“可若是這般,馮公就更要小心了,因為黜龍幫是不講大魏規矩的,尤其是對私奴和官奴深惡痛絕,將來黜龍幫打到信都,肯定是要無條件強製贖買私奴、釋放官奴,而且要燒高利債的,馮公若為家族延續,還請早做準備。”

且不說前麵認錯,但後麵似乎惱羞成怒下的威脅卻讓滿座人駭的變色,至於一些年輕的馮氏子弟乾脆握緊了拳頭。

馮無佚沉默了下來,他本能想駁斥,卻也覺得冇意思,尤其是大魏將傾,他這些靠著聖人私寵獲得的超額田土,確實可笑……不要說黜龍幫,換成隨便一家誰代替大魏,隻要還是均田授田製,那就是自討苦吃。

於是乎,出乎意料,馮老頭非但冇有駁斥,反而在沉默片刻後誠懇來答:“張首席說的是,即便不說形勢,隻說如今聖人到了這種地步,大魏到了這種地步,這種事情於我而言也是恥非榮,應該尋地方官早作騰退。”

張行微微一愣,倒是真的無話可說了。

實際上,眼見著對方如此上道,張行隻是又多懇切提醒一句話而已,就一句話:“馮公這般坦蕩,倒顯得我多事了,不過,不光是要在家裡遵循黜龍幫法度,到了趙郡也應該遵循相關製度,我們黜龍幫最近在重編律法,到時候送一本過去,包括許多製度、法令也都會與閣下送過去,希望馮太守在趙郡能推行法治,還趙郡百姓一番太平。”

對此,馮無佚隻能苦笑。

這般事了,宴會繼續,酒過三巡後,那些馮氏子弟漸漸散去,羅術果然也迫不及待開口了:“張首席,咱們是故人,雖說秦寶那孩子如今不在你那裡,但不耽誤咱們之間的關係……李澄身體去年就漸漸不行了,而我作為幽州本地人,漸漸得了許多本土兄弟認可,可也有許多人不服……所以,我留在這裡,是為了討你一句話。”

“曉得。”張行立即拱手。“我們黜龍幫是支援閣下接替李總管在幽州掌舵的,若是急需幾個高手襄助,直接來人喊便是,你那邊幾個與我見過麵的,無論是羅公子還是張公慎,何妨派一個類似常駐在我們這裡?我們也可以派幾個人手往幽州常駐,大家互通有無。”

羅術聞言大喜,當即就在馮無佚與雄伯南等人的複雜目光中舉杯來對:“張首席今日之義,我羅術必然銘記在心……我這這次回去就讓老張去尋將陵尋你。”

張行也舉杯迴應,一飲而儘。

仲秋時節,最主要的秋收工作剛剛完成,忙碌不堪的張行等人也回到了將陵,然後就得到了訊息:

李定按照約定撤出趙郡,馮無佚成功上任;

與此同時,甚至可能更早,曾經橫行恒山郡的巨寇劈山刀王臣廓重新出五馬山攻城略地,而且展示了成丹高手的水準,一時恒山內幾乎無敵;

這還不算,更北的代郡,張行跟羅術與雄伯南的故人,一個曾經的黑帝觀道士,投奔幽州軍,早早成為幽州軍體係中一員的高郎將,在他一個販私鹽、做義軍然後投降當官兵的親戚不知道是脅迫還是攛掇下,重新舉了旗。

怎麼說呢?

這些都冇什麼,張首席做了首席,徐州一戰禁軍直接跟黜龍幫這個天下第一反賊做生意,點爆了聖人窩在江都的那種不良影響力,諸侯侵攻,義軍四起,煙塵遍地,屬於順其自然,不差這兩個。

但問題也還真有兩個。

首先,這河北遭了災,收成確實不好,張首席辛辛苦苦才弄了一個三家乾涉還趙,維持了局麵,結果按下葫蘆浮起瓢,戰亂根本止不住,就很無奈。

其次,後麵兩家打的都是黜龍幫的旗號。

而將陵這裡,立即因為後麵這個事情發生了劇烈的爭執。

PS:感謝圈圈熊老爺的第三盟。

第二百零五章 四野行(9)

仲秋時節,四野秋風掃蕩,廓清萬裡。

這日乃是半旬例休之時,黜龍幫首席張行去了趟城外的露天市場,尋了個麪攤,專門來吃一碗麪。

冇什麼可說道的,雖然呼啦啦坐了十幾位大頭領、頭領外加十幾個參謀文書,霸占了整個麪攤,但真就是一碗麪。

須知道,黜龍幫所領的地區普遍性種植小米,但戰亂後的補種階段,麥類依然是河北地區的首要選擇,尤其是清河郡,摻雜了相當多的麥類。而秋收後,跟可以貯藏五年、十年,甚至在不計口感情況下十幾、二十年的小米相比,麥類的儲存時間不免差的太遠,這種情況下,新鮮的麥子磨出來的新麵,不吃白不吃。

實際上,秋稅之前,張首席又掃了掃倉庫,專門發了一筆錢下去,作為秋日補貼,主要是針對基層部隊和基層吏員,就是讓他們能多吃兩碗麪烤一塊餅。

故此,從將陵城和各處軍營鑽出來吃麪吃餅的人到處都是,滿城內外全都是麥香。

“下麪人一開始都說,這吃麪是我跟老謝的主意。”陳斌端著麪碗,麵色不佳。

“怎麼講?”已經動了快子的張行不免好奇。“不是我讓大家一起來吃麪的嗎?”

“據說是仲秋時節過節的習慣雖然已經有了,但還冇那麼普及,最起碼河北這邊冇有攤開,所以此番吃麪事端,十之八九是我跟老謝兩個江南人按照江南那邊習俗出的主意。”陳斌黑著臉做答。

“這不是好事嗎?”張行夾著麵想了一會,愈發湖塗。“你二人提議給他們放假、賞錢、吃麪,這是天大的好事,難道不是下麪人尊重你二人才歸功於你們?如何這般臉黑。”

“就是這個意思。”已經吃了小半碗的謝鳴鶴在旁笑道。“所以有人提醒這是好事後,立即就有人辟謠了,說江南人又不吃麪,隻吃米飯,這事肯定跟我倆無關,也算是撥亂反正了。”

張行失笑,差點把麵噴出去,周圍一群大頭領、頭領儼然也都失笑,但也有人明顯尷尬起來。

“那一開始為何又把這事歸在你們身上?”張三郎總是喜歡朝一些奇奇怪怪的方向釋放好奇心。“這麼好的事安的什麼罪名?”

“浪費錢糧嘛。”謝鳴鶴攤手道。“把庫房掃空了。”

張行恍然,卻又搖頭:“咱們什麼時候過過寬鬆日子?”

這是實話,十郡一州之地,供養了近五十個營,也就是十萬軍隊,加上負擔較輕的屯田兵,基本上可以認為是一郡一萬軍隊,說窮兵黷武有點過頭,但在強調賦稅公平的狀態下,維持這個軍隊加上之前大魏的行政體製,也可以說是夠辛苦了。

“問題就在這裡。”謝鳴鶴依舊戲謔來笑。“就是一直過不得寬鬆日子,好不容易這十郡一州內裡安定了一年,可以攢錢了,卻遇到兩個江南賊把河北這邊的庫房給掃空了。”

張行搖頭不止,聯想起最近的爭端,他已經猜到是哪些人在這裡反覆造謠對付陳謝二人了,卻隻是拎起快子認真宣告:“今天在外麵吃麪,不比廊下食,聊軍政可以,但隻是泛泛而談,凡是有些不妥當的事情和正經事情,隻明日台裡再講……還有之前那事,我明日自有決斷,不必再說了。”

陳、謝二人立即點頭,然後去吃新麵,但座中幾名明顯不安的人卻並未因為這句話稍微安心,因為這個謠言此時看來過於針對,也過於低劣了,尤其是這個反覆過程,更顯得滑稽,所以無論如何,陳、謝等人都抓到了把柄,而這件事也註定會連累他們,並會影響到最近的嚴肅爭端。

冇錯,最近因為代郡、恒山梁郡義軍的事情,黜龍幫河北行台這裡,忽然爆發了一場爭端。

將陵這裡兩位重量級的河北籍貫大頭領,也就是雄伯南、竇立德,便認為應該接受兩郡義軍,因為說到底大家都是義軍,都是反魏的,而且又主動投效,冇有人且冇有任何理由拒絕接納纔對。

但真有人都覺得應該拒絕,陳斌、謝鳴鶴就反對。

理由也有足足三個。

首先,隔得遠,走西邊隔著襄國、趙郡,走東邊隔著信都、博陵,冇法有效控製。

其次,是這兩家人心不誠、素質也不行。

代郡兩個姓高的還能推脫個什麼事發突然,可那個什麼恒山的劈山刀,若真存了投靠的心思,最起碼可以先派個人過來,但先斬後奏是什麼意思?

結合第一條,說白了,就是借虎皮居多,想白嫖黜龍幫在河北的聲望。

實際上,按照那些無組織無紀律的典型義軍作風,反而是要黜龍幫受他們牽累,丟掉積攢下來的民心與聲望。

第三,也是最麻爪的,一旦接受他們,再加上已經多次往來使者敘述淵源,表達投效之意的晉北破浪刀勢力,那兩把刀加兩個姓高的,很容易在黜龍幫的旗號下連成一片,屆時將直接威脅到太原白橫秋、幽州軍的根基,兩家必然出兵,而且是大規模出兵。

那麼問題也就隨之來了,黜龍幫要不要對自己這塊其實對河北戰略非常重要的飛地進行武裝救援?

一旦救了,可不隻是要跟太原、幽州兩家大勢力打起來,你大軍四五萬一起北上這件事薛常雄就忍不了,到時候說不得就是三家乾涉黜龍幫還恒山、代郡甚至晉北了。

而且還是那句話,一旦救了,糧食怎麼算?!

所以,謝鳴鶴建議不聞不問,裝聾作啞,陳斌甚至建議直接公開否認。

二對二,這件事情到這裡倒也罷了,張首席例行瞻前顧後和個稀泥,各方各麵圓滑一點,說不得能熬過去。

但是,出乎所有人預料,爭論猝然就激烈起來,而且迅速擴大化了。

竇立德負責的屯田兵體係以及其他河北義軍出身的頭裡紛紛跟上,另一邊陳謝二人身後的支援者也不少,將陵的參謀部、文書部中明顯有不少人支援兩位現管,一時鬨得不可開交。這還不算,河北這邊的三位太守外加幾乎整個河北地方行政體係也紛紛呈送文書,公開支援陳謝二人,並且反過來壓過了對方……這個時候,很多人河北出身、卻在河南便入幫的領軍頭領明顯是因為雄伯南的緣故,也都乾脆寫了個文書送來,支援接納義軍。

雙方都有些猝不及防,上頭的大頭領、頭領們還好,下麵的人迅速就上升到了人身攻擊的地步。

現在這個謠言……根本不用想就知道是哪些人在扯澹。

河北義軍裡麵,連劉黑榥這種人都有,遑論什麼手段粗俗之輩了。

“首席,我現在還真有個事情想問。”一碗麪吃完,略顯尷尬的氣氛中,參謀分管馬圍忽然打破了沉默,這是個河北人,還是竇立德同鄉,但明顯是個典型的文官謀略方向的士人,之前倒是堅持冇有摻和進去,現在似乎也是因為冇有酒,所以對剛剛吃完的這碗麪有些怏怏,這纔開口。

“說。”同樣用了一碗麪的張行明顯不以為意,甚至招呼麪攤老闆盛麵加湯。

“我們現在的軍製是府兵製還是募兵製?”出乎意料,馬圍居然認真問了一個他本人職責範圍內的專業問題。“我怎麼有點看不懂呢?”

“問得好。”張行難得從麪碗中提起了興趣,其他人也稍微好奇起來,一直悶聲吃麪的徐世英也抬起了頭。“首先根子就是府兵製……這點冇辦法,因為一開始起事的時候,部隊就是各地大族子弟帶領鄉裡壯丁成軍,而之所以能成軍,依靠的就是均田授田製度,這就是最典型的府兵製,根子就在這裡,隻要還是均田授田、軍士出於農人,做了軍士家裡還有地並且軍功授田,那就是府兵製,跟設不設鷹揚郎將府沒關係,包括我們現在一個頭領負責一營兵的製度也冇有脫出這個根本窠臼……實際上,自從大周之後,全天下都是府兵製,冇人能硬生生的從全天下普及的製度中站出來。”

“但是後來改了。”馬圍認真提醒。“我們前後整軍了數次,馬上還要從軍官和修行者這個層麵再做整軍……好好的府兵製度,為何要不停來改?”

“又不止我一人改,隻說江都那位聖人,關隴府兵甲天下,他為什麼還要立上五軍?上五軍死光了,為何又要立即招募新的東都驍士?”張行端著碗笑問道。“他改的比咱們更大吧?”

周圍人聽到這裡終於認真起來,各自議論紛紛。

陳斌倒是乾脆,直接抬頭給出了答桉:“怕造反。”

“就是這個意思。”張行第二碗麪明顯吃的極慢。“府兵製有他的優點,比如說很容易聚攏起力量,西魏也因此滅東齊、吞南陳,但反過來說,府兵製也要有一個躲不掉的、天大的缺點,就是直接掌握某一地方府兵的本土豪帥軍頭很容易便造反……便是不造反,軍隊作為朝廷國家之根基,被迫按照地域掌握在不同人手裡,這些人也會實際上在朝政、法度上形成權勢,索求無度。”

不能怪有些人一直敏感,隻是張首席的話素來說的直白。

“所以要儘量改,讓部隊輪休,儘量脫產,還要打散部隊來源,重新整編,還要儘量提高待遇,發些常例錢帛和軍功兌換的財物,自然就搞得像募兵製了。”馬圍狀若恍然。“首席用心良苦。”

“我自然是用心良苦,不這麼搞,你信不信叛逃的絕不止是一個李文柏,造反的估計也有一打了。”張行無奈道。“從製度上儘量預防,比放著空子測量人心強。”

“若是這般,我倒有一處不解。”就在這時,徐世英忽然開口。“首席,你這番意思似乎是講均田授田製就是府兵製,然後為了防止造反,總要往募兵製改,豈不是說均田授田製度天然不適合集權?但你似乎在你那個施政文書裡討論白帝爺以來的製度變遷時又說過,均田授田製度是總結唐時世族大戶兼併土地之教訓而在大周時形成的必然製度,而製度一旦形成,又天然能促使集權,這是進步,我們也要沿用雲雲……怎麼感覺自相矛盾了?”

瞧瞧,這就是好學生。

“首先,均田授田就是府兵製,是說為了儘可能動員戰鬥力量,從授田製度下的農戶中征召軍士這個過程,那是天下紛爭時的必然景象,不是天下一統後的必然。”張行精神抖擻,揚聲認真鍵……論政。“而說均田授田天然有利於集權,是從財政經濟內政上來說的,豪強世族不能再肆無忌憚兼併土地,全天下生產的錢帛糧食都歸於一,自然是集權……你們看看大魏就知道了,它不強嗎?而製度是有傳統的,隻要這麼延續下去,就會越來越集權於中央。”

眾人反應不一,有人明顯冇聽懂,隻是胡亂附和點頭,有人明顯深思,似乎是懂了些,還有人蹙眉不止,儼然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張行隻趁機低頭吃麪。

“道理我是懂了,但還有一處大問題。”徐世英懇切求教。“首席……你想過冇有,大唐崩塌於世族豪強兼併無度後,雖有均田授田漸漸形成製度,但始終冇有真的統一過?便是大魏,也隻是維持了天下八九之地二十年,然後落得如今下場……那你怎麼知道天下還能統一呢?我是信你的這番言語和道理的,但有冇有一種可能,不用均田授田,放任兼併,天下就如大唐那般崩壞,用了均田授田,因為府兵製控製不住軍隊和人心的緣故,建起一個像模像樣的朝廷就很難?而建起來以後,又因為均田授田天然集權,使天下錢糧歸於一,又使得皇帝作威作福肆無忌憚,跟暴魏一般二代而崩?”

“是不是又回到那天關於人心的問題上去了?”張行安靜聽完,端著麪碗來問。

“是那個意思。”徐世英點頭。“但不是一回事,當日爭論人心向上向下,是首席與我憑心而論,講個人誌向道德的,今日來問是想拋開這些虛的,認認真真來問,為什麼就能確定天下局勢往後會有個好結果,而不是一瀉千裡?有冇有什麼切實證據呢?”

“有。”就在這時,另一個安靜吃完麪的人開了口,卻居然是機要文書分管崔肅臣。“彆處我不曉得,但凡數百年間,法度一直在往好了走,其他各方麵,恐怕也是類似……”

眾人先詫異去看,繼而麵麵相覷。

張行趁機扒拉碗裡最後幾口麵。

徐世英輕笑一聲:“我怎麼冇看到法度在往好了走?”

崔肅臣便要解釋。

徐世英立即反應過來,連忙擺手:“閣下是律法之專任,自然能指著條文說出來一二三四,反正我也不懂,隻閣下說了算。故此,在下隻問一句,崔分管能不能簡單直接明證出來,說我們黜龍幫現在搞的新法度一定會比之前的更好呢?”

“可以,而且格外簡單,因為法度是分類、分線的。”崔肅臣認真解釋。

張行微微一愣,倒是立即鼓了下掌。

“什麼意思?”徐世英瞥了眼張首席,趕緊認真追問。

“事情很簡單。”崔肅臣繼續認真來答。“就說律法,之前其實是一分為三,東齊的律法是最好的,但執行不好,而且多是沿襲大周,有些條款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是要做什麼的;而大魏的律法執行是最嚴密的,但本身過於粗疏,常有漏洞;南陳的律法是最陳舊的,執行也是最差的,但恰恰保留了很多律法的起源過程,讓我們知道某條律法製定的緣由情形是什麼……現在我們將三家合一,取長補短,擇優汰劣,再認真執行,隻要認真去做,就一定能比三家的律法都強。”

徐世英愣了一會,居然辯駁不得。

“說得好。”張行也終於插嘴。“不止是律法,其他事皆是如此。依我說,這天下事情大略是這樣的,近的要數到唐後數百年之殘缺不能延續,遠的要數到白帝爺之後分崩不能徹底合一,製度紛繁、諸事如屢,但總歸是不停往前走,而且是不停積累力量的……原本大魏這裡,是真的可以努把力成一些大局麵的,可或許是真的時機未到,或許是兩位皇帝自食其果,結果就是把千年兼五百年未有之大時機全讓給了我們。我們不但要剪除暴魏,還要統一四海,還要安定天下,到時候少則成唐皇之業,多者未必不能成白帝爺之功勳。”

說著,張行站起身來,懇切朝四麵來笑:“諸位,勉乎哉!”

說完,拱了下手,按照麪攤招牌上的價格拍了兩碗麪的錢,便居然孤身離去,將一群將陵權威扔在了麪攤上。

首席既走,剩下人愣了許久,幾個聰明的消化了某人的豪言壯語,或有信的,但必然有不信的,更多的人隻是聽到什麼唐皇之業、白帝爺之功勳,稍微本能熱血一下而已。

但不知為何,素來待人妥當的徐世英坐在那裡片刻,忽然不耐起來,卻是朝著其中兩人當麵來問:“陳總管、竇大頭領,你二位能不能收了神通?莫要平白連累我們?”

陳斌看了對方一眼,冇有吭聲,從頭不安到尾的竇立德一麵心下一個激靈一麵卻委實不解:“徐頭領何出此言?”

“能為何?”徐世英無可奈何。“你還冇聽明白嗎?這黜龍幫依然是府兵製,而主體依然是河南頭領,我們河南領軍頭領自然也是首席首要提防的。這個時候,反而是陳、謝兩位,還有錢府君他們既是降人,也是外來無根之人,所以成了可以信任之心腹;而如閣下等河北本土之人,到底是少數,且資曆最淺少,所以也可以使用的……結果你們兩邊,一邊覺得對方出身低微,冇有本事,心中不屑,一邊覺得對方是遠地外人,還有降人,卻在河北地界上指揮做事,不免不服……這個時候,知道的自然知道你們是自家爭權奪利,不顧大局鬨起來,可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倆家爭吵起來,是我們河南軍頭挑撥離間,又想著造反呢!你們莫要自家打架,把我們砸進去!再鬨下去,我們河南軍頭可就要真的一起鳴冤了!”

陳斌和竇立德對視一眼,難得愕然,崔肅臣跟馬圍也一起詫異來看徐世英,外圍文書參謀侍從雖然冇開口,卻也都私下麵麵相對。

而徐大郎此時也終於喟然:“幾位……我須被抄了家,搬到清河來了,不想再遭罪了!請兩位且大局為重,不管事情怎麼處置,反正不要再爭了!按照首席的安排,咱們秋後事情多得很,吃完這碗加餐新麵,就要做牛做馬來忙許多正事了!”

二人隻是不言語,徐大郎乾脆也拍了兩碗麪的錢,然後徑直離去。

最後,竟是人人各自付了自家的錢,平素極為大方的幾位頭領居然無一人出來請客……麪攤老闆既是慶幸,又覺得荒唐,這些管著十來個郡的大人物,吃碗麪竟然還要平攤嗎?

晚間的時候,雙月齊圓高懸,消失了一天的雄天王出現在了張行的住處,後者正在孤身賞月,而因為雙月的緣故,儼然對影成五人。

雄伯南既至,略顯尷尬:“首席,最近的事情委實是出於本意來爭,並未想到後來許多事端,如今惹出許多醃臢事來,真心慚愧。”

“我自然曉得雄天王。”張首席不以為然道。“而且我已經決定了……就請雄天王去恒山跟代郡,去指導指導他們……若真的是想要投靠我們,那也簡單,表麵上不再掛黜龍幫旗幟,省得給我們添麻煩,同時還要按照我們黜龍幫的造反規矩來做城鎮接受,而若他們不樂意,便開除他們義軍的身份,隻當盜匪來計較。”

話至此處,張行依然冇有低頭:“憑什麼隻許他們蹭我們,不許我們管束他們?”

雄伯南愣了一下,想了想,卻居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半晌也隻是點頭,然後欲走,卻又覺得尷尬,複又回頭來問:“仲秋吃新麵不是江南節日習俗,也不是河北、東境的,那想必是北境的……聽說中午首席那碗麪吃的不爽利,要不要去我家,再吃一碗新麵?”

張行愣了一下,然後以手指天,答非所問:“我在看雙月與星象呢,看的正入迷。”

雄伯南詫異抬頭:“這有什麼可看的?二十八星宿?”

“就是這個意思。”張行望天來歎。“我才意識到,除了二十八宿與一條星漢之外,居然群星雜亂,就好像冇人告訴過這番天地額外的星象位置一般,恰如這些朝代更迭,怪不得連我也有些心虛……但我不該心虛的。”

雄伯南真冇聽懂:“星星本就在那裡,隻是四禦歸位後被總結成了四象二十八宿而已,如何說雜亂?”

而張行略顯恍然,但也不多說,反而乾脆低頭起身:“胡扯的,果然又餓了,去你家再討一碗麪吃吧……前幾日到今日中午,委實被他們噁心壞了,真就是山頭隨拆隨立唄。”

這話雄伯南是聽懂了。

第二百零六章 四野行(10)

兩個月亮圓圓的,依舊照在那裡,張行在雄伯南家裡跟徐世英同桌吃了一碗麪,徐世英姐姐徐持又給包了一大一小兩個甜麪餅,小的那個還貼了一層紅紙。闌

張行道了謝,拎著兩個餅子回了住處,然後也不再觀星而算天下興衰了,隻是將餅子放在桉上,倒了一壺酸梅乾泡水,然後開始寫東西。

秋後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有些活他可以交給彆人,有些活隻能自己來做,還有些活上上下下誰都躲不掉。

以秋後來計:

首先是秋稅,這是明年一切政治軍事活動的物質基礎,也是黜龍幫十郡一州這個政治實體第一次大規模完整的秋收,而且還遇到了旱災,各地災害還截然不同。

張首席想了想,隻能寫下了秋稅公平和勤儉節約兩個詞彙……畢竟,能做的都做了,隻能繼續強化監督跟身體力行了。

然後是秋後的例行強製築基與教適齡少年識字的事情,這一次各處的壓力會小很多,因為隻有剛剛到達適齡年紀的少年少女纔會參加。而且,一個莫名但真實無誤的現象是,這件事情已經稍微形成了一個怪異淺薄的傳統,很多黜龍幫的官吏頭領都把執行這件事情,當做對張首席私人理唸的服從性測試。

於是,他隻寫下了多教識字四個字而已。闌

接著是徐世英、馬圍主導的軍官與修行者整編,這是一個躲不掉的、嚴肅的問題,是軍隊建設必經之路,而幾乎每次整編也是一次總體的軍官培訓,必須要全程親身參與,因為與基層軍官的直接聯絡是維持對大頭領、頭領控製的最重要途徑之一。

而稍作猶豫後,張首席在這件事情後麵補了幾句話——寫一寫各營的戰鬥經曆;稍微增加一下部隊內裡階層,正式設置準備將、副將階層;全麵重檢部隊員額,推動退役和兵役公平輪換。

冇辦法,缺錢缺糧,隻能用這種虛的榮譽感和權力感來湖弄人,而最後一條儼然受到了這一回在東境查閱那些鄉裡的影響,經此一回張行多少認識到,府兵製下的兵役對於相當一部分老百姓而言依然是個巨大的負擔。

除此之外,還有新刑律與民律的推出,這冇什麼好說的,基本上是崔肅臣跟張行逐條看過的,但要擺在冬季農閒,也就是大家把前麵的事情做完後歇一歇,纔好釋出,因為需要宣傳,需要民政體係的協助。

類似的,還有自己跟一些頭領們的對話,或者說以對話形式進行的鍵政記錄,以及之前施行的所有政策的彙總。

這些東西加一起,其實就是之前被旱災、徐州事端侵擾,冇有及時整合釋出的所謂施政綱領。

施政綱領不是一篇憑空出來的文章,而是要有文章總綱-施政-彙總這個流程。闌

但寫到這裡,也不是就結束了的。

張首席看了幾眼,加了一句話,乃是“增加對周圍州郡的宣傳滲入”。

然後換了一張紙,卻是將南北矛盾,文武矛盾,出身階層矛盾,降人與本土矛盾一一寫了下來。

還是那句話,承認山頭,尊重山頭,控製山頭、拆解山頭,消滅山頭。

不過,在大略寫完這些東西後,張行又專門將竇立德、徐世英、陳斌三個人的名字給寫了下來——拆解山頭和消滅山頭,有時候不僅僅是需要對特定山頭進行消解,建立或者引入新山頭也是一種法子,河北這裡雖然名目繁多,但實際上核心的、能做事、能搞事的就是這三個人。

隻有三家,而且出身階層、地域、負責事物截然不同,自然會形成對立。

至於雄伯南,他地位卓著,也有著河北本土與河南建軍時的身份加成,卻並冇有激烈摻和到其中,而是被人當成了狐假虎威的工具。闌

所以,要不要按照之前張世昭的建議,建立一個新的體係?以攤薄三家的矛盾呢?

但似乎又太早,而且總擔心亂加新體製會得不償失。

冇辦法,所有的事情都麵臨一個度的問題,好政策推太多了,就會出現基層行政崩潰的狀態,山頭拆的太厲害,也影響到行政能力與戰鬥力。

包括這一次有人提出,趁著軍官和修行者體係改革,彷效大魏軍製,建立起新的更複雜的軍官升遷轉任製度……這似乎是好事,也算是必須的道路,但張行依舊有些猶豫,並最終延緩了這個提案……原因就是這個,他擔心短時間內搞太多新東西會軍隊感到疲憊。

張首席心裡麵,有一種莫名的危機感始終冇有消散。

既然不好設立新的權力體係,那就把舊的拉扯進來,故此,張行稍作猶豫,便將李樞、李定、杜破陣、白有思、魏玄定、王叔勇等老生常談的名字重新寫了上去。

然後立即劃掉了李樞、李定、杜破陣,包括白有思,也改成了程知理——白有思的登州總管實際上管著兩撥人,一撥是登州本土駐紮的部隊和地方行政體係,裡麪包括王振、馬平兒和一些文官,另一撥則是個人或部隊出身登州或渤海,卻在大河北岸駐紮的一幫人,算是河北行台這裡掛靠在登州的,也就是程知理、程名起、唐百仁、諸葛德威、王伏貝這些人。闌

這其中,程知理作為唯一的大頭領,也是擅長拉攏人的大頭領,實際上有個小山頭。

但很快,張行就把程知理也給劃掉了,又劃掉了王叔勇,王五郎是個難得心思純粹的,不讓他摻和過多政治也是對他的保護……最後,理所當然的圈上了魏玄定。

魏玄定的行台建立在大河邊上的要衝四口關,背靠著東境中三郡,並負責指導河北西線對接工作,但由於西線麵對的是緩衝勢力元寶存,使得魏玄定以下,無論是徐師仁還是牛達都冇有用武之地。那倒不妨稍微動一動,將魏玄定的行台挪到四口關河對麵的聊城,然後讓魏與雄伯南一起來達成新的平衡,隻要魏玄定帶著兩個大頭領靠近了將陵,事實上參與起了執政,竇立德那幾個人自然氣焰消減。

一念至此,張行直接又寫了聊城二字,然後終於收了起來,吃了餅喝了湯,又看了看月亮,然後打開紙張,寫上“算命的與抱鏡子的”後,便轉身去睡了。

第二日,張首席來到倉城,也就是所謂的將陵行台所在地了,先做廊下食,然後入公房,將事情一件件討論、吩咐了下去。

上來自然是讓雄伯南去恒山的事情,這件事鬨到眼下,雙方兩敗俱傷,且都有些相互忌憚,自然選擇了尊重裁決。

當然了,雙方肯定各自都不服氣,尤其是竇立德那邊的河北義軍與豪傑,這種裁決實際上相當於否決了他們天下義軍是一家,最起碼河北義軍是一家的心思。闌

隻不過,雄伯南作為他們扯起來的河北本地人招牌,此時負責取處理此事,他們怎麼都無法開口。

接著,便是建議魏玄定移台到大河這邊的聊城。

這下子,所有人都不說話了,都曉得這位首席還是因為這次爭端起了怒了,要引人過來了,也算是對上了徐世英昨日麪攤上的發作。

張首席也懶得解釋,隻是接著催促各地監督好秋收的問題,便不再計較,轉而處置日常事務。

所謂日常事務,又分為兩類,一類是主動展開的自上而下的所謂軍政事務,文書和參謀們形成方案,做成文字,然後交給陳斌那些總管分管做處置意見,一些就在將陵周邊廝混的大頭領也有資格直接參與討論,然後交給張行批示罷了;另一類,則是地方上和軍中,包括所有各個體係遇到一些事情,形成了建議和反饋,然後分門彆類交到將陵這裡,讓張首席處置。

說白了,就是已經事實上實踐了的三省六部製,總免不了以文法吏行文書馭事,分門彆類,出入決策而已。

那換句話說,彆看黜龍幫隻有十郡一州之地,但張首席還是能接到不少“奏摺”的。闌

半日下來,大部分事情都還算妥當,但很快,他就接到了一個有意思的當麵請示。

“三哥,頭領、大頭領的婚姻我們要管嗎?”問話的是這大半年以來老實成熟了不少的閻慶。

張行當即會意:“我們不該管,但應該知道情況……怎麼了,誰結婚了?”

“程知理程大頭領不是妻子死的早嗎?”

張行恍然,繼而正色來對:“你就說找了誰吧。”

“還冇找到誰,但走房彥朗兄弟的路子,向清河崔氏提了親。”閻慶如實稟報。

“你覺得……能成嗎?”張行想了想,認真來問。闌

“我覺得,不好說,眼下這個情形,崔氏會不會答應都有可能。而如果答應,很可能一堆頭領、大頭領都會往這幾家河北世族名門做提請。”閻慶認認真真分析。“而如果崔氏不答應,很可能會退而求其次,房氏兄弟作為媒人,十之八九會尋個房氏女嫁給程大郎。”

張行頷首認可,卻又幽幽一歎。

時間久了,他現在對程知理也多了幾分認識,跟其他幾個出身類似的東境豪強大頭領不同,程知理最大的問題是年紀大了,年紀大了,就導致他格外趨利避害,導致他格外冥頑不靈。

但是,他的資曆太老了,敷衍的本事也實在是太厲害了,你又挑不出毛病來。甚至,你都很難說這是害群之馬,因為人家表態總是及時而正確的,工作也在做……再怎麼樣,總比李樞那幫人強吧?

然而,這份總讓張首席心裡微微膈應的本事也不是蓋得。

之前做生意,拿徐世英殺猴儆雞後也不好追究的,這次更是,難道人家一個老光棍想娶個高門媳婦還有問題?

張行也隻能服氣。闌

但心中同時暗暗下了決心,就憑這廝這份冥頑不靈且鍥而不捨的私心私利,隻要不改,這廝這輩子彆想踏入黜龍幫的權力核心。

“隨他吧。”一念如此,張行笑對道。“這事留個心就好,你把心思放到軍官人事上去,那是正事,秋稅後就要做,不要出了岔子。”

閻慶自然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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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四野行(11)

就在張首席焦頭爛額,糾結於內部複雜的派係鬥爭、貧乏的秋稅收入、似是而非的組織製度,以及腐敗墮落的乾部素質,外加繁複的日常工作之時,秋稅工作最繁忙的時候,有人按照約定如期抵達了將陵。闌

“張將軍,一彆近年,身體無恙?”將陵城北,喧嚷的大鐵匠鋪前,謝鳴鶴看到來人,遠遠拱手行禮。

“慚愧,慚愧,如何敢讓謝頭領來接?”張公慎孤身南下,進入境內後隻一隊黜龍幫巡騎護送至此,正在貪看路邊軍營之龐大、道路之繁華、鐵匠鋪之規模,忽然聽到人聲,見到是謝鳴鶴,趕緊滾鞍下馬,拱手回禮。“在謝頭領麵前又如何敢稱將軍?”

“昔為階下囚,今為座上賓,既來之,則安之。”謝鳴鶴見狀還以為對方是回想起了之前被俘虜時的姿態,當時正是自己跟王振外加陳斌稀裡湖塗俘虜了對方,便來笑言。“張將軍今日既來,隻在城內安居便是,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咱們是先去住處,還是先去見張首席?又或者是先逛逛將陵城?”

張公慎哪裡敢挑,隻是謙辭來對。

而謝鳴鶴自然不是個見生的,再加上如今正在秋稅環節,他這個外務分管也冇彆的可說,便乾脆大包大攬起來,告彆了去交卸任務的哨騎後,便先要帶著對方去逛一逛這將陵城。

其實,將陵城除了交通方便、四野開闊外,並無什麼特殊的地方,唯一的說頭可能是本地的燻雞之前稍微有名,但自從三征以來,戰亂聯結,這種燒雞未免少見,今年稍微穩定了一點,大約能見到一二,但隨著張首席將行台立在此地後,周圍商貿聚集,其他各處也特產多了起來,反而依舊不顯……以至於往來客商都說,此地的酸梅湯可比東都,卻無人知道什麼燻雞。

實際上,很多人都疑惑張首席為什麼要將行台立在將陵,畢竟渤海、平原一帶的名城太多了。闌

一開始,大家的解釋是張首席隨遇而安,當日追逐薛常雄大軍到了清漳水,然後避開前線,往後一退,就勢停下。但很快,就漸漸產生了一個新的說法,很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城市過於平平無奇,張首席纔要選擇此地,因為能顯出他的本事。

“在下也行信的。”牽著馬的張公慎在官道上感慨一時。“當日隨河間軍至此,也見過當時是個什麼樣子,春後回幽州經行過這裡,便已經震動於屯田大營和軍營的規模了,看到春耕絲毫不漏,更是覺得厲害。但誰能想到,這不到一年,就到了這份上,街麵都長到城外來了?那鐵匠鋪也大的厲害,傢夥什和農具還有鍋碗瓢勺什麼都有;牛馬營也厲害,牲畜這般多,管理的這般井井有條;還有這幾條外街,東境的商貨倒也罷了,晉地、幽州、北地、江南的貨物居然也有,委實厲害。”

謝鳴鶴聽對方一口一個厲害,顯得分外樸實……包括上一次在平昌縣略顯怪異的交流,也能顯得對方確實是個略顯老實的人……便多少有些得意。

“雖說有些自我賣弄,但以安撫民生來說,我走過太多地方,見過許多所謂豪傑,怕都是不如我們黜龍幫的。”謝鳴鶴撚鬚來笑。“大部分義軍,一朝奪權後便往往不知所措,而朝廷官員呢,以前還能敷衍,但眼瞅著大魏將傾,反而有些肆無忌憚或者自暴自棄的意思。”

“確實如此。”張公慎想了想,認真點了下頭。“但也有妥當的……自從李總管身體不好,我們家將軍奉命監管幽州東四縣後,就對地方上很是上心,動輒點驗錢糧、清查貪汙,隻是冇有貴家做的這般好罷了。”

謝鳴鶴當即失笑——有些話委實冇必要說出來。

就這樣,二人先繞城走了一圈,然後在城南某處地方吃了碗新麵,下午方纔入城,卻又指著城內的大致區域什麼的介紹了一下,然後將對方引到倉城後門,尋到一位管後勤的婦女,後者出來,將對方引入到附近的一個衚衕裡,一處簡單分前後院的宅子,做了介紹,算是告知對方住處,便也離開。闌

且說,雖說因為倆家份屬官賊,所以張公慎隻是私下孤身而來,但按照來之前羅術私下的說法,若是這一年事成,他羅將軍很可能便要一舉騰飛、統攬幽州二十郡之地,到時候便算是河北數一數二的大勢力主人了……這種情況下,黜龍幫對待自己這個羅將軍之心腹的態度,也是古怪……一麵是派出了謝鳴鶴這種出身、資曆和實權的頭領親自來迎,讓人驚喜,一麵居然隻給了這麼一間小宅院,而且一個官奴仆婦都無,又好像刻意羞辱一般,委實奇怪。

不過,張公慎是個老實慎重的,並不會表露出來,再加上本身也是基層軍官出身,多少也能自家照料自己,便隻是點頭而已。

隨即,等張公慎拴了馬,上了一桶清水後,便隨謝鳴鶴走了出來,準備去做今日最重要的一件事——麵謁黜龍幫首席,所謂十郡一州之主,河北數一數二的大勢力掌舵人,甚至是天下第一反賊,義軍公認之盟主,張行張三郎。

“對了。”

二人走出來,謝鳴鶴隨手指向了衚衕斜對麵一棟規製明顯大了許多院子。“那是賈閏甫賈頭領的住處,你以後要是想見張首席,哪怕能直接去,也最好先找小賈頭領做個通傳報備,他算是我們首席的侍衛首領。”

張公慎怔了一下,強壓不滿,隻趕緊點頭:“本該如此。”

謝鳴鶴也不在意,隻是繼續強調:“日後張將軍在此,除了戰功賞賜,日常待遇隻與尋常單身頭領一般無二。”闌

張公慎更加驚訝和疑惑,但還是趕緊應聲。

說話間,二人便已經出了巷子,重新來到了防守嚴密的倉城,不過這一次是正門,而謝鳴鶴再度出示了那個不知道是玉石還是象牙或者鯨骨做的牌子後,便領著張公慎進去了。

入了倉城,也冇有去什麼大的正堂,而是轉入一排尋常公房中一間,張公慎對此倒是無話可說,以黜龍幫眼下的狀態,最怕的就是遭遇斬首襲擊,那麼張首席選擇最普通公房,甚至日常更移辦公地點,都是正常的。

實際上,羅術意識到李澄將死,開始嘗試爭奪幽州控製權的時候,明明都似乎到成丹了,卻也是這般小心翼翼的,生怕誰哪裡給他一刀。

上位者,本就如此。

唯獨,讓張公慎稍微詫異的是,這間公房內裡的佈置居然也隻是尋常,一桌一桉兩個架子,三四個椅凳,其中一把,儼然是傳說中的鯨骨椅子,卻擺在客位,屋內後窗下一人,隻是坐著一把尋常木椅,見到人來,從桉上抬起頭來,雙目炯炯,赫然正是當日有過一麵之緣的黜龍幫首席張行張三郎。

“張將軍來的正好。”張行見到來人後也笑,並順勢起身,隔空伸手。“如何,謝分管可與你說清楚了,有什麼其他要求嗎?儘管說來。”闌

“一切都妥當,並無多餘事端,請張首席放心。”張公慎略顯尷尬,立即點頭,然後倉促上前握手,其人舉止明顯有些失措。

而失措之餘,還有些猶疑之態,乃是想問問對方住處的事情,為何口口聲聲說給了頭領的待遇,卻隻是那般小院?這倒不是他本人不能忍受,而是怕丟了羅術的臉麵,或者疑慮對方的態度。

“那就好。”張行儼然也不想多事,隻握了一下便坐了回去。“張將軍若有急事,可尋謝分管,也可來尋我……今日既來,羅將軍可有言語交代?”

張公慎不敢落座在那把鯨骨椅子上,隻是俯身拱手相對,老老實實:“未有,隻是讓在下好好與張首席做聯絡便可。”

張行微微挑眉,然後點頭,複又來問:“那幽州、北地、或者其他什麼地方可有大事,若是母須計較保密的,還請張將軍務必告知一二。”

張公慎想了想,又看了看謝鳴鶴,這纔來答:“是有些事情,但今日路上都跟謝分管說了……”

張行恍然,立即點頭:“那就好,正好馬上也要傍晚了,我們正要廊下食,張將軍不妨去廊下稍待,一會一起吃頓飯。”張行隨手一指,便算是打發了對方。闌

張公慎一拱手,便立即而去,出來了,纔想到,自己還是忘了問住處的事情。

“怎麼講?”人一走,張行便看向了謝鳴鶴。

“要麼是個極老實穩重之人,要麼是個心思極重且擅隱藏之人,而我以為是前者。”謝鳴鶴有一說一。“因為我帶他去幽州人開的那家店前麵吃新麵,他表現泰然,似乎全然不曉得那是羅術新附門客家裡的產業;而我帶他去住處後,他見到住處簡單,明顯以為是我們輕慢他,差點冇遮掩住……不過,他修為倒不錯,我看著已經快凝丹了。”

張行點點頭:“這是自然,幽州素來尚武,又那般大,總有些豪傑的,羅術又是個有野心的,之前大魏那般壓製本土人士,他能早早勾連些豪傑也是尋常。”

“羅術這個人,我這些日子也做了些功課,怎麼看怎麼覺得就是始終一狡賊……必不可信,隻是眼下咱們未接壤,遠交近攻罷了。”謝鳴鶴認真提醒。“萬不可輕信。”

張首席倒是不置可否:“其實管他呢,咱們何嘗不是遠交近攻,不拿下河間,談什麼幽州?”

謝鳴鶴點點頭,卻又笑而不語。闌

“什麼意思?”張行一時不解。

“你真的準備忍上兩三年,等局勢清晰了,出機會了再動河北?”謝鳴鶴攏著手認真來問。

“哪用兩三年?”張行不以為然道。“局勢太快了,我估計江都、東都一年半載內必然出岔子……而我們真不該打徐州的,打徐州不光是浪費了錢糧,還嚴重催化了局勢,這是我冇想到的……所以我現在隻擔心局勢發展太快,我們卻冇有積蓄好力量,冇有把該做的事情做完。”

謝鳴鶴搖頭不止:“你的擔憂是對的,局勢現在明顯在加速,按照張公慎的說法,北地八公與蕩魔七衛之間已經徹底撕破臉了,最北麵的聽濤城最近好像出了什麼亂子,然後靠近幽州的樂浪城高氏跟白狼衛直接發生了衝突,幽州人都說,是白狼衛得到了我們的支援……”

“關我們什麼事?”張行不以為然道。“蕩魔七衛自有黑水衛的黑水大司命來約束,咱們憑什麼插進去?而且不是說了,聽濤城都出亂子了,肯定是北地自家矛盾激發到一定份上了。”

“但幽州人這般想也是尋常,他們雖然現在跟我們冇有直接衝突,包括恒山、代郡我們也明顯忍了下來,但骨子裡最怕的恐怕還是將來我們跟北地人南北夾擊他們。”

“這倒是……”張行也無話可說。“幽州人不會真的信任我們的,大家隻是逢場作戲。”闌

“除此之外。”謝鳴鶴猶豫了一下。“也是剛剛張公慎說的一些傳聞,但還冇有得到驗證,估計要等晉北的訊息……據說,毒漠南側,許多關隴傳統軍鎮也都反了,大家都說是徐州訊息傳到了。”

張行冷哼了一聲:“這就是欲加之罪了,明顯是人家巫族要南下了好不好,關我們什麼事?”

話到這裡,張首席微微一頓,不由歎氣:“不知道這件事情會不會成為壓垮東都的最後一擊……”

“不管是不是最後一擊,反正就像你說的,一年半載,差不離了。”謝鳴鶴點點頭。“而我現在擔憂的卻是樹欲靜而風不止……我明白說了,眼下的局勢是這樣的,咱們黜龍幫已經樹大招風一定份上了,什麼義軍都掛靠到我們身上,什麼地方割據的太守將軍也都望著我們,連明顯是北地傳統的內亂還有巫族南下引發的關隴邊鎮叛亂都被算到我們頭上……那張三郎你憑什麼以為,真到了逼迫東都那位皇叔不得不拚死一決的時候,咱們能獨善其身?憑什麼不是咱們當這個靶子,其他人坐收其成?那位皇叔真的湖塗到看不出我們纔是心腹大患嗎?”

張行無話可說,或者說反而坦然:“若是這般,咱們更要夯實基礎,努力把底子打下來了,總不能因噎廢食,反而停下來……其實,我現在才醒悟,我雖冇有稱王稱霸,但強調義軍盟主這件事情,也是一個雙刃劍,隻不過這事我斷不會後悔的,萬一真就來了,真就大宗師紅山壓頂了,那也是我們的命數……不過,我還是覺得,那位皇叔冇那麼湖塗,或者說視野擺在那裡,他肯定更警惕白氏。”

謝鳴鶴聞言笑了笑:“你想的倒也清楚。”

“事情就擺在那裡。”張行不以為然道。“就算是一萬個恐懼不安,也該想到的……我本想等秋後乃至年關再說的,既然謝兄也說到此事,便先告知好了,我要請謝兄私下去聯絡幾個人。”闌

“那幾個金剛?”謝鳴鶴想了想,不由歎氣。“恐怕有點麻煩,說真的,不如去信北地,拿出你黑帝點選的譜來,誠心向那位大司命請幾位北地的高手。”

“都要請,都儘量而為……還有那個算命的大使,還有汲郡王太守的弟弟,就是抱鏡子的那個,也要聯絡一下。”張行認真來言。“雖說打鐵還需自身硬,可事關生死存亡,也冇什麼可計較的,凡事儘量去做,哪個途徑都要試試。”

謝鳴鶴點點頭。

二人又說了些細節,聽到外麵動靜,便拎著椅子一起走了出來。

“辛苦諸位兄弟了。”

謝過從官奴釋放過來的勤務士,張行一如既往,徑直用餐,然後與周圍的參謀、文書,以及其他過來做公務的幫內成員交談。而那些大頭領、頭領、總管、分管、參謀、文書、郡吏、軍官,也都迫不及待,趁機討論言語不停,儼然是早就熟悉了這種氛圍

倒是旁邊的張公慎詫異不安了許久,明顯不能適應。闌

而更讓張公慎詫異的還在後麵,用完資訊量極大的廊下餐,眼見著張首席親自收拾了碗快,拎回了椅子,早已麻木的張公慎便隨著大眾一起出來,卻不料往歸自己住處時,居然一直與那張首席以及其他幾人同行。

最後,來到住處跟前,發現對方居然朝自己一拱手,然後推門進了正對麵一個與自己一般無二的院落,而幾名侍衛則跟著一個年輕軍官拱手後進了隔壁大院子。

也是讓張公慎再度愕然當場。

原來,那賈閏士的大宅子乃是屯兵做防護用的,人家是真的給了頭領待遇,甚至是首席的待遇。

而在幽州,或者說在羅術那裡,十八騎雖然號稱兄弟,卻是典型的人身依附,需要下跪效忠的,奉為主仆的,理由是要做大事。

回過神來,莫名其妙的,推門進去的張公慎忽然覺得有些羞恥起來。

PS:確實是甲流,前天晚上折騰了四五個小時確診回來了,醫院全是甲流,老婆懷著孕31周感染到上呼吸道,開了特效藥和一堆東西,我要好很多,隻是刀片嗓和發燒還有咳嗽跟頭疼,但症狀起伏非常有趣,你吃了對乙酰氨基酚,兩小時內感覺自己幾乎好了,然後再過兩個小時,又能給你漲上去,然後所有症狀加劇……反反覆覆……工作生活還是明顯受影響的,好在還能勉強照顧老婆,而且明顯在這個循環中漸漸好轉了,希望儘快好轉。闌

大家也要多保重,注意防護。

第二百零八章 四野行(12)

“總之,人活在世上,不識字,就是個睜眼的瞎子,不築基,就是個破不了殼的蛋。鷽

“不要覺得窮,識字跟築基就冇用,越窮越要識字、築基,因為隻有這樣才能以後不那麼窮。你看我們黜龍幫裡,大部分都是窮人,為什麼能夠把暴魏攆走?攆走了還能自己把家當好?不就是靠著有修為、能識字嗎?

“所以啊,大家既然來了,就在這裡安生跟老師學築基、學識字。

“我看到有好多孩子帶的乾糧都是棗子、野菜跟陳米,挺好的,年紀這麼小就懂得為家裡節省,這是好事,不過今天第一頓飯我讓將陵縣這裡請大家吃,吃新麵……吃完了,下午再學築基,這次教你們的是幽州一等一的豪傑張公慎張將軍!

“最後,望大家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一番話草草講完了之後,忙碌至極的張首席便直接走了下來,卻又與被抓了壯丁的張公慎握手聊了幾句,這才轉身離開。而早早等在此處的徐世英、馬圍二人,外加賈閏士以及一群親衛立即上前,護送著這位黜龍幫首席匆匆離開了將陵城南的這個小營,卻也不入城,乃是在徑直去了城東的一處大營,因為軍官與修行者整編就在那裡進行,從今天開始,他大概便要常駐此地了,直到四十天的輪番軍官培訓與整編完成。

然而,帶著賈閏士等人走到軍營這邊的時候,迎麵而來的,除了王叔勇、竇立德、賈越、翟謙等第一批相關的軍事大頭領外,陳斌、謝鳴鶴居然也在此處。

張行不免詫異。鷽

“首席,江南出了一件大事情。”陳斌越俎代庖,在謝鳴鶴開口前先一步開口。“我們不敢不立即來尋你做個彙報。”

“這個時節,哪有什麼事情算大事情?”張首席苦笑道。“到處都是事情。”

周圍人冇有反駁。

陳斌也冇有,但還是歎了口氣,然後大略來講:“那位梁公蕭輝聚集了江西一帶數郡的兵馬,彙集了整個江南的豪傑高手,以真火教教主操師禦為大元帥,說要征伐九江,顯然是要先除掉對他影響最大的吐萬長論及其部屬。”

此言一出,周圍諸將各自凜然。

無他,因為大部分人都立即從軍事角度意識到了此戰的實際可行性和必要性。

為什麼打九江?鷽

因為蕭輝的勢力分佈在湖南、江西、江東一帶,而他本人跟真火教的核心地盤其實都在江西,這個時候,除掉位於江西頭頂上的九江,非但能使江西舒展開來,更能夠聯通大江,跟上遊的溝通妥當。

這是必要。

其次,吐萬長論之所以一直壓著江西打,在正麵戰場無敵,主要就是靠兩點,一個是他本人是難得的老牌宗師高手;另一個是他手下部隊是久經考驗的關隴屯軍。而如今,真火教教主攜幾乎整個江南的高手來攻,什麼宗師高手就未必再保穩了,甚至落入下風,與之相比,關隴屯軍更是在之前數年的拉扯中疲憊至極,銳氣儘喪。

尤其是江都十之八九不會派援兵的情況下,就更是如此了。

這是可行。

“江都真不會支援嗎?”聽完周邊討論,對這類事情缺乏認知的翟謙覺得難以置信。“那個皇帝就放著自己手下四個宗師之一被人圍攻?司馬正都知道殺了自己叔叔收人心呢!”

“江都也有個新聞,卻是上月的事情了,隻不過算不上軍情,冇有拿出來說罷了。”謝鳴鶴撚鬚冷笑道。“講的是上月秋收期間,有一位侍中,得了司馬化達的保證,被一大群人攛掇著,去給皇帝上奏,說是江東江西全反了,冇有錢糧了,丹陽宮也修不成了……然後連回東都的話都冇說出口呢,那聖人便大發雷霆,說他現在不想聽到一些讓他心情不痛快的訊息,誰讓他一時心情不痛快,他就讓誰一輩子不痛快……結果就是那堂堂侍中被當場拉出去砍死了,據說還是司馬進達親手砍的。”鷽

“這話總算說出來了。”張行失笑以對。

“若是這般說,司馬氏隔絕內外豈不是得到了‘授權’?”徐世英也忍不住嗤笑。

“太荒唐了。”翟謙都聽不下去。

“要是這麼講……那蕭輝豈不真是個人物?真能成事?”竇立德卻又忍不住焦躁起來。“這般有眼光,又這般果斷,讓他破了九江,斬了吐萬長論,全取了江西,必然聲威大振。”

“大概是這個道理吧!”謝鳴鶴似笑非笑。“但還有魚皆羅呢,說不定會救一救……”

“魚皆羅不是跟吐萬長論不合嗎?兩家因為之前剿匪救援的事情,鬨得不可開交。”竇立德趕緊問。

而就在這時,陳斌則直接朝張行來言:“首席,其實蕭輝此人委實不足為慮……他雖然冇有稱王,卻在進討九江前釋出了一個檄文,專門將首席抬出來,說什麼讓首席‘規大河兩岸’,他自‘掃大江南北’,並以‘淮河為界’;又說什麼讓首席‘進取東都’,他自取‘江都’,‘平滅’暴魏,還要‘先破都者為上王,後破者為下王’……滿滿都是小家子氣,生怕黜龍幫乾涉江淮,眼裡全是昔日南朝地盤,便是我們過來,也是因為他專門把檄文送過來的緣故。”鷽

幾人都笑,唯獨竇立德稍微尷尬了一下,因為陳斌明顯有些擺臉色。隻能說,之前那件事情,不是說過去就過去的,尤其是陳斌,明顯是個心眼小的,雙方裂痕已經很分明瞭。

這讓他產生了劇烈的危機感。

“最後還是回到了稱王上麵。”跟其他人一樣,張行好像冇看到竇立德的尷尬,也隻是來笑。“那咱們怎麼辦呢?不理他?”

“還能如何?”陳斌搖頭不止。“這種話,搭理幾句都顯得是首席掉了身份,丟了臉……”

“但咱們攔不住下麪人亂傳。”謝鳴鶴幽幽提醒。“而且這種事情本就容易傳開。還有,無論如何,蕭輝此番進取九江隻是秋後的一個開始,馬上就會起漣漪的,要小心淮南、淮西,乃至於東境受波及……所以,我們纔來專門與首席講。”

張行欲言又止,最終無話可說。

接下來,兩人送完訊息回城,張行則與諸位領兵頭領入營,雄伯南不在,依舊是張首席本人來做講述,卻是在正式整編培訓演練之前再度登台講了一番“我們的事業是正義的,我們的前途是光明的,但道路註定是曲折的”之類的話。鷽

下麵的人信不信不知道,但反正所有人如今都已經習慣了這些說法。

便是徐世英,立在將台之下,望著張行在那裡揮斥方遒,想著之前這位在小軍營裡對著一群茫然的少年說的那番話,心裡也有些怪異和恐懼……他本人對這些話,是一萬個不信的,而且他相信,這些軍官裡,不信的人也多得是,但也肯定是有人信的,而且不信的人也肯定跟他一樣,半點不信都不敢流露出來。

因為誰都架不住這位張首席說完這些話後還總能獲得勝利,好像不停驗證著這些話一樣。

想當初,曆山之戰前,下著雨,這個人踩著一個早已經濕透的柴火垛,輕易跳到了村莊邊緣一家農戶低矮的屋頂上,然後對著死氣沉沉的軍隊說了一番什麼“人固有一死”……然後,如果一個普通軍事或者基層軍官,當時親眼見到這一幕的,戰後又活了下來,哪敢問,他又怎麼會不信呢?

便是見多識廣的頭領們,無論文武,又有哪個不會畏懼這份扇動人心的本事呢?

當然,徐世英相信,真正考驗這位首席言語的浪潮馬上就要到來了。

天下之崩壞,已經到了一定地步,根本不是人力能把控局麵的,他很想知道,真到了那個時候,這位首席自己到底還會不會堅持說這些話,並且繼續儘可能的一以貫之?鷽

且不提徐世英的些許心思。

隻說,不過是兩日而已,張首席不過剛剛跟第一批過來的軍官與修行者們挨個握了手的程度,便有一封隻有他本人可以拆封的密件飛馬傳來,乃是杜破陣與李樞聯名的一個軍事計劃。

密件內容很簡單,杜破陣提出,他想要按照計劃討平淮西六郡內的各處官軍、盜匪,收攏整編義軍,但在這之前,他必須要進取一下汝水上遊,以確保他的新行台懸匏城的安危。

希望張行允許,並建議李樞協助。

李樞則進一步附件,提出了一個攻取梁郡南半段,以圖同時呼應杜破陣,並對梁郡曹汪、淮陽郡趙佗進行敲山震虎,逼迫二者徹底明牌的計劃。

對此,張行思索再三。

說實話,他的本意是,現在一動不如一靜,要考慮糧食啊……秋收秋稅的結果擺在那裡,平均下來就是正常年景的七成多點,這時候打什麼仗?鷽

多攢點糧食養精蓄銳不香嗎?

但是,你首先得承認,你給了什麼軍政總指揮的身份,就要尊重人家的權威;其次,一個無法駁斥的地方在於,無論是杜破陣還是李樞,他們的這個計劃本身是冇有太大問題的,而且計劃都是控製在兩個行台內部和之間,並冇有索要額外的資源。

甚至進一步討論,杜破陣不該穩固自己大本營嗎?

李樞不該協助杜破陣嗎?

趙佗不該被敲打嗎?

更重要一點是,李樞明確在信中指出,他並冇有主動朝近畿大規模進攻的意思,但隨著局勢發展,眼下東都的朝廷力量到底還能不能維持近畿權,總該擺出架勢去試探一下。而如果能夠逼迫曹汪與趙佗公開起兵,自稱義軍,非但本身就能說明問題,也可以規避風險,讓這兩個人成為測試曹皇叔怒氣的靶子。

說的有理有據。鷽

張行想不到反駁的理由,實際上,當他在城西軍營內意識到自己的糾結後,也是迅速反應過來,這種時候,如果出現糾結,本身就說明問題了。

或者說,他早就隱隱意識到一種可能性,那就是隨著局勢全方位惡化,黜龍幫想要獨善其身是不可能的,應該主動調整心態,從規避戰爭轉化為規避大規模戰爭。

於是乎,在與行台幾個總管分管外加軍營內活動的大頭領們討論完畢後,他決定采信李樞與杜破陣的計劃,但要兩人注意戰鬥規模,確保軍糧儲備。

然後,便繼續回到他的軍營,很有一番躲入軍營成一統,管他春夏與秋冬的感覺。

就這樣,九月上旬,梁公蕭輝聚集江南之義軍精華,正式發動了九江之戰。

這一戰,因為之前蕭氏的迅速崛起和它的位置敏感性,立即吸引了全天下的注意力。而“先破都者為王”這句話,也宛若秋後地裡燃燒的麥茬與粟根一般,隨著這一戰的訊息,迅速傳遍了整個天下。

隨即,似乎是要響應和讚同此言一般,自詡義軍盟主數年的黜龍幫不甘示弱,號稱幫內三大龍頭之一的杜破陣,也在十月中旬彙集兵馬,順汝水北上,試圖攻取染指近畿大郡潁川。鷽

似乎是在與之呼應,同月,黜龍幫另一位龍頭李樞,以伍氏兄弟為先鋒,向梁郡發動了一次進攻,沿途摧枯拉朽,儼然是要直指梁郡郡城宋城縣一般。

這還不算,一件大概是發生在上個月,也就是剛剛秋收後的事情,此時也終於有確切訊息傳到了其他各處——大魏關隴名門之後,幽州總管李澄的堂兄、河西總管李洪,舉河西三州公然叛亂。

而且,似乎是連鎖效應,毒漠以南,自西向東,從河西到晉北,沿線常備軍鎮幾乎迅速失控。

大者如李洪,一舉事便三州,旋即把控河西全境七八郡,隱隱有彷效李氏先祖在中唐之亂時河西立國的意思,小者如陳淩,據一關而反,勉強吞了一郡,朝不保夕,四下戒懼。

這個時候,有心人不禁要多想,如此局勢下,巫族人何時來?

何況,李洪既反,李定既吞併鄰郡,李澄會不會反?要知道,因為隴西李氏的名望擺在那裡,所以關隴集團內部姓李的,不管真假,都掛著這個名號……換言之,彆看李定平時不吭不響的,人家跟幽州李澄算本家的。

可若是這樣,若是幽州也反,隴西李氏全反,這大魏的最後一層皮是不是也該揭掉了?鷽

不知道是不是出於這個考量,近在遲尺的東都,居然無視了李定併吞襄國郡的事實……也可能是真的四下起火,徹底管不來了。

畢竟,秋日天高,馬肥人壯,氣候宜人,再加上軍糧入庫,所有的野心家理論上都應該忍耐不住了,便不是野心家,也要被裹挾,或者被動迎戰了。

四海之內,烽煙四起,戰事不斷,哪裡差一個李定呢?

反倒是天字第一號的反賊張行張首席,委實太安靜了。

“行了,今日到此為止,大家歇一歇,讓軍士們也去吃晚飯吧。”

張行如此吩咐,然後第一個散了真氣走了出來,並坐到了校場旁的土台子上,愁眉苦臉。

“首席,最大的問題是軍士的陣型,不動還好,一動起來就亂。”徐師仁跟在身後提醒。“這不是一朝一夕能處置好的,但也冇必要過於苛求……便是東夷那位大宗師,也都要依仗著避海君漲水,靠著大型戰船以成陣的,而大魏的軍陣也都侷限於宗師率領數箇中郎將形成的小陣,小陣內還擺了遠超尋常軍陣的修行高手,才撐起來局麵的。”鷽

“你說的對,不該求全責備。”張行點點頭,卻也無奈。“但還是想試一試,咱們黜龍幫現在到底能到什麼份上。”

徐師仁也好,周邊徐世英、馬圍等人也好,全都無可奈何。

且說,這一次軍改,其實非常簡單,那就是隨著黜龍幫軍隊規模越來越大,不免起了一個小小的野心,想看看能不能搞出來傳說中的最高級彆的真氣軍陣,也就是真氣大陣和整個軍隊融合,而非是修行者自家獨立彙集的軍陣。

這是軍隊發展的必然。

也是張行準備應對接下來可能巨大沖擊的手段。

要知道,此間曆史上,黑帝爺起自北荒,彙集七百英豪,鐵器長刀,所向無敵,這就是典型的修行者自家結陣。

但是到了後來,戰線來到大河之南,巫妖人三族大戰時,黑帝爺上來就發現,自家的七百英豪既不是巫族大軍對手,也不是妖族的對手,這是因為妖族軍隊的修行高手更多,很容易發起多個真氣小陣,而巫族普遍性修為偏低,但基層士卒的血脈中自帶一些說法,很容易全軍成陣。鷽

當然了,黑帝爺何等人物,立即彷而效之,卻是在維持七百英豪的同時,在大戰時將身側七百英豪散去五百,五百人各入一個百人隊,遂成五萬之眾的大軍陣,迅速形成了自己的特色。

黜龍幫現在其實就是在實踐這個過程,並且主要是搞這個七百英豪在軍中各層級的分配製度。

設想的很好,全軍修行者一分為三,基層士卒和軍官保留三成,郎將、正將保留三成,張行這個主帥身側保留四成。戰鬥時,讓主帥和正將、郎將一層都能迅速形成大小規模的純真氣軍陣,必要時層層展開,結成一個大陣。

然而,真的做起來以後,他們很快就被殘酷的現實打了臉——無他,他們彙集了河北行台二十個營,包括河北三郡搜刮來的所有修行者,彙集了整整一百八十奇經和十來個凝丹、成丹高手,卻居然隻能支撐三個營規模的真氣軍陣!

還是靜態的,一動起來就冇。

說白了,按照某個人的理論,這天下越亂,真氣越是充沛,你現在是所謂亂世不錯,但能跟人家黑帝爺那時候的亂世比?你比不過啊。

這樣一想的話,人家黑帝爺能七百英豪帶動五萬人的大軍陣,能屠龍蕩魔,你好不容易湊個一百八九的奇經,能帶五六千人做個防守,不也很合理嗎?鷽

況且,人家做陣眼的黑帝爺什麼修為,你什麼修為啊?

隻是這麼一來的話,這麼早搞準備將製度,研究這個事情,不就顯得過於自信了點嗎?

“其實首席也不必太過憂慮。”倒是徐世英想了想,認真開解。“咱們以前算過,一個被打壓的東境河北州郡,大約有兩三百修行者,現在十一州郡,按照十比一的比例,有兩三百奇經已經到頭了,但實際上,咱們僅僅是河北行台的軍中就有這麼多奇經,還是說明勢頭在往上漲,修行者的數量和質量都在增加……假以時日,這個製度遲早發揮作用,至不濟,也能方便軍官流通,提前預備下,還是對的。”

“這是自然。”張行點頭苦笑。“就怕時不我待。”

眾人還以為張行是指如今天下風起雲湧之勢下會有很多英雄人物迅速崛起,使得黜龍幫的優勢銳減呢,便紛紛點頭感慨,繼而說起了眼下局勢,也都是一般心思——一麵看不起這些人,一麵卻又有些隱隱憂慮之態,生怕這些人乘風攀雲,後來居上。

正說著呢,忽然見到一人自外麵匆匆過來,卻正是人事分管閻慶,隻是閻慶本身也參與這次軍改,準備將的設立繞不開他的,所以也冇有太在意。

而其人來到跟前,果然形態輕鬆,隻是聽大家議論而已。鷽

過了一陣子,好不容易等這些人稍作停頓,他也隻是隨意拱手,告知了張行一個好訊息:“三哥,程大頭領大喜,想要告假半月,迎新婦崔氏往祖地成親。”

張行當即拊掌來笑,卻又四下來看:“看來得送份禮了,你們準備送多少?”

眾人麵麵相覷,有人早就知道,有人明顯茫然,一番討論知道事情原委後,便要湊趣。

孰料,說完那話後沉默許久的張行此時忽然開口,卻又皺著眉頭提及了一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王代積這廝做什麼呢?南北都在大動作,他夾在中間一動不動?”

“你說誰來了?”

淮南郡霍邱城內,前淮右盟副盟主聞人尋安詫異抬頭。

“來人自稱淮南安撫大使王代積,三四十歲,黃鬍子。”聞人尋安的親外甥郭祝趕緊稟報。“我也疑惑,但那黃鬍子做不得假吧?”鷽

聞人尋安愣了許久,然後認真再問:“他帶了多少人?”

“就一個人。”郭祝認真來答。“騎了一匹馬,揹著一個挺大的紅布包裹……舅舅,要不要趁機殺了他,送給北岸的杜盟主?若有這般功勞,也不用給對岸送糧食了。”

聞人尋安再度沉默了下來,然後忽然反應過來一般站起身來,微微搖頭:“我終究冇有造反,反而是本郡都尉,人家堂堂掌握四郡的淮南安撫大使,孤身來見我,我若是這般做,反而要為天下人笑的……你去好生請進來,我也要好生招待。”

郭祝點點頭,立即出去了。

很快,王代積便揹著包裹,孤身出現在了聞人尋安的跟前。

雙方見麵,聞人尋安立即先行作揖拱手:“下官慚愧,未能遠迎。”

“聞人將軍是淮南柱石,我焉能不知?”王代積也是一拱手,然後卻兀自向前,直接往堂上而行。“不過,我今日不是以官身過來的,是私人為了私事,下官這稱呼倒也不必。”鷽

聞人尋安愈發不解,隻能倉促跟在後麵:“王大使有何私事,在下必然儘力。”

王代積徑直落座,將包裹擺在身前桉上,然後示意對方來坐:“聞人賢弟喚我九哥便是,且看一看這包裹。”

聞人尋安完全茫然,也隻好先去解開包裹,但打開包裹更為不解——無他,包裹裡有碎銀幾兩、小金錠一個、綢緞兩三匹、首飾若乾,如此而已。

“在下委實不懂。”聞人尋安徹底懵住。

“很簡單。”王代積以手指向了包裹。“我這個人素來不攢錢,當日與那張三郎一起在西都乾事情的時候,他就嫌棄過我,不過委實是個人脾氣了,改不了……這次也是,時間倉促,秋後府庫纔有錢,我便在淮南、廬江、同江、鐘離努力招了步兵一萬五,水軍五千,而為了保障軍心,更是儘量賞賜,然後同甘共苦,所以蒐羅家中餘財時才發現,居然隻有這些了……換言之,這是我王九的全部家當。”

說著,王代積忍不住摸了摸那幾個首飾:“也就是老妻在東都,想著給她留著,否則,連這幾個首飾也不能攢下來。”

聞人尋安更不敢說話了。鷽

“今日帶著全部家當過來,隻有一個意思。”王代積倒也冇繼續玄虛下去,反而又按著首飾直接道明來意。“誰都知道,我在淮南,最大的心腹之患就是閣下了,現在我想用全部傢俬,替我在東都的喪妻兄長迎娶你守寡的姐姐,從今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

聞人尋安目瞪口呆,便要言語。

“你先彆說話,聽我說。”王代積打斷對方,然後看著對方眼睛繼續認真言道。“如果你不答應,我就用四郡府庫換來的兩萬兵先來打你,我知道你聞人氏在淮南根基深厚,但就算是被你拖垮了,拖死了,等到蕭輝或者杜破陣來了我也是必敗的局麵,那也無妨,我就是要先打死你,將你們聞人氏在淮南幾百年的根基給鏟的乾乾淨淨!”

說著,王代積站起身來,就勢握住了對方雙手:“聞人兄弟,時局這麼快,人家張三郎早三年之機,有十郡一州外加五十營的底氣,可以反覆錘鍊,文治武功一起發力,而蕭輝更有天生的門第,上來便是半個江南,我卻隻有這一個包裹,所以委實等不得……你現在點下頭,我當你答應,你搖搖頭,我現在就走,回去領兵再來……怎麼樣?”

聞人尋安一聲不敢吭,也不敢動。

王代積冷笑一聲,便要撒手離開。

而就在這時,聞人尋安彷彿是本能應激一般反過來抓住了對方之手,然後點了下頭。鷽

門外的郭祝這才反應過來,敢情自家舅舅把自己老孃嫁出去了?當日輔伯石想娶,都冇成的。

第二百零九章 四野行(13)

“舅舅,咱們這就投了姓王的了?”

王代積一走,回來路上,外甥郭祝便來追問。

“首先,所謂淮西六郡,隻有弋陽在淮水南,而弋陽郡之所以能在淮南存身是因為西麵有大山,東麵是我們……換言之,淮右盟在淮河南側隻有我們一家勢力,我們是孤軍奮戰,這是勢。”聞人尋安低著頭揹著手,邊走邊認真給自家外甥分析。“其次,如果杜破陣選擇來進取淮南,我一定會認認真真做他馬前卒,但杜破陣明顯是要先穩固他的懸匏城周邊,再清理淮北,淮南這裡就是棄子,反倒是王代積這裡說的一點都冇錯,我們是他的心腹之患,不和解隻能立即陷入衝突,所以此時投靠,咱們反而是他王代積手下一等一的山頭,這叫時……”

“但是王代積能成事嗎?”郭祝不耐打斷。“他一個文法吏,隻會一些兵部和刑部的條文,倉促獲得四郡,兵馬全都是臨時招募的。與之相比,杜盟主那裡多少背後還有個那麼大那麼有章法的黜龍幫!若是張首席坐了天下,咱們怎麼辦?”

“首先,我們冇有加入黜龍幫。”聞人尋安繼續認真來答。“我們是淮右盟加入黜龍幫前就跟淮右盟好合好散分了家的人……所以,黜龍幫不會管我們,更不會當我們是叛徒;其次,就憑王代積今日的舉止,和他往日與張三郎的交際來看,怕也不是個凡人,將來的事情未必好說;最後,淮南這個地方,素來是南北相爭拉扯的核心,所以不要說王代積、杜破陣,將來怕還有張行、蕭輝、白橫元呢,而我們隻要有淮南根基不失,對上誰,都是有三分底氣的。”

郭祝想了一想,繼續來問:“但這樣如何能做大事,不就是個保本買賣嗎?還要看人眼色。”

“你以為亂世之中保本買賣很容易?”聞人尋安無語至極,終於停在了內城城門之外。

郭祝又想了想,也不爭辯:“人家世家大族不都分頭下注嗎?那舅舅你來給看家,我去投淮北唄?”

聞人尋安怔了怔,卻冇有回覆自己的外甥,而是一聲不吭,低頭進了內城。

郭祝會意,也不多言,當日便彙集了三百名伴當,開了府庫,拿足了軍械、乾糧,又取了幾十匹馬、幾十頭驢,第二日一早就出城北上,尋了一個野港,往對岸而去。

並在九月十四日抵達了懸匏城。

然後,他就在這裡見到了差點當上自己乾爹的輔伯石。

看起來有些鬱鬱寡歡的輔伯石聞得對方言語,居然並不驚訝,更冇有被橫刀奪愛的憤怒,隻是點點頭,稍作安慰,便將對方順著汝水送到了上遊前線郾城。

九月十七,郭祝於此間的河堤上見到了杜破陣,見到了闞棱,見到了嶽器,見到了樊仕勇,見到了馬勝,見到了瘦金剛,甚至見到了莽金剛……昔日淮右盟之班底,幾乎傾巢而出,而且還招了莽金剛這個不內不外的外援,兵船、糧船幾乎將汝水堵塞。

很顯然,杜破陣是鐵了心要奪下郾城的。

“我不怪他。”河堤上,杜破陣麵色發緊,手中老繭搓著一撮濕潤的黃土,言語平澹。“這兩年辛苦他在淮南維持了,當日請他離開時心裡就大概曉得會有今日局麵,何況事到如今小郭你還能來,已經夠義氣了,將來有機會,我也會儘量周全……不過,王代積這般能耐,我也不得不防了……老嶽!”

老將嶽器立即打起精神拱手:“盟主。”

“叫龍頭、總指揮都行,彆老叫盟主。”杜破陣提醒道,順便下令。“無論如何也要防備下對岸,你回懸匏,跟老輔商量一下,淮上先不管,隻務必鎖住汝水口,確保懸匏城的安穩。”

嶽器年紀大了,本就精力不濟,聞言自然答應。

“至於小郭,你便留在此處,跟著闞棱做事,你們都熟的。”杜破陣繼續來做安排。“從今往後,我待你隻與待闞棱他們無二……且歇著去吧。”

最後還是當了人家乾兒子,但郭祝隻能點頭。

而郭祝既離開,河堤上幾人卻並未挪動,無他,郾城怎麼破都還冇說法呢,他們之前聚在這裡,本就是要討論此事。

且說,郾城有個十分鮮明的特色,那就是汝水、潁水兩大淮河支流,以及兩大支流的多個上遊支流在此地交彙,這其中有天然因素,也有人為因素,而郾城就在這個交彙點上,在河道北岸挨著河流立城,內有倉城、外有港城。這個特點使得杜破陣的部隊成功逆流而上逼到城前的同時,官軍援兵、糧草等等支援也輕易源源不斷順著其他支流抵達郾城。

其實,在淮西軍剛剛到達時,麵對著隻有四千潁川郡卒,外加一個凝丹都尉的陣容,完全可以直接發力,水陸並攻,靠著優勢兵力嘗試一波奪取城防,但很顯然,淮西軍似乎有些大意(也可能是小心),居然又等了兩三日,待到修為最高的莽金剛率眾抵達後,方纔嘗試攻城。

結果就是,到了此時,非但上遊襄城郡的三千官軍援軍抵達,東都也派出了一位老牌鷹揚郎將率三千精銳抵達。而且,這郎將喚作宋長生,乃是宗師大將軍魚皆羅的愛徒,老牌成丹高手了,原本一直駐紮在河東,如今卻收縮到了東都直屬,所以此時被遣來做總指揮。

昨日莽金剛在城東狹地上叫陣,對方絲毫不慌,親自披掛整齊,出城作戰,雙方一番大戰,從白天打到落日,並無半點勝負勢頭可論。

這下子,眾人不免沮喪。

因為看不到致勝破敵的法門在何處。

“圍城是不行的。”當年被左遊仙一人所壓製的淮右盟如今也不乏凝丹高手了,正當年的樊仕勇正是其中之一,此時掰著手指來言。“因為城南渡口水寨那裡過不去,而官軍上遊援軍源源不斷;攻城也難,因為官軍兵馬足以充塞城內各處,滴水不漏,而且還能顧忌幾個水寨,我今日看到他們又在城北立寨,顯然是過幾日還有援兵,要做犄角之態,建設多層防線;指望著高手碾壓,強行突破一點,也不用說了,宋長生果然厲害!”

“我有個計策。”闞棱等了一會,見到其他人不說話,正色來言。“淮陽趙佗那廝不是堅持自詡官軍嗎?能不能讓部隊偽裝成淮陽來的兵馬,夜間偷偷駛入下遊潁水航道,白天從那條道再過來,隻騙對方說是趙佗援軍,從而入城,以圖內外開花?”

“有個難處。”負責船隻調配的馬勝認真來答。“下遊全在我們手中控製,怎麼解釋官軍的援軍輕易穿過了我們的水上防線?難道要當麵做一場戲?若是做戲,什麼程度才能不被識破?要燒自家船嗎?”

闞棱當即搖頭:“我想的是先假裝鬆懈或者撤軍,放開河道,如何捨得壞自家船隻。”

樊仕勇和瘦金剛也都搖頭,都說不行。

“既然這樣。”莽金剛皺著眉道。“那就真放開如何?順著汝水退走,然後派人偽裝。或者乾脆等李龍頭那裡真把淮陽逼的反了,讓淮陽人真去做內應?”

“那得哪年哪月?”闞棱立即也搖頭。“豈不要等到入冬?”

“火燒如何?”莽金剛繼續嘗試。“他們水寨那麼厚,還要出城立寨?用火攻!”

眾人齊齊陷入思索,頗有意動。

莽金剛繼續出著主意:“要不問一下梁郡那邊,看看能不能請伍大郎跟伍二郎過來,突然……”

“我有個計策。”就在這時,一直看手上泥土的杜破陣忽然開口。“咱們水淹郾城如何?”

莽金剛當即撫頭失笑:“杜指揮可不要因為我說火燒就水攻。”

“我不是開玩笑。”杜破陣認真來答。“我們稍微移下大營,隔河去郾城斜對麵那片高地,然後在上下遊隔著城池同時築水壩,這樣既能阻止敵軍援護源源不斷從上遊來,也能蓄水以作水攻。”

“築壩容易,但敵軍有宋長生,毀壩也容易吧?”瘦金剛認真分析。“而且,天旱了大半年,上遊水特彆少,咱們的大船都行進艱難,倉促間築壩起來後,真能蓄水充足,沖垮郾城?”

“毀壩容易不容易,要看莽大頭領你們幾個能不能儘力,何況宋長生又是個性子激烈的,一打架就上頭,未必不會被糾纏住。”杜破陣立即做答,聲音卻又忽然低了下來,乃是將手中濕潤黃土攤開給眾人看。“至於說蓄水的問題,我巴不得他們也以為如此,因為如我所料不差,數日內便有秋雨如注,此地又是多個支流彙集之處,所謂久旱之下,忽然大雨,很可能一夕之間便能驟然水起……所以,我們並不需要支撐多久。”

眾人各自凜然。

倒是莽金剛稍微蹙眉:“主意是好,但萬一對方也察覺到天時呢?不顧一切出來毀壩又如何?若是宋長生拚了命隻要毀河堤,我便是傾力去攔,又有多大效果?”

“這就要賭了!區區兩個水壩,賭輸了也就輸了,可若是賭贏了……”杜破陣說到這裡,也四下一掃,目光、言辭雙雙鋒利。“大丈夫生於世,想要功名地盤,總要自己取的,天天仰人鼻息算什麼?!你們難道不想憑自家本事贏一場大的嗎?”

無人應聲,眾人曉得,這位杜盟主、杜龍頭、杜總指揮,想說這話可不止是一年半載了。

“現在開始移營。”杜破陣見狀,直接起身。“明日開始,我親自負責上遊築壩,馬勝負責下遊……宋長生交給莽大頭領,闞棱跟老樊既要負責岸上兵馬阻擊,也要負責城內那兩個都尉。”

諸將聞言,各自在河堤上凜然起身。

就這樣,淮西軍大舉動作,自然引發了城內的反應,宋長生當日出城往西,試圖引兵自北岸阻撓築壩,結果淮西軍早有準備,分兵拚死阻攔,莽金剛更是使出渾身解數,與宋長生鬥的是翻天覆地。

一連兩三日皆是如此。

眼看著堤壩漸漸築成,而且九月廿日這天,忽然陰雨,雨水並不大,隻是泥濘了地麵而已,但城內本地縣令因為被本地人連番提醒,卻是徹底不安起來,便於這日傍晚來尋宋長生細細講述風險。

孰料,宋長生乃是北方人,哪裡曉得江淮地區水文情狀背後的厲害?再加上連日作戰,鬥那莽金剛不下,早已經心浮氣躁,便當即嗬斥:“你以為我不想去拆那兩個堤壩?!還是覺得我這幾日都隻是出去耍威風?!若真有心,明日便隨我一起,親自帶兵去搶河堤,如若不敢,隻來催我算什麼?豈不是平白動搖軍心?!”

縣令被嚇得麵色發白,隻能唯唯諾諾,但依然放心不下,便又來尋本郡都尉,乃是個喚作胡彥的老成之人,早年做過靖安台黑綬的,如今脾氣卻好,來做詳細彙報:

“胡都尉,下官覺得這些本地人說的極對,下官在這裡數年,也曾見到過幾次水漲過猛的險情,而且他們的說法也對上了,大旱之後,河道、溝渠雜物太多,反而容易淤積,繼而發水,這點城內都能看出來端倪。至於那淮西賊專門將大軍屯於對麵坡地,然後又在上下同時築壩,再加人家上本就船隻眾多,水攻的意思太明顯了。而我們呢,我們雖有城池,卻無防備,連日去攻,隻想攻破堤壩,卻連個安置軍糧,防止浸水的木柵、高台都無準備,一旦發水,過於危險了,應該早做打算。”

胡彥躊躇一時,他如何不曉得對方說的極對,而且如何不曉得對方隻以為他是東都靖安台發出來的官,能在宋長生麵前說上話?但實際上,因為是白有思的老下屬、張行的老上司,他平素隻低調做事,半點威風都不願意擺的。

眼瞅著宋長生又是個典型的關隴軍頭脾氣,更是不願意牽扯。

不過,事關重大,他也曉得利害,所以猶豫再三,終於咬牙點頭:“閣下說的極對,不過,宋將軍發了怒,咱們一時不好再惹他,隻明日我動用本郡郡卒,先立木柵、高台,把軍糧挪過去,後日再將各軍駐地墊高……他這般築壩,發水也不過是一兩日的事,不可能泡壞城牆,頂過去了,便成了。”

那縣令想了一想,也覺得這已經最妥當的法子,便鬆了口氣,相約明日帶著城內留存壯丁傾力來助。

然而,這日傍晚計議方定,前半夜就忽然秋風大起,雨水大作。

胡彥和那縣令先各自勉強安坐,卻都睡不著,然後眼看著城內積水漸起,更是忍耐不住,隻聚集一處城牆塔樓,點燈枯守,便隻是膽戰心驚,觀察雨勢。結果,那雨水呼啦啦不斷,到了二更之後,卻居然小了一些,讓兩人稍作釋然,甚至昏沉睡去,可等到四更時分,忽然間卻又宛若至尊發怒一般,傾盆而落,直將兩人驚醒。

這下子,二人徹底不安,便要一起去見宋長生。

結果,此時城內已經平地積水一尺,而且越漲越快,那縣令初時還好,走到半路上便行路艱難,胡彥早年便是奇經到頭的高手,如今更是凝丹份上,便欲協助,準備不顧體統,將對方拎起再說。

可也就是二人都立在城內水汪之中的時候,忽然聞得西南麵巨響不斷,似有萬馬爭先,千鼓齊鳴之勢,腳下也是明顯震動,引得所有人色變,全城也都驚醒。

然而,兩人如何不曉得,這裡是江淮北岸要衝,哪來的萬馬千鼓?如此動靜,必是一夜暴雨之下的天威。而天威既動,哪裡又是人力所能阻攔?

也是麵麵相覷,麵如死灰。

果然,須臾片刻,便聞得南側港城如雷鳴如風嘯,數不清的士卒開始哭喊,眼瞅著是深入河道的水寨先被沖垮了,但這還不算,隨著港城崩潰,腳下也水漲不斷,四麵八方,稍有窪地皆是哭喊。

儼然是淮西軍的水攻奏效,上遊放水,下遊攔住,大水朝著郾城漫來。

兩人不敢怠慢,立即逃上城牆,相擁而立,一時猶豫要不要就此棄軍逃竄,但偏偏都是老實人,委實冇那個膽量。

正猶豫呢,天色早已經漸漸亮起,隻見滿城湧水,淹死者不計其數,城牆上密密麻麻俱是逃亡官兵,幾乎皆無甲胃軍械。然後便見淮西軍無數,各乘大小船來,大船繞城而行,擂鼓搖旗,隻朝滿是官軍的城牆上放箭、示威、招降,小船徑直從沖垮的港城入城,皆輕甲長兵,行船街巷如履平地,見到屋頂倖存官軍,便拿長兵來戳,逼降鼓譟。

二人肉眼可見,全軍迅速崩潰。

俄而,一道流光飛起,倉促北走,也無人阻攔,過了一會,又有一道流光徑直向西,也不阻攔,儼然是宋長生和那襄城郡的援軍將領各自跑了,而這一幕全軍看到,也徹底無力,一時到處都是下跪乞降之人。

“胡都尉……你也走吧!”那縣令無奈。“你走了,我也好降。”

胡彥渾身濕透,苦笑一聲,隻朝對方拱手:“這次是我對不住閣下,閣下家小在郡城,我儘全力周璿,閣下儘管求生便是。”

說著,也儘力起了一道輝光,點著水麵上凸出的雜物建築,往北麵騰躍逃竄。

當日下午,隻孤身抵達潁川郡治,卻發現宋長生根本冇來,曉得人家直接回東都了,便不顧渾身狼藉,尋到郡守,做了彙報。

那郡守聞得前線戰況,知道一萬大軍全軍覆冇,當場駭的目瞪口呆。

還是胡彥仔細來言,告知對方,淮西軍多指望水軍,不可能繼續深入到北麵的,取了郾城後,最多趁著秋日水漲,順著汝水支流取郡南幾縣而已。

但郡守還是不安,在確定宋長生和那黑綬全都逃了以後,更是要求胡彥迅速整飭軍備,拉起壯丁衙役,然後加固城防、收納敗兵。

一連數日,結果果然如胡彥所料,杜破陣借天時之威,一戰而冇潁川、襄城郡卒七千、東都精銳三千,委實是威震中原,但好在淮西軍實力有限,又多仰仗水軍,隻是順勢逼降了南邊北舞、葉縣幾城而已。

算是確保了懸匏城上遊支點。

就在胡彥以為這件事到此為止,準備等待東都處置的時候,郡守忽然又找到了他。

“胡都尉,我知道你是靖安台的老人。”那郡守麵色發白,頭髮粘連,也明顯連日辛苦。“所以便是此間城防再辛苦,有件事情也須你親自走一趟,去跟中丞說清楚……”

胡彥頭皮發麻,但隻能拱手:“府君,下官也畏懼中丞。”

“畏不畏吧。”郡守無可奈何。“事關重大,總有人要去一趟,還要快快的去一趟,還要麵見中丞,總不能是我這個郡守去吧?”

胡彥無奈,也隻好勉力應聲:“敢問府君,是什麼壞訊息?”

“兩個壞訊息。”那郡守無奈道。“梁郡曹汪跟淮陽郡趙佗一直跟黜龍賊眉來眼去你應該知道吧?”

“知道。”胡都尉硬著頭皮來答。“但不是說,大家都體諒嗎?”

“體諒是以前,現在局勢這個樣子,誰都不願意體諒了,最起碼黜龍幫不願意體諒了……第一個訊息是,黜龍賊裡的李樞以伍氏兄弟為先鋒,出兵梁郡,直接輕易擊破了郡治宋城南不過二三十裡的穀熟,然後以大軍壓境,發動內應,逼迫梁郡易幟了。”郡守勉力言道。“隻是不知道是曹太守自家應許的,還是被手下軟禁了。”

胡彥居然冇有驚訝,隻是歎了口氣:“梁郡一半的地方都被黜龍幫掏走了,地方上的官吏也早就被掏走了,宋城又太偏東了點,也不怪曹太守。”

“怪不怪不是我們該說的。”潁川太守繼續歎道。“然後梁郡易幟的時間,大概跟郾城被水淹差不多時候,結果就是淮陽郡的趙佗那廝,估計是幾乎同時曉得西北麵朝廷一萬大軍儘冇,而黜龍幫的伍氏兄弟率軍直撲到他東北麵的柘城,惶恐之下,直接按照李樞的勸降也易幟了……非隻易幟,還接受了加了張三賊親筆簽署的總管之位。”

胡彥本想說趙佗那局麵也冇彆的出處,但想到李清臣兄妹被對方攆出來的狼狽樣子,卻又說不出什麼同情話來。尤其是他馬上要負責將這兩個頂尖的壞訊息,親口告訴自家中丞。

“當日在東都洛下,張三是我部下白綬時,如何曉得不過三四年,那廝便攪動這般風雲?”胡彥從未跟任何人說過他跟張行昔日的同列關係,是避之不及那種,但此時消化了一下訊息,尤其是又想到自家親曆的那場大敗,不由生出一種惶恐與不解出來。“當日在都中,便是看出對方不凡來,也隻以為這廝是要南衙相公的,哪裡就做了賊,又到了這個地步呢?”

潁川府君怔了下,在秋雨淅瀝中想了一想,卻隻是擺擺手,催促對方儘快走一趟東都罷了。

PS:大家婦女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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