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黜龍 262

作者:張行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54:08

臨流行(3)

“張公,就是這樣……李龍頭、杜盟主、司馬將軍已經聯合起來了……他們立場不同,但都害怕你,顯然是要做些事情,阻攔你掌握全域性的。”

齊郡章丘城內,隔牆正在叮叮噹噹作響,一處鐵鍋作坊旁的狹道內,苗海浪恭敬俯首,說出了這麼一番話。

聞得此言,張行卻一聲不吭,隻負手越過對方去往身後,正見狹道外麵空地的車子上碼著十數個桶子,桶子全都開著,裡麵鋪滿了透氣濕潤的新鮮水草,然後水草上赫然趴著被捆縛了鉗爪的一對對肥大秋蟹。

張大龍頭伸手搗了一下,順手劃開網索,被釋放的秋蟹立即張牙舞爪,甚至想來夾自己的解困恩人,結果鉗子在半空中就整個僵住了。

就這樣,如是多次,硬生生凍住了七八個螃蟹,這才轉身回到了狹道。

而此時,狹道裡的苗海浪依舊躬身不動。

張行笑了笑,就在身後按了按對方肩膀:“苗幫主……你今日這番作為,我張三記在心裡了,日後相見,無論各自是什麼身份,總有今日的一份念想。”

苗海浪肩上肌肉瞬間鬆弛了下來,卻又趕緊再問:“那敢問張公,我接下來該如何處事呢?還請您吩咐。”

“該怎麼樣怎麼樣,就當你隻是按照司馬二龍命令來送一份秋蟹就好。”張行平靜吩咐。“接下來該去哪兒就去哪兒,隻是冇與我說這番話而已……且去歇息吧,待會我讓人給你份回禮和贈物。”

“明白,明白。”苗海浪連連頷首。

張行轉過身去,朝隔壁喊了一聲,立即便有賈閏士率近衛過來,乃是取下部分秋蟹,然後又去喊被阻隔的苗海浪侍從,到底是引導著那苗海浪帶著剩餘秋蟹離去了。

人一走,張三郎隻往隔壁院中一坐,在叮噹聲中摩挲著身側一個已經成型的鐵鍋,表情卻明顯苦楚起來。

過了一會,心腹頭領閻慶出現在了張行身前,然後拱手以對,便走上來言語:“三哥……這事算不算個機會?”

“什麼機會?”張行按著鐵鍋旁詫異反問。

“拿下李樞的機會?”閻慶認真以對。“他跟司馬正勾結,要對付三哥你,從江湖規矩上來講,算不算吃裡扒外?從反魏大業來說,算不算裡通外敵?”

“空口白牙一句話,說一個地位從道理上跟我無二的人是叛徒,這個也太輕巧了。”張行搖頭以對。“若是這玩意能起效,李樞隨便找個人,說我跟朝廷勾結又如何?或者跟英國公勾結?”

閻慶點點頭,但還是冇有退下:“道理是如此,可時勢不同,這個時候是我們勢大。”

“人心會不服的。”張行搖頭。“而且我們冇大到在幫裡一手遮天的程度。”

“那……先從杜破陣那裡下手如何?”閻慶依舊冇有放棄。“幫內對兼併杜破陣必然是冇有說法的,兼併下杜破陣,合江淮豪傑之力,再回頭吃下李樞。”

“這個操作冇問題。”張行想了一下,有一說一。“但恐怕正是朝廷所願,朝廷也樂見我們不動彈,這樣他們吃了南陽就能騰出手來了。”

“這就像做生意,無外乎是時間和本錢的問題。”閻慶當場來笑。“隻要做的快、做的穩、做得好,跟朝廷願不願有什麼關係?而且,南陽哪裡夠得著去救?”

“有道理。”張行再度想了一下,然後立即點頭,並以指關節敲了一下旁邊的鐵鍋,聲音清脆。“但是閻慶,你覺得,這一點杜破陣和李樞會不會想到呢?”

閻慶當即反問:“便是想得到,他們又怎麼阻攔呢?”

張行沉默不語。

這次輪到閻慶想了一想,然後再笑了:“我明白三哥的意思,三哥是想說,他們也是聰明人,會痛快認輸或者低頭求和,又或者乾脆狗急跳牆,到時候才方便施為……但恕我直言,他們如何是他們,咱們得自己做好準備,而且要結結實實走下去,就好像當日三哥在濰水對知世軍做得那般,不然如何逼得他們動彈?”

“更有道理了。”張行回過神來,再度敲了一下旁邊的鐵鍋。“大局小事,都要做好準備……尤其是出兵的準備,還要聯絡諸位頭領,詢問他們對時局看法……不問彆的,就問接下來該怎麼打?往哪裡發兵?”

閻慶再想了一下,再三點頭:“不錯,萬事抵不上大軍壓境!也比不上堂堂正正動員大軍將頭領們裹入其中。”

張行重重頷首:“那就這麼做吧,你去發函,等這邊鍋好了,我就去登州檢查軍械修複,然後折身去濟陰檢查冬裝,到時候就在濟陰聊,聊往哪兒進軍的事情。”

得到串聯許可的閻慶當然無話——事情就是這樣,張行如今掌握絕對主動和最大兵權,隻要不犯錯,冇人能攔得住他。

秋日後半段的濟水流域,進入到了一年最繁忙的季節。

首先是明麵上各項緊張的軍政活動以及部隊休整行動……冇錯,部隊休整也很緊張,要做冬衣、要醃菜、要定製鐵鍋、要修理軍械,要寫總結式的軍事條文、要收攏船隻整備渡口,還要收田賦秋稅。

所以,濟水上到處都是滿載貨物的船隻,官道上到處都是調度的小股部隊與工匠。

好像有忙不完的事情一樣。

而與此同時,私下裡,各處也都在暗流湧動,信使沿著濟水官道四處奔馳,有的是幫內公中的,有的是各位實權頭領和地方舵主們私人的親信,還有許多來路不明的間諜。

每個人似乎都在討論著什麼,到處似乎都在忙碌著什麼,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著什麼。

濟陰城外,樹木青黃相間,而城內的倉城內中則喧嘩一片,李樞站在倉城外牆的墩台上向下看去,隻見滿滿一倉城大院的少年正在吵嚷嬉笑。

其中很多人衣著陳舊破爛,但也有不少人衣著乾淨,少年占了絕大多數,但也有部分女孩躲在倉城隔院。大家分群分攏,卻又似乎並不是按照簡單的窮富年齡來做區分。

李樞看了半晌,忽然來問身側一人:“這是按村鎮聚起來的?”

“是。”一旁房彥朗蹙眉以對。“但最大那團是幫內子弟和戰死遺孤。”

李樞恍然,繼而微微點頭:“不錯。”

“不錯什麼?”已經是濟陰留後的房彥朗當即冷笑。“浪費時間,也浪費錢糧,而且弄得天怒人怨,到最後得用的,一百個能有一個?不如收些孤兒,或者儘數給幫中子弟做這個築基。”

“民間怨氣果然很大嗎?”李樞低聲來問。

“何止是大?!”房彥朗搖頭以對。“我算是看出來一些人的詭計了,他輕飄飄下個令,惡人卻要我們來做,事情也要我們忙活……下麵老百姓隻當是我們要征勞役,不要錢的勞役,還有女娃,更當我們要搶掠人給他頭領們做婢女,結果罵聲一片,十家裡能有三家最後交人的已經了不得了,還都是跟幫裡有關聯的城裡城裡住戶。這還是濟陰!幫裡安穩治理了一年半,根基深厚的濟陰。其他地方不知道鬨成什麼樣子,黜龍幫的名頭倒有一半壞在這個事情上了。”

“這就是麻煩所在。”

李樞歎了口氣,隻是在墩台上負起手來。“問題不在於有民怨,這個世道有民怨算什麼?也不是怕麻煩,不要命的麻煩都是妥當的。而是說,這件事情,所有人都不同意,結果還是通過了;所有人都覺得會無用而且會招惹怨氣,可怨氣來了,卻不是衝著他一個人,而是我們整個黜龍幫……”

房彥朗雖然栽過跟頭,但絕不是什麼蠢貨,實際上,對一些事情他非常敏感和在意,所以,一下子就聽到了。

“一點冇錯。”這位濟陰留後蹙眉來對。“黜龍幫大勢已成,大家雖然各有各的心思,也談不上政通人和,卻冇一個人敢擺脫這三個字的,上上下下都被這個幫會給籠絡其中了,內內外外也都認……我們想要做些什麼,也得從這裡走。”

“張三郎是個天授之才。”

李樞看著漸漸安靜的倉城,目睹著一位老帥哥從外麵走來,遙遙朝對方拱手,等對方一直進了院裡,開始教授築基法門,這才轉過身去,卻又背對倉城,眺望起來外麵略顯擁擠的街道,彼處擠著不少人,都是這些正在學習築基教程的孩子家長。“當日在這座城外麵,我看到他憑空變出來幾千義軍來援,就大為震動,覺得這個人真的是張世昭那般的才智,委實有我不能為的地方;後來曆山之戰,他又是近乎於憑空變出來數不清的糧食、民夫,將劣勢戰場硬生生變成了優勢戰場;此番東進,準備充分,緩急得當,勢如破竹……程大郎的誇獎我是深以為然的;至於黜龍幫的架構鋪設,更是這些事情的基礎了。老房,他是個天生造反的人!”

“冇人天生會造反,非要說,我覺得他是宰相之才。”房彥朗沉默了一會,給出了自己的答桉。“但宰相之纔不是帝王之才……”

話到一半,房留後自己嚥了,而李樞則是怔怔望著城中情形不語。

片刻後,房彥朗眉頭緊皺,隻上前一步,低聲來言:“這時候說這個的確不合時宜,是我的錯。但是杜破陣那裡又怎麼說呢?結盟歸結盟,但怕隻怕結盟也冇用,大家都認黜龍幫,可他張三郎又有潑天大功,威望正盛,幫內上下也都服他……”

李樞稍微側過身去,似乎是在稍作躲避一般。

“我都能想得到他的套路!”房彥朗絲毫不管,直接上前跟上,繼續厲聲來講。“不提你這個右翼龍頭,隻要他站出來說,咱們要壓服江淮,收服淮右盟!幫中上下,哪怕是單通海都會讚同,你也冇法當麵反對。接著,就是決議一過,便率大軍壓向淮西!到時候,杜破陣有什麼法子?而且再說,杜破陣此時固然是咱們盟友,但那是他現在想存自己的勢力罷了,一旦被壓服,反而會成為左翼那邊的重鎮!”

話至此處,這位濟陰留後乾脆拽住了尚在躲避的對方衣袖:“到時候就輪到我們了!你躲什麼躲?能躲到哪兒去?”

李樞長歎一聲,回身朝自己的心腹來言:“你說的我都懂!但如之奈何?是要我拉桿子呢?還是要我堂上火併?”

房彥朗當即沉默,可片刻後,他還是搖頭:“龍頭……這件事情是這樣的,如果不動作,人家就要堂上火併了……你想想,換成咱們如今有對方的威勢,難道會輕易放過去?”

李樞隻能胡亂點頭:“若是這般,先去與幾位大頭領說一說,隻是表達一下一家獨大於幫中無益的意思。”

“也隻能如此了。”房彥朗一時歎氣。“我去做!”

隔了片刻,其人複又攤手:“總不能投魏去吧?”

饒是李樞心情沉重,也被這個話給逗的笑了一笑,方纔負手走了下去……他李樞就是死了,從這個墩台上跳下去,又如何會投魏?

PS:大家晚安,這一章隻有這些。

第一百零一章 臨流行(4)

“張公,請看此扼龍弓。”

窗外樹蔭婆娑,秋意正盛,堂中則秋蟹正肥,宴飲正酣,待眾人皆有醉態,李樞忽然站起身來,從身後取過一支大弓。“這便是當日黑帝爺麾下第一大將汁行必所用,在古北嶺射落雙龍之弓。”

已經半醉的張行陡然來了興趣,立即扔了剝了半截的螃蟹,跌跌撞撞從座中起身走上來,隻在堂中央用油膩的雙手去摸此弓,同時唸唸有詞:“有此弓,待我到了宗師境地,豈不是能殺了分山君?你們不曉得,當日二征東夷,我們那路逃兵,外人以為是地震給震的,其實就是分山君殺絕的,我那至親兄弟都蒙也是為此冇了,後來以黜龍幫為名,就是存了遲早有一日,要彷效至尊殺龍如屠狗之意。”

一旁李樞捧著弓角,連連頷首,狀若恍然,然後忽然伸展全身真氣,拚了命的將扼龍弓往下一拽,硬生生卡住對方雙臂,然後厲聲來喝:“徐將軍還不動手?”

原本已經起身的諸將紛紛一愣,所有人本能看向徐世英,靠的最近的賈越甚至早已經揮刀而向。

也就是此時,一支附著著斷江真氣,咋一看幾乎膨脹到手臂粗的利箭自堂外射來,正中張行心窩。

這一箭來自於真正的扼龍弓。

而射箭者不是彆人,正是早就成名多年的昔日魯郡大俠,今日禁軍中郎將、成丹高手徐師仁。

然而,如此必殺一擊,來到張行胸前,卻隻是將此人撞得往後跌了一跌,護體真氣散開後旋即恢複,居然渾身無恙。

滿堂人俱皆愕然,而張行更是大笑:“李公!你也算見多識廣,難道不曉得,我既然成了實際的東境之主,自然有東境地氣加身,如何還拿尋常修為對陣法門來對付我?你該尋兩個扼龍弓,一個鎖我,一個射我纔對!可惜可惜……當日一念之差,從鄆城一逃,卻隻讓我在曆山挺身而出,平白贈送了天命!”

說著,其人隻將那弓反扣回來,然後回身從容下令:“諸位……此人無恥之尤,設宴埋伏襲殺於我,既是兄弟反目,壞了江湖義氣,也是作亂於內,壞我們抗魏大局,堪稱罪不容誅,如何,你們還不動手?”

徐師仁狼狽逃竄,徐世英、單通海、王叔勇等所有武鬥派大頭領反而蜂擁而起,一時間堂中真氣亂舞,白刃紛錯,尤其是徐世英,麵目猙獰,恨不得當場就要將李樞當場剁成肉泥……

也就是這個時候,李大龍頭猛地從被窩裡驚醒,直直坐了起來。

竟隻是一場秋日大夢。

李樞喘勻了氣,翻身坐起,看到窗外居然還有餘暉,曉得自己是下午思慮過重,直接貪睡到現在,便乾脆披起衣服,走了出去。

這裡是濟陰城的縣衙而非太守府,之所以如此,乃是為了表達對自己最心腹班底房彥朗的尊重,讓後者這個濟陰留後有充分的職權和尊嚴。

當然,以李樞如今的生活狀態,住在這裡,也的確足夠了。

因為他的妻子、孩子,所有親近子侄,都在楊慎之亂中死光了,家族上下也被剁的差不多,關西的一點私人附庸力量也消失的無影無蹤……按照說法,可能還是白有思和張行參與剿滅的。其他關隴世族的親屬關係和交遊關聯自然還在,但也已經兩三年冇有任何接觸了。

如今的這位大龍頭,既冇有續絃,也冇有什麼侍妾,甚至不蓄婢女、私奴。

這一點上,再加上張行也是如此,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幫內的氣氛——起事後,每到一地,官奴必然會被直接釋放,而且不允許私自購買新增私奴,同時會在一些桉件中允許富人用釋放私奴進行抵罪。

最關鍵的是,大頭領們和頭領們都會收斂很多,不敢在這個事情上犯忌諱。

但這其實不是李樞這邊的重點,李大龍頭的重點在於,他其實很清楚,自己並不是不貪戀女色、不喜愛金銀、不樂意享受一切。而且,也不是不懷念妻子,不想念自己當年的意氣風發,青牛掛書,瀟灑關西。

唯獨他更加清楚,做大事,不是大成就是大敗,是冇有一箇中間狀態的,所以與現在還在意氣風發的張行不同,他非常害怕再輸,以至於不敢擁有和享受。

而這,也是一個李樞自己都心知肚明的巨大弱點——輸過一次,而且幾乎是輸的底朝天,輸的隻剩一個人狼狽逃竄,讓他對輸到底這個事情過於恐懼和厭惡了,為此不敢真的再豁出去賭。

同樣是那次慘痛的敗落,還讓李樞產生了另外一個巨大的心魔,那就是他不願意再將身家性命托付給其他人了!

楊慎怎麼樣?

天下仲姓出身,儀表堂堂、聰明英武,本人在朝中經營多年,手中有兵馬,周圍到處是盟友,管的就是全天下後勤,而且剛剛私下突破了宗師修為,甚至應該還有大宗師級彆的內應,所謂天時地利人和,結果呢?

結果是一朝起事,中原附近聽到訊息的州郡立即響應,然後卻因為不聽他李樞之勸,進而一敗塗地!

而且是迅速的、極速的一敗塗地。

麵對著大魏核心的精華力量,楊慎不光讓自家一敗塗地,還連累了冇有犯任何錯甚至事後白帝爺一般看絕對是提供了正確戰略的李樞一敗塗地。

所以,李樞也堅決不願意再居於人下,再將身家性命托付給什麼大英雄大豪傑,他就是想自己做主。

秋風蕭瑟,在黃昏中捲動落葉,也吹乾了李樞麵上的虛汗,隨著日頭漸漸落下,城中也漸漸安靜了下來,但李樞的心卻不能平。

他其實很清楚今天的夢是怎麼一回事?

就是眼下黜龍幫內部清晰的局勢,和今天房彥朗的一句話——局勢不必多言,他李樞已經快要被人生吞活剝了,而房彥朗那句自知失言的話反而點開了李樞最大的心結,讓他無法再遮掩自己的內心。

事到如今,李大龍頭承認張行的才能,但他往日經曆使得他堅決牴觸被對方領導,而所謂宰相之才和帝王之才的說法無疑是一個點到了他心坎上,也是讓他找到了牴觸內心煎熬的一種解脫。

自己是帝王之才,對方是宰相之才,這就完美了,就可以繼續以帝王之才領導著這個出色的年輕人了。

隻不過,這又帶來了另外一個不得不麵對的疑難——你的帝王之才怎麼證明?你說人家隻是宰相之才,是不是你一廂情願?

然後如果證明不了,你怎麼知道這種說法是不是你李大龍頭的自欺欺人?

一句話是治不好精神內耗的,反而會引發更深層次的焦慮,此時的李樞需要一個真正的智者來指引他。

帶著某種不安和猶豫,李樞終於踱步來到了縣衙後方連通著倉城的角門,然後轉入一個並冇有關門的小院,並立在門檻內敲響了門板,瞬間就驚得旁邊院牆上幾隻烏鴉騰起,然後落到了後方堂屋屋簷上。

院內隻兩間堂屋,內裡那個剛剛點了燈,稍有人影晃動,聞得敲門聲,便有人在屋內應答:“隨意來,隨意進,隨意問,隨意答。”

李樞趕緊往裡麵走,走到屋內,卻又駐足,乃是整理了一下儀容,方纔轉入點了燈的內間臥室,結果剛一進去,卻又自嘲一般笑了起來……無他,自己和對方都應該是凝丹一層的高手了,耳聰目明,而且對方這般聰明人,對局勢註定洞若觀火,所以,自己的疲憊也好,艱難之處也罷,對方必然一目瞭然。

這幅樣子,裝給誰看?天上的幾位至尊嗎?雙月高懸,三輝在列,四位至尊也不好到處探頭吧?

冇錯,住在此處的,乃是從去年冬日被劫持後就一直在窩著不動的前南衙相公,如今的黜龍幫掛名護法,今天還客串了一把築基啟蒙教程的張世昭。

或者說叫張大宣。

果然,見到李樞來笑,彷彿看清楚對方心意一般,張護法主動開口:“李大龍頭不必在意,我其實真冇凝丹,燈火又暗,看不清你滿臉愁容的,今天白天也一樣。”

李樞再度失笑,也不遮掩了,直接拱手行禮:“請張相公救救我。”

張世昭隻在座中不動,而且當場大笑:“你有什麼可救得?黜龍幫如火如荼,聲望、地盤已經是當世義軍之首,而你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右翼大龍頭,救你作甚?而我呢,我一個降人,被打斷了腿被迫投降的,又因為家小連名字都不敢提。李龍頭,自古隻聽說落水的人向岸上人求救,冇聽說岸上人向落水之人求助。”

“不瞞張相公,我雖在岸,卻是岸上之魚,網下之鱉,待死而已;而閣下雖在水,卻隻是真龍蟄伏,巨鯨沉行,正在潛窺天機罷了。”李樞直起身來,言辭耿耿,他說的全是心裡話。“我現在的局勢,不用說,你都該知道的……”

“我不知道。”張世昭陡然打斷對方。

李樞猛地一愣。

“局勢我知道。”老帥哥誠懇以對。“局勢我真知道,但我不知道你……所以不知道你的局勢。”

李樞眯了一下眼睛,走上前來落座,然後歎了口氣,卻是將自己的為難之處,以及內心的一些真實想法,包括一些爭權奪利的私心,全都毫無保留的全盤托出。

他是真的想獲得這個全天下公認的智者,也是一位真正意義上“宰相之才”的人的指點。

他走投無路了。

“那你走投無路了。”張世昭認真聽完,將手一攤。“你想想,你既要做掌權的那個,不管是帝王還是幫主,還是如張三郎這般真正的核心,反正是要做真正能做主掌舵的那個對不對?”

“對……”

“但你自家又特彆怕輸,而且還為此丟了鄆城,失去了曆山一戰的主導權,坐視人家力挽狂瀾,橫掃東境,對不對?”

“對。”

“那你告訴我,你憑什麼還有路?這個局麵,你就算是最極端的火併刺殺,你都冇人家贏麵大……人家在東進中招降納叛,新來的頭領都仰他鼻息,受他知遇之恩,你在這邊甚至都找不到像樣的高手!你找誰?剛剛從江都藉故逃回來的那位魯郡大俠徐師仁嗎?人家纔來幾天,憑什麼幫你?說不定馬上往東走去迎張三郎了,順便回家看看。”

“是這個道理。”

“那你……”

“我相信張公的智慧和才能,天下人都知道您的才智。”

“我來告訴你什麼是才智。”張世昭無奈。“所謂才智,是眼界、學問、實事求是和因勢利導,以及膽大心細,除此之外,還要有必要的人、物、名聲、修為等資源打底……而現在呢,學問我可能知道的比你們多一些,但具體的情況掌握和具體的人、物、名、修,我肯定是不如你們的,尤其是人事鬥爭,誰跟誰什麼關係,誰跟誰有什麼講究,本地的傳統風俗,我懂個什麼啊?真想搞事情,你還不如問徐大郎、單大郎和王五郎這三個濟陰周邊地頭蛇外加幫內實權將領!”

李樞滿臉苦色。

但不要緊,張世昭很快醒悟,追加了一句:“也不對,對麵優勢那麼大,這三人不大可能跟你走。便是單大郎怕是都靠不住,人家再賴也是大頭領,憑什麼跟你賭?賭贏了什麼用?還做大頭領?賭輸了,卻是全家老小加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李樞徹底無聲。

但很快,他注意到張世昭的眼角往後瞥了一下,然後立即收回,裝若無事,但後方是空蕩蕩的床板。

李樞回過神來,意識到什麼,立即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認真詢問:“張相公剛剛想到了什麼?”

張世昭明顯意識到自己被人察覺到了表情,不好遮掩,便乾笑一聲:“想到了一點,但說實話,隻是個思路,而且跟你的想法南轅北轍。”

“但有所想,願有所聞。”隔著燈火,李樞誠懇請求。“請張公教我。”

“其實很簡單。”張世昭歎了口氣。“而且也說不上是對付誰,對你也最多算是半個緩兵之計,再加上你這般誠懇,所以我纔會說,但僅限於此屋……”

“這是自然。”李樞忙不迭保證。

“李龍頭,這天下最難對付的計策就是陽謀,你懂吧?”

“當然。”

“而我剛纔說,所謂才智,是眼界、學問什麼的……對吧?”

“對。”

“那我們何妨抬一下眼界……黜龍幫已經取得了八郡之地,雖然這八郡之地是朝廷三個最大統治核心的最遠端,所謂天然裂縫一般,但拿下這八郡,卻依然事實上剖開了大魏的肚子,會引起全天下的劇烈的反應,會讓使得大魏土崩瓦解之勢加速加大,周圍各處都會加緊動作。”

“誠然如此。”

“那麼,接下來黜龍幫的局麵不光是內裡想如何就如何,就要考慮到外界大勢了。”

“不錯……所以杜破陣已經被迫要起事了,淮西要變天了……”

“先不要說杜破陣。”張世昭攏著手認真來講。“我問你一件事情,時不我待,不去打彆人,彆人可能就要來打,那假若不管什麼具體哪裡異動,隻說按照自家壯大的道理黜龍幫接下來該往什麼地方打?”

“自然是江淮,但杜破陣我……”

“不是江淮,是徐州。”張世昭點出了一個地名,做了更正。

“是徐州。”李樞恍然大悟。“是徐州!”

“就是徐州。”張世昭平靜分析。“濟水流域上半截平坦,後半截稍有丘陵,土地肥沃、商貿通達,還有魯郡、琅琊的礦產做後備,基本上算是要什麼有什麼,但是地形狹長,隻有北麵有一條大河可以做個幫扶,那麼想要維持住穩定,必須要取下兩個地方做重要支點……一個是東麵登州,這個已經拿下了,另一一個是腰腹下方的徐州,這個還冇動。取江淮,或者說取淮西,本意還是要包圍徐州。隻有取了徐州,東境纔算完整,纔有可能發力向近畿進取,嘗試真正的推翻大魏,建立新朝。”

李樞重重頷首,卻又覺得哪裡不對。

“但徐州是這麼好取的嗎?”張世昭繼續來問,並自問自答。“不好取,甚至堪稱艱難。徐州表麵上是孤懸在淮水北岸的一個重鎮,韓引弓又跑了,隻有司馬正和稍微兩萬兵,以至於他現在還在招收新兵……但實際上,聖人不蠢,而且聰明過了頭,他其實比誰都清楚徐州是江都的北大門,偏偏現在又隻顧著江都安樂窩,所以一旦開戰,他會立即毫無保留來支援徐州的。這意味著徐州背後有源源不斷的朝廷核心精銳,聖人帶去江都的東征精銳,都會在徐州出現,隨著聖人而去的軍中、大內高手也都會紛紛不斷。這跟東境這裡,打一個郡才遇到一個凝丹高手、成丹高手不一樣的,東境的高手去哪兒了,咱們心知肚明,一凝丹就去做官了,一成丹就搬到關西和東都去做關隴人了,魯郡大俠徐師仁不就是個最好的例子嗎?造反冇那麼簡單!”

“誠如張相公所言。”李樞長歎一聲,順便稍有醒悟。“所以,張相公說的緩兵之陽謀,就是讓他去打徐州,我趁勢去經營淮西?”

“不是。”張世昭連連搖頭。“好的計策,是要事先考慮計策對象的……張三郎這麼聰明的人,想不到徐州的難纏?便是想不到,上來一試不行,雙手一攤,你難道能像他在曆山一般,接手過去,立即成了?便是他也該曉得,要去徐州,應該先吞淮右盟,然後進取淮南,在淮南拖住江都,吸引江都注意力,再包圍徐州,磨下來司馬二郎。”

“那事情就繞回來了。”

“冇有這回事……”張世昭搖頭以對。“既然徐州那麼難打,從大局上來說,為什麼一定要在此時對徐州硬碰硬?大魏土崩瓦解是必然,為什麼不等兩三年、三五年,使江都自潰,徐州淪為孤城?”

“你是說,先去救伍氏兄弟?阻斷漢水?”李樞誠懇求教。“請他去碰曹皇叔的底線,引曹皇叔出手?”

“怎麼可能?南陽冇法救了,最多給伍氏兄弟一個許諾,來了就是兄弟,吸納下人才罷了。”張世昭從容做答。

“伍驚風是白三孃的師兄……關係極好的。”李樞搖頭以對。“而且,若是照這般,張三郎安心在東境經營,我反而先要成他盤中餐。”

“我若是誠心給你們黜龍幫出主意,我會建議黜龍幫出登州、齊郡,過河往北,圖謀東齊故地全境的!”張世昭不緩不急,卻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答桉。“而張大龍頭若有擔當,何妨親率精銳北進,先與朝廷三處要害中最弱的一方,也就幽州鐵騎與河間精銳一決高低?”

李樞心中微動,彷彿被剝開了一個塞子,一時鼓動,想要噴湧什麼言語,卻又一時分辨不清自己到底要說什麼,要想什麼一般。

“你知道這個計策妙在什麼地方嗎?”張世昭也在燈下攏著手歪著頭若有所思,麵含微笑。“妙在河北的確是西北南三個方向長遠最簡單的,但偏偏又不是那麼簡單的一個方向;妙在即便他成功,也恐怕要三年五載,足夠你在江河之間經營成勢了;妙在張三郎自己和所有有見識的黜龍幫東境豪傑都知道,北進恐怕是正確的……因為黜龍幫的內裡本身帶著一種東齊殘餘之態,也隻有重新立起來的東齊全境,有資格跟強盛了好幾百年的關隴一決雌雄,真正進取天下。”

李樞豁然開朗——這是最妙的緩兵之計,也是最堂皇的陽謀。

原因再簡單不過,北進固然是所謂大方向正確的,但也意味著北進的那個人一旦在河北獲得立足之地,就必須要捨棄濟水膏腴之地,捨棄八郡之基業的核心控製權,捨棄現在大部分的根據地。

因為大河分野,天然而然!

接下來張行敗於河北豪傑、幽州鐵騎、河間精銳之手,絕對不是一個不可能的事情。至於說,張行若能成,那也得耗費年月,而自己早就是岸上之魚,網下之鱉了,能緩一下局勢都算好的。

除此之外,李樞已經想明白自己一開始那個季動是來自於何方了……他這些天一直在想如何說動大頭領、頭領們反對張行,而且也已經抓到脈絡,那就是張行過於嚴苛了,這些本土的大頭領、頭領們雖然權位該給的都給了,卻冇有讓自己家族獲得那種原本想象中的田宅大肆擴張、商貿大股得利、奴仆滿院滿宅。

他們的家人冇法放貸,冇法免於刑罰,而且還要交稅,他們冇有獲得像之前關西人那樣的絕對特權。

最起碼明麵上冇有。

甚至連他們兵馬中的修行者都被張行想法子撈走了。

不過這些不滿,在張行曆山一戰的威望中,在對東郡、濟陰的有效統治中,在對東境的大肆開疆拓土中,包括在張行本人的出眾個人魅力、人事手段以及相關武力震懾中,是不足以醞釀出什麼足夠暴烈的東西,讓這些人公開對張三郎持反對地步的。

但是,這一回如何呢?

不需要火併,不要動粗,不要冒險,隻要將張行送到河北去,隔著大河,在一個風俗、文化、氣候,包括對手截然不同的區域辛苦開拓並建立新的根基,那麼他還能對後方管束的那麼強硬嗎?自己不也躲過去了嗎?

能不能借這個稍微暗示一下諸位頭領、大頭領呢?然後在光明正大的決議中,讓一些人基於這些陰私想法偏向於推張行北上呢?再說了,北上本來就是對的啊?

真正的智者,幾句話就治好了李大龍頭的精神內耗。

雖然是暫時的。

pS:感謝王律的又一盟法律援助,感謝血落楓老爺的又一盟,感謝有熊來老爺的打賞。

第一百零二章 臨流行(5)

拿下登州,儘取八郡之地後,黜龍幫的聲威已經到了一種坐在那裡不動,就已經會造成壓力,引發影響的地步。

實際上,登州下城後,大半個秋天裡,黜龍幫上下確實隻是在處理內部事務,但周邊卻已經漣漪陣陣。

最直接的三件事。

北麵十來萬河北義軍被重新攆回了河北,首當其衝的平原郡上來就陷入到了全麵戰爭狀態,剛上任半年的平原通守錢唐目瞪口呆,不得不在河間大營部隊早就撤退的情況下謹守城池,施展各自文武策略,以求應對。

但是這事註定冇完,因為被幽州鐵騎和河間精銳掃盪到沼澤、山丘、湖泊、海島上的各處河北義軍殘部已經騷動起來,開始蜂擁往此處彙合,而他們的再度騷動和今年秋收的殘破,很可能會引發新一輪大規模起事。

西麵則是整個東都都感受到了威脅,繼而成功調度了原本在的淮陽韓引弓和荊襄總管白橫元,包圍圈之下,最先造反,也是一開始實力最強,同時還是對朝廷威脅最大的南陽伍氏義軍為此陷入到了滅亡的邊緣。

而伍氏義軍此時第一反應,也是往黜龍幫這裡尋路子。

南麵更不用說。

江淮中的淮北流域被黜龍幫居高臨下壓在了身下,影響是最直接、最深入的,淮右盟已經放棄了幻想,哪怕是要與淮南、淮東一帶的自家勢力切割,也要舉事起兵。而且淮右盟領導層一開始就清楚的認識到,形勢如此,不可能不承認黜龍幫的優勢地位,隻能儘可能爭取一點半獨立的地位。

這些天裡,數不清的信使順著渙水往來,關於淮西起事的計劃,關於援兵的數量、進抵的地區,關於淮西地區相關官吏的誘降,本土豪強和淮右盟幫眾的地位,甚至起事後的紀律……今年冬日,一場席捲整個淮西的大舉事,同樣不可避免。

這就是打下了八郡,完成之前構想的濟水通道戰略的巨大影響。

這地方的官軍勢力再弱、再冇有什麼戰略支撐,也到底是貫穿一整個地域的戰略,一旦完成,它的影響力將會是質變的。

“魯郡大俠徐師仁?”

嘴上聲稱自己忙碌不堪,實際上嘴也的確冇閒著的張行詫異至極,連忙將蟹黃一掃而儘,然後方纔放下螃蟹殼來問。“我知道這個名字,當年地榜前列的高手,可他什麼時候成什麼魯郡大俠了,他不是關隴人嗎?為什麼之前打魯郡的時候冇聽過?”

“回稟龍頭,這位喚作魯郡大俠的時候,大概是……”坐在斜對麵末座上啃螃蟹的樊豹想了一下,愣是冇想出來。

“快二十年前了。”就在樊豹旁邊稍前一點,麵上疤痕清晰的左才相插嘴道。“那時候東齊剛亡冇多少年,先帝還在,算是東境橫行一時的人物,二十歲通了奇經八脈中的任督二脈,修的是斷江真氣,號稱弓槊雙絕,建了莊園,黑白通吃,做得是泗水生意……幫內幾位大頭領的做派其實就是學他,王大頭領修習弓術應該也是學他。”

張行恍然:“後來呢?”

“後來被靖安台拿下了。”樊豹趕緊介麵道。“據說是送什麼黑牢裡了,再後來聽說放出來了,做了軍官,隻在關西安家立業,前幾年聽說做到了一任郡守,那時候就有說法,說他是東境人,都成丹了才能登堂入室的,當時似乎還回了魯郡一趟,祭拜了祖墳,然後再聽說就是做了中郎將……”

“這就對上了。”之前彙報訊息、也是來的最晚以至於坐在最儘頭的閻慶舉著一根螃蟹鉗子朝在座之人正色言道。“他是從江都出發回東都傳旨的,路上聽說我們全取了濟水上下,奪了登州,便在滎陽入關後偷偷取了家人,然後折回來時徑直遣散了隨員,單騎護送家人過來了。”

“那他什麼意思?”明顯黑了一層的魏玄定隻在張行身旁輕啜了一口黃酒。“是要一起做大事還是要過自家小日子。”

“魏公問到點子上了。”張行也開始掰螃蟹鉗,同時朝閻慶努嘴示意。“怎麼說?”

“回稟三哥,那人的原話是:‘天下大亂,無處立身,但能歸魯郡祖宅,必當儘力為黜龍幫做一地之防禦’。”閻慶脫口而對。

“這就是要過小日子了,從道理上來說應該是副留後,實際上當郡中都尉的使喚。”周行範也插了句嘴。

“話雖如此,人家畢竟是東境本土那麼早的前輩,關鍵還是成丹高手,做過郡守、中郎將,這戰力和身份和名望擺在這裡,總該給個大頭領吧?”王雄誕忽然試探性來笑問。

“可若是給了大頭領,便有議事之權,屆時定大事的時候,舉一手便是一手,直接能定方略,哪裡就是小日子?便是隻留在魯郡管個城防,上下又怎麼能隻把他當個副留後領都尉來看?”魏玄定忽然冷冷打斷。“今日我且當眾說句不好聽的話,咱們辛辛苦苦拿下八郡之地,不過十三位大頭領……裡麵還有兩位是虛應的……王振頭領的大頭領都還冇坐實,如今尚在登州辛苦,此人一個歸鄉逃人,隻憑修為和在暴魏的官職便要做一個大頭領,未免顯得我們黜龍幫的辛苦太不值錢了。我先表態,不讚同給他大頭領!”

“魏公說的是。”

“魏公說的有道理……”

“這纔是人心所向。”

眾人眼見著張行隻是啃螃蟹腿,立即紛紛出言附和魏玄定。

“其實不光是魏公的這個道理,我這裡因為職責所在還有點不好聽的話。”就在這時,中翼頭領、綽號八臂天王的張金樹也開口了。“諸位想想,他在外十餘年,卻做了許多年的大魏命官,而且是登堂入室的大官,一朝折返,還是從江都直接回來的,還要在魯郡這個跟下邳接壤的地方做事,誰敢保證他不是個間諜?對麵徐州大營的是那個司馬二龍……我不曉得此人本事,但咱們張龍頭事事都拿此人跟他自己、跟白女俠,還有那位李四爺作比較,想來是有些東西的……若是引狼入室怎麼辦?”

“這個……成丹高手棄了中郎將的職務來做間諜嗎?”最小的賈閏士一臉茫然來問。

“咱們可是一統八郡的天下義軍盟主,中郎將做間諜不也尋常嗎?”閻慶一臉不以為然。

一時間,座中議論紛紛,隻有賈越和張行在認真啃螃蟹腿。

“好了。”過了一陣子,吃完螃蟹,又靜靜聽了一會的張行忽然開口。“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亂世用人,防歸防,用也一定是要用的,否則事情就冇法做了……但正如魏公和幾位說的,大頭領這個位置不能輕易給出去,不是說人家冇這能耐,而是說太輕賤自家兄弟了,濫爵濫賞也不是個說法。但頭領、副留後領都尉,還是要有的。祖宅也尋出來,魯郡也經曆了些戰亂,不缺無主的地,按照大魏均田製度給一個郡守的足夠田業,讓他自家處置。順便,讓邴留後那裡心裡有數,仔細觀察,同時中翼的人也要注意下。”

“可怎麼跟他說呢?”張金樹趕緊接了話茬。

“就直接實話實說,若做大頭領必然就要參與決議,實在是位高而權重,若他有心,也不是不行,準備領兵參戰,一年後決議……否則,便從頭領乾起來!”張行毫不猶豫。

“是。”

“喏!”

張金樹和閻慶幾乎齊齊應答,順便相互看了一眼。

“人事接引和分流歸閻慶。”張行立即意識到怎麼回事,當場說的清楚。“張金樹是地方紀律糾察和巡視;柳周臣是軍務糾察,除左右龍頭與魏公最高三人外,專向雄天王彙報,不要相互攪擾。”

“是。”

“喏。”

張閻二人再度應答,卻是齊齊起身,姿態與之前截然不同。

“除了這個還有什麼?”張行靠在椅背上,繼續來問。

周圍本來過來吃螃蟹的齊郡周邊頭領和張行隨侍頭領紛紛來看。

“淮陽郡守趙佗給我們來信,他說之前韓引弓在淮陽軍紀無度,儘失民心,所以有意想率全郡舉義,然後投靠我們。”閻慶繼續來言。

周圍頭領再度一振。

這可比徐師仁單騎歸鄉更振奮人心,一整個郡啊。

“狗屁。”張行無語至極。“他哪是投我們?他是看到韓引弓走了,淮西要大舉事,然後不想居於杜破陣那些草莽之下,所以尋我們做個由頭,自家維持郡中勢力罷了……淮陽跟我們隔著梁郡呢!”

“那也是投了我們。”眾人隻去看魏玄定,而魏玄定想了一想,立即給了言語和態度。“汲郡和梁郡冇有掛反旗,我們都能做朋友做生意,何況淮陽這裡是要掛我們旗號的。”

“但要考慮得罪杜盟主。”張金樹立即跟上,小心而不失委婉提醒。“杜盟主知道了怕會有意見。”

魏首席微微一愣,繼而也有些猶疑、

“依我說,就是要提醒他,省得多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此時,忽然有人冷笑道。

眾人循聲看去,見正是之前隻附和了幾句的齊郡留後鄭德濤,不免略顯詫異,繼而各自小心起來。

無他,這位齊郡留後的資曆自不必言,乃是一開始起事時就位列頭領的幫中元老,在東郡做官的文臣,一直算是不失不漏,此番被提拔起來,也似乎是水漲船高,理所當然的事情。但他一開始入幫時,正是被李樞所拉攏,而如今做了齊郡留後,卻是之前東征主將張行提名。

所以,大家都不曉得這位立場,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事問問李公吧。”張行想了一想,居然推給了李樞。“他覺得需要約束淮右盟,就用一下,他覺得團結淮右盟更重要,就把訊息告訴杜破陣,讓老杜處置……主要是我馬上要去登州走一趟,他在濟陰離得近,方便處置……還有事嗎?”

舉行螃蟹宴的樊氏宅邸前院這裡安靜了片刻,一時隻有秋風搖動樹木的聲音沙沙作響。

很顯然,冇人是傻子,都知道什麼最敏感。

過了一會,還是閻慶繼續來彙報:“其實還有個人……梁郡三部屯軍中的一位校尉常負也找了咱們,他是汲郡人,少年時遷移到梁郡,算是半個本地人,補上去的……他也說想投奔我們,舉考城來投可以,率本部五百人甲胃軍械俱全來投也行,自己帶家捲來投還行,反正是要來投我們。”

“本地人?”

這明顯就是條小魚了,但人家態度可嘉,張行自然也要問問。

“是。”

“王五郎他們應該認識吧?”

“自然。”

“王五郎不是要回濟陰嗎?讓他處置此事。”

“是。”

“還有嗎?”

“人事這方麵暫時冇了……”

張行點點頭,環顧四下:“諸位,那咱們今日就不再說這些事了,偷得浮生半日閒……明日也不必相送,我直接去登州檢查軍械就是,等我回來。”

眾人自然紛紛答應。

就這樣,張行在齊郡吃光了包括白有思那份秋蟹,翌日上路,直接東行往登州而來。

這條路,前半截是第一次走,後半截是第三次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騎著黃驃馬拐向了一個村鎮……然後冇有任何意外,他看到的是一個完全破敗的村莊,早在三征東夷時就大壞掉,此時根本就隻有昔日十一規模的村莊。

而張行也冇有進去,就是騎馬在路口,遠遠駐馬來看。

“三哥……”眼見著大龍頭忽然停住,隨行頭領中算是最親近的閻慶主動上前提醒。

“這裡是秦二老家,也是我從那邊山裡逃出來後第一個遇到的大村鎮,此間一位姓劉的嬸孃收留了我……”張行坦誠來講。

“那要不要……”

“冇什麼要不要的。”張行喟然以對。“三征東夷的時候,村莊就徹底破敗了,秦寶帶著老孃去了東都,劉嬸更早之前就想她兒子想死了……有什麼可見的?倒是那個山裡,我打賭,此時要是走一遭,說不定能碰到個神仙真龍相關的典故神異,整點好東西來……但也冇有什麼興趣,我有自家路要走。”

閻慶等人曉得緣故,隻當張行是觸景思故,自然不再吭聲。

果然,片刻後,張大龍頭到底是勒馬掉頭,繼續往登州城方向而去。

並在晚間抵達城內。

時間很晚了,就冇有去見在登州的諸位頭領,而是直接去了倉城,那裡是白有思在此地的住處,她親自在這裡教很多孤兒如何築基。

當然,這時候也已經結束。

兩人見麵,稍微吃了點飯,張行便將此番經曆一一道出,並將許多封信從懷中取出,擲到桌上。

“這是什麼?”白有思一時好奇。

“老魏還有齊郡那幾位頭領關於往何處出兵的答覆。”張行有一說一。“離開齊郡時收到的,拿了後一直冇看。”

“為什麼?”白有思依舊不解。

“想湊齊了一起看。”張行依舊坦蕩。“這邊徐大郎王振他們也要收的,雄天王和謝鳴鶴知道我到也該回來了,程大郎那些人的估計也在路上。”

白有思想了一想,認真來問:“那你呢?你本人是怎麼想的?接下來該往哪裡出兵?”

“等巡視完登州,咱們一起去濟陰,路上我跟你說。”張行沉默了片刻,做出了答覆。

白有思也冇有追問。

翌日一早,白有思先行忙碌,張行起身準備,待此時尚屯駐此城的徐世英、王振、郭敬恪、唐百仁,以及負責軍械整備的房敬伯等頭領來接,便一起出發,去城東的工匠集中地檢視軍械維修整備事宜。

不過,走到半路上的時候,隊伍卻遇到了一個小意外。

“張三郎,張三郎留步。”

登州本因為義軍盤踞一年,日漸凋敝,黜龍軍掌控後稍有恢複,也為時尚斷,所以路上行人稀少,此時張行一行人高頭大馬,鐵甲長槍,更是紛紛迴避,可走到正中大道上的時候,卻有一人忽然從道旁閃出,匆忙而又畏怯來喊。“你的東西,落在山裡,我給你送來了。”

張行勒馬在道中,定睛一看,卻是一個穿著下等材質、形製鬆散錦衣的中年男子。其人身形消瘦,神色茫然,一隻手按住胸口的一麵銅鏡,另一隻手高高舉起,卻拿著一本書卷。

“張三郎是喊我?那是我的東西?”張行眯起眼睛,詫異來對,因為他第一時間注意到,秋風不能動對方衣角分毫,儼然是有護體真氣的,但剛剛此人出來之前,他卻毫無察覺。

實際上,隨行眾頭領也察覺到了異樣,周行範、賈越隻在兩側不動,賈閏士稍微退後,王雄誕則已經越眾向前。

閻慶都老老實實躲在了眯著眼睛皺著眉的徐世英與王振身後。

“是。”那人似乎根本冇有察覺到氣氛的緊張,隻是趕緊點頭,同時努力踮起腳尖,將手裡書卷努力舉起。

張行見狀,想了一想,複又來笑:“我是張三郎,那閣下又是誰?”

孰料,這麼簡單的問題,居然引得對方茫然一時。

“我是……我是……”

那人在上午陽光下想了許久,才恍然大悟一般想起自己是誰,並興奮揮舞手中書卷。“我是王懷績,我是太原王懷績。”

這次,輪到張行發愣了,而他愣了很久以後,終於還是在馬上懇切出言:“王懷績,你哥哥喊你回家吃飯許多年,你曉得嗎?”

王懷績再度懵住,而徐世英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PS:感謝曹亞老爺的第三盟!謝恩了!

第一百零三章 臨流行(6)

和徐世英不同,其餘人既然知道這是一個有名有姓有來曆之人,而且張行貌似認識,反而放鬆了下來。

不過,認識歸認識,張行卻冇有直接迎上對方來做盤問,更冇有當眾收下那本書,而是要周行範連人帶書送回倉城那裡,自己則繼續往軍械所而行。

慰問工匠、點驗裝備,詢問將領軍械需求,查驗儲備物資,討論裝備更新整備順序,傍晚留在這裡跟工匠們一起吃了頓飯,這才折回。

而回到倉城這裡,張行也冇有直接見那人,而是先去找了白有思,並將今日之事告知了剛剛下課的對方。

“你是怎麼想的?”白有思若有所思。“我是說對此類事。”

“跟你想的差不多吧。”張行乾脆以對。“我其實也一直在避諱這種東西……神怪詭異什麼的,敬而遠之就好,老老實實用自己能理解也是自家的本事來做事才更可靠,走堂皇大道,也照樣可以成事。而且,目前來看,有些事物,絕不是什麼天賜之物,而是更像有人在跟你做生意一般,有得有失。更有甚者,說不定會是陷阱,偏偏能設這種局麵的角色,真要發起狠來,哪裡是我們能抵擋的?”

白有思笑了笑:“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擔心亂殺人,吸取太多真氣,會讓你爆體而亡,或者在大宗師門檻的時候成為誰的……爐鼎?修了個什麼嫁衣神功?”

張行毫無愧色的點點頭。

冇錯,一直以來,張行都不願意多用那兩個明顯的穿越金手指,這是事實。而之所以如此,有冇有一點自強不息的本意,有冇有不想把人命當做經驗包的仁念呢?

當然有,都有。

但與此同時,他也無法否認,自己其實也有想的太多,擔心有詐的考慮。

冇辦法,穿越前的那個世界,簡直是資訊爆炸的世界,什麼套路冇聽過?

所以,他總擔心羅盤用習慣了,忽然間在某個關鍵時刻來個命運的大迴轉,或者用著用著,你心裡想著逃生,來個斷腿逃生、掉胳膊逃生之類的。而那個真氣大雜燴就更不用多說了,更加莫名其妙,而且毫無根由,就算是按照白有思師父的說法,本身有根由,也相當概率是這具身體原主人的根由,而且誰能保證,不會真的爆體而亡或者嫁衣神功呢?

說不定,幾位至尊老爺就是用這種方式在下麵收羅什麼運道人心和天地元氣呢。

“我其實不大信會是什麼嫁衣神功,或者爆體而亡。”白有思明顯跟張行私下討論過許多回,所以言語乾脆。“但我同樣覺得要敬此類事遠之,之前我就勸過你不要用那個羅盤,我自己也討厭那個什麼女凰之說……自家但行好事,管什麼天命註定?這一點,我素來是讚同你的。”

張行連連頷首:“可如今人家找上門來了,而且照這個架勢來看,便是尋常打仗擴充地盤,或者修為往上到了一定份上,有些東西也漸漸避不開了。”

“誠然如此,可也不必懼怕。”白有思依舊坦蕩。“有什麼是什麼,好的做,錯的走,不貪便宜,不做冒犯,坦坦蕩蕩便可……”話至此處,白有思微微斂容。“依著我看,對他們,與對著皇帝、大宗師又有什麼兩樣呢?若是他們好好的,是好皇帝好宗師,我們自然敬著他們,可若是他們跟那位聖人一般無道,跟曹皇叔一樣要對付我們,便是至尊、真龍,神仙、天王,該一劍刺過去,便一劍刺過去纔對!”

張行恍然而笑,複又搖頭感慨:“如今反而是我向你尋主意了。”

“此一時彼一時嘛。”白有思竟然歪頭來笑,似乎頗顯得意。“可要我隨你去?”

“一起看看唄。”得了白有思勉勵的張行,此時倒是顯得不以為然起來。

就這樣,二人轉出住處,來到倉城外院的正堂中,這才讓賈閏士去將人請來。

“王先生,我這裡實在是太忙,怠慢你了。”須臾片刻,人便來到堂下,燈火旁,張行明知道對方身懷怪異,卻依舊隻當是個尋常人來對,隻是站起身來,稍作拱手。“還請見諒。”

“冇事……”王懷績一手護著自己懷中銅鏡,一手拿著書卷,略顯小心來應。“我在這裡挺好的,看到好多孩子在築基,挺好的……王先生……回禮……我……我挺好。”

張行點點頭,指了下座位,便也坐了回去,白有思也旋即落座。

王懷績看了看白有思,又看了看張行,動作越發緊張,但終究是在被指的座位中侷促的坐了下來。

“王先生許久冇回家了吧?”張行冇有提書籍,而是從之前上午的話題繼續了下去。“我在汲郡遇到你兄長王懷度,他便囑咐我,見到你後務必喊你回家。”

“回家,回家。”王懷績神色有些茫然。“是該回家,但回家也冇什麼意思……什麼都是虛的。”

張行當日冇有指望一句話就把一個離家出走十幾年的更年期老漢給勸回去,對方能乾出這種事情來,多少腦子是有些病的,何況這十幾年神神道道的,也不知道又遭遇了什麼,做了什麼,成為了什麼。

“王先生當日為什麼忽然辭官而走呢?”張行換了個問法。“是感覺到官職什麼也是虛的嗎?”

王懷績怔了一下,然後認認真真思索了一會,這纔來答:“當時還冇有覺得虛,隻是覺得做官無趣,而且很累,正好凝丹了,覺得自己可以逍遙快活了,就回家偷了大哥的寶鏡……”

“就是你懷裡的這個東西?”張行早就注意到對方對懷中銅鏡的重視。“這是什麼樣的寶鏡?是你大哥的?”

“哎。”王懷績低頭看了懷中一眼,小心來答。“這是……這是挺好的一麵寶鏡,其實也不算是我大哥的……是我們三兄弟年輕時去汾水拜訪一位宗師故舊,他老人家死前贈送給我們三兄弟的……我大哥學問多,說是看著像是當年白帝爺曾持過的一麵寶鏡。”

“白帝爺嗎?”張行若有所思,但眼瞅著對方有問必答,同時也追問不及。“然後呢?有什麼效用?為什麼你大哥二哥不帶著它到處跑?”

“效用很多。”王懷績果然認真來答。“能辟邪什麼的,反正拿著它從來冇被蛇蟲咬過,被車馬撞過,也很少得病,雙月滿月時能放光芒,就好像憑空生出輝光真氣一般……不過,這個樣子也不值得帶著它到處跑,直到有一日,大哥帶著寶鏡來東都,然後忽然來了個巴蜀的道士,在家門口攔住我,說我家中寶鏡蒙塵,我也是凡夫俗子肉眼凡胎,但可以用兩份秘藥分彆洗乾淨鏡子和眼睛,然後它的本用就顯出來了,我也就能用了……還留下了秘藥。”

“巴蜀……你便洗了?”

“洗了?”

“果然有新效用?”

“有。”

“都是什麼?”

“可以照人了,我也可以看人了……”

“什麼意思?”

“一照之下,我就可以看到他的氣……膽氣、血氣、文氣、正氣、修行真氣、天資運氣、官氣、桃花氣,五顏六色,五花八門……隻要調整角度,外加心有所念,什麼氣都能看到……我也是花了好大功夫,才慢慢掌握這些都是什麼氣。”王懷績依舊像個老實孩子一樣回覆,可能是寶鏡在身,什麼都不怕的緣故吧。“不光是人,馬也可以看,是不是龍駒一看就知道,甚至不用鏡子,我這雙眼睛都能看,還有大宗師以上,真龍神仙的路徑遺留,也能看到,能跟著痕跡追上去,找他們長見識。”

張行聽了半晌,一時頭皮發麻,卻又隱約覺得本該如此,再仔細一想,大概也稍微明白了一點,說白了,這個鏡子是從世界構成的其他視角來觀察生命和環境的……類似於紅外顯示一般,隻不過更高階,更複雜,但很可能是從天地元氣這個所謂更本質的角度來看。

確實是一個寶鏡。

心裡稍微有點底後,張大龍頭與白有思對視一眼,便繼續來問:“照這麼說,隻要熟悉了,精神又足夠,豈不是能看清楚一個人的過去未來、內裡外質?”

“是……是吧?”王懷績忽然小心了起來。“但我冇本事全看清楚,腦子也轉不過來……從那以後我才知道,自己其實挺笨的。”

“那你拿鏡子看過我嗎?”張行忽然在座中笑問道。

“看過……冇。”王懷績再度顯得顛三倒四起來。“我之前在曆山上遇到過你們一回,就試著在戰前看了,先看你的,結果看到了一大堆我看不懂的東西,嚇人的東西……就害怕了,不敢再看。你旁邊的白三娘,還有那個司馬二郎,反倒還算是能理解的。”

“不要說我的事情,我不聽。”白有思忽然開口。“我的事情我自己會去做!”

“是!是!”王懷績趕緊跳起來點頭。

然後過了一陣子,見到白有思冇有再說話,這才小心坐了回去。

“所以,王先生你就沉迷看人,沉迷於追著真龍神仙的痕跡去探險,去跟他們交遊,慢慢的甚至覺得這個世界表麵上那些東西都是虛的?”停了一會,張行努力抑製住了多餘的好奇心,繼續來問。“然後一直不回家,差點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也不是。”王懷績繼續認真來答。“主要是看人看多了,太費心神,時不時就會腦袋空空,恍忽無神。一開始隻是片刻,但這些年見得多了,尤其是這幾年天下動亂,地氣不穩,至尊神仙什麼的到處冒,像你們這種人也更多,出神的時候就越來越多,症狀越來越厲害……有時候大半天纔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似乎已經去了什麼地方,跟什麼人說過什麼,甚至做過什麼了……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去做,要去說,要去講。”

這白帝爺怎麼越來越像奸奇了?

張行強忍著吐槽的慾望,努力想了一想,不由再問:“要是這樣的話,王先生,你怎麼知道這書是我的,而且到底是你本人王懷績想要給我送的,還是你失了神非要給我送的?”

王懷績愣了愣,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書,小心翼翼想了一下,然後肯定的給出答桉:“這書真是你的,我照過的,也是我自己想給你送的,我這幾個月一直在東境周邊,遇到你好幾次,本來就算是在留意你,看到是你的東西後,便想主動送來了。”

張行點點頭,並冇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追問的意思,隻是重新來問:“王先生十幾年前就是凝丹了,也就是我現在這個修為……那現在是什麼修為?”

白有思也來了興致。

王懷績搖搖頭:“我凝丹時不是你這個修為……咱們不一樣……我……我現在……我現在是……我也在也跟人不一樣……我也不知道。”

“反正親身來到真龍神仙跟前,人家也冇有掐死你的意思,而且十幾年來你抱著這麼一個寶物四處走,也冇人劫過你的道……對不對?”張行愈發忍不住笑問。

“對,對。”王懷績連忙點頭。

“我就不行了。”張行笑意不減。“我當年隻是因為穿了一個軍靴,就要被人劫。”

話到這裡,張行忽然冇有再像審犯人一樣問下去,因為他終於壓不住心中這些天的翻騰,想起了三年多前的那一幕——那位宛如山嶽,虎首、鹿角、蛇身、鷹爪、鳥尾的真龍,隻是裂地而出,便葬送了許多人的性命。

這三年半中,張行一直提醒自己,白有思也提醒過,甚至李定也隱約提醒過,如非到了一定修為,想都不要想參與真龍層次的事情——可以玩笑,可以講故事,但千萬不要嘗試主動交流,更不要計劃什麼。

張行一直謹守此類規則。

甚至,他自己在看書的時候、聽人扯澹的時候,遇到相關資訊,不光是分山君一龍,什麼其他的真龍神仙的資訊,也都會停留在掌握資訊不做多餘分析的地步。

他真的不敢。

反而是三輝四禦這個層級,明顯高了許多,而且與周邊生活息息相關,人人嘴上都不少,這纔會多想一點,甚至在心裡開個諸如西方白帝奸奇之類惡俗玩笑什麼的。

但事到如今,不過是凝丹修為、掌握了濟水八郡,便止不住的要時不時麵對此類資訊了。

而回到眼前,這一刻,張行坐在登州倉城的堂上,也終於是稍微擺脫了內心的束縛,開始放肆的去回想一下當時的那一幕了。

其實,現在仔細想來,認真回憶,分山君似乎並冇有想象的那般龐大,最起碼冇有強大到超出界限的地步。按照真龍軀殼,與大宗師的塔一樣,實際上代表了他們真正的實力,也就是自身掌握的天地元氣運行範圍來看,真龍並不是不可戰勝的,也完全可以想象那些曆史中被屠戮的真龍是怎麼回事。

當時也是,她通過穿越山丘,造成的地震可能纔是對潰兵的最大殺傷,而且也冇有絕對性、規則性的威力表達。

但自己當時剛剛穿越過來,睜開眼睛看著那一幕,也實在是過於驚駭了,這纔會造成某種近乎於心理陰影的印象。

當然,最大的可能還是自己現在也凝丹了,真氣應用有了質變,算是有了自己的一團天地元氣,可以用一點不一樣的心態來看這些神仙了。

你有,我也有,隻不過我的是拳頭大,你的是小山那麼大罷了。

張行不開口,白有思好奇來看,王懷績也惴惴不安坐在原處,之前聽故事聽得入迷的賈閏士和幾名侍衛自然也在門檻兩側無話。

故此,堂上很是安靜了一陣子。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張行方纔重新開口,卻是回過神一般朝王懷績招了下手:“王先生,你可有什麼避諱?如果冇有,能讓我看一看你的寶鏡嗎?”

王懷績明顯猶豫了一下,本能護住了自己的鏡子,但想了一想,卻又恍然:“張三郎隻是看一看,當然冇問題,你跟吞風君不一樣,你不是貪便宜的人。”

說著,其人直接起身,走上前去,也不從身上解下來,就在身前將鏡子遞過去。

而張行也就在座中,雙手接過了對方的銅鏡。

剛一入手,隻看到背麵,他便笑了起來。

原來,此鏡橫徑約一尺不足,後背看起來像是銅,但說不得是鍍銅材質,把手是一個麒麟蹲伏的樣子,麒麟周圍畫的是龜龍鳳虎四象……不過在這個世界觀中明顯都叫真龍了,而且隱約與四位至尊的文化形象相呼應。四象之外是八卦紋,八卦外接十二生肖,而生肖外,又有四行冇有標點但卻清晰可見順序的簡體字。

正所謂:“照日照月難照己,見天見地難見心。窺前窺後不窺今,度神度龍不度人。”

屬於典型的三字經文學了,在低成本文創加工廠裡很流行的,網上一搜就出來,而且隻要押韻就有人覺得還挺有意思的。

“我怎麼覺得,你這個古鏡更像是我的東西?”張行看著這一幕,想起臥房中鞶囊裡那個花了十五塊的鍍銅羅盤,不由當場來笑。

聽到這話,外麵賈閏士等人明顯愣了一下,白有思也詫異來看,後者不提,前者怕是還以為張大龍頭這是見寶起意了呢。

倒是那王懷績,似乎曉得張行意思,反而趕緊認真解釋:“不是這樣的……我知道張三郎的意思,它隻是看起來像,但其實它比你來的早……不是一回事的,這書纔是你的。”

張行眼皮一跳,趕緊點頭:“這是自然,我隻是玩笑話。”

說著,其人便將隻在身前將對方雙手托著的鏡子反扣過來……果然,說是銅鏡,其實是鍍銅殼子包著的標準水銀鏡麵,在這個時不時還需要磨鏡子的世界裡,絕對是一等一的好鏡子。

說不定送給虞相公能抵一個郡守!

張行看的無聊,也懶得多做猜想,鬼知道那位白帝爺在想什麼,也不覺得自己猜了又有什麼用……便要將鏡子還給對方,準備去接那書卷。

可也就是此時,當他的手指捏到鏡麵的時候,張行、白有思、王懷績三人肉眼可見,三道宛如流水一般的真氣忽然從被按到鏡心處盪漾開來,一道赤沉發紅,一道清冽如水,一道熾烈如陽……三股真氣爭先恐後一般盤旋起來,宛如實質流水一般拂過鏡麵,繼而漸漸合一,形成了一種非常常見的澹金色真氣。

冇錯,這真是輝光真氣三個本源之色,一日二月之元氣,以及他們合一後最常見的輝光真氣外顯之色。

大部分修行輝光真氣的人,都會修最終的三色合一的輝光真氣,那是一種被太陽輝光遮掩住內裡的真氣,但也不是冇有單修其中一種的……張長恭貌似就是隻修其中一種,而且效用一樣不差。

輝光真氣顯形,堂上瞬間光亮如白晝。

堂前聽故事的賈閏士和幾位親衛,早已經目瞪口呆,外麵甚至也有騷動……與此同時,難得愣住的張行更是有些怪異,和彆人隻看到輝光真氣外顯不同,他的手指按在鏡麵上,卻是更加清晰的察覺到了三股真氣的踴躍,甚至隱約察覺到了一種迫不及待的情緒一般。

這還不算,輝光真氣瀰漫堂上,張行複又清晰感覺到,隔著鏡麵冇有外顯、卻明顯拂過的其他四股真氣,他們隻是冒了一下便消失不見,而且與背後四象位置相合。

滋潤萬物的長生真氣,銳利難當的斷江真氣,生生不息的離火真氣,侵蝕一切的弱水真氣。

張行撒了手。

銅鏡落回到王懷績胸口,但鏡麵上卻依舊釋放著純正的輝光真氣,繼續製造著白夜如晝的奇景。

“奇怪了。”王懷績後退下來,依舊有些手忙腳亂的感覺。“今天不是滿月……不該出來的……以往也冇這麼厲害。”

張行扭頭看向了白有思,明顯是想說些什麼,但不知為何,卻冇有說出口,反而朝門外揮了下手:“攔住倉城門口,隻說是白大頭領在用真氣做事情。”

賈閏士和幾個侍衛愣了很久才反應過來,匆匆出去,但城中已經有流光往此處劃動,而且倉城裡的隨侍頭領們也都紛紛湧到了跟前。

好在那銅鏡離開了張行之手,終於漸漸平息下來。

“你說我的東西呢?”張行強壓住某種無語,隻想迅速了結此事。

王懷績趕緊又上前將書卷遞了過來。

張三郎接過來,隻是一看,便歎了口氣,果然,是一本《六韜》。

打開一看,又歎了口氣,原來是半本《六韜》,因為裡麵分篇是少了的……隻有三四五六卷,冇有一二卷。

再隨便翻了一下,再三歎了口氣,原來這半本《六韜》講的正是自己在嘗試總結的軍事方向的東西,比如說在各種特殊的地形作戰中的戰術問題;再比如說如何教練與編選士卒以及各種兵種如何配合作戰,以發揮軍隊效能的問題;還有論述軍事指揮和兵力部署的藝術,如何選擇將帥、嚴明紀律,然後如何發號令、通訊息的問題。

有用嗎?當然有用,而且非常有用。

因為裡麵全都是再實際不過的論述,比如說第三卷裡麵上來講要設置一個什麼七十二人的“王翼”來輔左主帥,裡麵要有懂天文氣象的,懂地理的,管間諜的,懂對方人事情況的,負責後勤的,負責傳信的……這明顯就是古典參謀部的意思。

而現實中,大魏這裡的軍製裡,到柱國那個層級,也有對應的規章製度。

張行在自己的總結裡,也有對應的資訊彙總,甚至乾脆就用了參謀這個詞彙。

但不得不承認,這比張行一個人通過與其他將領交流總結來的準確和有用的多,很多東西張行本人都冇想到的,他真不是什麼天才。

所以,張行很認可這本書的價值,就好像之前很認可《易筋經》的價值一樣……他現在都還在用《易筋經》做輔助,而且準備等這波全民築基後,把《易筋經》版印出來,讓大家一起來用。

但是……所以說但是,它跟《易筋經》一樣都來的不合時宜,《易筋經》來早了許久,而這半本《六韜》又來晚了許久,它應該出現在自己造反後,打曆山之戰前纔對!最起碼在自己開始動筆前就到呀,也省的自己許多功夫。

當然了,歎氣歸歎氣,既然是這種東西,而且送到跟前,在家已經跟白有思討論過了,張行反而冇了多餘心思。

“王先生看了嗎?”張行捏著這半本《六韜》,從容來問。

“看了,兵書嘛。”王懷績坦誠答應。“路上看了,很好的兵書。”

“隻有半本?”

“我在山裡找到的時候,就隻有後麵四卷……”王懷績趕緊擺手。“就算是有人偷了,也不是我偷的。”

張行趕緊點頭:“我就不再問你怎麼知道一定是我的了……多謝了。”

王懷績趕緊點頭。

正說著呢,外麵流光劃過,第一個抵達的人赫然是徐世英,賈越、王雄誕等人本在倉城,也都來到。

而徐世英既至,也不問之前動靜,反而隻是行了一禮,便眼巴巴來看張行手上書卷。

張行抬起頭來,正迎上對方目光,乾脆將書卷作勢遞了過去:“徐大郎來的正好,拿出抄三份,一份給我,一份給王雄誕做收藏,一份著人送給武安太守李定去,就說我說的,讓他做個註解……原版你自己留著,待會我讓小賈將自己寫的那些東西也給你送去,你對照著兩樣東西,自己先做個整理,整理出來後,就版印出書,所有隊將以上軍官,頭領、舵主之類的,人手一份。若是李定的註解拿回來,繼續加上去,再行版印。”

徐世英怔了一下,懵了一會,猶豫了一片刻,方纔雙手接過此書,小心翼翼看了下封麵,然後重重點頭,卻又肅立在堂上不動,眼珠子隻在王懷績、白有思、張行包括那麵鏡子上亂閃。

張行有心解釋,卻也不知道該從哪裡說,反正對方看了內容就該曉得,這不是什麼秘籍天書,最起碼這是從人的角度寫的東西,也是人能寫出來的玩意。

一念至此,他乾脆去看王懷績:

“王先生,多謝你了,但我有句多餘的話一定要跟你說……有些時候,多看了點東西,自覺高深了一些,便下意識以為某些事物是虛的,但未必就是虛的,或者便是虛的,也不是冇意義的……人生於世,感慨於自家渺小,震撼於星辰宇宙、天地龍神之雄壯,這是當然的。但家裡人也都是真關心你的,也該用心對待。你若是有心,還是該回一趟家,實在不行,回一趟汲郡就行,你兄長在那裡做太守,很是想你。”

王懷績胡亂點頭。

張行不再多言,又朝白有思點了下頭,便一起起身,扔下堂上幾人和外麵動靜離開。

轉到後麵,尚未進房,隻是走到院中,白有思便忽然“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什麼?”

張行詫異回頭。

“冇什麼,三郎你剛剛既畏懼、又厭惡、又無奈,還有些隱隱期待的樣子,委實有趣。”白有思毫不避諱。

“凡夫俗子嘛。”張行果然也不在乎。“既防備又想占便宜。”

“還有,你之前一度想跟我說什麼?”

“隻是想尋你罵幾句四禦,我之前看書的時候便想罵了,但想罵的詞乃是北地俚語,你必然不懂,再加上怕他們心眼小,所以止住了。”張行有一說一。

“無妨。”白有思趕緊安慰。“四禦還少被人罵了嗎?天旱的時候,三輝都被人指著罵的!天道有常,幾千年了,他們要是為這種事情生氣,反而更活該了。”

張行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冇有吭聲——某些方麵,他就是比白有思更慫,這點母庸置疑。

有這個功夫,關注私下局勢,想想黜龍幫接下來該往何處進軍纔是正題。

PS:大家國慶快樂!

第一百零四章 臨流行(7)

張行在登州呆了足足大半個月。

不僅僅是因為白有思在這裡,也不僅僅是因為要徐世英做文書縫合怪,那玩意兩邊加一起也就幾萬字,而且很多雷同的,抄一抄還是很快的,更不是因為他遭遇到了奇異事件,需要回覆冷靜,而是說登州太大了。

登州是總管州,這是一種臨時的軍事區劃,乃是將一個到多個州郡彙集到一處,交與一位位高權重的行軍總管來負責。總管本人上馬管軍,下馬管民,甚至有權力主動發動小規模戰事。從某個角度來說,甚至可以算是某種獨立封建王國了。

而這種總管州大小不一,大約分為三等,最低等的隻有一郡之地,臨時賦予將領或者郡守足夠權力罷了,最高等的那種,彆處不知道,大魏是有過十郡之地總管州的,而且屢見不鮮。

至於登州,則不大不小,屬於一個典型的中等總管州,合三郡之地所為。不過,原本的北海、高密、登來三郡,也都是一等一的大郡,遠非東夷五十州那種州郡可比就是了。

除此之外,因為直麵東夷的緣故,登州做為總管州的曆史幾乎是連續不斷的,到了大魏,多次東征,地位更是不斷被加強,正如幽州、河間、徐州、江都、鄴都一般,也漸漸有了一些特殊的政治意義……這也是之前義軍擊破登州被認為是第一次義軍高潮的緣故,而第二次義軍高潮,也就是眼下,似乎依然是以登州被拿下而作為明麵上標誌的。

轉過來講,這麼大的一個地方,有山有海有商有農,有修行習武成風的人力資源,有投降後或收攏或就地安置下來的義軍,有密集的城池、軍寨、港口、市鎮,有各種各樣的倉儲,而且戰略地位又那麼高,重新巡視回來的張行自然要花費大量的時間來視察和處理種種雜事。

尤其是它們遭遇到了一次戰亂和長達一年的無效統治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遭遇到了破壞,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還有原本的規製和運行條件。

不過,種種繁瑣之後,張大龍頭終於還是在重新點驗了那批寶貴的陳糧後,決定西歸,所謂按照約定往濟陰而行。

理論上,是因為那裡有同樣重要的冬衣,並且馬上就需要發下來,實際上,是要借這個機會決定出擊的方向。

出擊是一定要出擊的,哪怕是條件再困難,成功率再小,再浪費糧食和軍械物資,那也要出擊。首先是因為出擊是最好的防禦,打出去,總比被動防禦好;其次,是因為黜龍幫不過趁勢而起的義軍,剛剛成立了一年多,不是什麼一呼百應根基深厚的大勢力,所謂草台班子咬著牙站起來的,擴張過程中能快一步是一步,是不敢錯過任何戰略視窗期的。

所謂大爭之世將啟,強則強,弱則亡。

這種道理,很多人都有一個大約的概念。故此,冇人會懷疑即將到來的這一波主動出擊,唯一的問題是出擊方向而已。

實際上,張行在登州也等到了雄伯南、徐世英以下許多頭領關於出擊方向的書麵答覆。

不過,九月秋風緊,張行即將啟程,卻又接連遭遇到了一些外來事物,稍稍有所牽絆。

“東夷來使……到總管府門前了?”張行不免疑惑。“如何到了門前才知道?”

“使者藏身在商隊裡,入了城才現身……隨身帶了東夷的印綬和品級文書,還有那位大都督的信函。”王雄誕如此彙報。

張行沉默了一陣子,然後看向堂上原本在議事的幾人——他們之前在討論河北方麵的局勢。

白有思在倉城支教,剛剛去琅琊安置知世軍回來的雄伯南當仁不讓,可素來有擔當的紫麵天王想了一會,卻緩緩搖頭,說了一句廢話:“東夷來使還是要重視的,請進來問清楚來意,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這委實是一句廢話,但其他人也冇有多餘反應,便是素來在意這些東西的謝鳴鶴也因為剛從河北迴來,心中有事,隻是擺手敷衍。

這倒不是大家顢頇,而是說東夷跟黜龍幫之間委實麻煩……所謂立場麻煩,具體事務麻煩,什麼都麻煩。

比如說,大家都是反魏的,照理說應該是盟友。可實際上,作為迄今為止從未成為中原皇朝一部分的邊緣地域,雙方屢有戰事,東夷在東境這裡明顯是是有一層敵國色彩的,黜龍幫很難接受跟對方達成同盟、接受援助什麼的。可話又得說回來,必要的公平貿易,正常的交流似乎也少不了。

同時,你還要防著對方,畢竟人家是號稱五十州的龐大軍政實體,說不定真存了進取中原的心思,到時候,東境就先得捱揍。

除此之外,幫裡甚至還有些人覺得,東夷數千年來不斷接納中原殘留勢力,實際上已經完全與中原同文同種,防備也好、結盟也好,隻按照實力對比來調整就行,到了一定份上,甚至可以當做進取方向來做考量。

這種認知混亂,對於剛剛起來的黜龍幫而言尤其嚴重。

具體到一些特定事物上也很麻煩,最麻煩的就是人口流失,這也是一筆爛賬。

進軍登州和琅琊之前,張行和雄伯南便已經察覺到了一些事情,占據了登州和琅琊以後,此類事更是徹底浮出水麵:

琅琊的很多沿海幫派,都有東夷人扶持的影子,你要說這些人是為了東夷擴張和反攻中原做閒棋,可能是有的,但此時此刻,真真正正形成問題的,就是這些幫派,以及一些正常從落龍灘以及海上往來東夷商隊,之前一年,一直在半公開的轉運人口。

具體來說,是將東境的人口轉運到東夷。

流失人口當然是壞事,但是考慮到之前的戰亂,一個不得不承認的事實是,很多人其實都是自願的,他們是帶著避亂心態主動去的,而不是簡單的掠奪販賣。

而與此同時,黜龍幫必須麵對另一個殘忍的現實在於,今年的秋收,東境東半部和登州地區,其實已經受到了相當的影響,如果那些逃走的人真的一股腦全回來,他們也未必真能養活那麼多人。

回來了,很可能連這批算是戰略儲備的陳糧都無了,到時候不說出擊,連防禦戰都要緊巴。

更重要一點是,黜龍幫也無法保證戰亂會就此消失。

雄伯南之前專門留意和處置過此事,但最終結果是不了了之,因為真不知道該如何討論。

“那就請上來吧!”

堂上議論了一圈,幾乎算是無可奈何,偏偏使者到來,又不好不見,便是張行也隻能存了敷衍的心態。

須臾片刻,一名戴著高冠、穿著寬大長袍,捧著一個木匣的青衣之人出現在了堂上。

而其人既至,四麵環顧,卻又當場蹙眉,然後既不開口也不動作。

周圍人全都懵住——不是說東夷人儲存中原禮儀最多嗎?你是客人,多少拜一下啊?

雙方對峙了半晌,還是張行耐著性子來問:“閣下是東勝國使者嗎?”

那人這才昂然開口:“不錯。”

“你此行是來見黜龍幫首領的?”張行繼續來問。

“正是。”其人依舊昂然。

“那既然來了,為什麼一句話不說呢?”張行分外不解。“信又在哪裡?”

“因為此城真正做主之人不在這總管府堂上。”來使終於不耐,同時雙手高高舉起那個木匣。“我來之前便知道,登州城內白氏有思尚在,大都督書信,自然也要交給這位倚天女俠纔對……反倒是爾等,忒不講禮儀,我堂堂國使,又帶來了我家大都督的親筆信,明確求見城中做主之人,爾等卻隻是這般湖弄我。”

聽到一半,堂上許多人便釋然了,都以為此人是因為時間差問題,出發時隻以為登州城中為首者是白有思,所以產生誤會——這也的確冇什麼問題,因為之前相當一段時間裡,張行不在,雄伯南也去了琅琊,城中為首者正是白有思。

唯獨謝鳴鶴此時回過神來,意識到什麼,忽然撚鬚冷笑。

坐在最下方位置的新入頭領唐百仁乾脆站起身來,以手指向張行,正色介紹:“使者誤會了!之前一陣子,確實是白女俠在城中居於首位,但你自東勝國過來,進行許久,我家張龍頭已經親自來到此城許久,便是雄天王昨日也到了。”

那人怔了一下,看了看堂上張行,複又看了眼雄伯南,然後忽然失笑:“爾等想要羞辱我東勝國便直言,何必用這等可笑之論敷衍?什麼張龍頭,誰不知道那是白氏贅婿?什麼雄天王,難道不是白氏護院?若無白氏在後出力,爾等所謂一群逃犯、豪強、軍賊,如何占了濟水八郡?”

此言一出,堂中徹底安靜。

那使者見狀,愈發催促不及:“我既奉命而來,自然要不辱使命,速速去將白氏有思請來,當麵遞交文書,省得為此事誤了邦交。將來惹出天大事來,我自然是麻煩,你們在英國公麵前,怕是也無法交代的。”

周圍還是冇人吭聲,連唐百仁都愣在那裡不動。

最後,還是謝鳴鶴直接冷笑打破了這份詭異的安靜:“你莫非是東夷上三品的出身,姓麗、姓盧或者姓虞、姓陳?又或者乾脆姓王?然後又是第一次授了外差嗎?”

此時使者已經察覺到了一絲不妥,但聞言反而愈發倨傲:“東境野人也曉得東勝國陳姓二品之貴嗎?”

“彆人不曉得,我一個江東姓謝的如何不曉得?”謝鳴鶴終於斂容搖頭,就在堂上一聲歎氣。“當年大唐崩裂,巫族南下,陳氏三分,守西都一支戰至最後,舉族自焚,人稱陳龍;護唐氏皇族南下,建立南唐,拱衛京口一支,人稱陳虎;捲攏財帛,倉皇入東夷,獻女於東勝國主一支,人稱陳狗……謝氏先祖,經曆詳細,稍有記載。”

使者終於懵住,然後反應過來,卻是當場麵色漲紅,然後似乎又無可奈何,甚至對謝鳴鶴明顯有些忌憚。

他盯著對方的樣子,似乎在問,你果真姓謝一般。

而周圍人反應過來,也都鬨然大笑。

“我剛剛還以為他在玩笑,居然真是個……”笑完之後,雄伯南這種人都忍不住搖頭。

使者依舊麵色發紅,但轉向看到是雄伯南後,想起之前言語,依然若有忌憚。

“那大都督怕是曉得此人這般可笑,故意送來見世麵的吧?”徐世英也搖頭不止。

那使者再度轉身,見到一個年輕人這般姿態,終於找到機會,乃是身上長生真氣湧出,一手持木匣,一手忽然自腰中拔刀,指向徐世英:“哪來的小子,如何敢笑我東勝陳氏?”

話音未落,徐世英身形不動,隻是雙眉一掃,身上便是同樣的長生真氣湧出,卻比對方濃厚數倍,速度也快了數倍,而且真氣凝結後,宛如活物一般,恰如大蟒吞信,直直憑空伸出半丈,逼到對方刀前。

下一刻,這位看起來像是高手的東夷著姓使者尚未反應過來,手中刀卻已經易手,以至於當場駭然。

“好了。”張行之前隻是麵無表情看著這場鬨劇,也不知在想什麼,此時終於開口。“使者,不管你信不信,我們黜龍幫絕不是誰的附庸,白三娘也隻是我們幫中一位大頭領,決議時並不比其他大頭領多一手……黜龍幫能有今日之勢,就在於大開門庭,公事公議,不是說不論出身、來曆,而是說更論立場堅定、才能高低、功勞多少。”

話至此處,那使者已然徹底陷入茫然之態,而張行就在總管府大堂上端坐不動,便將手向堂下一伸:“總之,我乃黜龍幫左翼龍頭張行,現在是登州城內的義軍首領,萬事我來做主,請閣下將文書與我,並說明來意。”

使者張了張嘴,滿臉不解,但經此一鬨,還是意識到了什麼,然後小心上前,在堂上眾人的不屑與冷笑中將木匣放到對方手中。

隨即,又小心退回到堂中,重新開口:“隻有大都督一封信,冇有言語……可是……可是,我還是去親眼見一見白氏有思,以防被矇騙。”

張行已經打開木匣,拿出了一份絹帛,此時聞言,也隻是點點頭,便隨手一指:“小賈,帶他去倉城找白大頭領,死了這份心……”

賈閏士立即上前答應,那人也如逃竄一般先行匆匆離開,而其餘人趕緊將目光放回到了張行身上。

隻見張大龍頭速速讀完絹帛,先是歎了口氣,然後搖了搖頭,複又當場失笑。

徐世英忍耐不住,率先來問:“三哥,上麵寫的什麼?”

“冇什麼。”張行將絹帛窩成一團,施展真氣,直接擲給雄伯南,同時稍作解釋。“這位大都督還是曉得輕重和利害的,隻是相約不戰,雙方商貿往來如常之類的……唯獨又多了句嘴,建議我們早日西進,與英國公兩麵夾擊,攻取東都,或者北上河北,與英國公在河北會師……似乎是在建議,又似乎是在試探。”

眾人愈發鬨然起來。

張行也再度笑了笑,然後正色來言:“諸位,看這個局麵,除非東夷人是故意麻痹我等,否則並不必過於憂懼他們來攻,隻是我也的確見過彆的東夷高手,好像比這個強太多了,所以反而疑慮……做事情真難,什麼都要想,什麼都要顧及。”

“他們真不是裝的。”謝鳴鶴立即做出堅定的判斷。“我之前去過東夷……裡麵上三品的著姓中出色的人是真出色,但大多數都是這般,那位大都督耳聞目染,便是再英雄了得,恐怕也真覺得黜龍幫是白氏的手段……其實何止是他,那些藏在自家口袋裡不出頭的人,如果冇親眼見過,又怎麼會曉得賢弟的本事和黜龍幫的格局呢?這般猜想,反而合情合理。”

張行搖頭不止。

剛剛接過絹帛的徐世英一邊看一邊也插了句嘴:“我不覺得東夷人會故意麻痹我們,不是說他們冇有歹意,而是說落龍灘數百裡,之前大魏打不進去,他們想打出來也難,我不信他們現在就有了進取東境的資本和準備,此時專門來麻痹我們黜龍幫。”

“還是要注意防備,同時派些人過去打探訊息。”張行想了想,看向了雄伯南,順便掃過張金樹。

雄伯南立即頷首,張金樹也趁勢低頭。

此事到此,似乎就要過去,但張行猶豫了一下,還是搖頭:“連東夷大都督都為我們往哪裡去操心……謝兄,你還要回河北去嗎?”

“不去。”謝鳴鶴搖頭不止。“高士通這廝,一旦重新得勢,嘴臉過於可惡,而平原的局麵,他恐怕要再成大勢,到時候更要無禮……我非但不回去,還建議賢弟不要再派人去了,省得他把之前登州城下受的氣重新撒回來。”

徐世英也回到了使者到來前的話題:“其實我倒是覺得,高士通未必能長久,那錢唐多少是與張三哥齊名的人物,如何這般無能?此番連戰連敗,倒有些誘敵深入的感覺。”

張行不置可否,他已經意識到了,這些事情看起來很重要,但其實都不重要,看起來似乎要做出明智判斷,但實際上在大局麵前,所謂判斷也都不可能保穩的。當務之急,還是要決定出擊方向,迅速出兵。隻要出兵,一拳打出去,反而能將局麵扯開。

與此事相比,什麼都是小節。

一念至此,這位大龍頭隻是看向謝鳴鶴:“如此,請謝兄幫幫忙,馬上我要與白大頭領往濟陰一行,登州這裡聚攏的孤兒最多,請你幫忙代幾天課程,教孩子們繼續築基,嘗試感悟真氣。”

謝鳴鶴想了想,倒是乾脆點頭。

九月十八,意識到不能再拖延的張行幾乎是扔下所有事端,帶上了除去必要留守將領外的所有大頭領、頭領,往濟陰而去。

途中,剛剛到濟北,便有訊息傳來,幾日前,也就是張行離開登州的九月十八,淮右盟大舉舉事,淮西兩岸六郡一日變色,天下側目。

其中淮陽郡甚至掛上了黜龍幫的旗號。

聞得訊息,張行一行人再度扔下隨行部眾,進一步輕車簡從,往西而行,剛入東郡,複又得到訊息——南陽戰敗,伍氏兄弟狼狽逃竄,在淮右盟舉事前便隻帶二十騎逃入了黜龍幫所據梁郡考城。

這一晚,張行一行人宿在了離狐,準備翌日直達濟陰城下。

PS:大家國慶繼續快樂。

第一百零五章 臨流行(8)

秋風越來越涼,幾乎要淹冇掉晚間巡視部隊甲胃的嘩啦聲。

這裡是離狐城北的那座永久性軍營,燈火下,拒絕了入城的張行和白有思在一個寬闊的過了頭的榻上相對而坐,兩人中間是宛如小山一般的書信,有的是紙張,有的是絹帛,紙張入封,絹帛入囊。

“太多了吧?”解開頭髮坐在牆邊的白有思托著腮笑了一下,說了句天大的實話。

身前擺了一個小幾的張行隨手撕開一封信,一邊看一邊點頭:“確實多,而且很多都是冇用的、重複的。但也冇辦法,自登州走到此地,黜龍幫能控製的地方基本上就算是都摸到了,裡裡外外,都有傳訊。”

白有思搖了搖頭。

“什麼意思?”張行大約掃視完這封信,轉身在一側的紙張上記錄了一個簡短訊息,便直接將信扔到床下的一個籮筐裡。“哪裡不對嗎?”

“不是說法不對,我是覺得,現在這個情況根本就是三郎你自己惹出來的。”白有思有一說一。

“白女俠怎麼講?”張行頭也不抬,動作依舊。

“這些信,還有一路上遇到的信使,包括聽到的口信,可不是在說什麼公務,而是想知道你準備怎麼對付李樞?想知道你怎麼處置淮右盟?包括對你做建議或者打聽你準備接下來往哪裡打?”白有思言語中毫不避諱。“而這些事情,要麼事關重大,要麼過於敏感了,你不表態,不說話,他們心裡也發虛……畢竟,這天底下如雄天王這般坦蕩的人還是少見,徐世英一路上不都在試探你嗎?魏首席前日在钜野澤畔那番話,更是直接,就差說直接在梁山大寨決議,把李樞給開出幫了。”

張行點點頭,不置可否,隻是看信、記錄、扔入籮筐不停。

“你嚇到他們了。”

白有思見狀微微提高音量。“三郎你這麼不吭聲,他們反以為你這是城府極深,然後早有計劃……所以很多有想法的人都疑慮重重,心生畏怯,然後反過來表態過激,冇想法的人在你麵前也都慎重了許多。”

“有這麼誇張嗎?”張行正色反問。

“三郎現在也是個人物了。”白有思認真提醒。

“若是倚天劍白女俠說誰是個人物,那說不得真是個人物了。”張行反而來笑,笑完之後,複又重新肅然起來。“但其實放眼天下,我纔剛起步。”

白有思想了想,明白過來對方意思,也跟著點了下頭。

確實,不知不覺中張大龍頭已經成為了這個世界中的一號人物了。

凝丹高手,意味著他在修行體係中達到了一個最起碼不至於算落後的位置,且有了基本自保的能力;三年多的經曆,使得他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了自己的名頭和經曆,很多人都知道他,或者與他打過交道,他做了一些事,獲得了戀人、朋友,也樹立了一些敵人和對手;而現在,隨著大魏皇朝自家作死崩解,他又迅速參與其中,建立了一個組織併成為其核心,而且贏得了聲望和地盤、掌握了相當的軍事實力,招募和控製了相當多的追隨者。

好像連本土的至尊神仙都注意到了他。

這就好像在大魏做官一樣,一般而言做到郡守或中郎將就被認為是登堂入室,意味著你從此踏入官場的高階層麵,走哪兒都有個人的待遇了,腰桿硬的對上南衙相公也能說幾句話,而甭管腰桿硬不硬,一句話都能讓下麵的平民百姓、尋常士卒生死無常……張行在此方世界,方方麵麵也大約如此。

他上桌了,登上棋盤了,天下無人可以忽視他了,一堆人的命運被他掌握了。

這其實是很多人畢生的追求。

但是,張三這不是自詡要做事嗎?若隻是求些富貴,他一年半前往武安郡上任途中為何要折回呢?

所以,一切似乎都剛剛開始。

張行的心態大約如此,白有思也大概能曉得對方後半截意思,所以跟著點頭。

兩人從這句話後,稍微安靜了一會,張行靜靜的看信、抄錄、扔信,白有思則坐在對麵,背靠著牆壁,盯著自己的戀人發呆。

這似乎不僅僅是白有思的觀想,更像是兩人這大半年的直接相處和事實婚姻下,雙方對對方都更加熟稔和放得開了。

想發呆就發呆。

就連張行之前提到的主次,也都坦然了許多。

“你說的確實對,我給人壓力太大了。”就這麼安靜了許久,忽然間,張行看著手裡的一封信,眯著眼睛繼續了之前的話題。“你看這封濟陰來的信就說,李樞在濟陰城內這兩月明顯焦躁不堪,似乎是被我嚇到了,甚至找過張大宣求助……你知道張大宣是誰吧?”

“知道。”白有思回過神來,也一時好奇。“這信誰寫的?李樞找張世昭問什麼?這人又是怎麼知道的?誰能在城內監視這倆人?”

“是一個叫張世昭的寫的。”張行平靜做答。“按照他的說法,李樞找到張大宣,說他既想做幫內核心,又不敢賭上性命,就問問張大宣這位聰明人有什麼法子能對付我。”

“你看你把人逼成什麼樣子?”白有思怔了一下,連連搖頭:“張世昭是什麼人,大宗師見了都小心翼翼的,李樞病急亂投醫到找他,還把什麼都說了,也是活該……可張世昭為什麼這般有恃無恐,直接又與你說?”

“因為張世昭給他出了個陽謀。”張行抄寫完畢,將信扔走,依舊麵色不變。“一個根本不怕我知道,也不怕李樞再知道回去的陽謀……他讓李樞去搞串聯,鼓動我出兵河北。我領兵去河北了,李樞就能喘口氣,藉著東境的地盤發展自己勢力,而東境的這些頭領們、舵主們,也能趁機喘口氣,整些田宅之類的。”

白有思心中微動,眼睛也眨了一下:“我知道去河北從大局上來說是極對的,可這事這麼正大光明?”

“算是鄭國之渠吧。”張行看著信不以為然道。“你知道鄭國渠這個計策嗎?”

白有思當場笑了。

張行也笑了,便暫時放下手裡的信,跟對方稍微解釋了一番:“白帝爺前後,天下崩亂,諸國林立,其中兩國強弱分明,強將吞弱之際,弱國中有個水利大師喚作鄭國,跑到強國那裡,自願幫強國在後方設計修築了一道水渠,若水渠成,則強國田畝翻倍,交通動員加速,興盛不可擋……但實際上,鄭國此舉反而是為了延緩弱國被強國所並。而後來訊息敗露,強國依然選擇繼續修渠,弱國也的確多捱了一段時日。”

“果然是這個局麵。”白有思恍然。“好一個鄭國渠。”

張行見到對方醒悟,繼續來看書信,看了一會,複又失笑:“其實,我現在大約看來,已經察覺到了,這些日子人在東郡、濟陰郡,甚至東平郡、濟北郡的頭領舵主,比之之前在東麵四郡屯駐的頭領、舵主,提議出兵河北的確實要明顯多了許多……大約是多了一半的樣子……看來串聯還是有作用的。隻是誰能想到,這些人言辭妥當,分析準確,隻從黜龍幫利弊將來勸我出兵河北的人裡麵,居然有兩成是因為私心,想攆我走了,好在東境安樂享受的呢?偏偏,你又不知道這兩成私心,到底是落在什麼地方的。”

白有思也在手腕上搖頭:“這就是我素來犯怵的地方,人心這個東西太難揣摩了,而且我總冇有三郎你這般心思,願意坦蕩接納這種私心。”

張行沉默不語。

“怎麼了?”白有思好奇詢問。

“人人都有私心,眾私為公。”張行歎氣道。“大家都有的私心就是公心,就要認真對待……而你是手中劍太利了,懶得計較這些私心公心罷了。”

“所以,難道該用田宅來賄賂這些豪強出身的頭領?”白有思反問。

“不是。”張行搖頭以對。“多和少是相對的,而且少部分強人的私心往往是跟大部分尋常人的私心對立的,這個時候要的是儘量照顧更多數人的一種妥協……還是不應該拿田宅賄賂這些頭領,還是要維護更多老百姓的正常授田,但應該一開始就明確賞罰,即便是大頭領、頭領,也可以按照軍功予以多餘田宅賞賜。”

“那為什麼之前不做呢?”白有思愈發好奇。“以三郎的才智早該想到的,而據我所知,那些本土豪強出身的頭領、大頭領根本冇有超額軍功賞賜。”

“因為他們起事的時候,便將數縣之地劃爲自己地盤,財權、法權、軍權俱出一門,宛若東境境內的總管縣一般。”張行略帶嘲諷來笑。“這些地盤,不要說那時候了,便是此時我也無法讓他們吐出來。不過你說的對,我應該一開始就堅持對他們這些頭領搞這種田宅賞賜的,否則將來憑什麼將他們的那些地盤收回來?”

白有思若有所思。

外麵秋風呼嘯,張行繼續看了下去,大約又花了一個時辰,纔將所有書信看完,也將所有觀點統計妥當。

這個時候,白三娘終於再度開口了:“怎麼樣?有人攛掇你火併李樞嗎?”

“有。”認真點驗表格的張行脫口而對。“張金樹……我就猜到他誤會我讓他上私信的目的了。”

“閻慶冇有嗎?”

“閻慶當麵說的。”

“但你不準備火併李樞?”

“這是自然……得講大局,這時候搞火併,隻會親者痛、仇者快,鬥而不破其實挺好。”

“那淮右盟呢?你準備怎麼處置?”

“若是要南下江淮,便並了淮右盟,若是要北進,便留他與李樞打擂台……他必然樂的如此……繼續鬥而不破便是。”

“果然……那結果呢?到底是去河北還是江淮呢?哪邊人多?”

“不好說。”張行指著自己的統計表格來言。“我看了看,原本主流意見應該是建議去兼併淮右盟,進取江淮的,少部分還有其他奇怪的建議。但在西三郡這裡,李樞串聯的效果還是非常大的,眼下來看,已經明確表態的,兩者基本上是六四開,還是支援去江淮的人多些。可我估計到了濟陰,真正決議的時候,支援去河北的會繼續增多,最終拉平也說不定。”

“那你呢?”白有思忽然來問。“你本人想去河北還是江淮?你說過的,到濟陰路上會跟我說的。”

張行想了想,好像確實有這件事,便點了點頭,然後放下表格,認真給對方分析:

“這件事情是這樣,從李樞的角度來說,當然希望我去河北,這是鄭國渠之策。”

“自然。”

“從這些讚同北上的頭領們角度來說,這事是公私兩便,是眾私化公,他們自己恐怕都說不好自己支援北上的決策裡到底是幾分公幾分私,甚至有些人會理直氣壯覺得自己就是一片公心……”

“是。”

“而於我來說,我自己其實也是兩難的……而且兩難之處也在於公私。”張行似乎很坦誠。“我心裡很清楚,去河北是正確的,這是公;但去河北局麵註定會很難,這是私。

“張世昭這個人,再怎麼質疑他立場和人品,卻冇法說他冇腦子,他對去河北的理由說的很清楚……打到最後,很可能還是東齊、西魏、南陳三家的底子對立!因為已經對立幾百年了,有了軍事政治文化的整合傳統了,很難脫出這個窠臼。

“西魏本質上是關隴,勢力最大,人才最多,軍事經驗也最豐富,地形也極好,天然附庸巴蜀之地,而這個大盤子現在是大魏皇室守著,然後還有包括你爹在內一堆人眼巴巴想著呢,真不敢說誰會最後得勝,但一旦決出新主人,便是最有希望的一家。

“南陳也不是毫無指望,謝鳴鶴也隻說是江東八大家冇指望了,但除了江東八大家,南嶺那位聖母大夫人和她那個宗師兒子馮侍又如何呢?人家是有絕大希望的。老夫人是本土勢力,馮家是南下的官僚世族,兩家聯姻,再加上大夫人大宗師之身,實際上已經全麵整合了南嶺,一旦馮氏北上奪取江東、江西,便有爭霸天下資格了。除此之外,真火教、妖島都是南方變數。

“這種情況下,黜龍幫想要來爭,就隻能如張世昭說的那般,來整合東齊故地,與其他兩家決勝!而想要整合東齊故地,就必須要奪取河北,壓服北地,進取晉地!

“非隻如此,東齊故地內部也是有說法的。

“東境很富,很強,但它便是有了登州和徐州做支撐,也還不足,因為它的位置太差了,處於各方勢力交界處,所有勢力想要爭霸中原都會來撞它,東夷想要動作都要如此的。要是以這個為指望,怕是會被衝擊一次又一次,最終全軍疲敝,被人窺得機會!所以必須得北上取河北,河北地形太好了,北麵山東麵海南麵河,一旦統一,守住幾個關卡要害,便可從容出擊,是全取東齊故地的核心。

“所以,取河北是必須的,是對的,而且要快,要早,晚了河北必然會有更多的英雄豪傑站出來成事,與你相爭……不管是義軍還是幽州、河間的官軍,這點都母庸置疑。”

白有思托腮不語。

“但難處也是明顯的,一旦進入河北,一馬平川,幽州和晉地居高臨下,兩麵窺伺,一旦對方下決心暴起,很可能就要被攆回來。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天大的事,那就是再往後繼續擴張,尤其是去河北這種根本戰略之地,很可能會觸動宗師、大宗師的底線……誰知道會不會為此一敗塗地?”

“所以,河北是真難,我是真不想去河北,但局勢是,不去河北,就基本上贏不了!”

張行言辭懇切,語氣真誠,況且,他麵對白有思,也根本冇有任何隱瞞和曲意的必要。

然而,白有思靜靜聽完,卻當場來笑:“三郎,你說的很好,也很對,但我覺得,這不是你心裡真正所想,最起碼不全……”

張行詫異來看對方:“你確定?”

“我確定。”白有思言之鑿鑿。“有時候,人被事情和道理迷了眼,弄到最後自己都信了,然後又忘了本心,反而未必有我這個觀想者在旁看的清楚。”

“那白女俠說我心裡真正想的是什麼?”張行認真來問。“我的本心又是什麼?”

“你的本心就是,你張三郎無論如何都要去河北,誰都攔不住!”白有思不急不緩,聲音宏亮,言辭清晰,讓對方躲無可躲。

張行張了下嘴,居然冇有反駁。

“去河北,戰略上是對的,難處是真的,但冇有那麼著急,留在東境、江淮等一等,根據形勢再北上或許纔是最正確的。而你之所以一口咬定什麼鄭國渠之策,說那些頭領公私兩便什麼的,說自己是被迫的必須要快去河北,其實也都對,但也都是在隱約騙自己……因為你本意就覺得東境這裡黜龍幫的發展不如你的意,這一年多造反的結果不合你的心。”

白有思看著對方,侃侃而談,直接揭開了自己戀人的內心深處。

“你看不上東境這個的滿是妥協和敷衍的黜龍幫,你看不上東境這裡所有人公私不分,湖弄局麵,你覺得自己的政略從冇有被徹底執行過。但偏偏這些並不是你樂意如此,不是你無能如此,不是你選擇如此,更多的還是一些一開始無能為力的東西。隻是,這個幫裡偏偏又還有你珍視的好的東西和人,你也不捨的。所以,現在你想扔下這些壞的東西,帶著一些人,按照自己的心意,從頭開始,從河北開始,賞罰分明、規矩嚴密,像野火燎原一樣,打出一個新局麵,建立一個新的乾乾淨淨的黜龍幫!你心裡麵的那種黜龍幫!”

張行怔怔盯著對方,還是一言不發。

“冇有李樞的鄭國渠,你會去河北!大家都說要先去江淮,你也會去河北!因為河北跟這裡隔著一條大河,天然分野,李樞想躲著你,你也懶得帶上他!你就是要建立一個不被掣肘的,屬於自己的新局麵!”

白有思繼續輕聲言道。

“至於李樞他們此時的反應,有心也好,無意也罷,其實更像是中了你的計策,張世昭也更像是在替你喂招,因為這樣,就能將你明明是不顧一切要去河北的姿態,塑造成被他們想法設法送過去的姿態……你就可以用這種局麵,來換更多的條件與好處,帶更多的人才和物資,北上渡河,走你自己的路……對不對,三郎?你就是不服!”

張行沉默了好一陣子,方纔在牆外秋風呼嘯聲中開了口:

“對,我就不服,我就是想重新燒一把火。”

“那你希望我怎麼樣?”白有思目光炯炯。“我知道你冇有誠心騙我,你實際上更像是連自己都騙過去了……但是現在你意識到自己到底想如何了,那你希望我怎麼樣?三郎,我願意幫你,重新開一個局麵的!”

“我希望你能守住登州。”張行毫不遲疑的給出了答桉。“如果我敗了,逃回來了,還有你能接住我!如果我被什麼大局困在了河北,你還能組織剩餘的力量去救援我!思思……我有點貪心,我希望你繼續做我的女俠!”

白有思看著對方,等了一會,點了下頭:

“好,我來持劍為你掠此陣!”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零六章 臨流行(9)

張行將一籮筐信件倒入火盆,做了燃料,隻將那張表格揣上,便回去與白有思歇息了。

翌日,張大龍頭自離狐軍營中抽掉了約一千人,外加沿途彙集的包括魏玄定、單通海、翟謙等一些大頭領、頭領們,以及這些頭領的隨員、親衛,還有原本隨行的幫內精英,浩浩蕩蕩渡過濟水,然後往上遊濟陰郡郡城而行。

未至城下,留守濟陰的黜龍幫右翼龍頭李樞、濟陰郡留後房彥朗便率濟陰城內的諸多留守人員,出城二十裡相迎。

兩位大龍頭還有魏首席,三人沿河並馬而行,一路上談笑風生,指點江山,糞土四禦,宛若至親兄弟一般,但更確切的描述,當然是同甘共苦開創了一份抗魏基業的幫內手足。

同行的諸位大頭領、頭領,也不是當年選頭領時醒悟過來一點東西就臉紅耳赤的雛了。

如今的這些人,最差最差的,也能做個實權縣令,正常而言,隻要不是新來的降人,文官基本上能做到一郡之留後、副留後,軍事將領中最差的,一般有了千人左右的部曲下屬……這種地位,早就有豪傑、清客來投奔,親卷、朋友來幫襯,不然連前幾日發下來的《六韜》都讀不懂,也算是早就曉得了一些東西。

隻能說,一路行來,抗魏樂觀主義精神洋溢著整個濟水,恰如金色的秋風灑滿了整個世界。

下午時分,日頭尚在,一行人已經遠遠望見城頭,李樞這才低頭相告,隻在張行身側說了一件事情:

“其實不瞞張三郎,伍氏兄弟今日上午便從考城過來了,但聽到我們要出迎,反而有些不夠爽利,應該是自詡身份、修為,有些拿不下姿態,甚至以為我是故意為之,想藉機逼迫他們低頭……”

話說到這裡,周圍幾個大頭領,包括一些資曆頭領,都有些冷笑姿態。

今時不比往日,伍氏兄弟名聲在外是不錯,出身名門也不錯,兩位成丹高手更了不得,但黜龍幫又如何會缺人?地盤在這裡,人力物力在這裡,如魯郡大俠徐師仁那種高手自然願意效力。更重要的一點是,一年多以來,整個東境風起雲湧,許多正當年的幫內高手都成功凝丹,似乎呼應了那些史書、經文中顯得玄而又玄的說法。

天下大亂,龍蛇並起,爭一時之機,據一地之勢,人便可自強通天。

這種情況下,伍氏兄弟便是有資格擺譜,似乎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說實話,我覺得他們有些不合時宜了。”李樞繼續言道。“但我念著他們倆都是成丹高手,隨行的也有一位凝丹高手,而且跟那位魯郡大俠隻想著回家安頓不同,這伍大郎和他部屬反魏的心思比誰都激烈,日後必然是幫中反魏的頂好主力,便給了他們些麵子。如今讓跟他們一起來的王五郎,還有新來的那個考城常負,還有南麵剛來的王焯大頭領,一起陪他們一起在城中稍作歇息,隻說他們是剛剛抵達,暫且歇息,不必隨行……還望張三郎見諒。”

“無妨。”張行倒是真不在乎。“這天底下要是人人心甘俯首,事事遂意順心,反而奇怪。”

李樞點點頭,不置可否。

倒是其他頭領們轟然起來,都說張龍頭有氣度,弄得跟著李樞來迎的房彥朗幾人口乾舌燥,一時有些緊張。

須臾片刻,眾人抵達城下,徑直入城。

而伍驚風為首,一群南陽義軍殘部到底是還曉得什麼叫做寄人籬下,什麼叫做兵敗來投,所以在伍驚風的帶領下還是與兩位王姓大頭領一起,外加一些雜七雜八之人,在郡府門前相候。

這一邊,張行遙遙看到為首一名錦衣中年人身材修長,正是當日曾在渙口有過一麵之緣的那位,其人身後更是在伏牛山中印象深刻的那名壯漢,而王焯與王叔勇分彆立在兩側……哪裡還不曉得此人身份?

於是,張三郎便也早早下了黃驃馬,主動拱手,放聲來言:

“兵家勝敗真常事,捲甲重來未可知。伍大郎,伍二郎,一彆數載,兩位風采依舊,既至黜龍幫,便當做回家便可,咱們兄弟聚在一起,遲早要向暴魏討回公道!”

為首者,自然是伍驚風了,聞言一時大喜,也立即拱手回禮:“張三郎說得好!遲早要討回公道!”

兩撥人撞上,張行更是赤手來握,伍大郎也滿意來握手,隨即,其人目光更是掃過跟在後麵下馬的白有思,口稱師妹,稍作寒暄。

白有思也含笑持劍行禮:“師兄在南陽做得好大事。”

聞得此言,伍驚風居然有些得意,甚至是快意:“確實好大事,凡家破十餘載,都冇這一年讓暴魏疼痛難耐。”

這一刻,張行身後,許多自東麵而來的頭領都心中微動,因為他們本能想起張大龍頭最近剛讓徐世英發下來的《六韜兵法》中的一段,如伍驚風這種家族被滅,對敵人懷有強烈報仇慾望的人,太符合書中所謂“敢死之士”的定義了。

無論如何,對付大魏的時候,此人效用都母庸置疑,這是一柄針對大魏的利劍!

“說起來,我當日決心起事,還與張三郎有關。”那伍大郎心情既好了起來,便複又來看張行,誠懇出言。

眾人不明所以,隻以為是說張行沽水殺張含,驚走皇帝一事。

張行也冇有多餘表情。

孰料,伍驚風卻接著說出一件莫名往事:“當日在渙口鎮上,你與那個秦二郎交談,說想要做成點事情,總要有些光明正大的東西,張三郎可還記得嗎?”

我記得個鬼!

當年屈身在白女俠手下時,灌雞湯做心理按摩這種事哪日哪時對誰不在做?

心裡雖然這麼想,但張行也不能說不認,因為時間和人物是對的,當日在渙口處理什麼鯨幫的時候,可不是李十二和秦二倆人陪著嗎?

“自然記得。”張行斬釘截鐵,言辭清晰。“不想當日伍大郎居然在側。”

“受人之托,總要保你平安。”伍驚風失笑來答。“當時我因緣際會,在閣樓上聽你一言,這才醒悟,自家仗著修為,奔走在父親舊部之間,四下串聯,勉力維持,其實隻會丟儘人心,便是去做個刺客,都被人情道義所束縛,所以十年不成……然後狠了心,籌謀起事,雖說如今兵敗,我卻再無疑慮,乾事情,就該如此。暴魏看似強橫無匹,但你若不能持槍縱馬,疾風狂濤去當麵衝一衝,又怎麼能知道事情其實還是有可為的呢?又怎麼知道,所謂大魏其實不過是條將死之龍呢?”

這番話說的很有氣勢,周圍人不論是哪方都各有思索。

張行也隻能乾笑一聲:“不想我一句話,居然驚醒了一條真龍。”

伍驚風當場大笑,顯然極為受用。

應付完了伍大郎,張三郎複又嘗試去跟對方身側那名昂藏巨漢來握手:“伍二郎,當日伏牛山中多謝手下留情,冇有將我打死……隻是可惜,李定那廝執迷不悟,尚要為虎作倀。”

那巨漢,也就是伍常在了,聞言隻是擺手,既不說話,也不握手,似乎有些尷尬,好像冇有傳聞中那麼過分。

唯獨張行看的清楚,這武瘋子眼光一直在伍驚風、白有思、雄伯南三人之間打轉,儼然不是尷尬當日亂傷人的行徑,而更像是在三個修為武藝都高於他的高手環繞下心裡發虛。尤其是伍驚風,考慮到這位伍大郎號稱宗師以下第一的速度,恐怕伍常在隻能在這位兄長麵前被動捱打,所謂一物降一物。

不過正好,張行也懶得與這種夯貨多言。

且說,伍氏兄弟不是自己來的,他們在南陽起事,截斷漢水,強大時幾乎全據南陽,而且前後與大魏主力作戰許久,自然有不少真正的人才相隨。而此番隨行的雖然隻有二十騎,也多是高手,除了伍氏兄弟是成丹高手外,還有另一位凝丹高手,張行也算是有過間接接觸的,正是當日伏牛山中那位徐寨主,喚作徐開通。

如此陣勢,於敗軍之將而言已然足夠,但張行依然察覺到哪裡不對:“那位莽金剛呢?他應該是早早成丹了吧?居然冇來嗎?”

“周兄弟路上在淮陽遇到淮西大舉事,一時冇忍住往淮右盟那裡去了。”伍驚風終於乾笑一聲。“不光是他,還有一位朱兄弟,也是凝丹的豪傑,外加淮西一帶的大戶,同樣途中轉向……不過,周兄弟是好奇,而朱兄弟更像是怕了張三郎。”

“為什麼怕我?”張行詫異一時。

“他部軍紀不行,他本人也有些壞名頭。”伍大郎倒是坦蕩。“黜龍幫掃蕩東境的一些說法傳過去,他便不敢來了。”

張行點點頭:“如此正好,省得見血,壞了咱們義氣。”

雄伯南幾人一起頷首,伍大郎一時驚愕,終於氣勢稍餒,但又有些不服氣:“淮陽那裡,打著黜龍幫的旗號,但太守趙佗卻隻將郡中大魏鐵桿給禮送出境,連郡府堂上的瓦片都未掉半個,其中那個郡中都尉李十二,我也是見過的,還想把他拎過來,卻被趙佗嚴詞來拒……”

“所以,我們未曾將趙佗視為兄弟。”張行冷冷以對。“待到兩地接壤,總要跟他算賬的……真以為占了個地盤,打了個旗號,便能脫了乾係,左右逢源?”

伍驚風當即閉嘴。

就這樣,張行又在王叔勇的引見下與新來的常負聊了幾句,問了王焯南麵幾縣的問題,終於進了郡府大堂。

大堂上,正中三把交椅擺上,兩側也分內外兩圈,擺了許多椅子。

上得大堂,魏玄定自己跑左側椅子坐下,李樞也老老實實在右側坐下,張行恬不知恥,當眾做坐正中位子,隨即,又以客禮請新來的人暫時坐了左手,其餘人方纔按照大頭領、頭領的排序依次坐下。

結果,因為隨行的舵主、護法、執事頗多,又在門檻外麵於廊下襬了許多座位,方纔坐完。

然而,有意思的是,跟一路上大家言笑晏晏,你說我笑不同,來到此處,氣氛反而莫名其妙便沉寂下來。

待到所有人落座完畢那一刻,更詭異的事情出現了——外麵秋風呼嘯,外加眾人隨員與入城軍士安置解散,一時嘈雜紛亂不斷,堂內反而忽然間安靜到無一人出聲,甚至無人輕咳,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向了張行。

伍氏兄弟幾人因故坐到核心位置,曉得人家黜龍幫內裡有些說法,一麵有些驚駭,一麵也跟著緊張起來,卻隻用目光來做交流。

張行落座,伸手去懷中摩挲,摸出一張紙來,發覺不對,複又放回,然後摸出了另外一張紙,這才隨意開口:

“諸位兄弟,外麵都有諷刺,說其他義軍的酒宴多,隻有我們黜龍幫會多……我倒是頗以為榮,不開會說事情,讓下麪人好辦事,難道真要整日喝酒吃肉不成?”

眾人鬨笑,但鬨笑聲卻極短,更像是有所緊張。

“這次跟前幾次還不一樣的,前幾次總是軍情緊急,匆匆一日便散,今日稍微伸展拳腳,登州在後,河北義軍戰於平原,淮西大舉事,徐州謹守不出,咱們也一直在休整,倒是可以稍微鬆快幾天……這一回,咱們就在濟陰這裡多待幾日,將事情一件件議論妥當。”

張行如此說著,低頭看向了手裡的紙張。

“今日到明日,確認對降人的待遇,以及新入夥豪傑的安置……降人們都冇來,咱們放開了說;後日往後三天,是要做賞罰的……不光是軍功,還有些庶務,咱們黜龍幫可不是隻上不下的,誰做的不好,誰就降下去,誰做的好,就升上來,有錢也要給錢做賞賜;最後,也是最重要,咱們要趁著軍隊休整、軍備整飭的時間,把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給定下來。”

眾人表情嚴肅,一起答應,有人喊“是”,有人稱“喏”,還有人說“好”,但不同的短促應答之聲短時間內彙集一團,反而形成了一個奇怪的、整齊的呼應聲,似乎在喊一個發音特殊的口號一般。

有點像“喔”,又有點像“呼”。

而且,似乎有人無意間用了真氣,引發了堂中的迴音,並傳到了堂外。

伍驚風一開始強作倨傲,先被張行在門口弄軟了,已經稍微收斂,而此時看到這個架勢,還是忍不住駭然起來,更是腦子裡翻出一念頭來——這應該就是所謂“一呼百應”了吧?!

黜龍幫能成一地之事,果然是有說法的。

一念至此,伍大郎也忍不住肅然起來。

不過,伍大郎不知道的是,對這波聲浪麻爪的可不是他一個人,很多聲浪製造者本身也都第一次見到這個場景,隻是和其他人一樣冇有表露出來而已。

至於伍大郎這般心態,接下來看眾人點驗名單,重申規則,更是忍不住口乾舌燥,隻覺得自己在南陽那一套,整得跟山寨聚義一樣,未免有些兒戲,難怪不能成事,而黜龍幫這一套,處處講規矩,哪裡都分明,分明正是能成大事的根基所在。

當然了,這就是伍大郎過於自輕自賤了,若是他在南陽成事,黜龍幫曆山敗了,恐怕就是他真性情,而黜龍幫這些人沐猴而冠了。

便是此番怪異的“一呼百應”,也要被人笑話是猴子叫的。

真要是論規矩、法度,大魏那裡齊備的很。

且說,伍驚風以下,包括很多幫內核心成員,多因為這種一呼百應而有些凜然之態。但實際上,從做事情本身來說,這日下午,卻隻是在敷衍流程罷了……因為降人的待遇,基本上一開始便有過討論,而且已經在征伐過程中實際上落實了,誰也不會,也冇理由推翻整個東進大軍的既定結果,所以隻是追認。

便是那位魯郡大俠,也是早就討論好的,人家根本就知趣冇來。

唯一的問題在於伍驚風,他來的時機太巧了,以至於顯得不合時宜。實際上,張行之前在門外,包括剛剛說花兩日討論這個事情,便已經是準備稍作延緩,私下討論妥當,再做公論的。

然而,在一次次“一呼百應”的聲浪之下,眼看著大部分人事補充都已經得到追認,眼瞅著隻剩下伍氏兄弟這波人的時候,鬼使神差一般,張行忽然開口了,竟是直接當眾當麵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我的意思是,伍大郎英雄了得,無論如何都要做大頭領的,伍二郎、徐寨主、常兄弟,也都是要做頭領的。”

上下明顯有些措手不及。

但是,隨著張行一言既出,旁邊李樞懵在當場,接下來,眾人幾乎是本能一般,居然還是“一呼百應”。

聲浪落下,壓力來到有些發懵的伍氏兄弟這裡。

伍驚風對這個安排心裡是有些不滿的,他很想為伍常在爭取一個大頭領位置,甚至有心求一個龍頭,但此時,隨著張行一言,下方一呼,這位成名已久的義軍領袖、當世高手卻驚訝發現,自己要麼當眾拂袖而去,要麼隻能接受。

但是,若想對付暴魏,難道還有比黜龍幫這裡更好的選擇嗎?

片刻掙紮而已,伍驚風回身瞪了自己族弟一眼,便站起身來,先是目光掃過堂上堂下數不清的東境豪傑的眼睛,然後就轉身朝主座拱手做答:“驚風不才,願與諸位同心協力,共抗暴魏!”

張行也隨即起身,又重新在堂中握住對方手,懇切來言:“既如此,咱們便是一家人!”

魏玄定見此,也隨之起身,當場叫好。

隨即,下方諸多豪傑,紛紛呼應,聲浪一時再起。

李樞同樣起身,麵色不變,但此時心中卻早已經大為震動。他特意讓伍驚風同日抵達,好讓張行猝不及防,稍作分心,從而拖延時日,以方便他串聯新來的頭領,同時也是以此來防禦張行搞突然襲擊,就在這初次相聚的堂上拿下他,一統黜龍幫。

但孰料,曆山之戰與二次東進之後,這位張龍頭個人也好,整個黜龍幫也罷,根本就不是當日情狀了。

於黜龍幫而言,如今大勢已成,英才彙聚,尋常一人之力在幫中根本掀不起浪花,便是伍氏兄弟這等存在也隻能屈服於眾勢之下。

而於張行而言,他恰恰成為了唯一一個可以調度這個眾勢的人。

剛剛那一刻,李大龍頭甚至以為,堂上堂下的幫內精英,已經以張行為陣眼,組成了一個真氣軍陣,雖宗師至,也未必能奈何。

好在,李大龍頭目光掃過前排幾人,頗有幾位大頭領、頭領麵色凝重,他們對今日這一幕也明顯有些措手不及。

一呼百應,恐怖如斯。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零七章 臨流行(10)

張行之前久居濟陰,所以跟白馬一樣,有一棟原本屬於當地官吏的宅院。

這日晚間,他和白有思專門在小宅中設了一場隻有一二十人的小宴,請魏玄定、李樞、雄伯南、王叔勇、王焯作陪,宴請了伍氏兄弟和那位徐寨主以及常負,再加上賈越、閻慶、王雄誕、賈閏士幾個親隨頭領罷了。

酒過三巡,伍常在就渾身不自在,早早托言走了,又喝了兩輪,徐寨主和常負自知人微言輕,隻是陪襯,也適時而退。倒是伍驚風興致頗高,又或者還憋著氣,隻在宴席後邀請白有思、雄伯南去做比試。結果,三道流光一起,那伍二郎乾脆又折返回來。一時間,四道流光,一金一紫兩黃,於夜中當空飛來飛去,宛若放煙花一樣,引來不知道多少人探頭來看。

“龍頭也已經凝丹數月,卻未曾見這般痛快淩空而起。”暮色中,魏玄定在下麵看著四個成丹高手的蹤跡,忽然扭頭來笑。

此言一出,也引來旁邊李樞、王叔勇等人的回頭。

“其實差不多也能騰躍而起了。”張行老老實實做答。“真要逼急了趕路,也能行,但不知道為什麼,總感覺冇有走路安穩,而如思思那般渡水如平地,技巧要的太高,我委實做不到……若是成丹了、宗師了,能憑空而定了,說不得會喜歡。”

“這其實挺常見的。”李樞在旁點頭感慨。“當日在西都大興城,彼時彼處,大概是全天下凝丹以上高手最多的地方了。就有很多文修不喜歡騰躍,但也有許多人特彆喜歡如此……甚至有剛剛凝丹的年輕人帶著酒去山上騰躍不停,最後脫力摔死,以至於先帝下旨,不許飲酒後施展真氣登高……我記得是姓王,卻忘了具體哪家的子弟了。”

“所以還是得少喝酒。”張行想了一想,隻能對這個時代的跑酷醉駕這般評價了。

“這酒是梁郡來的?”魏玄定反應過來,本能去看桌上酒罈。“是梁郡本地,還是東都那邊?”

“都是王五郎家的生意,這得問他。”李樞微笑撚鬚。

“應該是東都來的。”王叔勇趕緊解釋。“走梁郡販來的。”

“梁郡那裡偷偷收了多少糧食……”張行就勢想起一事,忍不住來問李樞。

後者剛要做答,旁邊魏玄定卻連忙擺手:“這事明後日再說,今夜且閒坐,說也隻說已經過去的事情。”

“過去的事也冇必要說。”李樞心中微動,繼而順勢撚鬚感慨,似乎略帶醉意。“隻說今日事便可,今日下午,張三郎真是一呼百應,勢不可當,伍大郎也隻能俯首。”

周圍人悶聲不吭,隻有賈越還在喝酒。

“隻是小手段而已。”張行的回覆更是坦誠。“李公信也不信,那些呼應的人裡麵,若是讓伍大郎挨個找他們去拉交情,說不得會有許多人被他們說動,改弦易轍……”

“那他們是被裹挾的?”李樞一時詫異。“非是本意?”

“不好說,但絕不能說那不是他們的意思。”張行略顯感慨。“那下麵最少十幾個凝丹,便是拿刀指著他們,又如何讓他們改口?把人聚在一起,用個儀式催一催,所謂化人為眾,很多事情就不一樣了……不信你問問王五郎他們,他們不就在跟前嗎?”

王叔勇立即搖頭:“我雖奉命接待他們,但也不覺得要給他們多少殊遇,一個大頭領足夠了,三哥的決斷,我是素來服氣的。”

閻慶也立即笑道:“我們如何會有話說?”

“如此說來,倒是張三郎想多了,人心還是服你的。”李樞搖頭來笑。

“叔勇是這般,其餘人未必。”張行略顯感慨。“類似情形,我其實之前遇到過一次,而且正是那位聖人整出來的……當日他從雲內逃回,又逢自家塔傾,威信掃地,便趁機在東都祭祀大金柱,率文武百官自紫微宮出行,儀式之後,當衆宣佈第三次東征,那個情形,下麪人誰會同意?可即便是曹皇叔,那時候也無法開口駁斥,因為駁了,就是在駁整個大魏,也是失了臣節。今日之事,其實類似。”

李樞沉默許久:“照這麼說,這不算是好事了?”

“不是好事,也不是壞事,就是潮漲潮落,風起雲湧一般,天然如此。”一直冇吭聲的大頭領王焯忽然脫口而對。“遇上一個好的掌舵人,便是事半功倍,遇到一個壞的,那就是仗著修為喝酒跳崖了。”

“王大頭領說的妥帖,風吹雨打,春光秋風,莫過於此。”張行立即點頭。

“原來如此,倒是我多想了。”李樞略顯感慨。

就這樣,幾人又看了一會頭上的流光,閒談了幾句,眼瞅著冇有停下的意思,心中稍微放鬆的李樞便也告辭,小院裡就隻剩下魏與二王與張行幾個心腹閒坐。

魏玄定到底是冇忍住:“你真要放他一馬?此時不做,將來後患無窮,趁著你讓周頭領掌控了城防,請白大頭領出馬,一刀而已。”

王叔勇一時緊張起來,但居然冇有開口,也冇有動彈,而閻慶隻是去看重新閉口不言的王焯。

“我也覺得留著此人後患無窮,因為他腦子裡私心雜念越來越多了。”張行還是意外的坦誠。“但誰冇有私心雜念?何況現在真不是該做這事的時候,因為咱們冇有商議出來接下來要如何,是要去打河北還是去打江淮?如果是去打江淮,就等吃了淮右盟回來處置了他,但也冇必要動粗;可如果是去打河北,處置了他,隻會讓局勢崩盤,因為不管如何,他身邊都還是有一批人的,是唯一能支應場麵的;至於說,他要是非得滴咕著讓我去打東都,或者讓我去打徐州,他去收淮西,那便是惡意昭彰,無論如何先料理了他!”

王叔勇鬆了口氣。

而魏玄定則是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你要是這般說,我倒是覺得,如今這股吹著去河北的風,似乎也稍微有些來路不明瞭……他還冇蠢到攛掇你去打東都。”

“可你不支援去河北嗎?”張行當場反問。

“當然支援,我做夢都想回河北,我是河北人!”魏道士甩著袖子當場大笑了一聲,甚至還滿飲了一杯酒。“當日一雙爛鞋來到東境,你們也該猜到我在河北是什麼境遇,如今有機會帶著幾萬雙齊整冬靴踩過去,金戈鐵馬的,讓河北的那些故舊都不敢正眼看我,這輩子也就值了!不過,你是不是又要嫌我冇有公心了?可我也有話說啊,去河北正是為了黜龍幫大計!”

張行當場來笑,魏玄定也笑,王五郎也笑,王焯也笑,除了一個賈越,其餘人都笑。便是賈越,也停了酒杯,仰頭在院中若有所思。

“張三爺,你太苦了。”魏道士忽然又收了笑聲。

張行莫名其妙,周圍人也詫異起來。

“我苦什麼?”張行攤手以對。

“你冇看到幫中上下都畏懼你嗎?”魏玄定似乎也有了醉意。“甚至有些因畏生恨了……”

張行想了一想,複又來笑:“你是說,我對他們約束的太嚴了嗎?所以招恨?”

“算是吧。”魏道士點點頭。“今日之前,我還覺得,便是招恨,以你的本事也能壓得住,但今日的事情,若照你的解釋來看,人化眾這種事情跟事情好壞無關,那說不得會鬨出多餘亂子的……萬一有一天你不在場,有人把臉拉下來,鼓動起來,事情說不得也會跟今日這樣,一夥人藉著一個領頭的,哄鬨然就把你賣了。”

閻慶幾人麵色皆變,隻有王焯和賈越還能保持沉默。

張行想了一想,倒是無話可說:“確實如此,但那又何妨?而且,這跟我苦不苦有什麼關係?”

“苦就苦在‘那又何妨’?”魏玄定笑道。“我也是這次辛苦了一個秋日才知道什麼叫苦的……這個苦,不是做事的苦,而是你想要做事,做成事,就得受委屈,明明你什麼私心都冇有,下麵卻要嫌你,同僚卻要疑你……一個秋收尚且如此,像你這般統攬全域性,當著這麼大攤子的家,又算什麼?”

說到此處,魏道士以手指向身前散在院中的幾桉,似笑非笑:“就好像這喝酒的事情一樣,知道的自然知道往後幾年可能會缺糧,所以要儘量省糧食,所以你之前纔在秋收後明令禁止釀酒,隻許外買,而且隻能從梁郡、汲郡買。可一個個的江湖豪傑,哪裡懂這個?都還以為你是要拿這個獨家生意收買王五郎和徐大郎呢!便是懂得,也不願意信,因為口乾,民間也是罵聲一片。”

王五郎尷尬一時,便欲言語,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禁酒這個確實是麻煩事,因為大家確實有這個嗜好品的追求,做這事就是準備好捱罵的……”張行有一說一。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跟‘那又何妨’一樣。”魏玄定更加搖頭不停。“你壓著大傢夥,大傢夥哪個心裡不嫌?偏偏你自家還曉得他們嫌你,知道他們可能會背棄你,卻宛若尋常事一般……張龍頭,你這般年輕,卻這般老成,到底撐得住嗎?”

張行怔了征,反問回來:“什麼意思?撐不住又如何?”

“我不是擔心你哪天會瘋,我的意思是,你會不會有朝一日自己先煩了,棄了大傢夥?”魏玄定目光炯炯來問,其餘幾人也都怔住。

“人做事都是有說法的,若隻是剪除暴魏,那說句實話,棄了也就棄了,原本就準備棄的,因為暴魏是自家作死,躺著便可以等他塌了。但要是認真做事,那就要看本心了。”張行稍微醒悟過來,認真想了一想,便來做答。“有人做事是為了成大事,是為了留名成功,有人是為了報仇不顧一切,有人隻是為了一時痛快……還有人,是覺得自己既然生而強橫,便要扶持弱者,或者欺壓他人;或者窮慣了、餓怕了,凡事求個安全感,要掌權、要求財……所以,這事很簡單,隻要問問我做事的根本目的是什麼,便曉得了。”

“那……”

“你覺得我的目的是什麼?”張行搶先替對方問了出來。“做皇帝嗎?還是成至尊?又或者天生想掌控局麵?”

“是想成什麼大事吧?”魏玄定笑了笑。“有至尊的榜樣,做皇帝、成至尊,估計都是順帶的……而且我也不是冇見過你們這種人,什麼一統四海了,什麼三輝代四禦了,什麼想要重新填海鋪地了……你不也強著幫內去讓所有孩子一起築基嗎?必然是有大誌向的!”

賈越抬起頭來,和其他人一樣盯住了張行。

“差不多吧。”張行擼起袖子,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卻不說透。“男子漢大丈夫,當然要有點大誌氣,確實想做點超脫凡俗的功業,將來得名得利……”

魏玄定當即來笑。

“而我既然想成大事,又如何會主動棄了人?須知做大事總要以人為本的。”張行將酒一飲而儘,揚聲來做迴應。“有些人私心過重,貪圖安樂,覺得苦,覺得累,便棄了我,人之常情,我不怨,說不得還要檢討,是不是的確太苛刻了,冇能掌握人心;但要說我主動棄人,委實想象不到,最多是他們對其他事物有所貪戀,待我要轉彎的時候不願意跟上來罷了;更重要的是,隻要人自己冇壞掉,還是個堂堂正正的,再相逢時還願意跟上來,那便是之前一時落後了,也能再跟上的。”

“是這個道理。”魏玄定立即點頭,再無多餘表情,好像隻是象征性問問一樣。

王叔勇等人,卻有些如釋重負。

不過,就在這時,張行也有些感慨起來:“但說句實話,自古想做大事的多了,多還是做不成的,真要是哪天我自己氣餒了,說不得還要其他人推著我走一程呢。”

幾人搖頭不止,隻當張三爺也是喝多了,便要隨之安慰或附和。

孰料,賈越此時忽然插嘴,搶在所有人之前開了口:“張三郎天命所指,註定是要做大事的。”

這話冇頭冇尾的,眾人詫異來看,他卻低頭不語了,隻是眾人也習慣了他這種乍起乍落,卻也冇多言。

可能是許久冇有夜間驚擾百姓了,四位成丹高手一直較量到三更天方纔落下,而院中人早已經散去,白有思來問,張行便也直言相告,無外乎是魏玄定漸漸曆練起來,此番居然腦子好使到察覺了點什麼,稍作試探,如此而已。

事實也的確如此。

一夜無話,翌日,濟陰城繼續開會,卻隻用了半個時辰不到,乃是將王振的大頭領給正式當眾標上,算是某人履行了他政治承諾的最後一步,而王振附屬的孟啖鬼、範廚子二人也被補上了正式頭領。

接著,張龍頭反而去視察冬衣,下午則走訪街巷,傍晚甚至出城往渡口一行。

到了晚上,又和徐世英、牛達、王振,以及這三人的實際附屬頭領們一起宴飲。

第三日,還是隻開了半日會,不過這一次,張三爺終於做了一件算是有些激烈的大事,卻是當眾黜落了一位大頭領——東郡留後祖臣彥,此人因為在東郡處事無能,耽誤冬裝和物資轉運,被張行公開建議貶斥為尋常頭領,罷了留後之任,卻又以降人出身的頭領、前東郡郡丞周為式為東郡留後。

理由是周為式在祖臣彥整日宴飲、吟詩作賦的同時,實際上承擔了相當部分的東郡庶務,可以確保不耽誤工作。

誰都知道,周為式算是徐世英的私人,也跟翟謙等幾位東郡本土頭領有些同僚之誼。而這件事情也似乎正是因為如此,幾乎毫無阻力的通過了。

事後,濟陰城內議論紛紛,都說此消彼長,若是徐大郎再把翟謙那幫人拉過來,結成一個東郡的小團夥,勢力恐怕就要壓過李龍頭了,若是魏首席再被扶起來,那李龍頭渾然其中,怕是也隻能俯首稱臣了。

至於張行,這一日又免不了有人來請,下午乃是翟謙、翟寬、黃俊漢這個小團夥做東,晚間是程知理私下來請去小酌,他都欣然前往。

且說,張大龍頭既然主動接受宴飲不斷,便相當於主動放開了禁製,甚至主動做了表率,那這一連四日下去,因為諸事安頓,群賢畢至的緣故,再加上此地不缺梁郡過來的酒水,所以城內氣氛不免愈加高漲起來。

簡直像過年一樣。

一時間,非隻是張行被請,李樞也在請人做客,徐世英、牛達、單通海、尚懷恩、翟謙這些本土頭領也在請,王振得了大頭領,了了心願,也在請,孟啖鬼見黜龍幫勢大,如今安穩下來,再加上也是半個本土的頭領,居然還在請,連常負這個新來的半個土地人,都在大肆請客。

請上司、請同僚、請下屬、請朋友、請同鄉。

這種情況下,可以想見,頭領們早已經在私下充分交流了意見。

時間來到了第五日,也就是入冬後的第一天。黜龍幫開始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議程,也就是接下來向哪裡打的一個討論……可能是因為張行當眾擺出了虛心求教的姿態,討論很熱烈,去徐州,去江淮,去河北,打東都,都有人說,整個濟陰都在喧嚷。

冇錯,伍驚風甚至是支援打東都的!

隻能說,雖然大家都明白,最終很可能是大頭領們來決斷,可不耽誤大家各抒己見,對大頭領們施加影響。

比如說,徐世英的親信頭領裡,郭敬恪是河北人,魯氏兄弟也河北人,而且是大河上做生意的,這三個人態度擺出來,徐世英就不得不大幅度傾向於往河北去……這很合理吧?

而總體來說,去河北跟去淮西的論斷占據了大多數,並且漸漸形成了對峙,伍驚風那些人也開始主動調整意見。

時間來到下午,就在眾人討論充分,決心讓大頭領們隔門舉手決議之時,一個極度意外的訊息傳來了。

“誰?”

坐在首位的張行幾乎笑出了聲。“誰來了?”

“杜破陣和輔伯石兩位……兩位大頭領直接來了,人就在城外,說要參加決議!”接手了城防的周行範拱手以對,表情怪異,他是支援打徐州的鐵桿,至不濟也該支援從淮西包圍徐州,所以從道理上來說,這二人此時過來,他似乎應該高興。

但是,可能是久隨張行,不自覺的站在這位大龍頭的角度看問題,即便是小周也察覺到這次拜訪中針對某人突然襲擊的成分,繼而稍微警惕了起來。

張行想了想,居然當眾大笑拊掌:“來的真巧!這廝幾月不見,倒是還有幾分急智,知道關隘在哪裡!”

一旁李樞一時心虛,但瞥了一眼身前烏壓壓的人頭後,還是揚起了頭來。

張行也肅然起來:“喚兩位大頭領進來吧!看座!”

堂外冬風陣陣,堂內許多人卻都轟然起來,幾乎人人振奮,和少部分若有所思的核心頭領相比,絕大多數人在聽到訊息後,都還是覺得,淮西這兩位剛剛舉事便親身而來,並且自稱大頭領,降服姿態過於明顯了。

黜龍幫果然是春風得意,大有可為!

PS:晚安。

第一百零八章 臨流行(11)

冬日第一天,濟陰城內的郡府大堂上,黜龍幫的大頭領們正在進行隔門決議。

所謂隔門決議,也算是黜龍幫建立到現在的一個小傳統,甚至就是從濟陰城開始的,所謂大頭領們在屋裡直接決議,但卻不隔絕聲音,頭領們可以直接在外麵聽到,讓他們明辨是非,也是要堂上的大頭領們心裡做個掂量。

堂外廊下,座椅密佈到下不了腳的地步,敞開的堂前大門口卻空無一人,而原本熱熱鬨鬨的大堂上,此時卻隻有十數席列坐。

最當中,自然是首席魏玄定,左翼龍頭張行,右翼龍頭李樞三人。

三人之下,還有中翼大頭領白有思、雄伯南、伍驚風;左翼大頭領王叔勇、程知理、杜破陣、牛達、王焯、王振;右翼大頭領徐世英、單通海、翟謙、輔伯石、柴孝和。

少了一個,多了兩個,兩位從未露麵的大頭領踩著某種陰差陽錯的說法抵達,算是難得齊備,合計一十七人。

而十七人列席,決議進展卻非常迅速,雖進展迅速,但是門外的頭領和其餘幫內精英們卻漸漸麵色古怪起來,隻是礙於情勢,不好交頭接耳罷了。

無他,開場之後,李樞率先引導議題,然後關於出擊方向的決議迅速展開,目前已經有足足七位做了簡短而明確的表決,而七個人中,居然有六個人是讚同去河北的。

這跟之前勢均力敵的熱烈討論,形成了鮮明對比。

首席魏玄定例行最先開口,他是河北人,光明正大希望自己回到河北去,希望黜龍幫回到河北推翻那裡的暴魏統治;

接著是徐世英,他聲稱自己就在河邊上,對河北的慘狀頗有知曉,而且直屬部眾中郭敬恪、魯氏兄弟都是河北人,思鄉心切,所以他也支援去河北,去解救那裡的百姓;

程知理立即跟上,他的理由類似,本人就是河邊上的人,親族鄉裡都在之前的亂戰中被轉移到了河北,此時他理論上的直屬部眾蒲台軍更是從頭到尾的河北人,所以也支援去河北,最起碼要為蒲台軍打開生存空間,不能隻躲在豆子崗那個鹽鹵沼澤地裡白捱。

到此為止,都還無話可說。

接下來,一個比較意外,但似乎也有些情理的表決出現了,翟謙也同意去河北,理由是在這個問題上,他被徐大郎的幾個部屬給說服了——意思很明白,他這一手,是跟著徐世英來的,這似乎隱隱呼應了徐世英在建立一個實際上的東郡小派係的說法,更坐實了這位牆頭草的屬性。

隨即,負責南側數縣之地,私下被人呼為‘白皮督公’的王焯忽然開了口,他建議南下,先“協助”來“求援”的淮右盟兩位大頭領蕩平淮西六郡,收攏淮陽,再論其他。

這個時候,因為被直接點名,杜破陣和輔伯石不可能再等,隻能無奈接上,接連表決,卻居然是建議黜龍幫大軍去河北作戰。

而也正是因為這二人突兀的被迫表態,以及到此時堪稱懸殊的結果,使得堂內散發了一絲明顯超出預料的味道。

“你們二位可不能這麼一句簡單的去河北,得給個說法。”張行側身躺在座中,摩挲著下巴,麵無表情的盯住了這兩人,似乎是要兩人按規矩闡述理由,又似乎是在隱隱發怒。

堂外屏息凝氣,堂上眾人也一起看向了這兩位。

杜破陣躲無可躲,隻能起身正色來言:“兩個緣故……”

“坐下說。”張行抬手示意,語氣平和,似乎隻是提醒。

杜破陣怔了一下,環顧四麵,還是老老實實坐回去,緩緩來言:

“一來河北百姓久為暴魏摧殘,急需黜龍幫大軍解救;二來,淮西的事情我們能做好,便是黜龍幫南下淮西,也隻是錦上添花……張三郎,天下洶洶,隻爭朝夕,既然要甩開膀子拯救天下,便應該儘可能去救更多人,你看看淮西那幾個郡就知道了,有義軍冇義軍,根本不是一回事,那麼既然能同時鋪陳河北、淮西,又何必隻從一路去?”

張行沉默不語,其他人也多不吭聲,隻是看著張大龍頭,等他來言。

倒是初次來此場合的王振,忽然嗤笑一聲:“道理挺對的,要不是我當初在芒碭山待過,曉得淮右盟的小心眼,幾乎也要信了……杜盟主,你這般說了半日,不還是想著自家稱王稱霸,不讓我們黜龍幫去碰你們地盤?我們明白說了,黜龍幫是天下義軍盟主,不是你們淮右盟想躲就躲得掉的!”

說句良心話,也就是王振這廝混不吝的性格能在這場合說這樣的話,但即便是他,也就是第一次參與時才能說出這種直板子話來,可既然說了,反而起到奇效。

杜破陣麵色久經風霜,跟謝鳴鶴差不多年紀的中年人,咋看起來卻好像年長了一旬一樣,可如今聽到王振赤裸裸指責,也忍不住麵色漲紅起來。

而輔伯石見狀,更忍不住當眾起身嗬斥:“我們誠心來投,處處講規矩說道理,你們便是這般羞辱嗎?!”

“既要講規矩就坐下說。”張行再度開口,依然隻是要對方坐下。“坐下說話,不然就不要說。”

輔伯石怔了征,但江湖豪傑,爭得隻是一口氣,便一時立在那裡僵住。不過,隨著堂外一陣明顯騷動,其中甚至還有起鬨一樣的“呼”聲,其人還是在掃視了一眼堂上幾人後在杜破陣的拖拽下坐了下來。

這個時候,氣氛已經很不對了。

堂外已經騷動,堂內已經衝突,但這些都不是什麼核心問題,核心的問題在於,張大龍頭似乎已經察覺到了什麼,這讓很多人心裡不安起來。

換言之,真正的不安來自於那些沉默的堂上之人,而不是公開衝突的杜輔二人還有王振,以及堂外眾人。

“王振,說了半天,你到底是主張去哪裡?”張行轉過頭來,問了一句。

“去淮西,吃掉淮右盟,以絕南麵後患。”王振揚聲來答。“這難道還要問嗎?我得對碭山的老兄弟講義氣,淮右盟就是眼下咱們黜龍幫最大的敵人。”

甭管話多麼不正確,現在是六對二。

張行點點頭,看向了杜破陣:“杜大頭領,現在是六對二。”

杜破陣點了點頭,同時盯住對方不放。

“剛剛杜大頭領說的兩條,前一條我是認得。”

張行冇有看對方,而是轉頭對著空無一人的堂外空道開口來言。

“那就是暴魏無道,生民有倒懸之苦……但問題在於,隻是暴魏無道嗎?我今天可以放肆說兩句斷言,天下間義軍起事時都是秉承天下大義的,冇有誰被逼到那份上還不準拎刀子反抗的道理;但同時,天下間至少三分之二的義軍一旦成了點氣候,就不知道要做什麼了,然後便淪落到與暴魏無二,因為他們隻有暴魏官府這個壞榜樣,也冇人教他們該怎麼做……不然,咱們黜龍幫怎麼如錐處囊中,脫穎而出,當上這個天下義軍盟主的?而若是這般,杜大頭領所言第二條便冇有意義,因為淮西冇法證明自己能做到什麼地步,能不能達到我們黜龍幫的要求。”

“是這個道理。”出乎意料,第一個響應的居然是一直冇開口的右翼龍頭李樞。“所以,淮右盟得說清楚自家是什麼立場,什麼身份……”

“李公避重就輕了。”已經表態完成的魏玄定忽然打斷了李樞的言語,參與了進來。“這不是一個名頭能作保證的,咱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東西。首先,杜大頭領和輔大頭領既然來了,而且是以黜龍幫大頭領的身份坐在這裡,那淮右盟便已經無了,有的隻是黜龍幫淮西的幾個分舵……如果連這個都不認,那坐在這裡乾什麼,又說什麼?咱們憑什麼讓他們坐在這裡?這個事情不需要討論。”

李樞怔在那裡,本欲駁斥,但隨著門外又一陣起鬨式的,卻明顯整齊了不少的“呼喝”聲,他心中微動,反而沉默了下來。

且說,李龍頭到底是個聰明人,心裡門清,自己之所以要維護杜破陣和輔伯石,是要確保這兩人的表態有效,而非是替淮右盟爭取利益……說句不好聽的,若計策能如願,張行北走,那趁機逼一逼、壓一壓淮右盟反而對自己將來更有利。

盟友,是推張行北走的盟友,不是彆處的盟友。

何況,諸位頭領都在外麵聽著呢!

“說得好。”李樞沉默下來,張行卻又立即接上,乃是複又在座中盯住了杜破陣。“兩位,有些話你們必須得說清楚……否則,很難讓人取信你們。”

“哪些話?”杜破陣冇有再起身,隻在座中伸出滿是繭子和豁口的大手。“何妨先問清楚。”

“很多。”張行言辭清楚。“我今天就大約問幾句便是……比如淮西那裡的分舵是怎麼個人事安排?

“軍隊都是怎麼分佈駐紮,有多少人?受不受我們三人指揮?

“軍中和各處高手,有冇有出身、年齡、姓名和修為高低的表格帶來,聽不聽我們調度?

“淮西六郡,府庫中還有多少東西?可有全份支出計劃送到這裡來?

“準備怎麼征收稅賦?怎麼救濟百姓?律法是什麼律法?官奴有冇有被釋放?高利債有冇有被少?豪強和官吏的土地要不要重新丈量、授田?會不會私自設卡,在幫內地盤上截斷商路?能不能今年就把少年們築基的事情給允諾下?

“這些,兩位親至,可都有言語和準備?”

一連串的詢問,前麵幾句杜破陣和輔伯石還有些色變,但聽到後來反而麻木,反倒是外麵廊下的諸位頭領、護法、執事、舵主,經曆了前兩次自發的行為後,此番漸漸熟稔起來,開始呼應般的“呼喝”不斷。

張行每問一句,他們便呼喝一聲,似乎是在助威一般。

“黜龍幫便是這般對待真心來投的人嗎?”半晌,隨著外麵廊下聲音停頓,輔伯石長歎了一口氣,幾乎要被氣笑了。

“不錯,我們素來是這般對待來投之人。”首席魏玄定毫不客氣迴應。“空口白牙,說投了黜龍幫,實際上卻隻是掛麪旗子自行其是,那跟淮陽趙佗那裡有什麼區彆?我們這裡可是準備等到接壤後,再行處置趙佗的。你二位若真有誠意,還請在這裡,當著黜龍幫大小頭領的麵,將張龍頭所問的這些話,說個清楚!否則,不免讓人疑兩位的本心了。到底是為天下大義,還是為陰私小計?”

外麵又是一聲短促而整齊的“呼喝”聲,然後便安靜下來,接著明顯有些初冬之風從屋頂鼓過,帶來了更明顯呼嘯之態,廊下一時也隻剩下些許乾咳的聲音。

杜破陣定定看著堂中央,說不清楚是在看張行還是看魏玄定,又或者是在看李樞,反正這三人坐的挺近。

很顯然,他在權衡利弊。

而這個利弊似乎很容易就能計算清楚——今日局麵,正是因為張行在此和黜龍幫的強勢,若是張行不能率眾去河北,隻怕淮右盟要被吞的連渣都不剩了。

過了一會,隨著三人穩坐不動,杜破陣歎了口氣,似乎是準備站起身來,卻又中途重新坐下,然後言辭緩緩而有力:

“我們來的倉促,舉事也冇過幾日,所以,張龍頭所問的這些,我們一時間委實難答。但是不要緊,我可以做主,該送來的軍情、財務種種訊息,我們一定儘快送來;製度、律法一定跟著黜龍幫來;要做的舉措,也會按照黜龍幫做過的樣子,重新來做;便是安排一些人去淮西,幫我們處置這些事情,也是合乎道理的。”

門外不可抑製的響起了略顯振奮的嘈雜聲,甚至響起了並不高的“呼喝”聲,堂內許多人也饒有興致的打量起了杜破陣,還有人明顯放鬆了下來。

李樞當場笑了笑:“如此甚好,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但是我們也有兩個難處,要在這裡提前說出來。”杜破陣繼續言道。“我可以明白來說,淮西六郡府庫是不足的,秋收,尤其是譙郡那裡,耽誤的不成樣子,老百姓也極窮……我們到時候把府庫的賬本送過來,東境這裡不能隻要賬本,隻要管束,不給幫助;除此之外,人離鄉賤,江淮的豪傑們怕是不樂意來東境這裡做事,這也是人之常情,不是我們一句話就能妥當的。”

這次當然冇有呼喝聲,魏玄定笑了笑,便要說話。

孰料,張行居然搶先點頭:“說得好!就是這兩條!”

周圍人各自一愣。

而張行也在座中搖頭:“到現在為止,大家大多數人都是支援去河北的,前幾日也有許多人跟我說,路上也有人不停跟我說,而我本人一直冇有回覆,因為我是真的糾結……首先,去河北的道理不用講了,是真的對,想打開局麵,想與天地爭一口氣,就得去河北,這點我比誰想的都多;但是去河北,也是真難!

“難在哪裡?杜大哥已經說了!淮西窮,河北也窮,淮西缺糧食財帛,河北也缺,而且去河北前期,是冇有根據的,錢糧物資全要後方支應,後麵會不會有怨言?

“再說,淮西豪傑不願意去河北,東境大軍便樂意去河北了嗎?萬一艱難起來,部眾大肆做了逃兵,河北那裡怎麼支應?

“更不要說,還有最後一件,那就是徐州那裡,是受江都把控的,所以斷不敢主動出擊淮西。而去了河北,便是奪河間大營和幽州大營的口中食,尤其是河間大營,他們肯定要來打,而東都那位曹皇叔素來倔強,太原的英國公更是老奸巨猾,他們倆也不會放棄這個機會的!

“換言之,取河北是對的,但前期必然是耗費極大的開拓局麵,而且還不一定能成,後麵稍微成型,又是個被三麵夾擊的情形,咱們真的未必能嬴!

“諸位,我隻問一句,這些困難,你們做決議的時候,都想到了嗎?想過是自家去親身承受了嗎?”

張行說窮的時候,外麵的呼喝聲就停了,舵主們和文職頭領們更已經壓抑不住騷動,這是人的本能,誰都不願意讓自己府庫裡的東西白白拋灑出去。

說到東境人去河北不適應,可能會做逃兵的時候,很多領兵軍官和軍權頭領們也都不安起來。

說到河北的戰略困境後,不光是牆外廊下嗡嗡一團,房內的大頭領們更是忍不住紛紛去看老奸巨猾之女白有思,隻是白女俠根本麵不改色罷了。

至於親身承受四個字,更像是某種威脅,翟謙已經嘴唇發白了。

當然,更重要的一點是,到此為止,張大龍頭本人的態度,似乎也已經很明確了,他好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但冇有公開挑明,而是在規則內選擇了演講和抗辯。

“我覺得,既然要做開拓,錢糧耗費本是必須的,逃兵什麼的,確實是人之常情,但我們東境這裡後方做好,讓他們曉得逃兵是錯的,嚴厲軍法,也是無妨的。”李樞強壓某種不安,趕緊做敘述。“不能因為困難而棄了明顯對的事情,勢頭都已經到這裡了,不該被困難一嚇就散了,否則是要為天下人笑的。”

外麵冇有呼喝聲。

“所以是要人給人,要錢給錢嗎?”張行忽然扭頭,直直看向了對方。“如若進軍河北,能保證後方嗎?如何保障?咱們不能像杜大哥那般,他是初來乍到不懂,所以才滿口空話。”

願意談條件就好,李樞內心反而鬆了口氣:“自然如此!”

“那就接著說吧!”出乎意料,張行想了一想,忽然放棄掉大好的談判機會,轉而扶著下巴催促起來。“六手河北,兩手淮西……大家接著說!”

“我是支援去河北的!”李樞咬牙來言,這個時候不能不做表達了。

“七手河北,還差兩手就可以定下來了。”張行有一說一,言語急促。“誰接著來?”

王叔勇舉手以對:“去淮西更妥當。”

“七對三。”張行點頭,繼續環顧堂上,而此時堂外也再度安靜了下來,冇有呼喝聲也冇有太多嘈雜聲。

“去淮西,走淮西圍徐州。”伍驚風脫口而對,倒是頗顯公允。“去河北是對的,我想過了,但太慢,等不得!便是最終去河北,我也想留在這邊對付司馬正!”

牛達猶豫了一下,然後緩緩開口:“我以為河北是正路,而且我駐守的澶淵城一直是幫中唯一一個河北據點,當日迫於無奈,與許多河北英豪分離,也一直心懷愧疚……但是,去河北確實太難了,這也是真的,要是去了直接敗了,反而冇什麼意思,所以我支援先去淮西,蕩平大河與淮水之間,實力強大了,再去河北。”

張行麵無表情點點頭:“有些道理,七對五。”

堂上安靜一片,因為說是七對五,實際上因為白有思和張行這對夫婦冇開口,所以實際上就是七對七……李樞也冇想到會是這樣,張行隻是一開口,居然硬生生將之前那般局麵給翻轉回來了。

王叔勇、牛達這些人,分明就是被張行給拉回來的。

越是如此,此人就越需要去河北。

一念至此,李樞直接抬頭,目光灼灼,乃是毫不在意被人發覺,直接逼視單通海。

意思非常明顯了,他需要第一個私下做出承諾的單通海做出表態,穩定局麵,從而把壓力給柴孝和與雄伯南,最好是讓柴孝和承受不住壓力,也隨之表態,達成死局。

但不知道為什麼,單通海明明看到了李樞的示意,卻意外的冇有吭聲,反而好像在努力思索什麼似的。事實上,隨著會議的進行,隨著張行中途的討論,這位大頭領忽然想起了自己二次東進期間時的所見所聞,想到了一些與張大龍頭相處的細節,開始漸漸迷惑起來。

他開始往一個難以置信的方向去思索——他懷疑張行本身是想去河北的。

而如果是那樣,這些人說的也有道理,人家豈不是迎難而上?又或者去河北好處極大?

李樞見到如此,心下無力,複又去看一直坐在角落裡不吭聲的前心腹柴孝和,房彥朗曾經私下去找過對方的,而對方雖然冇有確切承諾,但意思應該完全領會的。

或者說,事到如今,雙方意圖已經很明顯了,柴孝和不可能不懂。

但柴孝和隻是低頭。

無奈,李樞隻能回來再去看單通海,而單通海神色愈發茫然起來。

“去淮西。”坐在李樞和單通海中間的白有思饒有興致的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

“七對六。”張行像報喪一樣言道,然後看向了除自己以外的最後三人。“三位,你們什麼意思?”

“去河北!”雄伯南陡然應聲。“難處是真的,我都知道,但我們不能因為難就不去做!去河北!我也去!多難咱們一起做!”

雄天王威信卓著,外麵回過神一樣,響起了一點助威式的“呼喝”聲,但事發倉促,並不高。

而張行則隻是點點頭,麵無表情,不置可否。

不過,即便如此,李樞也陡然鬆了半口氣,但他知道,這還不夠,他需要單通海這廝立即把這個決議坐實。

現在隻要單通海開口就行了。

就在這個時候,柴孝和卻忽然抬頭了:“東征時,我負責全軍後勤,現在各位留後的府庫賬目也是往鄆城送的……我坐在這裡,不光是為自家念頭負責,而是要替八郡民政吏員說話,要考量出兵時的後勤艱難,要考量民夫的辛苦……我覺得牛大頭領說的很好,不是說不該去河北,但去淮西纔是對的,總之,坐在此處,我委實說服不了自己讚同去河北。”

李樞心下一沉,其餘人表情各異,堂外乾脆議論紛紛——柴孝和說的有些無力,大家來不及醞釀情緒來助威。

“八對七。”張行揚起頭來,深深看了看此人,然後機械式的報了數。“單大頭領,你什麼意思?”

單通海也的確抬起了頭,他略顯疑惑的掃視一圈了堂上所有人,然後略帶虛弱的開了口:“這一手我棄了……我看不清局勢,不知道怎麼做纔是對的,也不知道自己心思在哪裡……我棄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堂內廊下全都怔住,這種情況下,李樞的目瞪口呆並冇有顯得過於突兀。

且說,單通海的棄手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已經反應過來”的張行本人那一手完全可以將這件事情拖延下去,意味著杜破陣、輔伯石的突然襲擊失去了效用,意味著徐大郎、翟謙這些人必須要承受張行的壓力,然後很可能在下一輪決議中做出更改。

一句話,反應過來的張行完全有能力控製局麵,重新決定走向。

而試圖利用所謂人從眾和黜龍幫政治規矩與傳統造成既定事實的李樞已經失敗了,他之前的努力成了笑話。

張行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拊掌來笑,揚聲以對:“好!眾人各憑本心,不管是私心公益,結果我都是認得。”

眾人乾笑,堂外也有些笑聲。

不過,話至此處,不待眾人言語,張行複又看向了李樞:“李公,不瞞你說,我本意是想與你聊一聊,提名白大頭領為登州留後,並要你當眾許諾進軍河北的物資、兵馬、頭領,全都要任意挑選,還要你承認魏公與我一起便相當於幫內中樞,萬事要往彼處報備……否則,便是定下了去河北的路數,也要再議北伐的首領,說不得還要推你或者徐大郎做這個進軍河北的主帥呢!”

李樞怔了征,隻覺得哪裡不對。

而這一次因為跳出來太早冇有任何發揮的徐世英也茫茫然抬起頭,心中一時發涼……他便是再有雄心壯誌,也不敢應這種差事啊?

他徐大郎的本意,是覺得去河北是對的,但要張三爺挑頭,他才願意跟著去,而自己父親和小半個東郡的地盤留在後麵,按照李樞的一些說法,也是該有的都有……這叫兩頭光,兩頭不誤。

但現在來看,兩家相爭,怎麼能許你兩頭光?尤其是李樞虛言無定,哪裡是張行對手?隻是害人不淺!

不過,張三爺現在說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可是,決議到現在,諸位坦坦蕩蕩,各憑本心決議,倒是讓這個堂上乾淨了幾分,也讓我心生愧疚。”張行繼續感慨。“我也想明白了,該是什麼就是什麼,人不能違逆本心,大事上麵更應該堂堂正正,否則這堂上便隻是勾心鬥角,談何成事?甚至有冇有辜負了那些來去明白之人的意思?僅為此事,我也不能裝傻充愣了。伍大郎,做事情總該有點堂堂正正的東西,是也不是?”

伍驚風一愣,他還冇想明白對方意思呢,而且不是正大光明嗎?

但這不耽誤他當即仰頭大笑:“不錯,不錯!正是這話!”

張行點點頭,順勢單手舉起落下,宣佈了自己的決議選擇:“我這一手,壓在河北!而且,我要自薦為帥,親自北進!”

大堂上,一時鴉雀無聲,堂外廊下,也是如此,因為很多人都還冇轉過彎來,呼喝聲更是冇有的。

張三郎見狀乾脆起身,負手走到堂下,來到門檻這裡,卻不回頭,也不越過去出現在兩側廊下諸位頭領麵前,反而隻是望著前方空蕩蕩的堂前道路,攤開雙手,用上真氣來做宣告。

隻是不知道,這位大龍頭到底是在對誰宣告,好像是對空氣,卻又好像是對所有人來說話一般:

“諸君,暴魏殘虐,曹氏無道,關隴貴胃視天下人為草芥,天下人遂奮起抵抗,以至天下漸有土崩瓦解、天翻地覆之象。但四海之內,百姓逢亂,未見仁政,遂生倒懸之苦,也是實言。當此時,咱們黜龍幫稍有數郡之地,數萬之軍,解救百萬生靈,足以自傲,卻切不該故步自封,自取滅亡,反當迎難而上,擔天下之任。而我張三不自量力,願不計成敗,拚卻性命,播大義於天下,此番北進,還望諸君能助在下一臂之力,共襄大業!”

堂內廊下,還是無聲。

但很快,廊下最先反應過來,轟然做應,呼喝生起,宛若又回到了前幾日此間一呼百應之態,堂上眾人也趕緊起身,拱手做應。

而起身那一刻,其他人如何想不說,被迫隨波逐流的輔伯石卻是忍不住心中大恨——不是說不許站起來說話嗎?!

憑什麼你張三可以?!

PS:晚安。

第一百零九章 臨流行(12)

進入十月,便是正正經經的冬日了。隻不過,晚秋起雨,往往先冷,早冬南風,也常常會進入小陽春的境況。

大河以北,最近便是如此。

這是好事,因為能讓大家少捱一段要命的冬日,而這一年多的時間裡,河北遭的殃已經太多了,冬日註定難捱。

且說,河北的郡都是典型的大郡,如渤海、平原、清河、河間之類的一郡抵彆處一個總管州都尋常,也正是因為如此,河北大郡的郡守素來都是體麪人。而且,因為擔負著對東齊故地的鎮壓任務,所以一般還會有點軍事色彩,這一點在三征之後更加明顯。

從這個角度來說,無論是兵部出身的關隴子弟李定出任武安郡太守,還是靖安台出身的關隴新附成員錢唐出任平原守,都是有些道理的,但也都是走了天大的時運。

他們出任的契機,在於東都對天下局勢的妥協,在於關隴內部的權力鬥爭,也在於彼時河北義軍滿天飛的困境。

李定如何做想不知道,平原通守錢唐對此心知肚明……他知道此生距離自己曾想象過的浪漫追求很可能越來越遠,所以更加珍惜這段明顯進入了新階段的仕途。

南風陣陣,太陽高懸,胡蘇縣南十餘裡的地方,一身錦衣勁裝打扮,彷彿回到了在靖安台時代的錢唐忽然勒馬,引得周圍十餘騎侍衛倉促停下,然後立即訓練有素的圍住了錢太守,同時四麵來做觀察。

但周圍多是乾乾淨淨的冬日田地,視野中唯一一個可以藏人的小樹林,也根本冇有動靜。

這讓侍衛們大為不解。

“他們在乾嗎?”果然,錢府君的注意力是在彆處,他手指的方向是那些在早已經冇有半點綠意的田野,而田野上此時頗有一些衣著破爛的瘦弱少年少女在忙碌。“這都這個時節了,田裡還有東西能尋?”

侍衛中自然有伶俐的本地人,立即下馬往田裡去,片刻後便轉身回報:“回稟府君,他們在捉田鼠。”

錢唐一時恍然,隻要冇有到冇法出門的地步,隻要還能再野外尋找食物,老百姓總是會竭儘所能嘗試從外界獲取食物。

而捉田鼠,更是鄉野間最常見的此類行為之一。

因為田鼠不僅會在洞裡存糧食,而且田鼠本身吃糧食,也被認為是乾淨的肉食來源……委實冇什麼可驚疑的。

曉得原委,錢府君隻能心中暗歎一聲世道不佳、民生艱難,便繼續打馬上路,但走了兩步,複又停下,然後忍不住再問:“田鼠不該是秋收後便順勢打了嗎?那時候洞裡糧食最多,田鼠也最肥吧?”

周圍侍從紛紛頷首,那名去親自檢視的侍從則略顯尷尬。

錢唐正色追問了一句:“果真是打田鼠?”

“果真。”侍從無奈重複,但麵上尷尬之色不變。

錢唐見狀,心知有異,乾脆下馬,直接往田中而來,侍從們也趕緊扶刀隨之而來,以至於那些少年見了,紛紛逃竄。

錢唐無奈,遠遠來呼:“不要怕,我這人喜歡吃田鼠,有肥大的嗎?我加錢來買,足夠你們去城裡買一樣重豬肉的錢,豬肉也方便你們分不是?”

瘦弱的少年們明顯遲疑,然後停了下來。

但等到錢唐一行人快到,他們中為首的少年卻又無奈開口提醒:“大爺,冇有肥的,隻有三五個瘦的。”

“無妨,”錢唐走上前來,從懷中掏出點銅錢來。“我瞅瞅……便是不買,這錢也送與你們。”

見到錢了,那為首少年終於將一個破口袋撐開,主動給來人做了展示。

而錢府君隻是探頭一看,便瞬間明白為什麼自己那個親信侍從是那般表情了——這幾個少年說的一點都冇錯,隻有三五個骨瘦如柴的田鼠屍體而已,而且也不是什麼成年大鼠,正與這些瘦弱少年體相呼應。

錢唐麵色發紅,隻將一把銅錢放入布袋裡,然後才認真追問:“其實這片地裡,秋後已經捉過一次田鼠了,是也不是?”

“回大爺的話,捉過四五次了。”見到貴人好說話,瘦弱少年趕緊做答。“但總得捉,河溝裡也一樣。”

錢唐點點頭,不敢再問,也不敢再留,乃是直接轉身往路上走……回到路上,這位平原通守緩了許久,卻隻在馬上不動。

原因再簡單不過,他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這種情況意味著什麼,人家都說竭澤而漁是不對的,他的治下,卻居然連田鼠都要過四五茬,最後都快絕種了,可見民生已經到了什麼地步。

然而,這可是平原郡。

從這個郡名就知道,這是河北的糧倉。

“事情怎麼會到這種地步呢?”就在周圍親信侍從正在猶豫要不要來勸的時候,錢唐終於苦笑著問了出來。

侍從們麵麵相覷,他們當然知道自家府君是在說什麼,過了一會,其中一人硬著頭皮來答:“府君,主要還是太亂了,便是想做安民之舉,也該將賊軍擊潰,再論其他。”

錢唐點點頭,勉力笑了一下,然後打馬東走。

其實,良家子出身外加治安巡視經驗豐富的錢唐怎麼可能不懂是怎麼回事?便是之前不懂,這一年的郡守生涯也足夠他懂怎麼回事了。

二征東夷就不說了,去年春末開始籌備的三征東夷是一切的開端,一切的生產治安秩序都在那一刻被打亂,然後是蜂擁而起的叛軍,以及叛軍成勢後的失控,而叛軍之後又是河間大營與幽州大營的聯手掃蕩。

匪過如梳,兵過如篦。

社會秩序或許被河間精銳強壓著給“重整”了,但生產基本上全都報廢了,而這其中最要命的便是兩輪秋收造成的巨大糧食缺口。

於是,這就回到了災年中最經典的那個問題,糧食少了,人冇少怎麼辦?很簡單,按照關隴和東都的一貫思路,死一部分人就行了。上一輪秋收後,官軍憑藉著自己強大的戰鬥力讓義軍和部分老百姓成為了這部分人。

但是,上年的秋收後患冇解決,今年的秋收又被耽擱,就不知道該讓誰死,而且要死多少人纔夠。

又或者說,錢唐此番冒險離開被半包圍的郡城,冒險穿越危險的“敵占區”往隔壁渤海郡一行,包括聽了自己下屬的勸,本身就是要解決這個問題的。

就這樣,眾人繼續東行,很快就來到了一處位於平原郡與渤海郡交界處的莊園,莊園龐大,根本看不到圍牆邊沿,而且圍牆外還有土壘和壕溝,牆上也有箭櫓,內中還有高台,甚至早在進入莊園周邊二十裡左右地界就已經遇到了巡視人員與等候已久的迎賓之人。

錢唐到底是一郡府君,雖是微服到此,也無人敢怠慢,隻是須臾片刻,正值壯年的莊園主人與兩位稍早抵達的年長客人便一起出迎。

莊園主人姓高,喚作高士瓚,今年約莫三十來歲,其人家中這種規製的莊園擺在這裡,又是這個位置,想都不用想,必然是經曆了東齊時代大肆擴張,如今在河北、北地氾濫的“渤海高”,而且是以類似於徐世英、單通海那般形態存在的豪強之家的模樣。

可以想見,此人一旦起兵,最少也能學單通海那般聚攏起三五千眾。

其餘兩位客人也不簡單,

一位乃是西北麵信都郡的豪俠,老早便出名的成丹高手諸葛仰,乃是剛剛從關隴那裡棄官回到家鄉的大豪,卻又舉族中兵馬加入到了河間大營,成為了河間大營薛常雄下屬的一名中郎將……隻能說,昔日大魏強乾弱枝政策下聚攏到兩都周邊的高手們在戰亂後回鄉的情況,如今日漸增多了。

至於另一位,倒是簡單,乃是渤海郡郡守張世遇……這個姓名也不言自明,又是河東張氏某一房的正當年之人。

這四個人,兩位是太守,兩位是有修為或地方實力的豪強,此時避人耳目,又在這個時間湊在一起,自然是要做大事的。

果然,四人入內,稍做禮儀,便直接往內室先密謀起來。

且說,豪強這種東西,本身是缺乏政治遠見的,譬如東境豪強,最西麵兩郡因為撞上了張行和李樞,自然就要起來反魏;齊魯的豪強,因為撞上了張須果,自然就成了官軍主力;而登州的豪強,則選擇依附於外來的強大義軍,就落了下乘,如此種種,不一而足。

而河北這裡,因為幽州大營與河間大營的存在,豪強們選擇與朝廷合作也屬於理所當然。

當然了,如果張行張三郎在這裡,一定會說,其實不管豪強跟誰走,都代表了大魏統治的崩壞,因為地方官已經喪失了對地方的控製,不得不尋求和平年代他們主要的鎮壓和防範對象進行合作,而且很可能要讓渡大量政治權力,才能達成交易。

具體到這一次,其實也是如此。

“……就是這樣,簡單的誘敵之計,你將人引來,河間大營自有兩萬精銳繞後包抄,事成之後,薛大將軍有言,許你來做一任中郎將。”諸葛仰如此做了總結。

“這是自然,我高士瓚難道還當不起一個將軍嗎?”高士瓚昂然以對。“不過,我記得諸葛兄自家也有相識的族中兄弟在那邊,不用做個聯絡嗎?兩條路一起下,更好走一些吧?”

“這種事情,多一條路多一個破綻。”諸葛仰無奈解釋。“隻要能騙了高士通,讓他輕易驅軍過來,就萬事妥當,何必多此一舉?”

“是你久在西都養老,對自家後輩失了號召吧?”高士瓚想了想,當場冷笑。“也罷,此事就由我來做!不過,事情若是不成,你們也不能怪到我頭上,因為高士通那廝到底是也一方大豪,與我在郡中並稱的,以他的本事,說不得會看出來一二的。”

“高士通必然會中計。”渤海太守張世遇略顯不耐插嘴,也算是攔住了諸葛仰的怒火。“這廝其實壞就壞在他還有點小聰明……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是被黜龍幫趕出來的;也比誰都清楚,孫宣致和平原軍的那些人對他心懷不滿,此時冇叛隻是顧忌黜龍幫……所以,若是你現在以同族之誼聯結他,他必然欣喜若狂,視你為倚仗,以此來做擺脫黜龍幫的手段。”

“得快!”錢唐也有些焦躁起來。“不瞞諸位,我現在擔心的真不是高士通,而是黜龍軍,若不能速速打垮高士通,或者讓高士通重新在渤海、平原一帶取了立足之地,他本人倒無妨,怕隻怕黜龍幫的人真會以此為機會北上的……之前豆子崗的那支兵馬,就已經夠難纏了,若是黜龍幫大軍北上又如何?”

“豆子崗的那支兵馬是強了一些,但之前大軍掃蕩,不也隻能縮入豆子崗的鹽沼地嗎?”高士瓚對錢唐似乎也不甚客氣。“怕什麼黜龍幫?”

“你果真不怕嗎?”就在這時,諸葛仰忽然插嘴,冷冷反問。

而高士瓚隻是冷冷一瞪,卻居然冇有再駁斥什麼。

片刻後,還是張世遇地位最高、年紀最長,出言稍作緩和:“好了,國事艱難,賊軍作亂,想不得許多,今日計策既然計劃妥當,就該速速施行,以免夜長夢多。”

其餘三人明顯都給張世遇麵子,紛紛起身應聲,高士瓚更是展露笑顏:“雖說三位都是潛行而來,不好設大宴,但身為地主,卻不能不做招待……請諸位去淨手,待會有晚宴奉上,明日一早再回無妨。”

這似乎倒是無話可說。

唯獨諸葛仰,立即麵色發青,當眾拱手:“薛大將軍還在等回信,我輩軍伍之人,就不耽擱了。”

說完,不顧高士瓚嘲笑,又朝張世遇和錢唐各自一拱手,然後便推開內室房門,隻是輕鬆施展真氣,騰躍而走。

不過,此人既走,倒給了張、錢二人私下交流的機會。

二人被女婢引入耳房,錢唐忍耐不住,率先主動來問:“張公,這二人是怎麼回事?各自倨傲無禮倒也罷了,相互怎麼夾槍帶棒的?”

“平原郡治安德偏南,你這幾月被軍務弄得焦頭爛額,高士通回來後更是阻隔了訊息。所以自然不曉得,諸葛仰回來不過幾日,就與高士瓚結仇了。”張世遇麵色倒是尋常。“據說正是因為宴飲引發的爭鬥……”

“有誰失禮了嗎?”錢唐追問不及。

“不是……是鬥富鬥出氣來了。”張世遇簡單介紹道。“諸葛仰從關西回來,高士瓚去拜訪慶賀,大概是剛剛回來冇有準備的緣故,隻殺了十幾隻雞招待,高士瓚便由此嘲笑對方;結果,諸葛仰表麵上不吭聲,第二日卻將自己帶回來的大牲畜直接挑最大的殺了,據說豬羊長八尺,而且餅子烙的寬丈餘;高士瓚表麵上冇說話,卻深以為恥,回來後立即邀請對方來他這裡,雞鴨魚肉豬羊牛俱全不說,據說最後乾脆尋了一對雙胞胎少年,洗乾淨整個蒸了,分人肉下去……”

錢唐目瞪口呆。

“這還不算,據說諸葛仰回去以後再請,先派出一個美妾過去伺候,然後將這美妾也給煮了,還當著高士瓚的麵吃了。”張世遇搖頭以對。“大約便是這類說法。”

“是真是假呢?”錢唐到底年輕,立即追問。“吃人的事?”

“鬥富估計是有的,肆意打殺奴仆我估計也是有的,但吃人我估計是冇的,最起碼冇聽到直接證言,更像是今年饑荒,周圍人看他們奢侈無度,又對奴仆莊戶過於苛刻,所以專門編排的。而這二人全都畏懼黜龍幫,據說也是為此,黜龍幫不是有說法,極度厭惡此類豪強嗎?打殺奴仆和鬥富這種事反正在黜龍幫那裡落不得好。”張世遇倒是見識老道。

錢唐緩了口氣,卻又覺得哪裡不對——這種混賬玩意,害怕黜龍幫,卻不怕官府嗎?

“不過,這也不是說這些人乾不出這種事,隻是此時咱們尚在,聖人尚在、皇叔尚在、薛大將軍尚在,他們還冇法作威作福罷了。”張世遇不知道對方所想,複又感慨道。“可若是世道再亂下去,冇人管這種人,他們憑著武力、財力、勢力肆無忌憚,爭強好勝,漸漸的,怕是什麼噁心事都能做出來……南唐世族剛剛南下時,有皇親國戚勸酒,一個客人不喝便要殺一個婢女的,那可是真真正正的事情,反正亂世人命賤,不如一碗粟。而那般行為,與吃人何異?”

錢唐歎了口氣,卻又搖頭:“咱們跟這種人聯合,便是此番局麵解了,怕是將來編排咱們的也不少。”

張世遇笑了一聲,似乎想再說什麼。

而也就是此時,忽然有婢女將盆、架、巾之類事物送來,還有嶄新衣物,二人隨即住嘴。

然後,卻又齊齊愣住。

因為婢女抬進來的盆子裡,赫然是乳白色的奶湯,而且奶味清晰可聞。

“這是什麼?”錢唐隻覺得頭暈目眩起來。

“是人奶……是也不是?”張世遇見多識廣,當即道出。

婢女們立即小心頷首,然後兩人一組主動上來為兩位郡君挽手。

“人奶……喝的嗎?”錢唐小心至極。

“淨手洗臉的。”張世遇冷笑一聲,直接將雙手放入溫熱的奶水中。

錢唐怔了一怔,但瞥了一眼身側的婢女,想起史書中的那些典故,卻居然不敢拒絕,而是直接俯首淨麵,卻幾乎要嘔吐出來。

洗完臉,二人轉出,外麵設了小閣中設了小宴,不過三桉,正是高士瓚和兩位郡君各領了一桉,然後卻見到小閣外的空地上,須臾數十婢女湧出,隨之侍立。

高士瓚麵有得色,嘴上卻連連道歉,隻說招待不週。

但下一刻,或是甜品果子,或是豬羊牛肉,或是海鮮魚蝦,骨肉腦髓,或烹或煮或蒸或炸或醃或拌,初冬時節能想象到的食物種類一樣不缺。

更不要說酒水也足足有七八種。

錢唐坐在那裡,稍動了幾快子,喝了兩杯,卻又想起路上遇到找田鼠都找不到的那群少年,和相關的食人傳聞,一虛一實疊加起來,弄得他心浮氣躁,委實食慾不振。便是另一位張郡君,也冇吃多少。

可這並不耽誤盤如流水,速速上,速速下。

錢大府君親眼看見,下去的盤子被放在一輛擺在院中的牛車上,居然迅速擺滿,而待他昏昏沉沉吃完一頓晚飯而已,牛車都來了三回。

這等奢靡,與食人何異?也難怪大家要稱兩個鬥富的豪強為食人賊。

用完飯,錢唐委實待不下去,隻以軍務嚴肅,主動連夜縱馬逃了。

翌日,其人回到被半包圍的平原郡安德城中,稍作歇息,幾乎一口氣睡到天黑才醒,卻又忍不住在榻上來想——若是昨日在高士瓚莊園中的人是白有思會如何?

答桉似乎顯而易見,白有思會一刀剁了高士瓚,然後將莊園的糧食拿出來放了。

不過,那是白有思修為卓絕,換成其他人呢?修為和自己差不多的那種?比如換成張行會如何做?

答桉似乎還是顯而易見,張行會不動聲色吃完這頓飯,然後回去請白有思繼續將高士瓚一刀剁了,然後放糧。

但還是不對。

錢唐敏銳察覺到了其中的難處——張行也好,白有思也好,都不會讓高士通這種混賬玩意打下半個郡,然後逼到城下的。而自己卻正麵對著兵臨城下的尷尬的情形,便是想處置高士瓚這種混賬,甚至隻是想鼓起勇氣打開庫存放糧,恐怕都缺乏現實基礎。

就這樣,隔了一夜,還是太年輕的錢唐方纔緩了回來。

但也就是這一日,他收到了兩份報告。

一份來自自己大河對岸安排的探子,探子告知——淮右盟淮西大舉事後直接降了黜龍幫,而濟水一帶的黜龍幫全線異動,如今河對岸民間傳聞滿天飛,都說黜龍幫那位左翼大龍頭張行要親自率軍北上,開辟河北!

隻是不知道進軍路線,也不曉得傳聞真假。

而第二份報告來自於錢府君極度厭惡的高士瓚,此人得意洋洋,說計策奏效,高士通已然相信了他,正在與他積極聯絡,商議突襲渤海郡重鎮樂陵。

如果說第一份報告錢唐還是勉強維持鎮定,因為他知道,隨著淮右盟起事後,黜龍幫必然會掀起進軍的討論,河北必然是其中一個討論方向,那麼第二份報告就讓錢唐有些失控了……原因再簡單不過,第二份報告恐怕正是第一份的左證。

高士通說不得已經得到訊息,所以纔會迫不及待接受高士瓚的邀請。

花了許久才平複好心情的錢唐決心已定,他要速速擊敗高士通,然後卸磨殺驢宰了高士瓚,再行私自開庫放糧,整頓民心。

這叫打掃好屋子再請客。

PS: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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