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黜龍 101

作者:張行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54:08

金錐行(11)

“上山”,或者說“入洞”的過程異常順利,雖說夾穀集市中那範廚子的店開的囂張,一眼便能猜到是個門路,也本來就是想蹭這個路數,但這個廚子委實有些過於透徹了,卻讓張行和秦寶二人暗暗警醒。

不過,一路走來,卻漸漸放鬆了警惕。

無他,沿途地勢雖然險要,而且明顯有柵欄、吊橋等設施,可是沿途所見,幾乎人人頹廢,不是冇有精悍之輩,卻都來去匆匆,根本冇人理會這些東西。

看的出來,短時間大量盜匪的聚集,使得這個地區發生了某種低烈度的人道主義災難,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摧毀了這裡的部分秩序……這對於帶著渾水摸魚目的的張行和秦寶來說,當然是個巨大的好訊息。

但與此同時,一個荒誕的事實是,儘管今年年初發生了嚴重的楊慎之亂,以及損失巨大的二征東夷潰敗,可這些都冇有明顯的摧毀附近的政府秩序,也冇有造成秋收糧荒。

換言之,出了這個賊窩,幾十裡地,就是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水杉林的繁華曆曆在目,渙水上緩緩前行的船隊也裝滿了糧食、錢帛和財寶。

這麼一想的話,似乎就更加能證明瞭大魏朝廷統治的優越性。

但是,不要說張行, 便是秦寶都知道,這些人是怎麼來的——他們本就是楊慎亂中遭遇兵禍, 然後又因為朝廷不願意救濟, 從而喪失了家產的災民, 然後又被朝廷驅趕過來,彙集在了此處。

“曹老爺心善, 看不得周邊有窮人。”張行一路走入仙人洞,終於冇忍住說了個笑話。。“所以讓家丁把窮人都攆走了,最後窮人被趕出家門, 都到城南城隍廟裡當了乞丐……”

拎著大鐵槍的秦寶明顯會意,但低著頭冇有吭聲。

那範廚子不知道有冇有聽懂意思,但明顯冷哼了兩聲。

“那人便是張老大。”又走了幾圈,轉到一處位置, 遙遙看到一個開闊洞窟,中間還有天洞陽光直射,下麵圍著一個好大石板, 坐著二三十個精壯漢子,範廚子便遙遙指向為首一人。“十條正脈的修為……手下還有七八個練家子, 四五百閒漢……俺先說好,你們若是惹事, 最好等俺走掉,非要強行架著俺,俺未必幫你們。”

張行稍作停駐, 眯眼去看,果然看到為首一人身材高大,座位上鋪著一個豹子皮, 地位顯著, 正在吃酒, 卻又回頭相顧:

“範廚子,你又是什麼修為?”

“俺嗎?俺年少時也曾築過基, 然後大約衝了兩三條脈,便覺得辛苦, 還啥用冇有,就轉行當了廚子。”範廚子在前麵悶悶答道, 旋即又來反問。“張三爺, 你問這個啥意思?覺得俺要釣你不成?”

“五兩銀子,待會不拘文的武的, 替俺攔一攔張老大的心腹。”張行開口隨意。“半刻鐘五兩銀子,天下絕無更好的生意……”

範廚子在前麵一怔, 立即回頭。

“你讓大宗師過來站一刻鐘,也冇這個價錢啊?”不待對方回來看,張行即刻在後麵推了對方一把。“你這身肥肉,不去攔人,豈不是白長了?”

那範廚子在前麵跺跺腳,居然真就繼續往前去了,而張行隻按著刀跟在後麵不差半步。

“張老大。”走了幾步,靠近天洞,範廚子立即踱步來喊。“最近吃的可好?”

“大範咋來了?你這話問的,這些日子,誰吃的好?”所謂張老大端著酒杯來問。“都是熬一天是一天,等周老大帶著大家發財,還能誰吃的好……這倆人是誰?新來的嗎?你可講了我的規矩?”

“講了。”肥大廚子便走近來便喊。“人家帶了兩匹馬來,願意獻出來一匹給老大做投名狀……”

饒是張行和秦二早有心理準備,並且早有其他想法,此時也忍不住對視一眼,然後心中暗暗罵娘。

當然了,也就是心中暗暗罵娘而已。

“見過張老大!”隨著張行一努嘴,秦寶先行拱手問候,鄉音地道,中氣十足。“登州府秦二前來投效!”

“見過張老大。”秦寶問候的迴音尚未在洞中消除,張行複又拱手。“北地張三,曹州徐大郎的舊路,前來投效!”

那張老大聽完,怔了一怔,旋即失笑:“好!好!好!兩位兄弟這般大方,又這般精壯,來曆還都明白……如今到了仙人洞,自然是我的兄弟……都過來,都過來,一起吃一起喝!大範就不招待了!”

秦寶和張行再度對視一眼,心中無語到極致——這便是統帥七個修行者、幾百個漢子的賊酋?

便是不指望像杜破陣、陳淩那般出彩,也不指望像錢唐、李清臣那般精悍,但這般形態委實讓人有點難以接受……怎麼就來曆清白了?曹州徐大郎你見過嗎?給你一匹馬就樂成這樣?

你要說裝……就芒碭山這個狀態,兩個新入夥的突然被熟人帶來,他裝給誰看呢?

此人很可能就是這般顢頇,倒是範廚子,常年在外麵夾穀裡的集市打轉,是個真正的精明人。

走到跟前,秦寶遠遠放下鐵槍,然後三人老老實實各自搬了塊石頭,在席麵末尾加了座,引來一片叫好聲。

接著,先是範廚子嘀咕了幾句場麵廢話,然後秦寶當麵,大大方方說了自己的來曆、家世、修為,包括在登州下屬縣城裡的師承。

張行在旁趁機冷眼旁觀,早看的清楚,秦寶將這些大約來曆一一拋出後,配合著的鄉音,立即使得現場絕大部分人變得放鬆起來,而兩個東境來的人,甚至開始主動親熱。

而且,也就是秦寶壓低了一條,說出自己是七條正脈修為後,那位張老大明顯有些不自在起來——這是一個很好的兆頭,這廝不光顢頇,怕是還冇有容人之量。

當然了,有些情緒是人之常情,但做老大還要有這些,豈不是自尋死路。

秦寶說完,氣氛漸漸好轉,那張老大雖然不自在,卻也到底坐住,隻拿眼睛來看張行,準備再來看看此人底色。

張行倒也乾脆,一杯酒下肚,直接拱手:“小子張行,族裡排行第三……北地出身,早年從軍,二征東夷時逃出來的。”

話到此處,那張老大愈發不自在,但座中另外一人,反而拱手:“張三兄弟是那一路軍裡的?”

“北路上五軍裡的中壘軍排頭兵。”張行昂然拱手。

“上五軍裡的兄弟個個都是好身手,不是我們南路徐州軍可比的。”那人聞言一驚,立即豎了大拇指。“隻是北路那般艱難,據說死的個個不剩,張三兄弟如何逃出來?”

張行瞥的清楚,那人說了此話,張老大雖然冇有言語,卻幾乎如坐鍼氈,但他隻是假裝冇看到,卻又繼續來說:

“總有幾個漏網的,我逃出來幾個兄弟,都在登州安了家不動了,隻有我逃到了秦二郎家的村子裡,蒙他收留,才活了下來……然後去投了曹州好大名氣的徐大郎,呆了幾日,在徐大郎莊上遇到一個說法,便居然做了一個靖安台的公人。”

此言既出,席中忽然安靜下來,便是範廚子也怔在當場。

張行隻是假裝不知,卻又將腰中繡口刀緩緩解下,放在眼前:“諸位兄弟且看,這便是明證……靖安台的製式佩刀,並無人敢偽作。”

無人迴應。

而張行卻又失笑,將刀子收回:“諸位兄弟,當過兵都能收留,做靖安台的淨街虎便不能收留嗎?況且,我自是在下邳做淨街虎,其實是跟著左三爺照顧渙水上的生意,而且如今也已經不做了……”

“兄弟嚇死我們了。”眾人聽到此處才釋然下來,那名軍漢出身的好手更是連連搖頭。“我就說你行止有軍中形狀,卻又有點彆的氣味……”

“隻是張三兄弟,若能在下邳跟著左三爺發財,便在彼處長久下去唄,何必扔下那身虎皮來我們這裡?”也就是此時,上麵張老大終於忍耐不住了。

張行連連搖頭,然後起身正色拱手:“因為在下想發大財!”

“想多了!”張老大趕緊擺手。“這裡窮的叮噹響。”

說著,這位老大還真就趕緊拿起一個勺子敲了下身前的石板,果然叮噹作響。

張行再笑:“老大,我自渙水上來,看的那船隊虛實,便是要發大財,纔來此處的。”

眾人愈發恍然起來,張老大終於也訕訕:“我就知道,都是衝著幾日後那筆浮財來的,便是看管自己都動了心思……據說船隊裡糧食有幾十萬石,錢帛也有好幾萬貫,是也不是?”

“不是。”張行依舊站在原處,卻又連連搖頭,待眾人詫異時,他才從容笑道。“糧食冇那麼多,大概十幾萬石,但錢帛卻不止……約有百萬貫,俱是。”

仙人洞的天洞下,也不知道是第幾次安靜了下來。

“兄弟莫開玩笑……”有人呼吸都粗重了起來。

“我唬兄弟們作甚?”張行毫不遲疑,朝此人拱手。“若是隻有幾萬貫,又有靖安台的一群高手守衛,隻放在幾個船裡,咱們摸都摸不到,隻摸了一堆糧食來,如何能讓我棄了下邳淨街虎的利市,專門來發這趟財?”

那人趕緊頷首。

而張行複又看向張老大,繼續拱手不停:“老大,我這次是帶著極大內情來的……要獻給老大一筆極大的富貴!”

張老大怔了一怔,居然連連擺手。

張行怔了一怔,詫異反問:“老大為何擺手?”

“這等富貴,我如何能享?”那張老大繼續擺手。

“那也該讓兄弟按照規矩說完。”張行無語一時。“老大再做分辨……否則不說彆的,誰知道此處其他兄弟想不想?”

這話一說完,張老大還要掰扯,那個軍漢,兩個東境的出身,外加一個範廚子一起叫嚷,張老大無奈,隻能擺手:“你且說。”

“是這樣的。”張行拱手以對。“諸位想過冇?為什麼秋糧剛剛押解過,此時再來運糧,而且還有東都靖安台的錦衣狗精銳押解?”

諸位當然不知道,但不耽誤張老大歎口氣:“樓老大不是說江東七郡差了糧食,趕緊春計補上嗎?”

張行和秦寶齊齊一怔,後者不提,前者立即又隨之點頭:“不錯!但此番船隊是兩波事遇到了一起,不是靖安台的人不曉得內情……一麵是補糧,另一麵是靖安台奉命南下脅迫江南八大家,要八大家貢獻的金銀財帛,送往東都,給當今聖人脩金柱用!換言之,糧冇那麼多,錢卻比想的要多!”

眾人愈發詫異,卻又轟然一時,各自議論起來,卻明顯能隱約對上號,以至於越說越多。

唯獨張老大,更加不爽利,隻是拍石板,讓眾人安靜下來,然後便欲言語。

孰料,張行搶先一步,繼續大聲來言:“若隻是這般,我也不來……但張老大,現在的情況是,那押船的錦衣巡檢好大名頭也不是吹得,她也曉得了咱們這裡有人要做生意,卻是讓那百萬金帛暗中與糧食偷偷分開了,準備拿船隊做餌料,偷偷在陸上將白萬貫的金帛拿走……”

聽到這裡,張老大便欲言語,孰料,石板周圍早就重新嚷嚷起來,便隻好再來拍板子。

拍完之後,那張老大終於來問:“若是這般,你又為何來?”

“因為兄弟知道了他們私下走的陸路所在,也知道了大致日期。”張行懇切以對,趁勢轉出座位,來到一側,直接往對方身前走去。“這是獨一份的要緊訊息,專門棄了公門身份來孝敬老大……隻要劫了這番財貨,便是咱們兄弟十輩子花不完的富貴!”

石板桌周邊,不知道第幾次嗡嗡起來,而張老大也終於發怒,卻是大吼一聲:“都且閉上狗嘴!”

此言既出,安靜是安靜了,也頗有幾人不耐不忿起來,卻又不好當場作態,隻是扭身到一旁。

“張三兄弟。”那張老大喘勻了氣,正色來說。“你這訊息真假不辯……”

“我連公門生計都扔了,老大反而疑我嗎?”張行當即作色,卻又當眾將佩刀扔到地上,雙手空著走上去質問。“如此,豈不是寒了好漢的心?”

“不是疑你。”張老大見對方空手上來,還覺得對方是個守規矩的,便無奈解釋。“是你這生意太大,真偽也好,利頭相乾也罷,都不是我能承受的,你看這樣可好,我這裡洞子小,容不下你,且將你送到周老大那裡……他是管事的。”

張行隻等對方說完,便來冷笑:“如此說來,老大自無擔當不說,還要平白賺我們兄弟一匹馬了?”

張老大剛要回話,張行忽然上前,就趁著對方在座中,握住了對方雙手。

在座之人當然詫異,便有幾人要起身檢視。

但也就是此時,那邊秦寶也忽然起身,將身前的幾個盆子掃開,濺了許多人一身,繼而指著正對麵被握住手的張老大喝罵:“你這人,早就不爽利的樣子……我和張三哥一個正脈七條,一個正脈九條的修為,你聽到後非但不抬舉我們,卻隻讓我們兄弟坐在末尾,可有這般道理?現在還要騙我們的馬?!如此作態,算什麼老大?如何做的仙人洞的主人?”

說著便回頭去拿鐵槍。

在座的都是江湖人,見勢不妙,便各自閃開,其中幾人還要去拿兵器,範廚子趕緊起來,跑過去抱住其中兩個,然後回頭來勸秦寶:

“秦二郎有話好說,張老大雖然冇氣量,卻不要為此火併!”

且說,早在之前,張行便已經上前施展寒冰真氣握住了張老大的手……張老大驚怒交加,不敢怠慢,不顧那邊秦二郎大罵,趕緊運行氣海比拚起真氣,但不知為何,明明自己還是十條正脈的修為,卻居然不能壓住對方,反而覺得對方雙手的寒冰真氣波瀾不斷,源源不停湧來,宛如湖海江河一般深不可測。

乃是居然處在了下風。

而在場二三十人,亂做一團,此時回過頭來,一麵看著秦寶揮舞大鐵槍,勢不可擋,卻隻是威嚇那幾個拿兵器的;另一麵看到張老大與那張老三相互比拚真氣,似乎各自吃力……許多人也都有了一絲猶疑之態。

與此同時,範廚子早扔下兩人,複又抱住另外兩人,嘴上還是勸個不停:“不要火併,不要火併,隻是張老大和張老三的事情,咱們不要憑白送命。”

秦寶趁此機會,舞起大鐵槍,忽然大踏步走過去,將路中一個想要作態上去救援的人一槍紮了透心,複又摜在大石板上,然後抽出搶來,快步持槍搶到跟前,卻也不助力,隻是立在張行一旁,然後昂然睥睨來看。

範廚子趁機扔下手中人,卻無一人敢動彈了。

幾乎所有人都定定看著豹子皮旁兩人的真氣比拚。

而漸漸的,那張老大漸漸氣海不支,麵色蒼白起來,卻隻能不顧運氣流程,開口來言,卻又聲音嘶啞。

眾人聽得清楚,乃是在問:“我的心腹都在何處?如何不來救我?”

張行聽得此言,同時察覺對方手上漸漸無真氣來對,終於喟然,卻是從容抽出一隻手來,然後抓住對方髮髻,然後運足真氣,往石板上奮力一拍。

隻是一拍,這位仙人洞之主,便整個腦袋粘在了板上。

然後,感受著一股熱氣的張行從容抽身,在幾十個精壯的緊張注視下當眾撿起自己的刀來,然後回身緩緩切下對方腦袋,這才拎起這個早已經麵上糊做一團的首級,從容來問:

“諸位,此人無道無德,想攔著兄弟們發財,如今被我張三、秦二、範六三人當眾公平火併,不知道誰還有什麼不滿?若是冇有,便讓我張三爺做這個仙人洞老大,秦二郎做二首領,範六郎做三首領……其餘人也隻按修行,不論親疏排座……可好?可行?可有人不滿?”

眾人沉默了一陣,稍有騷動,而那名徐州軍漢忽然上前下拜,口稱大首領,其餘人也不顧滿石板的血漬,紛紛下拜。

細細算來,竟然是不過一頓飯功夫,便居然讓外來的張三輕易奪了這仙人洞的基業。

PS:大家新春快樂啊!給大家拜年了!遲到了,向大家道歉!大家晚安!

第一百零一章金錐行(12)

臘月進入最後一旬,張行自與秦二、範六一起火併了仙人洞,做了一洞之主,然後便立即臘月新氣象,當場折騰起來。

說是折騰,不過是將洞裡剩的些許金銀財帛先拿出來,大方分給了那些修行的與精悍的匪首,以收人心;然後又將糧食取出來,卻隻分做三四份,讓洞中閒漢們各自分口粥來喝……接著,卻又將自己那幫子發財話當眾說出來,讓這些人自行去傳播。

果然,隻是隔了一夜,同兼著死氣沉沉與蠢蠢欲動氣氛的芒碭山中,便立即傳出了兩個驚天的訊息,而且是經典的一好一壞:

好訊息在於,即將抵達的船隊裡,不光有來自於江東七郡的糧食,竟然還有來自江東八大家孝敬朝廷脩金柱的百萬貫錢帛!

而壞訊息是,守衛船隊的錦衣狗頭目倚天劍已經察覺到了芒碭山與稽山的動向,乃是將更方便攜帶的金銀財帛從船隊中轉移了出來,走陸路往渙水西側動身去了……龐大的船隊已經成了掩護。

兩個訊息傳出,芒碭山中立即起了巨大波瀾,整個一潭死水都被攪渾起來,上下都在議論。與這兩個訊息相比,什麼張老大被張老三火併了,仙人洞易主啥的, 反而不像是個新聞。

冇辦法的,山上人雖然多, 但卻明顯分了層, 大家各取所需……下麵的閒漢是炮灰, 但也是有所求的,他們求的就是活命, 活命需要的就是糧食;而與此同時,上麵的修行者卻明顯是在求財,藉著閒漢的性命求了財後便遠走高飛, 往河北、東境一躲,往江淮那些河道裡一鑽,大宗師難道還能來追?

最有意思的是夾在中間的那些人,尤其是早年在芒碭山便聚集起來的積年匪徒,既有匪性又有一定組織性, 其實頗有能量……他們對上能說得上話, 對下能摸得著那些閒漢, 心思不免複雜, 此時自然更加焦慮起來。

當然了, 誰都知道, 這種事情, 下麪人隻能翻騰使力氣, 真正做決斷的還是那些老大。

便是張行也曉得, 火併了仙人洞、傳播了訊息都隻是必要的鋪墊和準備,真正考驗他的,必然是一場威虎山的戲碼。

果然,僅僅是火併成功的第二日下午, 不過是剛剛見了最近一座山頭的王老大回來,便立即有人前來代替最大的那位周老大下帖,請張三爺上一次碭山主峰, 走一遭聚義堂?原話是,諸位老大要稱一稱張三爺的分量,看看是實心的, 還是空心的,如何這般大膽, 做了張大爺?

張行情知此行重要性, 知道此時分毫都不能耽誤, 卻是不顧秦寶尚未將杜破陣尋來, 便兀自挎了刀,與幾名洞中精銳一起昂然去了。

走出洞來,這日天色早已經陰沉起來,而轉到碭山山上,初時也不見什麼風景,可一直到走到頭,卻見峭壁兩麵相夾聳立,一座磚木大堂淩空而起,卻有了幾分這中原匪巢的氣勢。。

而張行走到門前,稍作駐足,四顧來看,本想看看地勢,防著萬一泄露,尋個跳崖逃脫的去處。可當他居高臨下,按著刀睥睨下來,隻往山崖下西側一看,卻又見到天地蒼茫一片,竟是個一目無際的景色。偏偏下午太陽尚在,隔著雲層射下,玄黃鑲嵌,黑白混沌,而雲層又被冬日凜風吹動,變幻不停,竟有幾分龍隱之色。

乃是當眾看的有幾分癡了。

不過,不及他人催促,一陣風當空吹來,舞動聚義堂前的大旗獵獵作響,到底是讓張三郎自家醒悟過來,此人抬頭看了看這大堂,然後轉身低頭進去。

剛一進去,便有人遙遙嗬斥:“殺了我兄弟的人還敢進來?拿下!”

隨即,刀兵作響,便有多人迎上,驚得張行身後幾人直接踉蹌後撤,然後居然隻有一個之前的軍漢勉強站住了身形。

另一邊,張行抬起頭來,看到那些人早早擎出白刃,卻行動整齊緩慢,曉得是在嚇唬自己,卻是不退反進,昂然迎上,貼著刀林破口來罵:

“張三爺就在這裡,誰敢取我性命,自己過來便是,何必擺這個架子,讓真好漢笑話?!”

“火併了自家兄弟的,也是真好漢?!”上午剛剛見過的一位王老大當即起身,厲聲嗬斥。

張行絲毫不懼,隻是遙遙反駁:“我自帶了一番天大富貴過來贈與諸位老大,諸位老大卻刀兵來迎……這叫有禮對無禮;你們七八位老大都在這裡,我隻一人,卻還凜然作態,讓屬下持白刃結陣,而我雖然臨白刃交頸,卻為大局連刀都不拔,這叫有勇對無勇……誰是真好漢,誰是假好漢,當聚義堂裡的兄弟們是瞎子嗎?!”

“張三,你真是能說會道。”那王老大果然失笑。

“王老大,我能說會道還在後麵呢?”張行也隨之而笑。“隻怕你不敢聽……如何?可敢撤了刀陣,讓我上堂來說個痛快?若是說的不好,王老大也不用再喚人結陣了,我自己便自刎在這堂上,讓天下人來看看我這個隻會嘴皮子的廢物血跡!”

王老大終於回頭去看為首一人:“周爺,張三是個激昂的犟性子……有道理無道理,不妨聽一聽,不必這般羞辱,弄得連話都說不成。”

那身形雄壯的周老大也跟著笑了:“也算稱量過膽量了,放上來聽聽言語。”

此言既出,前麵刀陣自撤,張行也與那未失態的軍漢一點頭,然後便昂然上了聚義堂,卻發現堂上七八個人外,居然有不少空座,卻毫不顧忌,直接越過王老大,坐了其中一個。

而一旦坐下,為首那個姓周的大漢,便忍不住冷哼一聲,顯然不悅。

旋即,就在張行旁邊的一個老大也站起身來,睥睨來嗬斥:“你這廝,周爺且讓你坐了嗎?”

“諸位。”張行也不起身,隻在座中團團一拱手。“今日我來是送諸位一場大富貴的……實在是不耐這些……但是諸位既然有規矩,我也願意服從,剛剛叫我來時,說是要稱量,所謂稱量,門前那個叫做稱量膽量,接下來自然是稱量虛實……如此,何必麻煩,咱們直接做個北地搭手便是!”

“什麼叫北地搭手?”

“我們北地山寨裡的規矩,我這上山的想做個座位,便直接坐上,然後諸位頭領過來與我搭手說話,一麵說話一麵運行真氣互相來耗……”

“這是什麼鄉下規矩,文不文武不武的……”

“如此規矩,有三個好處……”

張行繼續從容來對。

“從我這邊說,乃是要一邊運真氣一邊分神與諸位做答,若有破綻,便容易露出來,若無本事,也要被拎起來,這是其一;

“從諸位那邊說,有覺得兄弟我能處的,便隻小些發力,少些盤問,反過來,有覺得我不行的,便可加大真氣來壓我,說些刁鑽的問題來耗費我,所謂好壞皆由諸位心思,其他人卻不察,這是其二;

“而等諸位兄弟問完了,我一身真氣也不多了,便相當於最後坦蕩蕩來見最後的大首領,任由能做主的大首領發落……這便是其三。”

話至此處,張行複又來看首座上的周姓首領:“如何,周老大可願意給兄弟一個剖心挖肺,坦誠來見的機會?”

那周姓首領捏著鬍子想了想,又去看自己左手邊另外一白胖之人:“樓老大覺得如何?”

“我覺得挺有意思。”那人當即含笑點頭,引得張行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但也隻是看了一眼,張行便立即在座中坐穩,然後伸出一隻手來:“王老大,咱們是至親兄弟一般的交情,容我借你一把力,開個局麵。”

上午見過的王老大失笑上前,握住張行的手來,然後眾老大齊齊探身好奇去看,果然見到二人雙手交彙處有思思寒氣冒出,是真的在用真氣互耗。

也就是此時,那王老大便也開了口:

“張三爺,咱們兄弟上午已經說了話,知曉了你的首尾,便也不多問,你且將此番來意再當眾說一遍。”

“這有何妨?”張行一邊緩緩輸送寒冰真氣,一邊從容來答,卻果然是將那兩個早已經傳的沸沸揚揚的訊息講了出來。“……事情就是這般,而我此番的意思其實也簡單……如今我既然曉得了靖安台的內情,知道了道路日期,複又舍了公門裡的好處過來,就是為了尋諸位老大一起,博一場大富貴!”

“話雖簡單,可如何能搏此富貴?”那王老大嘴上平淡,問的也是他自家上午聽過的話,卻居然暗中發力,真氣陡然強了一截。

張行心中驚怒,一麵加大真氣,一麵趁勢咬牙切齒起來:

“如何不能搏?咱們出其不意,扔下婦孺,集中了四五千精銳,直接往渙水對麵一截,也是一擁而上,隻要吃得到一點,便是十輩子見不到的財貨……”

話到此處,那王老大忽然手上又做減緩,張行也趁勢減緩,複又言語從容:

“到時候銅錢都不要,隻取了金珠,往東境一跑,誰能捉拿的住?實在不行去東夷行不行?到了那邊,吃香的喝甜的,東夷舞女都能買二十個放家裡頭……豈不比山裡快活?”

王老大聽完,隻是鬆開手,朝其他人攤了一攤,便回去坐下了。

而此時,之前喝罵張行落座的那人立即上來,直接握手,卻是直接奮力發了離火真氣,引得堂中水氣繚繞,然後又當場冷笑:“張三,我須姓趙,與張老大並無乾係,但素來講義氣……我隻問你,你自來山上做生意,為何要火併了人家?”

“趙老大這話問的……”張行麵色不變,雖然真氣衝擊言語斷續,卻咬字清晰。“你說我為什麼火把了張老大?自然是因為他耽誤了咱們做生意……萬裡奔波隻求財!王老大早給與你們交了底,我是上過落龍灘的,幾千幾萬個好漢,凝丹的、通脈的,就那麼直接完了……經了那一遭,我便認定了一個道理,人要活著,就得換個活法,吃喝玩樂,享儘人間!張老大當日的樣子,我這仙人洞中兄弟看的清楚,你隨便去問一問便知道……他非但奪了我的馬,還不願意做這筆大生意,不做生意便是擋了我們財路,便是個生死仇人,為何不能火併了他?!”

話到最後,張行猛地發力,寒冰真氣全力湧來,竟然是將對方給逼了個趔趄,以至於主動撒了手。

而此人既撒了手,也無言語,反而直接坐下。

但馬上,又有一個老大過來握了手,不過這個姓韓的老大真氣上明顯隻是敷衍,隻是來問事情的:“可要說按照張三兄弟這般言語,咱們上麪人劫了財跑了,下麵的閒漢白白灑了性命,卻得不到糧食,反而要受朝廷追繳,豈不是對他們不夠義氣?!”

“韓老大想多了……”張行一邊喘氣,一邊笑對。“就算咱們不管金珠,隻按照之前計略去劫了江東七郡的上計綱糧,朝廷開春便不派兵平了這芒碭山嗎?咱們之前的計略,便不是在拿這些人當草灰嗎?要我說,真要是講良心和義氣,早點來場大的,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劫了財之後,讓這些閒漢抓一把銅錢,往東邊市集城鎮裡跑,纔是真對這些閒漢義氣!”

那韓老大想了一想,歎了口氣,直接撒手停了話。

到了此時,張行已經連續過了三位老大的手,而韓老大問出這話,張行又做答後,聚義堂上,七八個老大竟都有些思索之態,一時並無人再上來。

等了一會,那位白胖的樓老大忽然起身,直接走過來,握住了張行的手,雖還冇有發力,卻引得整個堂中齊齊來看,幾乎人人嚴肅了起來。

“尊家的訊息準不準?”樓老大還是冇有發力,然後問了一個尋常問題。

“樓大哥是覺得我扔下公門生意作保還不夠嗎?”張行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小心來對。“再說了,便是我訊息不準,撲了個空,到時候也不耽誤我們轉向船隊吧?船隊須是跑不掉的!”

此言一出,包括周老大在內,幾人幾乎一起頷首。

“我不是這個意思。”樓老大微微含笑,終於緩緩發出真氣,引得張行小心翼翼來對抗。“我是說,閣下既是公門出身,不免讓人生疑,怎麼就知道你不是個探子,而是真的左三爺下屬呢?”

“當然可以去查!”張行毫不畏懼。“我不信諸位老大冇有門道在渙水上……關鍵是,諸位既有門道,還請務必問一問東都那邊的來人,問問他們是不是有要修大金柱的傳聞?

“問一問江東那邊的來人,是不是有江東八大家被錦衣狗脅迫抄檢的傳聞?

“問一問渙水上的兄弟,就是臘月十七十八那幾日,也就是我決心發這筆財的時候,有冇有錦衣狗從船隊中偷偷轉運物什上陸地?

“甚至還可以再問一問,有冇有船隊中的郡吏為這個事情跟錦衣狗鬨起來?”

一問一問的,周圍老大都愈發心中鼓盪起來,而這時,張行反而失笑來對麵前之人:

“樓老大,你自疑我,簡直可笑,我隻反問你一聲,要是後麵這些都有……我便是個查無此人,難道便耽誤咱們發財嗎?!錢財纔是真的!你管我什麼來路?!”

樓老大怔了怔,還要說話,上麵周老大終於開口:“樓兄弟……差不多就行了,咱們是來發財的,不是來真的做個一山之主的,你且起來,我有兩個關鍵來問他。”

樓老大隻能閃開,而周老大嚴肅起來,也不上前搭手,便直接捏著鬍子來問:“張三兄弟,你前麵的道理是通的,事到如今,我私人也是信了你的,但有兩個事情,也不曉得你是否知道……第一條,那倚天劍你在船隊前見過,那敢問倚天劍是往哪邊護衛?第二條,你可知道渙水對岸龍岡上,有一個軍營,裡麵有足足三千甲士?”

張行終於起身,卻自作了個踉蹌之態,方纔站穩拱手:“兩個事情,我都有言語,否則便不來了!”

周老大一時振奮:“說來。”

“倚天劍是留在船隊,隻讓一個姓胡的黑綬悄悄西北而行……原因有兩個,一個她自家知道自己樹大招風,不在船隊無法做餌;另一個是她也知道龍岡有一支兵馬,所以願意來賭。”張行絲毫不亂。

周老大也連連頷首。

“可龍岡兵馬怎麼說?”樓老大忽然從後麵轉了過來,麵色鐵青。

“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說。”張行苦笑,卻又當著對方麵從懷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根造型稍有奇巧的金錐出來,然後高捧著金錐四麵來對。“我隻知道,我家左大爺忽然將此物給我,讓我來山上做這筆生意……還說事情緊急又要害,偏偏不敢留任何言語與字跡,隻能讓我持此物給諸位老大看,屆時自然有識貨的老大曉得意思,給我做龍岡之保……反正龍岡大軍隻會在我們搶完後再到。”

七八個首領看著此物,沉默了一時,而其中幾個人明顯是覺得荒唐,有些戲謔嘲諷之態,隻是礙於局勢不好做出頭鳥罷了。

但也就是此時,在片刻的沉默後,在場忽然有三人齊齊出聲:“我來做保。”

和其他人一樣,張行詫異去看,卻見得樓老大之外,最上麵的周老大和最下麵的那個韓老大居然也是一起出聲,更有意思的是,樓老大看到這二人,竟也有些愕然,然後也隻能訕訕而笑。

PS:除夕佳節,給大家拜年了,祝大家虎年虎虎生風,人人發大財!

第一百零二章 金錐行(13)

“不知道周兄是何處得見此金錐的?”

時間還是下午,聚義堂上卻忽然擺上了熱酒熱菜,之前被張行認為很可能是此番金錐計走向關鍵的芒山首領樓老大……實際上也的確是……此時終於忍耐不住了。

“之前並未親眼見過。”周老大嗬嗬一笑,依舊是原本的粗獷之態。“但我自正脈大圓滿後便壓不住性子,開始走南闖北,之前在淮南那邊遇到過一個生死知己,倒確實聽他說過這裡麵的一些故事……”

“這倒是也對的上。”那樓老大摩挲著自己的白白胖胖的臉,還是有些不安之態。“但是,想要知道這個來曆,總得是江淮一帶的真正人物……”

“我周乙的生死之交自然是真正的大人物。”周老大戲謔一笑。“據我所知,這金錐破天了才送出去三四個,加上這個也不過是四五個……每個都是一等一的大人物、大豪傑,張兄弟說是淮河上左老大給他的,我以為這個來曆是非常妥當對路的,再加上他之前的言辭態度讓人挑不出錯來,隻差這個說法,所以才點頭認下作保。”

“我也是這麼想的。”這下子,樓老大也隻能頷首。。

話雖如此,喝了兩杯酒後,樓老大複又看向一人,卻赫然是之前主動出言為閒漢們考量的韓老大。

那韓老大見狀,隻是拱手苦笑:“事到如今,我若不說,怕是諸位也不敢信……其實,我本就是這金錐主人家的舊人,奉命在此……但也隻是奉命在此,上麵並無什麼言語交代,隻是看到了金錐,曉得了大概該自己出麵,這樣而已。”

樓老大聞得此言,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孰料,上首周乙此時反而來問:“樓老大又是什麼來曆, 人家江淮一帶那般基業,如今又恰好與這芒碭山有了直接牽扯, 而芒碭山又幾乎將這淮北的勢力一起掃在了一起, 你為何覺得山上隻有你一人與人家有交通, 且隻有你一人曉得其中關礙?”

樓老大尷尬來笑:“是我小覷了人家,也小覷了諸位, 其實也是我隔了一層,不曉得那位真切根基與影響的緣故……與其說我是那位的關係,倒不如說跟左二爺關係更細密些, 此番也是左大爺吩咐過來專做這個生意的,而左大爺那裡,委實正有一根金錐。”

張行這才醒悟,敢情隻有韓老大纔是陳淩的直接親信。

其他人, 包括樓老大和周老大這種級彆的人物,反而都是間接影響和控製……而這也更符閤眼下的情勢。

須知道,人家鐘離陳氏是江淮豪強的人望, 如今當家的陳淩水平也擺在那裡, 家訓什麼的也很像一回事, 根本不需要刻意做什麼山寨裡的勾結,弄得多麼複雜的同時也掉了檔次,他隻要拿穩手裡的兵,從大局兜住這些豪強們的局麵便好……真到了必要的時候,該是他鍋裡的, 自然是他鍋裡的。

而從眼下來看, 真正上手奮力操作此事的,明顯是比陳淩低了一個檔次的左氏三兄弟, 左氏三兄弟同樣黑白通吃, 同樣是坐地虎,但那三兄弟無外乎是靠著這一代的發跡, 也就是老二的修為和老三的官職忽然冒頭,架子雖大,但無論是根基還是行事方略上, 都不免就落了格局和層次。

隻是,現在委實不知道,左氏來做這個事情是圖什麼?但左氏主要的利市,也就是那個什麼鯨魚幫,本身就是吃這碗飯的, 直接利益相關, 有什麼操作反而都有說法。

而且,這關他張子榮什麼事?

眼下這個狀況,大家各有各的認知和層次,正適合他張三爺坑蒙拐騙,渾水摸魚。

正想著呢,那邊樓老大忽然又來舉杯對張行來笑:“張三爺,咱們纔是一路人!”

張行也隻能苦笑舉杯:“不過是個送信的!”

“送信的纔是真親信。”一直冇吭聲的趙老大忽然插嘴,卻又趁機放下酒杯,憤憤來對。“諸位,周老大和樓老大還有韓老大我都是信得過的,既然這三位都來作保,我也願意去做這趟生意,隻是幾位左一句右一句的說來說去,好像打啞謎一般,是不是反而有些看不起我們的樣子?既要做生意,便該學張三兄弟剛纔那般拿出做生意的氣量來吧?”

“趙爺見諒,事情是這樣的。”韓老大趕緊介麵。“眼下雖是張三爺拿了我家恩主的信物過來,但卻隻是來保證這次生意不會被龍岡軍大隊壓上,生意本身卻是左老大的意思居多些,這也跟樓老大這裡對上了……故此,我家恩主姓名知道不知道委實無所謂。”

趙老大隻是冷笑搖頭:“就是覺得我們不配知道唄。”

而一開始跟張行提前見過的‘鄰居’王老大也來笑吟吟挑撥,卻是對準了張行:“其實,我們這些人配不配倒也罷了,因為現如今周老大和樓老大在內,四個老大都要做這個生意,我們難道還能不去?隻是張三爺你,這般辛苦來傳訊,不惜火併了一人,辛苦過了堂,做了北地搭手,接著還要親自帶隊去打一仗,卻不想知道那位敢壓住龍岡大軍的大莊家是誰?”

“當然想知道。”張行乾脆以對。“但我更想把我們左大爺的吩咐給夯實了,省的回去見了左爺開不了口……諸位,我曉得你們還要私下打探資訊真偽,但能不能立個道來?什麼時候出兵?我們左爺讓我過來,就是因為事情緊急,一旦晚了,那車隊越過了龍岡,便徹底冇法碰了!”

“還有幾日機會?”王老大還想不陰不陽的說幾句,最上麵的周老大忽然冷冽開口,逼得前者立即閉嘴。

“後日、大後日兩日機會。”張行脫口而對。

“這麼急?”

“若不急就不需要兄弟帶著金錐這般急促來了。”張行懇切以對。“我算過了,能動手的機會隻有車隊過了臨渙縣城以後,到達渦水畔城父縣之前……早了,咱們夠不著,晚了,就不說人家從城父渡渦水了,龍岡的大軍就在跟前,也冇法搶……也就是從後日臘月二十三起,到二十四這兩日的空餘期,需要速速出兵。”

“左老大或者張兄弟你,可有什麼計劃嗎?”周乙繼續蹙額來問。

“我們左爺冇說,但我自家有個說法,就是明日立即動員出兵,先往稽山去……一邊走,諸位老大一邊往渙水相向著打探訊息,若是覺得我們左爺冇有坑害諸位的意思,便片刻不停,稽山彙集了許當家的,直接動手撲過去;而若是覺得我們左爺不值得信,或者路上真有了其他岔子,也不妨礙在稽山停下,或者直接南下動手,繼續去尋船隊的麻煩。”張行言辭順暢,儼然是真的早有考慮。

“有道理。”周乙點點頭。“張兄弟考慮周全……但還有一事,魚頭山那邊還有幾家東境的野綹子……其中頗有幾個硬頭的,而且跟江淮這邊冇牽扯,怕是不好用一個金錐說服他們。”

“隻要出兵,在大隊中,便由不得他們了。”趙老大悶聲出言。

“周老大就是怕他們不出兵。”王老大無力吐槽。

“關於這件事。”張行忽然抬頭。“不瞞周老大,我家左大爺專門遣我來,也是有說法的……我的履曆中,落龍灘經曆和東境徐大郎的關係不是假的,同行的兄弟裡也是真的東境出身,此番更曾親眼在船隊周邊看到過一個東境的熟人,喚做杜破陣的從山裡這邊過去打探情況……就是為此事,這個富貴差事才落到我身上……來見幾位大爺之前,已經讓我那個東境的兄弟去找杜破陣往仙人洞了。”

“這就全對上了!”樓老大一聲歎氣。“左家幾位爺是真的又妥當又高明又周密!”

“妥當高明不還是在老韓恩主下麵?”趙老大繼續悶悶出口。

“好了。”周乙忽然起身。“我來定個結果……誰若不服,當場來說。”

其他人尚在猶疑,張行忽的起身,做出了聽令姿態,也引的其他幾位老大紛紛起身。

“機會難得,蒙左家幾位大爺和淮上那位賞飯吃,也蒙張兄弟辛苦來報,咱們委實不好耽擱……該出手還得出手,否則如何發財?”周乙嚴肅撚鬚來講。“張兄弟待會私下去找杜破陣,我們幾個則一起發帖子跟魚頭山的人說清楚,一明一暗,逼他們明日就發兵過來!逾期不候!出兵的計劃就按照張兄弟說的那個兩全法子來做!至於誰還有疑慮,我都懂,一邊走一邊打探就是……至於那位的名號,小趙也不要急,到了稽山,我自與你們幾個老大當麵說!總之,千言萬語,隻求大傢夥跟著我今年一起發個大財,明年不再受窮!”

眾人聽到最後,明顯還是各自有些反應和思慮。

但當此之時,張行卻率先扯著喉嚨來喊:“跟著周老大,今年一起發大財!”

其他人無奈,終歸是齊心協力,跟著喊了起來:“跟著周老大,今年一起發大財!”

喊完這一句,張行忽然又主動鼓掌,拍得掌心都紅了,逼得其餘幾人側目之餘一起跟著鼓掌,弄得周老大一時怪不好意思的,連連說張兄弟公門裡的做派不可取,卻又挺胸凸肚,豪氣一時。

到此為止,張行終於是過了堂,並使出了自己猝然決斷出的金錐計,而且大獲成功……隻能說,他來時的判斷並無錯誤,亂成一團、各懷鬼胎的芒碭山這裡,簡直要比陳淩那裡容易對付十倍不止。

但事情還冇完,他還有一個巨大的窟窿要補,也是此行唯一一個硬窟窿……而且,他還真就是以這個事端為名,堂而皇之的與諸位老大告辭,轉身先去。

回到仙人洞,喊範廚子過來擺上一點熱酒,又在石板上架上火來慢慢烤肉,吃了三條子烤肉、五六杯冰酒後,杜破陣的那張飽經滄桑的老臉終於隨秦寶一起出現在了張行的麵前。

見到此人來,張行立即來看對麵蹭吃的範廚子:“三當家,辛苦你去把把風,杜老大是我至親兄弟一般的交情,要說些被人偷聽了便要滅口的言語。”

範廚子怔了一怔,也隻能搓了搓手,端起一碗肉乾,一邊嚼著一邊往外走去,一直走了七八十步,眼見著秦二又在中間三十四步的位置立定,方纔坐下來啃肉乾。

另一邊,目送周圍人走得乾淨,杜破陣從容坐下,感慨搖頭:

“拚命三郎,拚命三郎……張三郎,你和秦二郎真是好大的膽子!”

“杜老大纔是真正的好膽子,當日敢去,今日敢來!”張行伸手做邀。“且喝兩杯熱酒,省的待會耽誤說事。”

“也好。”杜破陣接過酒來,自斟自飲,吃了五六杯酒,嚼了七八根肉,這才放下手來,安靜來看對方。

“明人不說暗話。”張行想了一想,直接開口。“渙水上糧食事關重大,萬萬劫不得,我奉命要引芒碭山的人過渙水,自投官軍羅網,想讓杜老大助我一臂之力。”

“那我也不說暗話。”杜破陣坐在石板前平靜以對。“張三郎今日便是說出一萬個大道理來,我也不能答應。”

“不答應便是要生死相對了?”

“官匪之間,生死相對,纔是根本的道理。”杜破陣依然麵色不變。“反倒是咱們這般坦誠相見的少一些。”

“杜老大。”張行想了一想,正色來講。“咱們難得的際遇,有這麼一番傾蓋之交,就不要各自說這些廢話了,你將你的利害說出來,我將我的知曉對出來,成與不成再來計較……如何?”

“若不是看當日一番際遇,意氣相投,我也不來了。”杜破陣伸手以對。“張三郎先講。”

“第一條,便是這糧食來曆。”張行言辭清楚。“江東賦稅比東境還要高一半……這次的糧食不是轉運不及補上的,而是委實不足不得不拖到今日的,更是我們這個巡組千辛萬苦計較,儘量冇動百姓從大戶人家蒐羅齊的……一旦被劫,江東怕是還要補稅,到時候很可能便是餓殍滿地了。”

杜破陣麵色發黑,沉默了好一陣纔開口:“這自是朝廷盤剝過重。”

“我知道。”張行平靜點頭。

“你知道?”杜破陣冷笑一聲。

“我知道!”張行再度認真點頭。

杜破陣終於沉默。

“其二,山上幾個真正的大匪首,都是有根基的,樓老大是什麼鯨魚幫左氏的人;周老大跟龍岡上的鷹揚中郎將陳淩是故交;韓老大乾脆是陳淩的屬下……陳淩視江淮豪強和芒碭山匪徒為自傢俬產,鯨魚幫也想著借匪勢自重……你以為黑的,可能是白的,你以為白的,可能是黑的……聚義堂上,幾乎全都是周邊幾十年、幾百年的地方豪強和準備捲了財貨就走的所謂豪傑,就你們幾個東境來的是真正的流匪。”張行繼續來講。

“我知道。”輪到杜破陣平靜說這句話了。

而這一次,張行卻冇有像對方那樣追問,反而拿起筷子在石板上敲了起來,一時叮噹作響:“你既知道他們都是假的、壞的,為何還要跟著他們做事?”

“因為窮,因為餓,因為落魄。”杜破陣扭了扭脖子,認真盯住了對方,緩緩而言。“因為我的兄弟們也跟我一樣窮、一樣餓、一樣落魄……張三郎曾與我說自己落魄過,但一定不曾像我這般落魄過……我少年時家道中落,窮的在野地裡天為被、地為席,餓的去偷好友家的羊,偷了一隻又一隻,他隻做不見,最後被他嬸子發現,去告了官,逼得我們一起逃到外地,到了外地,我再去偷彆人家的羊,就理直氣壯許多,因為我不能讓為了我而逃出家來的兄弟跟我一樣餓……張三郎,我問你,今日我的所有兄弟都窮困到要從東境溜門子過來乞活了,現有官糧在前,你便是有十分道理,我又如何能不去偷來給我兄弟來吃?再說了,便是退一萬步來講,不偷官糧,難道還要我們去偷窮人家的羊嗎?”

張行沉默了許久,以至於秦寶數次回頭來看。

而漸漸的,杜破陣也有些不耐起來。

但終於,心中之前便有一個大膽計劃,今日聚義堂後更加篤定的張行還是下定決心緩緩來問了一個關鍵問題:“誰是你兄弟?”

杜破陣怔了一下,然後很快醒悟,並低頭以對:“當然是我自家那二三百兄弟……不過張三郎,你雖是官,我也認你做半個兄弟。”

“這是我的幸事。”張行心中大定。“但現在,你隻是想給自家兄弟找活路對不對,並不顧的其他?因為你已經窮困到並不計較其他的地步了,是不是?這芒碭山上的上萬人,並不是你的義氣所在,是不是?”

“是……都是。”杜破陣長歎了口氣,然後艱難來講。“但是張三郎,無論如何,我須對我兄弟講規矩,講義氣,他們等著我給他們活路呢,而你不給他們活路。”

“那要是我給你個大大的活路,還讓你帶幾萬個兄弟,你還能對他們講規矩,講義氣嗎?”張行忽然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什麼意思?”杜破陣微微皺眉。

“如果,我能想法子,抬舉你替換了左家,做渙水口的生意,你願意接嗎?”張行雙目炯炯,淡淡說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語。

“如何……”杜破陣本想質疑,但旋即想到了對方身份和後台,卻又沉默,片刻後乾脆點頭。“我覺得可以。”

“事情不是這麼簡單的。”這次,反而輪到張行搖頭。“首先你要配合我,做了這件事……其次,要等我跟巡檢在年後借勢處置了左氏兄弟……最後,你還要在掌握什麼鯨魚幫後,將芒碭山上被打散逃竄的閒漢,儘量收羅起來養好……事情做好了,便是一舉三得的好事,你落得大活路,我落得連這無關的芒碭山上山賊閒漢都能對得起天地良心。”

杜破陣思索片刻,既不搖頭,也不點頭:“若是能有這個前途,讓兄弟們不去偷羊,如何不能陪你做此事……本就是給兄弟們找活路的小生意大生意差彆罷了;其次,我既認你做半個兄弟,你又說出這話來,如何不能陪你賭一把?隻是最後一條……”

“最後一條如何?”張行蹙眉來對。

“最後一條是不是有些艱難?”杜破陣認真來問。“長鯨幫本有萬餘縴夫,忽然再來數千閒漢……能養活起來嗎?”

張行終於仰頭失笑:“杜兄是冇做過這等大生意的吧?”

“確實出身低微。”杜破陣有一說一,絲毫不怒。“而且低賤了一輩子。”

“那我來說吧!”張行往身後還帶著血漬的豹子皮上一躺,拿出筷子往前麵石板上一敲,登時便有了當年在鍵盤上指點江山的感覺。“這天下事,無外乎是兩件事,一個是將餅子做大……這件事情挺難,我也還冇頭緒,暫且不說;另一個便是來分餅子……按照道理來說,一人一口都有的剩,都還能存著做其他事情,但實際上就是,上頭人寧可吃一口扔一百口,或者把餅子堆起來看個樂子不吃,也要逼著下麵的人十個人分一口。”

“這倒是實誠話。”杜破陣感慨萬千。

“種地的吃不飽飯;養蠶的穿不上絲綢;造房子的冇有立錐之地;打鐵的家裡冇有一口好鍋……自古都是如此。”張行本欲長篇大論,過過嘴癮,可剛說了兩句,卻又覺得無趣,隻能搖頭。“你知道你上次怎麼露出破綻的嗎?因為那些執事,全都是吃香的喝甜的,養尊處優慣了,如何還能像你這樣滿手繭子、十指全是傷口?”

“我懂了。”杜破陣恍然以對。“你是想說,長鯨幫的利市足以養多一半人,卻都被那些舵主、執事、護法和幫主自家吃了……所以,隻要我當了長鯨幫的幫主,卻還能對幫眾想我現在對自家兄弟一般講規矩講義氣,便一定能養得起他們……是也不是?”

“是。”張行輕聲點頭。

“既如此。”杜破陣忽然起身,就在石板前拱手。“請張三兄弟帶我們其他兄弟一程!”

張行如釋重負,足足在座中癱了七八息的時間方纔起身,然後卻忽然跳上那塊大石板,隻在仙人洞中大聲來吼,驚得洞中人人來看:

“既如此,就請杜老大還有諸位兄弟,暫且跟著我張三,新年發個大財!”

PS:給大家拜年了!

感謝二營長的上萌和王老爺的打賞!

再次給大家拜年了!晚安。

第一百零三章 金錐行(14)

臘月下旬,天氣乾冷乾冷的,在某人的不懈努力下,在一根金錐出其不意的作用下,芒碭山的盜匪終於提前發動了——所有首領一致同意出兵,所有殘存的糧食被全部放出,大家公推周乙周老大領著大家,按照張三爺的可靠情報,去發百萬貫金帛的大財。

按捺不住的人心一旦被釋放,便不可阻止。

按照張三爺的建議,為了出兵妥當、行軍迅速,上萬芒碭山盜匪,隻出了一半的所謂‘精銳’。

然而,隻是一半人,區區四五千人而已,吃了一頓飽飯,聽著要去發財搶糧,急匆匆聚集在芒碭山中間的夾穀中,旗幟一立起來,氣勢便顯得雄渾難當……至於張行等大頭領們更是聚在碭山那區區幾十丈高的懸崖上,人人高頭大馬紅披風,巨大的義字大旗高舉,十來個個代表了各大頭領對應姓氏的大旗也迎風飄蕩,再加上身後真正的兩三百修行者與積年悍匪。

端是一番好氣勢。

對此,張行隻能感激人家張老大……一則感激人家留下的這份基業,二則感激對方有個好姓氏,連旗子都不用換。

“諸位,諸位!”

眾人公推的大首領乃是周乙周大當家,而饒是他早就曉得自家隻是來做個趁頭的大當家,發一筆子財就要捲走跑路的,但此時被人簇擁於此,更年期萬兜鍪的, 卻也還是忍不住心情激盪,連馬鞭都差點捏折了。

“諸位兄弟!今日諸位兄弟既然將性命托付給我, 我老周必然要給大傢夥一個交代, 此去先奪了百萬金珠, 如若順利,就再取了河上幾十萬石糧食, 然後再回咱們芒碭山整飭一二,就此定下一份大大的基業!”

此言一出,樓老大以下, 幾位老大各自詫異——這跟說的不一樣啊?真的隻是臨陣打氣忽悠下麪人嗎?

然而,這個場景,根本由不得這些老大多想,那張三爺果然又早早使出公門裡的做派出來,乃是立即回身勒馬, 當眾抽出那把靖安台的破刀來, 然後將胯下大馬狠狠一拽, 便奮力舉刀高呼:

“定基業!定基業!跟著周老大定基業!”

彆家倒還罷了, 張三自家的那二三十精銳和周老大的核心下屬們立即便跟著喊了起來, 緊接著其他各位大佬的核心部屬不明所以,隻能匆匆跟著喊叫,到最後漫山遍野都在喊:

“定基業!定基業!跟著周老大定基業!”

聲音宛若雷鳴, 震撼著中原、東境與江淮的山川大地,也驚得幾位首領麵色蒼白,根本不敢再有半分遲疑,紛紛加入這場雷鳴之中。

另一邊, 周老大置身於於這場雷鳴之中, 一時雙頰潮紅, 眼眶也有些微微濕潤,似乎是有所感慨, 而且要再說些什麼。但終究,還是猛地一轉身,裹著一襲大紅披風,走馬如飛, 帶著數百真正的悍匪精銳, 當場捲起一片煙塵, 氣勢昂揚的轉下山去。。

得益於芒碭山出色的夾穀地形,省卻了列隊、整隊的過程,大約一個時辰後, 大隊便跟著周老大以及諸位老大一起,迤邐而出,向著西南麵的渙水而去。

到此為止,負責最左翼的張行也徹底放鬆。

無他,在靖安台參與過大型組織活動的他比誰都清楚,就這種倉促聚集的烏合之眾,哪怕其中為首的的確是精銳、高手,可一旦出兵,裹在巨大的臨時組織中去,便也會慌了手腳,失了舉措。

到時候,亂七八糟的事情紛至遝來,上下的士氣和人心又在相互裹挾,根本不可能輕易停下來。

然後很多資訊會被人一廂情願的接納與否認,最後便是一鬨而上,一敗塗地。

不然,憑什麼要有軍隊的操練和精密的軍隊製度,以及軍法、後勤?

想昨日周乙這些人商議,都說隻要那些東境綹子出兵,便會被大隊裹挾住,但實際上,一旦出兵,被裹挾又何止是那些東境綹子?所謂裹挾,又哪裡會有威逼利誘這一種?

很多時候,人不自覺得便會被大勢所裹挾,而自己根本無從知曉,反而以為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張三爺,我家樓老大有請。”

剛剛上路,便有人打馬來見,而且還是一位要緊人物。

而張行也不推脫,隻是讓秦寶和範廚子各自帶隊,自己便引著那明顯在一兩日中有了地位的徐州軍士和三四個騎馬精悍匪徒快步轉到樓老大隊列前麵,並遙遙大呼:“樓老大,有何軍令?”

樓老大張口欲言,隻能閉嘴,然後打馬迎上,再低聲來講:“張三兄弟,你且住一住……我找你來是有真正的利害事說。”

張行立即旋轉馬身,與對方並馬而行,然後拱手以對:“樓老大說話便是,小弟悉心來聽。”

“是這樣的。”樓老大緊張以對。“剛剛周乙的言語你也聽到了……我怎麼覺得不對路呢?”

張行瞬間醒悟,卻一邊走馬,一邊失笑:“樓老大想什麼呢?那隻是出兵時的大言,他如何能搶了金銀再去搶糧食,便是搶了,又如何立足?”

樓老大一邊喟然,一邊努力夾著馬腹跟著對方:“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你看這軍勢是何等雄壯……而且還有一個關鍵,你怕是冇想到!”

“什麼關鍵?”張行佯作不知。

“那金錐的主人,控製著龍岡大軍!”樓老大認真來講。“而左家三位爺,這些年發達的太快了,說不得那位心裡會起心思,到時候來個虛應,真就在芒碭山扶起姓周的來,一個在渙水上遊,一個在渙水下遊,做個平衡。”

“那該如何是好?”張行胯下大馬絲毫不停,隻是同樣嚴肅起來鄭重詢問。

“我也冇想好。”樓老大無奈,隻能硬著頭皮來講。“但一定要提醒你,心裡要留個底……莫忘了,咱們雖然是來做了這個首領,卻都是左家三位爺的恩義。”

張行點點頭,在馬上閉目思索片刻,忽然睜開眼睛,目光灼灼:“樓老大,事情是這樣的,我家幾位左爺的恩德,我這輩子都不會忘……但今時今日,左大爺交代下來的事情,到底還是要去劫了那百萬貫金帛,此事之前,隻能推著周老大往前走!您說,是不是?”

樓老大隻能點頭:“是。”

話至此處,張行忽然壓低了聲音:“至於後來的事情,我倒是有個想法,或許能避免周老大立此基業……就不知道樓老大願不願意配合?”

“怎麼說?”樓老大趕緊來問。

“很簡單。”張行言辭懇切。“我不懂的什麼金錐主人的故事,但此番去做這生意,終究是咱們左爺的力道更大些,而左爺的力道就是咱們的力道,真要是有那一日,形勢確實是那個樣子……我們便使出力氣來,樓老大自找幾位其他老大,我去拉著東境的綹子,然後一起支援樓老大來做這個芒碭山真正的首領!所立基業,也該讓樓老大你來立!”

樓老大聽到一半心中便猛地一振,連白淨的麪皮都在馬上抖了一抖,卻又強壓著震動等對方說完方纔趕緊擺手:“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張行就在馬上伸出一隻手來,拽住對方那隻亂擺的手來,然後言辭愈發懇切。“剛剛樓老大的言語,無外乎是說萬一金錐主人存了心要在渙水上遊分我們左家三位爺的勢,而我們無法抵擋,纔會讓周老大來芒碭山真正立足……而若是那般,反正都是分勢,為何不能舉了樓老大來做這個山頭分勢?便是左家三位爺,讓他們自家選一個,怕也是要選樓老大這個關係更密一些的吧?我和杜破陣更是隻能頂著樓老大你來做這個乾係才能睡得穩妥!”

話到最後,張行連連在馬上搖晃對方手臂,而樓老大一麵冇有撒手,一麵卻又隻是推辭,但終究冇有再說什麼要防備周乙的言語。

甚至,過了一陣子,秦二遣人來喊張行回去時,這樓老大還讓人尋了一個錦繡做的袍子,讓張行專門帶回去,說是聊表心意。

張行帶著錦袍回去,當場換上,然後繼續催動所有人行軍。

就這樣,一日辛苦行軍,等到晚上,剛剛鋪陳下來,果然又有周老大來請……張行不敢怠慢,複又匆匆去見。

孰料,見了周乙,這位老大隻是請了三四個老大擺宴請酒,中途屢屢開口,也都是在稱讚所有人的能耐、功勳,彆人不知道,張行是舉杯必飲,飲酒必儘,聽到稱讚也必定搖頭晃腦,然後感慨回來,再說周老大的風采。

一番酒儘,周老大果然又送了一匹好馬,張行也堂而皇之牽回來換下。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韓老大卻又上門拜訪,然後說了一個看似要害的情報。

“冇收到你家恩主回信?”昨晚喝了酒,稍微貪睡的張行就在營地中見了老韓,卻隻是一副睡眼惺忪模樣。“你家主人在何處?”

“在……我家恩主在何處無妨,但不瞞張三爺,我家恩主在龍岡軍中是有要害坐探的,所以前日晚上以後我派心腹快馬過渙水去龍岡找人,按照路程,昨夜後半夜便該回來的,但一直到現在卻都一去不回。”韓老大麵色焦躁。

人家司馬二龍和伏龍衛要是能讓你的心腹活著回來,那便真該跳渙水自殺了。

張行心中冷笑,麵色上卻一臉疑慮:“你家恩主的坐探可靠嗎?這種機要大事,他確係能知道?而且軍營重地,你的心腹能進去從容接應?”

韓老大無奈,跺了跺腳,即刻低聲附到對方耳旁:“不瞞張三爺,我家恩主其實就是龍岡軍寨的鷹揚中郎將陳淩陳將軍。”

張行怔了一怔,當即嗬斥:“莫來哄我!”

“我如何哄你?”韓老大都快急瘋了。“就是這般,你那金錐便是我家老主人昔日出海尋得龍屍後以龍骨製成的!”

張行想了一想,沉默許久,終於在對方急切之中緩緩點頭:“若是這般,倒是全對上了,怪不得樓老大和周老大都這般自信,原來對方的軍事倚仗根本就是自家人……而且若是這樣,老韓,你下屬便是冇回來,又怕什麼?”

“什麼?”韓老大詫異一時。

“我說,若是這般,你下屬便是冇回來,又怕什麼?”張行不以為然道。“你下屬便是路上遇到了靖安台巡組的精銳哨騎死掉了,那又如何?耽誤我們做這筆大買賣嗎?對麵的官軍都是自家人,有什麼可擔心的?整個渙水上下,除了靖安台的那撥負責押運的人,幾乎全都是我們的人,有什麼可擔心的?”

“這……”韓老大竟然一時無法反駁。

“唯一要考慮的破綻隻有一處。”張行繼續認真來講。“那就是你有冇有告訴你那個心腹我們的進軍計劃……萬一你這心腹是被靖安台的高手路上殺了,殺之前招供了,那我們就隻能加速行軍了!”

韓老大連連搖頭:“絕對冇有告訴他進軍的事情,隻是讓他去說明和求證金錐一事。”

張行點了點頭,便乾脆送客。

對方無奈,隻能轉身離去。

而人一走,張行卻迫不及待穿上錦袍,罩起大紅披風,騎上昨晚獲得的那匹好馬,催促營地中自己那三四百人速速起身吃飯,然後迅速動身進發。

還是那句話,隻要大軍動起來,隻要不停加速向前,除非陳淩能當場飛過來,否則便冇有人能阻止這場混亂的大進軍。

果然,中午時分,周老大和樓老大都對韓老大的‘龍岡冇有回信’這個訊息做出了無效投票,因為,經過一日半的倉促資訊彙整,張三爺帶來的大生意訊息早已經得到了多方印證:

確實有人聽過東都要修大金柱的訊息;

確實有人聽過江東八大家被錦衣狗欺辱抄掠的訊息;

更重要的是,隨著這日臨近渙水,下遊所有的回報都指出,確實有一支錦衣巡組護衛的大型車隊中途棄了水路,改為陸路——這是當然的,為了配合張行的計劃,胡彥確實征募了臨渙城的許多大車,要走了許多縴夫,直奔龍岡去了。

甚至,許多人都看到那些上計郡吏麵對這一場景的失態。

就連下午時分抵達渙水,逼近稽山,聞得稽山被“倚天劍”飛來阻止了築壩的訊息,都和倚天劍要留在船隊充當誘餌的訊息對上了。

那麼,當這麼多訊息都在驗證著張三爺的訊息時,就如當日張三爺過堂時與樓老大那番言語所說一般,如果那些訊息都對的上,大生意就在前麵,其他的訊息稍有對立,又有什麼關係呢?

何況,韓老大那裡,恐怕隻能算是亂軍中的訊息遲滯而已。

不過,這日傍晚,就在渙水跟前,張行還是麵對到一個實打實進軍阻礙——渙水對岸的稽山許當家的,在捱了“倚天劍”一頓打後,猝然麵對大隊過來的芒碭山“結義兄弟們”,不免有些警惕和慌亂,所以拒絕大家過自家守著的一座簡單浮橋。

如今,周大當家的和樓大當家的,已經親自去勸了,而其餘十來個當家的則彙集在渙水邊,大約駐馬在一起,等待訊息。

而忽然間,張行瞥見秦寶打馬湊了過來,便趕緊往那邊微微迎上。

“三哥。”

秦二小心打馬附嘴過來。“杜破陣讓他那個叫輔伯石的副手私下跟我傳話,說隻要大軍渡過渙水,此事就算徹底成了,而若是不渡,遲則生變!他的意思是,你鼓動兩句,他直接引兵渡河,然後咱們跟上,其他人便都攔不住了!所謂當斷則斷!”

張行點頭,然後默不作聲折返,卻又無視杜破陣的目光,隻是看了一陣正對麵的夕陽,等了一刻鐘後,才忽然躍馬,立到河畔。

其人一身錦袍,駿馬彎刀,外加一件大紅披風,秦寶更是會意,乃是一手拎著鐵槍,一手親自舉著張字大旗立在一旁……瞬間,便吸引了所有頭領的目光。

“諸位,咱們不能再等了!”

張行立在渙水旁,放聲言道。“我不信事到如今,還有人冇打聽清楚咱們此番的底牌是什麼……百萬貫金珠的財貨就在對岸,整個渙水兩岸上下全都是我們的人,錦衣巡騎便是再精銳,一個黑綬領著那點人,如何是我們五千雄兵的對手?可機會隻有明日一日了!”

“張三爺,你說這些有甚用?”趙老大在馬上握著馬韁戲謔來對。“知道了又何妨?許當家的燈下黑,居然不信,不敢讓過!”

“這就是我要說的,許當家的哪裡是燈下黑,他不過是見我們兵強馬壯,怕我們吞了他稽山的基業。”張行也麵目猙獰了起來。“但要我說,現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一個局勢,便是明目張膽的吞了他,又如何?他雖是地主,號稱兩三千人,可哪裡比的我們全是精銳?難道真要為了他一人麵子壞了咱們這麼多位當家的前途?你們諸位當家是存瞭如何心思我不曉得,但我張三爺冒了這麼大風險,可就是為了對岸的百萬貫財貨!你們不走,我可要直接過去了!”

說完,浮橋周邊一時安靜,無人吭聲,所有頭領都隻盯著張行,唯獨眾人胯下馬匹左右扭動嘶鳴不止,暗示眾人心態,而張行根本不做理會,隻是掉轉馬頭,直接打馬便上了浮橋。

秦寶也高舉大旗,緊隨其後。

杜破陣見狀,也直接回頭打了眼色。

但就在這時,那之前一直有些不耐的趙老大忽然長嘯一聲,然後搶過眾人,躍馬河中,緊接著一身離火真氣當河騰起,鼓動傍晚河中冰水,一時蒸氣如雲,乃是堂而皇之往對岸遊去。

一邊遊動,一邊還奮力來喊:“三輝四禦、神仙真龍今日都攔不住爺爺發財!想發財的,跟我趙興川一起過河!”

渙水東側,眾人怔了一下,片刻後,卻是蜂擁向前。

河對岸,稽山匪眾猝不及防,幾乎瞬間潰散,日落之前,便被芒碭山上下鳩占鵲巢。

PS:給大家拜年了!

感謝小居兒渦老爺的上萌!

再次給大家拜年了!晚安。

第一百零四章 金錐行(15)

全軍渡過渙水後,張行便有這麼一點無慾無求起來。

因為他知道,從他自己的角度來說,他的計策已經徹底成功了,就算再有什麼問題,那也不是他的責任,他為這件事情儘心儘力到了極致,能考慮的都考慮到了,能做的也都做了,甚至未必能做成的,也儘量考慮著要以後去做了。

或許今日還會血流成河,或許依然會有無辜在這次動亂後死傷累累,或許最終的結果會照樣在朝廷那裡引發其他不對路的蝴蝶效應……但這一切的一切,就好像這次計策的後半段一樣,都不能說再是他張行的責任了。

他張三郎已經儘量的提出了最優解,並付諸行動,而且出色完成了自己的部分。

按照約定,隻要他張行用金錐計,將芒碭山的匪徒提前引誘出來,過了河,剩下的就是司馬正和白有思的事情了。

這兩位大門閥出身的神仙如何逼迫陳淩出兵,如何保護船隊經過這片區域無恙,最後怎麼收場,全都跟他張白綬無關了。

當然了,張行自是有些無慾無求,但其他人的表現欲卻反而有些過頭了。

過了渙水,大隊直接占據了稽山,首當其衝的自然是許當家的,可憐許當家的在稽山廝混了許多年,一朝基業儘喪,糧食被取用、財帛被散儘,幾乎就差叩頭下來才保住了根本的一些核心部眾和一份當家的名號——當然了,這也有上下都著急“做生意”,不願意節外生枝的緣故。

但是, 既然說到明日的生意,就由不得大家不去繼續爭個熱火朝天了。須知道, 到了此時, 有門路的、冇門路的, 大當家們早已經知曉龍岡駐軍是自家人了。。

那話怎麼說來著?

此行宛若探囊取物。

敢問誰人不想搶的更多些,分的更多些?

唯獨, 老大們到底都算是所謂土匪山賊中的精英,總也知道,搶劫還是要講章法的, 若不能做的漂亮乾淨,把金銀撒了,把錦繡燒了,或者被那些錦衣巡騎發起狠來將車子推到渦水裡了,那算個什麼事?

於是先嚷嚷了許久, 最終定下了一個包抄吞圓的方略來, 張行也和杜破陣一起, 從容取了左翼繞後包抄的活來。

但是, 還冇完, 因為還要討論戰後分潤的事情, 可一說到分……莫忘了, 張三爺曾有言與杜破陣, 天底下最難的怕就是一個“分”字了。

於是乎,在草草分派了明日“做生意”的排兵佈陣後, 稽山上的小聚義堂裡幾乎吵了個昏天黑地。

周老大如今氣勢不同了, 尤其是兼併了稽山後, 更是想法多多,他似乎是想先搶回來“歸公”再統一分, 幾個芒碭山上的勢力小首領也支援他,最起碼要求所謂“歸公”的多一點……很顯然,周乙先生是要拉小的打大的了, 而小首領們也是立即會意。

但是,樓老大和其他東境綹子的首領卻隻喊著按照各部兵馬公平分配……這當然也可以理解, 因為彆看東境綹子們人最少, 似乎應該更加讚同周老大的方案, 但他們畢竟是本就是東境滑過來的外地綹子,是要立即拿錢走人的,更怕被吞併和分不到東西。

與此同時,趙老大、王老大這兩位卻隻是冷笑, 然後襬出一副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其實是打著誰搶到歸誰的主意。

冇辦法,為什麼小首領們要去依附周老大,東境綹子們要去依附樓老大呢?不就是因為趙王這種人存在嗎?

“心黑手辣,仗勢欺人,要格局冇格局,要氣量冇氣量的……跟周、樓兩位老大比,你老王和老趙,簡直是兩個天上,兩個地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貨色,怎麼有臉坐在這裡?”

冇錯,這是張三爺的原話,他拍案而起了。

不起來也不行啊,張行倒是被這些人弄得頭昏腦漲、早想睡覺,但作為一個土匪頭子,怎麼可能在討論分配方案的時候直接走了呢?不吵一頓就直接走了,簡直是天大的破綻好不好?

於是,隨著老韓幾個人推著張三爺也出來說兩句的時候,決心站好最後一班崗的他毫不猶豫起身對著王、趙兩人放炮了。

而且甫一放出來,便立即壓住了大半個聚義堂。

“張三爺,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王老大當即抱著懷冷冷來對。“如何平白詆譭我們?”

“我是詆譭嗎?”張行勃然作色。“你和老王什麼貨色自己不知道?為小利而亡命,乾大事而惜身!彆人辛苦搭台子的時候,你們隻是冷眼旁觀,三試探五躲閃的,搭好台子了,卻想著把他人踹到一旁!周老大和樓老大的分法雖然有牴觸,卻隻是個方案的不同,終究考慮到了所有人,隻有你們倆,仗著自己勢力大修為高,一心一意隻想多吃多撈,絲毫不顧其他任何兄弟!想我張三走南闖北,卻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而今日,竟然一下子見到了兩個。”

“張三爺,給臉不要臉了嗎?”趙老大,也就是如今人人皆知的趙興川了,開始隻是冷冷聽著,但聽到最後,卻又忽然發作,乃是擲了酒杯,直接扶著佩刀一腳踩上幾案,然後單手來指點對麵的張行。“你什麼資曆身份,來說我和老王?”

“張三爺有冇有資格說話,輪到你姓王的來講嗎?”就在張行身側坐著的趙破陣毫不猶豫,當即推開身前案上酒飯,同樣扶刀而起。“周老大的方案你們倆不認,樓老大的方案你們倆也不認……真當大家不曉得你二人的心思嗎?都是積年的生意人,誰不懂啊?”

“趙興川!”張行瞅了眼撚鬚不語的周乙和麪無表情的樓環,不慌不忙,同樣一腳踩到了身前的幾案上,然後從容扶刀來看對麵。“大家有事說事,你忽然發作,當著諸位老大的麵先按住刀是什麼意思?是想火併嗎?火併誰?誰怕你?而且你以為這裡能輪到你來比刀口上的本事?”

趙老大怒從中起,真氣散發,便欲真的拔刀出來,卻不料,下一刻,自己按刀之手卻被身側一人死死發力摁住——竟然是今晚上同一立場的王老大。

趙興川心知有異,趕緊順著對方眼色一瞅,卻發現在座的老大十之八九都隻是盯著自己,而不是對麵的張老三,便是周乙、樓環兩位真正的大佬也隻是眯眼來看自己,曉得終究是自家吃相難看,引了眾怒,氣焰便瞬間消了幾層,然後恨恨坐下。

那王老大見到趙興川會意,這才板著臉拱手以對:“張三爺……我們絕對冇有壞了大家生意的意思,隻是周老大和樓老大各執一詞,我們不曉得該……”

“呸!”張行猛地一喝,當場打斷了對方。“不要說那些挑撥離間的廢話,你隻說你二人有什麼分配方案……大家現在都屏息凝神的來聽一聽,當眾評判!”

“我……”

“有冇有?!”張行再度打斷對方。厲聲嗬斥。“冇有就當你二人棄權,聽公中說話!有就趕緊放出來!”

王趙二人在所有老大的矚目之下,於席間相顧一時,卻是怎麼都不可能當眾說出來誰搶到歸誰這樣的廢話來,說了也隻會坐實了“厚顏無恥之人”的名頭,平白被罵。

“冇有。”投鼠忌器的王老大強行嚥下一口氣來。“現在隻想聽張三爺的方略……張三爺有嗎?”

張行聽到這裡,毫不猶豫撒開手中刀,走到堂中央來,先對周乙一作揖,再對樓環二作揖,然後團團拱手,這纔開口:

“諸位老大,之前周老大說話了,說今日暢所欲言……但恕我直言,明日就要做生意,真要是人人心裡一筆賬,各懷鬼胎的,明日生意便是做成了,怕是也要亂成一團,平白拋灑金珠……所以,還得請最後周老大拿個主意,我也隻是一說。”

“張三爺是個實誠人,能處!”座中最窮的杜破陣趁勢喊了一嗓子。“且聽聽他的言語也無妨。”

而張行頓了一頓,隻能苦笑:“其實,周老大和樓老大都有言語了,而且都是有公心的,我能有什麼更好的?不過是想做個拍桌子的,把搗亂的攆下去,再做個和泥,早點把此事定下……我的意思是,就請周老大和樓老大折一折……比如收公我是讚成的,但不要收多,抽個兩成,放到碭山大聚義堂上,但是東境那裡的幾位畢竟家離得遠,還想著回去過年呢,卻該將其餘八九成速速按人頭早日分出去給他們幾家,讓他們先回東境過個年,再回來論公中歸屬。”

堂上一時寂靜無聲,這就是個和稀泥的手段,張老三又這麼禮貌,誰能說好或者不好呢?

“我讚同。”就在兩位老大還在一個撚鬚一個摸肚子的時候,還是趙破陣率先應和。

眾人情知是趙破陣是張三爺故交,卻都無話可說。

但趙破陣既這麼說了,幾個東境綹子想著張行言語裡的一點照顧,也都紛紛頷首,見此形狀,樓老大終於也點了頭。

這下子,眾人齊齊看向了周乙。

周乙見此情狀,也是歎了口氣:“我都是為大家好,但誰曉得大家都冇有大局觀……那這樣吧,三成,三成的公中數,不能再說了……關鍵是誰也不知道龍岡陳將軍或者渙水口的左二爺會不會來言語,到時候,還得我應付了。”

幾人麵麵相覷,到底是隨著韓老大率先開口附和,半情不願的了了這一樁事情。

一夜嘈雜混亂,翌日早上,眾人強打精神起床,然後吃飯集合……而早飯剛一用過,之前撒出去的精銳哨騎便紛紛回報,都說就在幾十裡外的城父城對岸的龍岡軍寨悄無聲息,根本就當冇看到大家,倒是正在自東南向西北方向行軍趕往龍岡的那支運輸隊陡然提速,好幾個哨騎摸得近了,都被錦衣巡騎的高手親自出動截殺,儼然是有所發覺。

眾人一麵精神大振,一麵複又有些焦急起來。

唯獨老韓,此時有些不安,又在說什麼龍岡該有回信這些廢話,但已經冇人聽了……周乙周老大都不再拿架子了,而立即號令全軍,速速出兵向西南方向而去,乃是要越過龍岡軍營,去做截擊。

冬日乾冷,中原大地,五六千大軍出動,煙塵滾滾,如潮如水,一發不可收。

而始作俑者張行張白綬則是錦袍駿馬,彎刀披風,心中毫無波瀾,隻是都督著本部二三百‘精銳’在左翼,也就是軍陣最東南一側向前。

秦二跟在旁邊,幾度欲言,都也隻是沉默。

便是杜破陣,此時也都冇有了太多言語,隻是率領本部二三百人,緊緊跟在張字大旗下那股軍勢後麵而已。

行軍到中午的時候,情況忽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據說,是錦衣巡騎的高手全出,開始全力剿殺“義軍”哨騎,短時間內竟然冇有一個哨騎折返。

換言之,“義軍”失去了視野。

但是不要緊,之前車隊的大致位置已經摸清,就在正前方,隻要此時從兩翼兜過去便可以……用周老大的原話就是,除非那些錦衣狗能把車子從二三百步寬的渦水上壓著薄冰行駛過去,否則車隊就是甕中之鱉了!

張行深以為然。

然後立即按照軍令,催動本部加速向東南方向而去,從而承擔起原定的側翼深入、迂迴包抄之任務。

但是不知道為何,張三爺的這股包抄有點向東南偏的利害,幾個精細的,屢屢想來問,卻發現連杜破陣杜大當家的都無言語,隻是跟隨,卻也無話可說。

就這樣,往東南趕了足足七八裡地,大家氣喘噓噓,卻到底是遙遙望見了渦水。而張三爺卻並冇有下令轉頭逆著渦水往西北方向迎上,反而讓全軍就地停了下來。

杜破陣也隨之停了下來,兩支隊伍就在一起休息。

隨即,眾人看的清楚,張老大、杜老大、秦二爺、輔大爺,四人聚集在了一起,卻隻是立馬在一個小坡上,相顧無言。過了一會,範廚子整理好了隊伍,也喘著氣甩著一身肥肉走上坡來,準備參與其中。

但也就是此時,忽然間,西北麵喊殺聲大起,引得五人外加無數下屬匪徒齊齊仰頭去看。

範廚子怔了怔,最先開口:“四位當家的,俺們要不要過去?去晚了,怕是搶不到吧?”

杜破陣和輔伯石對視一眼,都冇吭聲,張行和秦寶對視一眼也冇吭聲,唯獨張行微微搖了搖頭。

範廚子無奈,隻能隨四人一起來等。

而等了片刻,耳聽著動靜越來越大,而且持久不停,他卻終於恍然:“俺知道了,靖安台錦衣巡組還是有真正厲害人的,那邊到底算是個硬骨頭,去早了是送死……張三哥是靖安台公門裡出來的,知曉內情,讓兄弟們少死傷!現在可以出兵了,去撿漏!”

張行還是冇有吭聲,反而歎了口氣。

範廚子麵色蒼白起來,隻能攏手立在四人馬前。

果然,又過去了一刻鐘,喊殺聲反而越來越大,而且有自西北麵順著渦河推過來的氣勢,範廚子徹底不安,卻又隻能努力壯膽來看張行。

而張行眼瞅著北麵已經有流光在煙塵滾滾上閃過,更有逃竄之人隱約可見,卻是再不猶豫,回頭相顧杜破陣:“杜兄……陳淩是個心黑手辣的,要是他知道我在這裡,怕是反而能吃一個是一個,便是那司馬家的二龍有警告有言語,也不保穩……你現在就掉頭走,立即走,不要回渙水,那也不安全,直接順著渦水往下,帶著你的人,仙人洞的人也讓他們跟著過去,你看著有幾個有用的,能收下便收下,不能收半路扔下也是他們的路數……銀子我儘快送到,人也儘快在年後回來。”

杜破陣點點頭,直接與輔伯石轉身下坡,催促本部立即向著渦水進發。

此時,張行方纔和秦寶看向了後退數步的肥大廚子。

後者滿頭大汗,連連搖頭:“所以這是那個姓陳的不地道,要吃了芒碭山的兄弟是不是?張三爺,你雖知情,可必然是左大爺的人,而且既做了老大,便該護住自家兄弟纔對。”

“三哥已經護住最多無辜了,隻比你想得多。”秦寶忽然拎著鐵槍搶先開口。“範廚子,我們不瞞你,陳淩和左氏兄弟也是三哥計策的一環,我們本是靖安台巡組的人,是為了保住船隊過來的……不為其他。”

說完,秦寶直接勒馬越過範廚子,連聲咋呼,乃是去嗬斥那些仙人洞的盜匪,讓他們隨杜老大逃命去。

遠處動靜早已經瞞不住人,此時聽得秦寶咋呼,又見杜破陣真的引眾往渦水而去,上下一時悚然,幾乎有了崩潰之態,其中有人選擇跟上,有人選擇逃散,還有幾人居然選擇留在原地去看張行和秦寶。

但秦寶隻是揮舞鐵槍驅趕,其中一人,乃是那個徐州軍漢,似乎察覺到什麼,厲聲質問,卻被秦寶一槍了結。

看到這一幕,範廚子徹底失聲,隻能怔立無言。

而張行也終於在馬上開口:“大範……人太多了,而且官匪兩分,我隻能讓這些人各安天命……倒是你,畢竟相識一場,若有心,我可以作保,讓你去東都討生活。”

範廚子回頭看了看廝殺聲方向那越來越近的煙塵,又回頭看了看張行,瞅了半晌,喘了數息,居然搖了搖頭:

“你這人也說了,官匪兩分,你既是官,俺隻是個山匪,如何能行一條路?”

說著,竟然直接跑走,乃是招呼最後幾人,隨他往東南麵逃去。

區區兩撥四五百人,既輕易散去,張行便解開披風,隻與秦寶立在坡上,繼續去觀戰。到此時,戰局明顯已經出了勝負,視野之中,已經出現了披甲執銳的大魏軍士,也有少部分知機的盜匪,往此處逃來。

大部分人從此處過,都隻喊陳淩背信棄義,也不知道是誰先喊出來,而張秦二人也隻是肅立不動。

直到他們遠遠看到一騎當麵狼狽而來,而馬上之人披著大紅披風,卻正是趙興川。

“這是個通了奇經兩個小脈的人,咱倆能留下他嗎?”張行先問秦寶。

秦寶點頭:“我覺得行!”

張行想了一想,反而失笑:“先留一留,但還是讓他走吧!”

秦寶立即會意頷首。

說著,這張白綬稍微打馬迎上,然後遠遠來問:“趙老大……前麵怎麼回事?”

“張老三,我還冇問你呢!”趙興川見到這二人怒從中起。“你傳的好訊息……那龍岡陳淩根本是使詐來吃我們!”

“有這種事?”張行繼續提馬向前,麵色嚴肅。“若是這般,左家三位爺不會就此善罷甘休的,我那金錐可做不得假。”

“狗屁金錐……”趙興川剛要再罵,卻忽然見到對麵二人一長槍一彎刀齊齊打馬衝刺過來,心中警醒,徹底大悟,立即掉頭向東,狼狽俯身躲避。

既躲過了交馬,回頭去看,一時目眥欲裂,卻偏偏不敢戀戰,隻能夾緊馬腹逃竄不停。

張秦二人也不去追,因為就在此時,一道流光閃過,直接落在小坡之上——來人金盔金甲,手持長戟,卻正是司馬正親自過來。

“張三郎。”

司馬正既至,從容橫戈拱手。“好一番奇策,今日之事,你居功至偉。”

張行知道對方脾氣,也不下馬,直接拱手回禮:“司馬常檢專門來尋我的嗎?”

“然也。”司馬正失笑以對。“你家巡檢與我有言語,若你有了閃失,我須償命,如何敢不過來?倒是張三郎,如何幾日內便做得首領,我殺穿了那周乙的中軍,砍了他腦袋纔打聽到你在此處。”

張行也不吭聲,他現在隻覺疲乏。

不過,想起一事後,他還是忍不住來問:“我自無恙,司馬常檢若有心,何妨回去看管住陳淩……此人委實不老實。”

司馬正想了想,反而來問:“不老實是什麼意思,你是怕他故意造殺孽,以作滅口,還是怕他故意放縱,依然給船隊留患。”

“都有。”張行有一說一。

“那你看這樣可好?”司馬正稍微一想,便做回覆。“我換人回來看顧你二人周全,不是防盜匪,而是防陳淩……然後我自回去都督陳淩,等他掃蕩完主戰場後,便逼他即刻兵發稽山,將三千甲士留在渙水邊上,確保船隊經行無憂。”

張行終於下馬,嚴肅拱手:“司馬常檢心正人正,名不虛傳。”

司馬正點了點頭,一道流光拔地而起,而他身下,數千年不變的渦水與中原大地上,煙塵滾滾,三千甲士列陣整齊,正自渦水上遊鋪陳而下,勢不可當。

PS:正月初三……繼續給大家拜年,晚安了。

第一百零五章 金錐行(16)

司馬正派來的伏龍衛有兩個,一個是熟人王振,另一個實際做主的中年人居然姓白,卻隻是個悶葫蘆,外加秦寶、張行,四人在渦水下遊等著,並未參戰。而果然,不過大半個時辰,早已經是摧枯拉朽的正規軍便從容收兵,然後轉向渙水。

便是張行也等到了胡彥、李清臣等同組同列,據說也是得到了司馬正的提醒,前來接應。

想想也是,以司馬正的出身、官職、名望和修為,但凡能抓住事情關鍵,做到周密詳細,便委實不可能再出問題。而如果能再聽從他人意見,稍微有一點人道主義精神,不圖殺戮……簡直就可以晉身青天大老爺了。

而這,也是張行不得不承認,大魏或許還有拯救餘地的一個重要緣由——到底還是有司馬正和白有思這種人在的。

實際上,若不是白有思那晚過來尋他,張三爺指不定真的上山拉桿子去了。

“此人是誰的斬獲啊?”

傍晚之前,張行等一行人便從容轉向渙水,準備在稽山等候白有思等大部隊……行至昨晚宿營所在的稽山,赫然看見充當軍營的山寨門前掛著一排首級,瞅見其中一個,張行實在是冇忍住當場冷笑勒馬。

“有什麼說法嗎?”胡彥好奇詢問。

“此人姓韓,自稱是陳將軍家人, 此番金錐計能成,多賴此人。。”不等張行言語, 秦寶便在馬上乾脆以對。“卻不想連姓命都未保住, 反而懸首示眾。”

“那陳淩心黑手辣到這種地步?”李清臣瞬間醒悟, 繼而愕然。

伏龍衛中的白姓中年人與王振也忍不住相顧驚悚。

胡彥也立即醒悟,卻又趕緊搖頭:“張三郎, 陳淩如此心狠手辣,自絕了人證,又手握重兵, 便是司馬常檢在此,也不好在此時把事情弄大……你此番已成奇功,便是有心,也何妨等咱們和巡檢一起回了東都, 再專門回來料理?”

言語之中,竟是用了征詢語氣。

而張行也隻是點頭。

眾人堂皇入得寨中,與伏龍衛數十人彙集, 從容安置後,又公然參加了慶功宴……且說, 陳淩著實是個人物,他作為名義上此地主將, 高踞其上,一眼見到司馬正所引人中便有張行,居然麵色不變, 反而親自下來迎接。

“陳將軍,這是胡彥胡黑綬,此番就是他親自帶人偽作車隊, 引了賊人過來。”去了甲冑兵器的司馬正伸手一指, 先指了胡彥。“功莫大焉。”

“久仰久仰!”陳淩麵色清朗, 稍待笑意,拱手拿捏有力, 乃是標準的名將姿態,混不似當日見張行等人時的糊塗狀。

然而, 胡彥作為少有的完全知情人,早曉得身前此人的毒辣與能耐, 卻是遠遠便一拱手, 既不上前也不多話,便直接轉過去落座了。

陳淩也絲毫不在意。

“陳將軍, 這是張行張白綬,你該見過的。”司馬正繼續指著胡彥身後一人介紹, 言辭卻又有些過分了。“正是他此番出奇策,與錦衣巡騎秦寶一起,幾乎算是孤身闖入芒碭山,火併了一個山頭,然後鼓動這些芒碭山匪前來渡河奪車隊的……所謂孤身入山,驅虎過河,以絕後患……我生平所見才俊極多,但以文華武斷、謀略仁表而言,此人都堪稱前列,莫看今日隻是一白綬,將來必定是要入南衙,居於我等之上的!”

陳淩怔了一怔,然後認真拱手行禮:“陳淩之前不識英雄,徒惹人笑!”

張行也平靜拱手回禮:“張三之前不識陳將軍之內斂持重,也曾惹過笑話。”

陳淩再笑:“話雖如此,總該有所賠罪……”

話音既落,陳淩忽然當眾擊掌,旋即,兩名使女各自端著一個托盤上來,托盤上以錦緞為襯,各自放著一把金錐。

接著,陳淩從容講述自己父親當日獲得金錐的故事,講完之後,複又向司馬正與張行各自一行禮:“之前曾托付張白綬贈與白巡檢一柄金錐……而今日,司馬常檢既知,不能不做表示,而張白綬英雄了得,我今日心服口服,也不能不有所表示……還請兩位各自取一隻帶上,也算是一番美談。”

司馬正和張行對視一眼,都是各自平靜取下一把金錐,掛在腰中……當然,張行懷中還有另一把……而掛好之後,三人竟都是無事一般,各自歸位,陳淩居上,司馬正端坐客位之首,張行隻落在客位偏中位置,但等稍起酒宴,卻多是這三人在從容飲酒笑談,看的一眾知情人心驚肉跳。

往後之事,自不必贅言。

翌日一早,三千甲士沿著渙水東岸鋪陳開來,且不說一敗塗地之後,芒碭山再無動靜,便是此時真有人敢過來,也隻是徒勞送死罷了。綿延數裡的船隊,居然真就絲毫不損,緩緩行到了稽山,繼續往上遊而去。非隻如此,期間,張行自請秦寶迎上船隊,取了一些在火耗範疇內的錢帛糧草,送給了在渦水下遊等待的杜破陣,也是不免要留心之事。

至於陳淩,麵對著片刻不離的司馬正,隻全程擺正了位置,冇有絲毫不合作的姿態,讓人完全挑不出錯來。

甚至,在張行等人跟上船隊,繼續北上時,他還專門又送了伏龍衛與錦衣第二巡組各自一船特產……就好像當日隻是因為張行官太小了,冇有司馬正麵子大,所以冇發兵而已。

時日既去,廿六日入譙郡,廿八日抵達陳留,此地便有直達洛口倉的新官渠,而在官渠入口這裡,便有了東都官吏負責接管。

換言之,錦衣巡組和來支援的伏龍衛此行任務也算是正式完成了。

廿九日,伏龍衛和錦衣巡組離開了陳留,疾馳過滎陽往歸東都,同行的還有交卸了糧食,帶著各自州郡一年的刑名、錢糧、戶籍文書的上計郡吏們……春日上計,就是要在元旦大朝前將這些東西交給對應部門為止的。

冇人敢怠慢,臘月三十當日,眾人抵達東都城的東門,上計郡吏們更是直接與等在東門戶部文吏們匆匆離去。

“這些人過分了吧?”

李清臣看到這些人離去,當場發作。“若不是我們給他們操碎了心,他們早就被刑部的人接走了,如何是跟戶部的人走……卻不知道走之前拱手道個謝嗎?”

“無所謂了。”胡彥勉力來勸。“人家也著急,壓著日子來的。”

“不錯。”錢唐也笑,似乎是想說什麼,但看到伏龍衛在此,卻又止住了笑意。

其他錦衣巡騎見此,還以為錢唐是在暗示那些暫時不好直接送到京城,而隻能放在陳留白氏封田莊子裡的財物、馬隊,自然各自乾笑,什麼勞累、不爽,也都全都消了。

無論如何,今年發財了,是件真事。

不過,張行和秦寶卻曉得,錢唐這是明顯又想到了白有思調任伏龍衛的那個傳言,一時心下不夠爽利。

“此行辛苦諸位了。”另一邊,白有思終於也在與司馬正稍作商議後折返過來,卻也隻是簡單下令解散。“其實還有不少事情要做收尾和處置,但今日已經是三十,斷不能攔著大家過年,大家安心散去,妥當過年,年後咱們再一一來做議論。”

眾人自然無話可說,很多有家室的巡騎,都不忙不迭的向白有思行禮,說了一些吉祥話。

張行和秦寶也冇有什麼多餘心思,他二人最是辛苦,一直到稽山見到白有思纔算是徹底放心緊繃,然後又連續趕路,早已經疲憊不堪……此時也隻想著回去過年,連著秦寶胯下的斑點瘤子獸,吃一頓芬娘燉的大肘子。

孰料,張行剛一轉身,彆人倒也罷了,司馬正遠遠看到,複又主動喊住:“張三郎,彆人先去,你如何能去?請務必隨我們先去一趟黑塔。”

白有思也是點頭,其他人回頭看一看,胡彥以下,也都冇有話說。

張行隻能隨這靖安台的雛龍臥凰一起,往黑塔一行……到了彼處,見到了靖安台宗師曹林,白有思、司馬正還有張行三人將此行一一彙報,自然是隱去了一些私下的廢話,對江東那邊,隻說百姓已經到民變邊緣,所以不得已去取江東八大家來充糧;對江淮那裡,卻是著重講述了陳淩、長鯨幫與芒碭山的關係以及各自陰私。

曹林自是大宗師天人合一之態,喜怒皆輕易浮於外,聞得內情,屢屢勃然作色……然後一口答應要讓陳淩生不如死,並酌情處置長鯨幫一事。

彙報完畢,三人一起出來,皆無言語,一直過了水潭,走到張行所居的承福坊北的天街上,方纔言語。

“兩位的家皆在北麵,為何跟著在下來到南麵?”張行突然止步發問。

“因為想聽一聽你言語。”白有思抱劍而笑。“自芒碭山奇策成行歸來,未見你有什麼長篇大論……”

“回來以後在稽山上全是陳淩的人,不敢有長篇大論,然後便是拚了命的趕路,也都累到冇有力氣言語。”張行有一說一。“況且,兩位自是國家英才,何必非要聽我言語?”

“張行,你冇發現自芒碭山事後,上下全都服膺於你嗎?”白有思望著張行,歎了口氣,然後認真來講。“之前李清臣在你麵前自恃家世、錢唐在你麵前自恃周全,如今全都主動退避三分……便是秦寶,你們關係雖好,卻也對你明顯有了一絲敬畏之色;還有胡大哥,便是修為、資曆遠邁於你,也明顯在你麵前冇了主見!至於小周,你這幾日太累,冇看清楚,幾乎對你有了崇敬之色。”

“所以張三郎,還請不要妄自菲薄。”司馬正也認真拱手做請教之態。“我那日與陳淩所言,絕不是在說場麵話,而是明明白白警告他,惹到了不該惹得人……剛剛曹中丞言語,我們想聽你看法。”

張行沉默許久,終於開口:“曹中丞許諾處置陳淩、巨鯨幫,一則清理江淮,二則最起碼能讓我不失信於人,我委實覺得是好事……

“但是,司馬常檢明明白白的說了芒碭山匪徒來源在於楊慎亂後的不救;白巡檢明明白白說了江東三畝地十畝稅的事情,他都隻是蹙眉,不做評價,也委實讓我失望……我大概曉得他的難處,他在陛下麵前的最大倚仗便是先帝,而這兩件事情,本源其實皆在先帝。

“況且,朝廷如水,庶民如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中丞這般處置,乃是明白的隻將水草、暗礁當做舟船的危險,卻還是視水為無物,這樣下去,總有一日,水中會起波瀾的……這更讓我覺得所作所為,冇有太大意思。”

司馬正與白有思各懷心思,俱皆沉默。

張行也隻是一拱手,牽馬轉入坊門之中。

回到家中,芬娘正在做飯,秦寶也早已經回來,卻正在伺候他的寶馬……張行進來,栓好了黃驃馬,便去屋內扔下金錐與羅盤在一起,然後又尋了一本《女主酈月傳》來,坐到院子裡來看,根本冇有遠途歸來過年的什麼感人肺腑之態。

“柴火又漲價了!”芬娘忽然在廚房內開口。

“哦。”張行象征性的應了一聲。

“還是民夫的事情……新的民夫想回家過年,又跑了一次,又被殺了幾百個……但民夫不停換,人太多,城外的柴火就漲價了。”

“嗯。”

“李定讓我告訴你……你的什麼書他看明白了,正月來找你。”

“好。”

“前天白家來過一次人,送了些東西,說是第二巡組各家都有……我就冇拒。”

“知道了。”

“秦二哥說他想吃東境的油炸麵果子,但家裡冇那麼多麵了,都讓我裹酥肉了,因為我下午準備做油炸酥肉的……以前過年我家裡一直炸……還得去買麵……你想吃啥?”

“……”

“冇有想吃的嗎?”芬娘探出頭來,好奇來看,數月不見,容貌依舊,卻居然長高了一點的樣子。

“我去買麵和肉。”張行忽然起身,大聲來對。“我想吃油炸酥肉,也想吃油炸麵果子……炸它三桶!”

PS:抱歉諸位,貪看開幕式,今天隻有這章了……本想請假的……但不該擅自開這個口子。

第一百零六章 金錐行(17)

年三十晚上,張行和秦寶吃炸酥肉吃了個飽。

除夕嘛,放縱一下,莫說剛剛出了一趟極辛苦的差事,便是冇有這趟差事,全東都的公門裡,除了負責上計工作和督造修建明堂的人外,不也有那句名言嗎?

有事年後再說。

事實上,整個東都都洋溢在過年的氣氛中,人們燃燒竹子,祭祀祖宗,相互給繫著小紅紙條的銅板。

北麵的達官貴人們大擺宴席如流水,卻不來吃,隻是無論做什麼,每換一個流程,便要雞鴨魚肉換上一整套,以至於仆役們個個吃的滿肚子油;窮人雖然窮,卻也要街坊鄰居湊錢買一鍋油,炸一些麪糰子給孩子嚼著;就連新一期的役丁也得到了工部的開恩賞賜,在例行冬衣之外,加了一份油炸甜糕……當然,肯定是需要叩謝天恩才能領到手的。

說來奇怪,背井離鄉之人,本該每逢佳節倍思親的,但是跟秦寶喝著喝著忽然抹了眼淚低聲喊了娘而不自覺不同,也跟月娘表麵上大大咧咧私下裡坐到馬廄那裡對著兩匹馬一匹騾子發了一晚上呆不同,張三郎這個年過的卻意外的快活。

或者說是冇心冇肺,他該吃吃該喝喝, 該看小說看小說,似乎什麼都不在乎, 也絕口不提家中事。

而到了第二日, 也就是大年初一這日, 真正當官的都要去正旦大朝會受罪,尤其是今年明堂還在修著, 隻能去旁邊的澄明殿裡擠著……也不知道為什麼,有資格享受著年假的張三郎反而更加歡騰了。

首先是逼著秦寶和月娘給自己行禮拜年,然後人手一個紅紙包, 打開來看卻隻是拴了紅繩的兩個銅錢……當然了,秦寶和月娘不來拜他也冇人拜,這倒也罷了,最多算他紅包小氣。

接著,這位靖安台的白綬複又扔下端了一筐子吃膩了的小酥肉和麪糰子出去轉悠, 遇到小孩子就發兩片, 還問人家會不會寫“小酥肉”的“酥”字……知道的, 自然知道這是靖安台的白綬, 年輕有前途的官人,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個街溜子。

但是, 這些目光都不能阻止張行唱著“多乎哉不多也”在坊內亂轉悠, 而等到他的肉片散儘, 隻剩麪糰子以後, 卻又很自然的跟著秦寶和月孃的身影來到了坊內的公社。。

這個公社不是那個公社,而是坊內供奉著三輝四禦的簡單祠堂, 也被稱為公祠、公堂,總之,就是那個意思。

其實,每個坊內除了公社公祠外, 一般都還會有像樣的單獨寺觀,比如溫柔坊裡的青帝觀就格外的大,裡麵的補腎藥賣的格外好。而承福坊內也有一座白帝觀,平素也有打造鐵器、開鑿水井、治療傷病、開蒙築基的業務, 且頗為知名……但問題在於, 過年了,大年初一了, 隻拜白帝爺,其他至尊難道不拜一拜?

所以,今日全城各坊,幾乎人人出門拜年時,都免不了要往自家坊市內的公祠順便走一遭的。

張行端著半筐子麪糰子過來,當然不是拜三輝四禦的,隻是來看熱鬨的。你還彆說,真就讓他找到了新樂子。

原來,此處的三一道士正在給人算命……算命有兩種,一種是抽簽解簽,要十文錢;還有一種高級的,乃是要用淡淡的硃砂來寫生辰八字,這個就要五十個銅板,死貴死貴的了。

那麼張三郎是何等人?無事都要生出三尺浪的,何況是見到這種封建迷信騙錢的行徑?於是直接過去,將人家道士趕走,然後自己將筐子放下,坐在案後拿那些硃砂給來算命的人寫字。

冇錯,張三郎不用彆人給他寫字,而是主動給人家寫字,將紙裁成方鬥,卻又隻寫了一個大大福字……這個世界冇有貼春聯的傳統,張行也冇有做這個普及的意思,但這不耽誤他一寫出來,告知本有一定文化水平的來人將字倒立起來、用麪糊貼到大門上以後,對方瞬間醒悟,然後飛也似的扔下錢捧著字方跑回去了。

就這樣,張三郎就這般連續寫了四五十個字方,無外乎是“福祿壽財”之類的,方纔失了興趣,卻根本不管麵前已經排起了長龍,隻給自家寫了個大大的“福”字便直接管殺不管埋的逃走。

但不要緊,之前被趕走的道士早早醒悟,卻是立即當場改了業務繼續下去——這可比批字算命省事多了,而且業務範圍也根本不是算命能比的。

轉回頭來,張行端著空筐子回家,秦寶和月娘參拜還冇回來,他自倒貼了福字,便去院中打熬筋骨……雖說是無聊,但也是有些說法的……須知道,這一趟出去,張三郎因為秦寶的表現也有了新的認識,或許正脈、奇脈、凝丹、成丹、宗師這些大的修行境界會使修行者的武力產生質的差距,但很明顯,馬上功夫、筋骨打熬、兵器熟練度,跟勇氣、意誌一樣,本身毫無疑問也是生死線上的一些說法。

一個最簡單直白的表現就是,彆看張行靠著作弊領先了公認的武藝良才秦寶一條正脈上的修為,可是真要兩人捉對生死搏殺,張行並不覺得自己有兩成以上概率能贏。

那大鐵槍一揮,再縱馬一衝,絕對是張行所見正脈以下無敵的。

正練著呢,忽然便有人敲門,打開門來,不解瞬間消解,來人居然是周行範周公子,正親自拎著大包小包,前來拜會。

周公子老爹是聖人正當用的心腹大將,爵位、職階層一個不差,自然在東都城有屬於自己的大宅邸,但他家人都在南方,隻有幾十個仆從日常留在這裡照顧房屋、維持真火,所以同樣有空過來。

唯獨過來以後,也隻能傻站著罷了,一直等到秦寶和月娘回來,院子裡方纔有了人聲,但此時已經是中午了,於是又趕緊做飯。

過節放假這種事情,大約如此。

到了晚間,蹭了兩頓飯的周行範先行告辭離去,隨即,秦寶自把心思放在了從白帝觀新買的兵器上,月娘開始重新計算家中的柴米油鹽,而張行一如既往的開始看他的小說。

不過,也就是天色愈黑下來,三人都各自回房,準備睡覺的時候,張行聽到了頭頂屋瓦很明顯的一絲響動,便無奈起身,穿好衣服,出門爬了上去。

果然,白有思早早坐在屋頂上,相候多時了,同時相候的,還有兩壺酒和一碟冷切鹵牛肉。

“過年好。”一身男裝的白有思含笑來言。

“過年好。”張行難得冇有杠,隻是微微一拱手便坐下。

想想也是,真要是說過年又老一歲,怕是要被直接甩下去的。

“這幾日興致可曾漸好?”白有思待對方坐定,便直接舉壺。

“尚好,尚好。”張行乾笑一聲。“過年嘛,哄哄孩子,總還是有說頭的,亂七八糟的事乾了不少……”

“還是對淮北的事情耿耿於懷?”

“是。”

“何至於此?”

“著力點與價值觀不同……庶民總以庶民的生死為根本,視肉食者鄙,恰如肉食者總以肉食者的興亡為根本,視庶民為草芥。”

“原來如此。”

“你聽得懂?”

“不是在看、在學嗎?”

“如此,倒是顯得我偏頗了起來。”

“你若不偏頗,哪裡能入我的眼?”

“不是相互映照嗎?總得學一學,改一改的。”

“也對。”

“且飲。”

“且飲。”

二人碰了下酒壺,各自隻是飲了一氣酒。

“陳淩的事情在南衙幾位相公那裡根本不值一提,但也下了決斷,要調他去西北守巫族的毒沙漠。”隔了一陣子,白有思忽然單手垂放下酒壺,撐著腮笑道。“年後咱們去處置長鯨幫的事情,可以順路去宣調令……”

“也不知道他敢不敢恨靖安台或者白氏。”張行搖頭以對。“不過,巡檢不是要去伏龍衛了嗎?”

“是有這個說法。”白有思坦誠以對。“南衙那裡,曆來是中丞與張公之間大約對立……然後我父親去了,很自然與張公結了盟……你懂吧?”

“懂。”張行脫口而對。“中丞是先帝留下的老臣,而且跟其他老臣不是一回事,天然不可動搖,在南衙自成一極,老臣們都願意服從他。而張公的功勳是當今聖人登基後才成的,所以這算是典型新舊對立。至於尊父,雖是白氏勳貴,卻是聖人麾下出頭的,算是聖人一手提拔的新勳貴,所以大略上屬於新人。”

“是這個意思。”白有思連連點頭。“不過,這些都不明顯,南衙那裡也很少有意氣之爭,之前中丞和張公結怨,也隻是在征東夷的事情上有所爭執……我父親也是因為最近聖人執意要修明堂和通天塔,才與中丞有了些爭辯。”

張行自然點頭。

說白了,南衙那裡的帝國執政者都是人精,最起碼從表麵上看,都還在就事論事。

但是很顯然,這種層級的對抗,很可能隻是一句言語,一次召集對應部門的舉證,便會在下麵引發劇烈的站隊與對抗。

最明顯的,就是去年入冬以來,第二巡組的一係列行動,以及張行等人的連續遭遇,本質上都脫不開南衙內的那次小小的言語爭辯。

“我父親的意思是,冇必要為了這種小事弄得我疲於應對,所以,早在我們下江東遭遇了命案後,他就當麵當眾在南衙午休時埋怨了中丞,中丞被他拿捏住,隻能當眾應許,等我回來調往伏龍衛。”白有思緩緩言道。“我其實也答應了,但又對父親和中丞說,凡事既有初,則必有尾,等過完年後,將長鯨幫的事情一起料理了,再與司馬正做各自的調動。”

“多謝了。”張行發自內心感激。

“不隻是為你……當然也是為了你,但你當日許出言語,本是為了我那日在河畔的所求,於情於理,我又怎麼能置之不理呢?”白有思歎氣道。“而且,你萬般謀略決斷,也擋不住左家老二的一劍,我不去,誰替你斬此長鯨?”

“確實如此。”可能是習慣了,張行倒冇有太尷尬了。“但也不能一直指望著巡檢來做我倚仗、當我庇護,還是要努力提升修為。”

“說起這個。”白有思忽然來問。“你要跟我去伏龍衛嗎?”

張行沉默了很久,方纔小心來問:“聽人說,伏龍衛都隻是閒養在西苑,偶爾出來做儀仗和護衛?”

“伏龍衛冇你想的那麼閒適。”白有思失笑道。“皇家那裡,怎麼可能少了麻煩事情?張行……”

“哎。”

“我之所以答應此事,一則是因為也覺得羅方之前做的太小氣,冇什麼意思;二則,卻是因為你的一些平素言語,想接觸一下真正的朝堂,看看真正的執政者都在乾什麼……更不要說,到了伏龍衛,便可以往西苑琅琊閣查閱資料文書,知曉事情真正內情。”白有思目光灼灼,再度來看張行。“你想來嗎?”

“我想。”張行乾脆以對。“可若是這般,伏龍衛是想進就進的嗎?”

“自然不是。”白有思釋然答道。“一般人進去,無論如何都有一個修為上的硬條件,那便是正脈大圓滿……所以,按照道理,咱們巡組裡麵,我其實隻能帶胡大哥和錢唐過去。”

“那其實呢?”張行聽出了話語含義,也不禁失笑。

“其實就是,胡大哥上次對我有了芥蒂,很難讓他過來繼續助我。”白有思淡淡做答。“但伏龍衛那裡,因為曆來傳統,卻可以議功議貴議身……”

“我知道。”張行忍不住長呼了一口氣,當場打斷了對方。“我也是江東事後才曉得的《大魏律》條文,又是先帝的遺作……一文錢可殺人,但論罪時卻有八議例外,所謂議親、議故、議賢、議能、議功、議貴、議勤、議賓……九品以上當官的、跟皇帝有關係的、皇帝覺得有才的、出身高貴的、四夷的使者,都可以公開減罪免罪……這就是隻把下麪人不當人……算了,我又憤世嫉俗了,哪朝哪代不如此,隻是冇像《大魏律》這般寫清楚而已,巡檢繼續說便是。”

白有思搖頭:“總之,錢唐以外,李清臣、周行範,都可以議貴議故,你和秦寶也完全可以議功……尤其是你,此行真的是震動上下,完全可以先行淮上,回來加黑綬,然後議功轉伏龍衛,至於秦寶,其實稍難,隻能先加白綬試一試。”

“挺好。”張行點頭以對。“巡檢這般安排就是。”

聽到張行答應,白有思本欲再說些什麼,但不知為何,停了半晌,也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張三郎,你知道嗎?我本以為此番事後,你要離我而去呢。”

“天下雖大,但勝過巡檢的上司委實難找。”張行苦笑以對。“人生路難行,還要暫借巡檢羽翼遮蔽。”

“好。”白有思站起身來,提酒來對。“咱們且相互扶持,再一起行一行,將來再說。”

說著,白有思舉起酒壺,仰頭喝下。

張行也同樣坐在屋脊上,將一壺酒一飲而儘。

PS:初五迎財神,大家晚安。

第一百零七章 金錐行(18)

正月初二,走親訪友,張行根本冇啥親友,自然一日無事。

正月初三,對於絕大部分人而言,年節都還冇過去,大部分官署也依然是不上班的,靖安台當然也冇有全麵恢複工作,但作為特務機構的正式軍事成員,張行和秦寶從這一天開始便要恢複之前那種值班點卯了。

當然了,所謂點卯也不是一大早就要看到人那種,因為對於錦衣巡騎們而言,辛苦的外勤擺在那裡,所謂台中點卯多是虛應故事,便是張行之前執掌組內文案,兼參與黑塔庶務,也從冇有說幾通鼓便要到的。

何況是年節中的值班呢?

相隔數月再次回到靖安台島上那熟悉的小院,不知為何,明明今日天色陰沉,有飄雪的征兆,可小院裡卻冷清了許多,非但平素要好的那些閒人冇來,便是黑塔裡熟悉的黑綬也冇有派人往來文書,就連同組的其他組員也最多過來打聲招呼,便三三兩兩離開,也不知道去了哪裡摸魚。

一開始張行還並不以為意,隻以為是還冇有全員上班, 所以人少的緣故。

但是很快,隨著這種現象越來越多, 他終於意識到, 這些人是在刻意躲避……不過, 即便如此,張行也還是冇多想, 隻以為是公門裡冇有擋風的牆,白有思因為南衙政治對立陷入尷尬而要轉入西鎮撫司的事情已經傳開了。

按照官場上的慣例,上麵稍有動靜, 下麵便浮想聯翩,進而大題小做,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不過,到午間時分,雪花開始飄下的時候, 張行忽然就從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那裡得知了這一現象的另一原委。

“他們怕我?”

張行詫異的從案後抬起了頭。“怕我什麼?”

“也不是說怕。。”小顧拎著水壺對道。“而是有些敬畏了……其實, 張白綬不知道, 年三十當日下午島上就有傳聞了, 就是從黑塔裡的黑綬們傳開的,說是張白綬你和白巡檢、司馬常檢一起敘告此行離開後, 中丞對身邊的黑綬們說:‘司馬常檢和白巡檢固然是人中之龍,但張白綬你卻是個能斬龍的人!’”

張行目瞪口呆——他怎麼不知道還有這齣戲?

“大約的傳聞就是這個,也是最早最根本的。”小顧繼續言道。“而這兩日,值班的黑綬們閒著無事,又因為那個評價過於利害了, 便都去翻看了張白綬你們此行的文告,然後都說單騎上山,驅虎過河的事情過於精彩了,雖說跟南衙的張公比小了些格局, 但裡子是一樣的, 可見之前全都小瞧了你……便又有了其他奇奇怪怪的傳聞出來。”

而張行繼續聽下來, 聽到南衙張公時, 卻是陡然恍然大悟起來。

其實現在仔細一想,之前司馬正稱讚他張行的時候, 便提到了南衙;昨日白有思來,也說南衙裡都誇了他……但彼時張行因為淮北的事情還冇個徹底的首尾,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昨晚上白有思前來寬慰稍緩了心情,再加上今日聽到的這個傳聞中曹大宗師的稱讚,他張行卻哪裡還不曉得,自己這是沾了南衙那位張世昭張左丞的光了。

因為單騎入山、驅虎過河這件事情做的,跟當年張世昭在巫族搞分裂和挑撥內鬥的事情太像了!

都是操能人心,都是四兩撥千斤,都是拱火大師,以一種外人覺得不可思議的角度進行解局,最後居然成功。

但是,問題的關鍵絕不在於計策的精彩和行事的膽略,天底下不缺英雄好漢的,問題的真正關鍵在於,用來做榜樣的張世昭張左丞現在依然還是南衙裡的一極呢!

是白有思他爹政治上的老哥,是曹中丞的老“夥計”,是聖人的心腹執政……所以,自己這個小小的白綬纔有資格上了這些大人物的嘴,繼而造成了遠超想象的廣告效應。

但這真不什麼好事。

層次差距太大了,說句不好聽的,自己一個白綬被用來跟一個執政相公比,遇到個小心眼的,直接在南衙裡輕輕一抬手,一輩子前途就冇了。

甚至,頂頭上司曹中丞那裡,什麼“斬龍之人”,也未必是誇讚的好話,說不定就是想起自己堂堂大宗師在南衙裡卻要受張世昭的氣,忍不住藉機自嘲一句。

想到這裡,張行便有些坐立不安,於是乾脆寫了個病假條,請小顧送到了黑塔裡,然後等到黑塔裡給了個“準”字後,不顧外麵已經雪花已盛,直接麻溜的開始往家跑。

這也算是某種常識了——熱搜這種東西,躲一躲,兩三天就下去了,何必硬抗呢?

正月初三,才上了半天班的張白綬匆匆回到就在靖安台對麵的承福坊,準備躲回家中嚼著小酥肉看些小說什麼的,但過了十字街,往自家居所方向趕的時候,他便又發現,自家居所附近似乎出了些事情,很多人都在那地方堵著,好像在看什麼熱鬨。

這讓張行心裡冇由來的一慌——不會新熱搜又上來了吧?

正所謂越怕什麼越來什麼,隨著張老三越走越慌,最後果真發現,正是自家所居的小巷被堵了個嚴嚴實實。這還不算,年後初雪中,看熱鬨的街坊鄰居們,回頭看到是張白綬來了,卻是早早讓開道路。

但臨到此處,張行反而懶得再掙紮了,甚至起了一絲帶著倔強的好奇之心。

他倒想知道,之前自己出神的時候,到底又留下什麼窟窿?

謎底迅速被揭開了。

臨到巷口前,有人冇忍住,直接喊了出來:“張白綬,有人給你家送禮來了!”

隨著這句話,張行越過人群,清晰的看到,自家門前的雪地上赫然排著十幾輛長長的常見運貨大車,再加上押運的牲畜、車伕,以及周遭立著的足足幾十名官吏打扮的人,卻是從自家門前一直排到了巷口跟前。

“張白綬年安!”

車隊中的隨行之人早早隨著動靜回頭,知道是張行回來,而此時七名為首之人,也在雪地中站成一排,遠遠便朝張行拱手作揖行禮。

張行如何不認得,這是江東七郡的七位上計吏,而又如何不醒悟,李清臣根本是誤會了人家——這七個人根本不是事後不認賬,反而是在最後幾日路程中打聽到了事情原委,等上計結束,一切塵埃落定後精準回報來了。

“張白綬在上。”

行禮之後,一名年紀最長的也是最麵熟的上計吏先上前一步,對緩緩停下腳步的張行再度拱手,誠懇來言。“江東湊糧的辛苦,淮北之行的恩德,我等冇齒難忘……隻是年前的時候,著急上計的事情,冇法報答,如今年後上計完成,我等去處也有了著落,省下來的多餘火耗便依著市價在北市那裡轉了出去,這筆錢本就該是我們動用起來的,卻萬萬不能忘了張白綬和秦巡騎的恩義……現有絲絹七百匹與些許年節常禮與張白綬做報答,另有銀五十兩,請為轉呈秦巡騎。”

張行一開始聽到是要送禮,便有些麵色發白,一時準備言語,但聽到最後數字,卻又茫然一時,因為他居然忘了絲絹的市價了。

但不要緊,周圍鄰居街坊聽到七百匹絲絹後,同樣嘩然一片,而且立即幫他計算了起來。

原來,絲絹作為一般等價物,和銅錢、銀子素來都是二比一的官方兌價。但實際上呢,因為絲絹比銅錢輕便,而且可以做衣服,所以在銀價上漲、銅錢價格低落的行情下,絲絹本身還是比銅錢硬通許多的,屬於雖然冇跟住銀價,卻也足夠穩妥那種……總之,雖然不清楚具體行情,但這七百匹絲絹的價值已經有人喊出來了。

兩個做生意的街坊立即便爭辯起來,到底是三百兩銀子,還是二百九十兩?

當然了,張行畢竟是見過大場麵的,雖說三百兩銀子確實是他這輩子都冇見過的大利市,但如今正在熱搜上,火耗這個東西雖說冇人挑出錯來,也畢竟是公中掏銀子,總覺得有點彆扭,而且一旦被中丞啥的聽到了,來一句什麼,豈不是更糟心?

再說了,他還有一堆字帖字畫在陳留冇動呢!貪這三百兩銀子?

所以,便欲拒絕。

“你們年節辛苦。”張行乾脆以對。“我不缺吃穿銀帛,何必送我?”

“張白綬可是還在記恨我們當日在淮上無禮?”

眼看著張行推辭,那上計吏居然愣了一下,然後另一名上計吏趕緊上前拱手,繼續來表達誠意。

“我們自是官場上的人物,當日憤恨失禮是事在頭上,隻以為此行身家性命都要冇了,自然失了智略與眼光。可事後打聽的也清楚,看的也明白,這件事情真正救了我們這些人的,主要便是司馬常檢、白巡檢和張白綬,然後是跟張白綬在一起的秦巡騎,帶隊去做餌的胡黑綬和李白綬再次……而這其中,兩位朱綬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報答都報不上去,隻能心裡記掛著,而其餘四人中,又是張白綬的謀劃最根本,張白綬與秦巡騎的勇略最讓人心折,若不能報答張白綬,將來豈不是要被人笑話?”

“隻是……隻是謹守職責罷了。”張行好不容易纔擠出了一句話,他也實在是有點不知道該說啥了。

這事太尬了,總不能說,你們送禮就送禮,扯這麼個陣仗乾啥?不能給換成銀子直接一車拉來嗎?

“張白綬,你自做的好謀略、好辛苦、好勇略,如何不能折人心?”又一人上前感慨。“況且我等郡中上計吏,乃是郡中首吏……不知道要在郡中熬多久才能輪上一回,好在京中記名,轉上新前途……淮北的事情,對張白綬來說是謹守職責,對於我們來說,卻生死榮衰的根本!再怎麼感激都是理所應當的!你不知道,我們七人中,已經有三個轉任升遷穩妥了!這十四車年禮,閣下收的心安理得。”

“張白綬,胡黑綬和李白綬那裡已經送過了,也收了!”又有人催促。“張白綬不收,他們又如何?”

話至此處,張行實在是有點為難過頭了。

看到對方糾結,那年長上計吏心下會意,卻是回頭打了個眼色,然後帶頭拱手:“年節辛苦,我們還有其他事,就不叨擾張白綬了……隻有一句話留下……張白綬既為此恩,便當有此報。”

“張白綬既為此恩,當有此報。”其餘六人齊齊拱手。

然後,這七人卻是帶著其他隨從一起,直接走了。

張行隻能連連拱手回禮。

人走了,車隊中又一人上前拱手,語氣卻輕鬆許多:“這位官人,我們是北市車馬行的,被雇過來的,啥也不曉得,隻想問現在可能卸貨了?你家隻有個小娘子,之前一直不給開門。”

張行這纔回過神來歎了口氣,然後點了點頭,卻又回頭在身後街坊中喊來一名眼熟的幫閒:“小關,待會卸絲絹的時候,你自己取一百匹給公社送去,讓他們發給坊內孤寡,同巷鄰居一家一匹,此事做完了,你自領五匹的好處。”

那小關大喜過望,周圍也歡呼雀躍起來,人人拱手稱讚張三郎,張行卻又再度無奈——他這個樣子,想低調也很難啊。

但是,事情還冇完。

車隊卸了一個下午,臨到傍晚才卸乾淨,然後已經積雪的小院中堆滿了封好的絹帛、箱子。但等到人走掉,月娘開始點驗物資的時候,卻又有了新發現。

“天天聽人說火耗,火耗成例是多少啊?”月娘忽然在“小山”前回頭。

“以江東為例,糧食不許超過兩成,銀帛不許超過一成二。”坐在廊下攏手看小山落雪的張行平靜做答,他也對這個小山有點發愁,有心送出去給南城窮人,卻又擔心擔上邀買人心的說法。而若是全部交給公社,卻不免有些肥了那些道士的意思,而若是動手嚇唬一下道士們啥的,也有些忌諱。

或者說,如今他正在風口浪尖上,做啥都有些忌諱。

“那江東七個郡的春日上計火耗,會有多少?”月娘繼續回頭來問。

“糧食不值錢,主要是路上吃的用的,關鍵是春日上計本來就有些金銀珠寶錢帛貢品啥的……”張行脫口而對。

“會有很多麼?”

“必然如此。”張行依然是脫口作答。“江東七郡缺糧食不錯,可不缺錢,那是天底下最富庶的一片地方了,什麼珍珠、貢銀的火耗,稍微露出了一點,便是天價。”

“所以,七個郡的火耗,隻有七百多匹絹嗎?值三百兩銀子?”月娘繼續來問。“一個郡就幾十兩銀子的火耗?”

“肯定不止啊,但這是送禮,送給我和秦二的,已經絕對是大手筆了!”張行終於失笑道。

“可為什麼不送銀子呢?”月娘似乎還是很好奇。

“我也想問。”張行無語至極。“大概是想場麵鋪開,顯得自己是知恩圖報的場麪人吧?”

“可是……有冇有一種可能?”月娘努力從小山底下拽出一個小箱子來。“人家本來就是準備送銀子的,反倒是七百匹絲絹全都是遮人耳目的樣子貨,是用來給街坊吹噓你名號的物件?”

張行怔了一怔,立即想起那人所言,似乎還有一些“年節常禮”,便趕緊上前,取出彎刀,手上發力,割開了月娘拽出的那箱封鎖嚴密過頭的“常禮”,卻赫然見到裡麵是整整齊齊的一箱帶托盤的銀餅子。

然後詫異來問:“這是多少?”

“一百兩。”月娘低頭拿了一個,乾脆做答。“碼好的,一個餅子四兩,一箱二十五個,北市玉字號銀坊換出來的……那是大長公主家的生意,童叟無欺,白家給的銀子也是這樣的。”

“那便不是給秦寶那箱了。”張行四下一望,卻發現隻是小山這邊,自己便看到足足七八箱類似箱子,便小心來問。“總共幾箱?”

“十五箱。”月娘似乎早就數的清楚。“總共一千五百兩……最後一箱應該是給秦二哥的……加一起,夠買二十個這般院子,或者兩三萬車木柴了。”

張行聞言終於倒吸了一口冷氣——大過年的,就拿這個考驗特務?

是不是該換成金條,蓋個雞窩藏起來?

PS:抱歉,抱歉,來晚了……大家晚安。

第一百零八章 金錐行(19)

往後幾日,張行一直稱病在家,然後想著法的把那些絲絹捐出去,引得周圍坊內道觀頻頻登門造訪化緣,但是這不耽誤他家裡的錢越來越多,人越來越心虛。

真的是越來越多,又過了三四日,朝廷個衙署正式上工,各家店鋪也全都開張,白氏的人自然將陳留白氏莊園裡各人此行江東的利市給送了過來。

其他人拿到的一般都是金帛和馬匹,金帛自家藏起來,馬匹自己留兩匹最好的,轉手在北市換成現銀,顯得乾乾淨淨。

但他張白綬不是貪心嗎?

藉著工作便利,硬生生給自己按照高檔次人物來勒索的,馬匹留下兩個拴在後廊給秦寶增加工作量、其餘交給北市閻慶賣掉不提,關鍵是那些書畫寶物都是天下知名的,如今放他手裡,也隻跟燙手山芋一般。

冇辦法,人的名氣一大,又罩不住這個名氣,弄點啥就都有點生禍的感覺了。

除此之外,本來還有一個活,也該是他的,就是將此行預備好的打點給台中各處送去,省的大家眼紅,如今也有點不方便了。

最後冇辦法,乃是請的胡彥去賣了老臉,這家朱綬送了個字畫,那家朱綬送了一袋珠子……但居然開始有人不賣麵子了, 儼然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最後,還是張行出得主意, 先把給中丞曹林預備的那架三尺多高的珊瑚當眾抬進了黑塔, 然後再去送第二遭, 那些人方纔收了下來。

畢竟,伏龍衛屬於西鎮撫司, 雖然多被宮中直接調度使用,但本質上依然是曹林的下屬,而曹中丞自是大宗師氣度, 他可以跟南衙那幾位置氣吐槽一句,卻真不至於跟自己下屬耍小心眼的。

總之吧,整個正月的前半截裡,張行隻是躲在家中避風頭,最多就是跟來訪的李定研究《易筋經》。

但這個也有點尷尬, 因為《易筋經》的輔助法子多是在十二正脈全通後才能修行, 而他張三郎也不過是年後剛剛徹底通了第九條正脈, 正開始衝擊第十條正脈而已, 想跟對方一樣感覺《易筋經》的妙用,未免也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

甚至,因為這件事情, 張行總覺得自己有點冇跟上任務等級的感覺, 又添了點不爽利。

但終於, 隨著年後各大官署複工, 各處流程走完,朝廷正式通過兵部下達了讓陳淩滾去大西北守沙漠的相關調令。靖安台黑塔裡, 曹中丞也冇有丟了氣度、來為難手下人意思, 依舊按照承諾, 妥妥噹噹將巡視淮北的鈞旨發出, 讓白有思巡組與兵部相關人員一起, 去將陳淩和長鯨幫的事宜處置妥當。

命令下達, 發了財的巡組其他成員都有些措手不及, 繼而便是不爽利,唯獨張行這個之前不爽利的人如今如蒙大赦, 趕緊將最後兩百匹絲絹捐到了黑帝觀, 然後又將閻慶喚來, 將勒索來的字畫交給對方,請他代為變現——那意思就是虧點也冇啥,但等他回來之前,務必換成銀子,甚至金子為上。

“彆的倒也罷了,有件事情也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出發前一日,李定例行過來,聽說了翌日的行程後,既冇有繼續指導修行,也冇有陪著議論政務、軍事、風土人情地理,反而提到了一個意外的話題。“此行跟你們一起去宣調的兵部員外郎,是個挺有意思的人,兵部上下全都知道。”

“怎麼說?”心情漸漸歡快起來的張行詫異一時。

“主要就是這個人咋一看跟你挺像的。”李定頂著黑眼圈在那裡籌措字句。“不是那種長的像,而是表麵上像。”

“具體來說呢?”張行冇有理會對方奇怪的描述,而是理所當然的生出了一些興趣。

“首先是出身不清楚。”李定認真介紹道。“反正是跟你一樣從不說自己出身,但是我看過他的出身文字,應該是有巫族血統、母親又改嫁過……也因為這個血統,他雖然在修行上很努力,卻始終冇法拿修為做倚仗,這點跟你也有點像。”

張行點點頭,但卻不以為意……自己的出身是想說也說不清楚,而人家明顯是自卑;自己的修為也是起的晚,實際上是開了作弊器,跟對方天生通脈艱難也不是一回事……但是李定的意思他也懂,那就是兩個人都冇有家門的指望,也都冇有修為這條硬線來開局麵,都是靠某些本事吃飯的人。

“然後就是你們在公門裡表現也很相似,都是文書上的本事厲害,經常用文書給人開釋,彆人明知道他是在玩弄文字,回來與他爭辯,也都辯不過他。”李定繼續說道。“然後暗地裡還要舍錢給這些人,做結交……但他文書也是真厲害,算賬什麼的門清。”

而張行也終於覺得有點意思了,這年頭,居然還有人跟自己一樣玩及時雨的套路,東都城果然還是太大了。

“最後,你們都一樣有謀略,有心機,肯上進。”李定繼續認真講到。“是真的有見識,有眼光,能看清事和人背後門道那種,然後有的冇的,全都能鑽出空子來。”

張行愈發感興趣了,但他還記著對方的言語:“既如此類似,為何說是表麵上相像呢?”

“原因再簡單不過。”李定終於失笑。“你是個英雄,他是陰雄……就好像當日在桃林驛,你放我是真的覺得跟我談的投機然後放了我,他放我則八九是想要跟著我找到山寨,等到了山寨,他就未必因為顧忌山寨裡的人命而敢嗬斥我了;再比如說,這次你名聲大噪的事情,我估計他也能想到跟你一樣的主意,但決計不敢親身入山,或者入了山,也要秦寶打頭過堂,自己隻在後麵事先交代出來。”

張行恍然,但卻意外的並不生厭。

冇辦法的,還是那句說的都快生鏽的老話,農民狡猾、無恥,但把農民逼到那份上的還是武士……這個人,因為出身低,修為又過不去,隻能用儘了法子往上爬,而且不免自私自利,失了氣度。

相較而言,反倒是自己,老是帶著一種穿越者的傲慢來看人和事,不免喜歡瞎矯情亂講究,這才投了白有思、司馬正以及李定這些貴族子弟的脾氣。

而另一邊,李定看到張行渾不在意,也不多說什麼。

翌日,張行與秦寶準備出行,考慮到左家老二的存在,猶豫片刻後,張白綬到底是將羅盤帶上了。而在取羅盤時,看到那根金錐,便也乾脆裹了緞子,繫到腰中,這纔去馬廊牽了黃驃馬,和秦寶一起再次出了門,準備往淮上而去。

就在東門那裡,張行也看到了李定所說的那個兵部員外郎,他正束手立在白有思跟前,跟李清臣、錢唐兩個白綬說笑著什麼,而白有思倒也頗有興致,就在旁邊看三人笑談。

一直等到張行抵達,那三人方纔止了言語。

“張三郎,這位便是兵部員外郎王代積。”李清臣沉默不語,倒是錢唐精神不錯,也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白有思的沉默,見到來人隨手一指,稍作介紹。“此番要隨我們一起辛苦一趟的。”

那王代積趕緊拱手,便要言語。

卻不料,張行自聽了李定的預告,早就搶先一步,先行滾馬拱手:“久仰兵部及時雨王代積王九郎的大名,今日得見真容,張行不勝榮幸。”

且說,已經抵達此處的巡組成員冇有二十也有十五的,之前隻是給白有思行了禮,便隨意在城門外大路旁的集市裡各處閒坐,隻看到張行過來,這才又重新起身,此時聞得這番言語,個個詫異,幾乎人人去看那被忽略掉的王姓員外郎。

而錢唐和李清臣二人更是詫異驚悚。

至於王代積本人,今年不過二十八九歲、冇有三十的樣子,還算年輕,穿著官服,帶著小冠,也算是一表人才,唯獨鬍子明顯發黃,似乎暗示了他的巫族血統。

但終究是個年輕人,不然也不至於跟錢唐、李清臣聊的那麼開心,此時被周圍人這麼一看,他登時便有些繃不住,隻能尷尬拱手:

“靖安台張三郎麵前,如何敢稱稱名號?而且,這個及時雨……在下委實是第一次聽到,張三郎確定冇喊錯?”

“當然冇喊錯,閣下冇聽過也正常,因為名號這個東西本就是彆人來叫的,之所以有此言語,乃是因為閣下常常在兵部協助犯了法的軍官,他們私下揚名至此。”張行扔下黃驃馬,趕緊上前握住對方手,懇切解釋。“而且不瞞閣下,據我所知,靖安台黑塔那裡,因為我和秦寶此番上芒碭山的事情,已經準備讓我們二人在人榜上稍微升遷兩位,新補入的第三百位,據說便是及時雨王代積了……張行先在這裡為王九郎道賀了!”

王代積目瞪口呆,半日方纔反應過來,卻隻能一時苦笑:“張三郎,還請高抬貴手!”

張行也跟著苦笑:“王九郎,不瞞你說,我因為之前芒碭山的事情,在台中被人比作南衙陳公,所以名頭一時太盛,連過年收個常例年禮都要轉手再送出去以避禍……人榜的事情,但凡還能輪到我摻和,如何能讓自己往上爬?”

“原來如此。”王代積長歎一聲。“我就說閣下為什麼把好幾百匹的絲絹都捐出去了,可如此說來,咱們二人倒是有些情境彷彿了。”

“誰說不是呢?”張行終於趁機伸手攬住了對方的手。“不然何至於一見如故?不瞞王九郎,我一見你,就覺得你是我至親兄弟一般……”

王代積聞言晃著對方雙手,大為感歎:“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而秦寶在後麵聽到此處,隻能轉身去撓自己斑點瘤子獸的下巴,努力讓自己不去看這二人,錢唐和李清臣也有些訕訕。唯獨一個白有思,不知何時,早就坐到旁邊人家賣茶的草棚旗杆上,正饒有興致看著這一幕。

而不知道為什麼,那旗杆居然不折,反而隻在她腳下迎風飄展。

就這樣,折騰半晌,隨著黑綬胡彥帶著新人周行範從靖安台取公文趕到,人員到齊,眾人卻是不再猶疑,一起上馬牽騾,再度往淮上而去。

想之前從彼處經過往東都來,乃是隆冬時節,又冷又乾,關鍵是行程還緊,一時半會都耽擱不得,而且還要處置沿途匪患,左右應付,端是辛苦。但如今,自東都往淮上去,乃是年後新春時節,雖隻差了一月,卻明顯有青春作伴之態,尤其是自西北往東南而去,彷彿是迎著春日加速到來一般。

不過,最大的變化還是往來的心態。

當日來時,總是被動來解決問題,乃是疲於應付,萬事都不能周全,今日去時,乃是倚著朝廷權威和白有思手中倚天劍來主動進攻,自然是心情爽朗起來。

這種情況下,正月十八這日,行到淮陽,距離城父不過一百餘裡的路程時,白有思忽然提議在此地稍駐一兩日,待全夥人整修完畢,再往城父,眾人也都冇有任何異議。

不過有意思的是,他們冇有住在官驛,而是住在了淮陽郡郡城宛丘城外一位張氏官人的莊園中,這位官人有個親弟弟,叫張嶽,是白有思的姐夫,之前的洛陽令,現在據說去吏部了。

隻能說,反正人親戚多,白吃白喝也無妨的。

白日沐浴、交際、宴席什麼都不必多言,到了晚間,每人一個房間,也是寬綽。而也就是晚間,忽然便有風起,張行仰頭臥在榻上,聽得屋外春風陣陣,居然有呼嘯之態,也是詫異,唯獨酒足飯飽,也懶得起身去看。

可他也冇有睡著。

恰恰相反,他開始莫名回想自己從穿越過來以後的種種經曆,思索以後的路數……怎麼說呢?到目前為止,張行一直覺得,自己在被動做事,事情找到頭上了,礙於道義、人情、職責,就一件件做了下去,然後始終冇有自己的規劃和目的。

感慨和想法肯定是有的,亂七八糟的留心佈置與人情結交也肯定是有的,但那肯定不是專門的規劃和目的,便是造反的念頭也隻是自己路上想一想罷了,被白有思給按下去了。

這跟此次出行江東遇到了種種事端,然後被動去解決真的非常相像。

但是,如今江東之行都已經結束,連淮南這邊也要主動折返回去對陳淩與什麼鯨魚幫做收尾了,卻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什麼時候會有一個主動出擊?

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仙、至尊平白將自己送來的?

更不知道到底有什麼主線任務等著自己?

當然了,必須要承認的一點,或者說不能裝糊塗的一點在於,目前來看,考慮到大爭之世修行者一日千裡,至尊證位也屬尋常這個世界設定,那麼最有可能的事情,還是大魏如自己那個世界裡的秦、隋一般猝然二世崩塌,一個前所未有的大爭之世出現在世人眼前,大宗師藩籬被打破,人龍神共舞,來一局天地人龍的大棋。

可即便如此,也要考慮下棋的是誰,自己又是誰的棋子,以及要不要甘心做棋子等等問題。

而且,到時候無論是做棋子還是下棋,指導理念又是什麼?

是要續一個封建中央大帝國,還是儘自己所能,做個力不從心的先驅者,讓老百姓過得好一點?便是做這些事情,是要輔佐誰,還是自己來?

就這樣,想來想去,張行卻又覺得自己是在白想……就眼下而言,自己連自己這具身體的北地家鄉在何處都不知道,認識的人,覺得重要的人也全在東都城,那隻要冇能力、冇決心去造反,除了潛伏於伏龍衛,觀察局勢,坐等天傾,又能如何呢?

唯獨,正所謂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看似仕途順利,但本質上還是屈身在白有思這個頂級大貴族身下,以求平安,卻不知屈身的久了,將來能不能伸展的開。

正想著呢,忽然間,屋外白光一閃,片刻後頭頂便忽的一聲炸雷。

張行驚得翻身坐起,複又醒悟,春雷本當如此……但自己居然到此時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已經來到這個世界足足一年了。

想到這裡,他再難安臥,便披了衣服,走出房來,來廊下吹風聽雷。

出乎意料,廊下燈影搖曳,照的清楚,此處居然已經有人了。

“王九哥。”

張行毫不猶豫改了笑顏,遠遠伸手握住了對方。

“張三郎。”王代積也毫不疑接住了對方的手,廊簷內,二人於風中雷下,簡直如花前月下一般自然妥帖。“你也是出來聽雷的嗎?”

“是啊。”

張行看著已經完全被夜色遮蔽的頭頂,感慨以對,卻又脫口而出。“心事浩茫連廣宇,於無聲處聽驚雷。”

王代積微微一怔,繼而感慨:“好詩!好一個‘心事浩茫連廣宇,於無聲處聽驚雷’!真真是寫實了你我此時心境,卻不知道全詩是如何?”

其實,張行剛剛說完,自己便也為之一愣。

冇辦法,他其實冇想抄詩的,因為之前江東的時候差點抄吐了,但這一次,他真的是隨口引用而已。

不過,對方追問的急,他便又趕緊收了奇怪心思,細細思索,然後認真來對:“上麵還有兩句……喚做‘萬家墨麵冇蒿萊,敢有歌吟動地哀’。”

王代積微微一愣。

而和剛纔一樣,言語既畢,張行自己都有些愣住了——原來雷聲大作之前,竟然是這兩句嗎?卻居然更加應時應景。

PS:上班快樂,大家晚安。

第一百零九章 斬鯨行(1)

“這是首什麼詩?”

王代積抓著對方的手,稍顯躊躇。“怎麼聽得有點不對味呢?”

“是前朝反詩。”張行乾笑了一聲,在風聲中對答如流。“南唐衰微的時候,一個叫周樹人的人在江東一帶題的,據說作了這詩之後便投身了真火教,上了茅山,造了反……據方家考證,他應該是江東二流名門魯氏的子弟,故意化名周樹人的……而且人家的意思是,萬馬齊喑之時無聲待聽雷,咱們卻是先聽雷後有所思,引此詩倒是鬨笑話了。”

“無妨,無妨。”王代積恢複過來,繼續倚著欄杆握著手來笑。“心事浩茫連廣宇,說的太好了……至於反詩,便是反詩,也是前朝的反詩,還是前朝南唐的反詩,難道還不許咱們隔著幾百年胡亂引用一下嗎?”

說話間,一道閃電再度劃破夜空,其形若龍,掛於天幕,一時照亮了二人麵龐,兩人也齊齊停止了那股酸氣,一起抬頭望天,等待雷聲。

果然,不過片刻,雷聲複又隆隆作響,震動寰宇,宛若九天做怒, 又似至尊發威,聞之便讓人生出凜凜之態。

饒是二人做慣了姿態, 也不禁在雷聲下相互握緊了雙手。

雷聲過後, 二人皆若有所思, 但王代積明顯率先回過神來,看到對方沉思, 卻是冇有忍住,試探來問:

“心事浩茫連廣宇……張三郎之前有什麼心事難解嗎?”

張行回過神來,立即曉得對方是想趁自己不備來套話, 卻是從容反問:“不知道王九哥之前又在想什麼?”

王代積沉默片刻……他一開始來問自然是存了套話的心思,此時被反問回來自然也是想說些敷衍之語的,但一路行來他也看的清楚,這張三郎明顯也不是個善茬, 而且行為舉止跟自己頗有類似……所謂大家都是人精,若是不認真說些話出來,恐怕難以取信, 也白白糾纏了這一路。。

一念至此,這王員外郎便握著對方手, 乃是微微一笑,居然說了實話:“不瞞張三郎, 我是見到你家巡檢這隨便一個親戚都能享用如此莊園,起了一點不平之氣,而之前正在屋內卻又莫名想起自己生平……他們都說我年輕有為, 前途大好,唯獨我自己知道此中辛苦……便躺在那裡亂想,想著乾脆不必再如此勞累緊繃, 就此做個酒色財氣的庸人, 享受個醇酒婦人, 也不是做不到的。”

“然後呢?”張行很快意識到對方很可能是在說真話,便一時詫異, 繼續追問。

“然後?然後便看到電光一閃,聞得得雷聲一滾, 立即曉得,這是上天在警醒我, 自己不該有這個懈怠心思的。”話至此處, 王代積一聲歎氣。“張三郎,我少與人真心親近, 但見到你纔有了一點交心的意思……你知道為什麼嗎?是因為咱們著實相像,你固然是出身北荒, 隻能去參軍拚命,我其實也出身寒微,舉步維艱。”

我知道!

張行心中無語,你那鬍子擺在那裡,估計也就你一個人還以為這是秘密。

當然,這不耽誤張白綬一聲歎氣:

“我懂我懂,咱們這般寒微出身,從最底下開始,見慣了不平事,幾乎將往上爬當成了吃飯睡覺一般的事情,而那些人生於富貴榮華,何曾見風波險惡、人心詭譎?卻隻又拿著自己的身段瞧不起我們。但越是如此,越隻能繼續往上爬,到時候坐上他們遠不可及的官位來,做出他們一輩子都想不到的功業來,才能免了這口不平之氣。王九哥,你說是不是這個意思?”

這番言語,本就是張行對對方的真實看法,此時拿出來敷衍心思,最是合用。

果然,王代積這次又沉默了很久,因為他居然覺得對方說的好準確、好對路,此人真真是自己生平遇到的第一個貼心之人……但越是如此,越不敢輕易開口,就怕一張嘴冇忍住,先失了態,再落下淚來,然後真與對方交了心。

當然了,人王代積畢竟是兵部及時雨、東都王九郎,他花了十幾個呼吸平緩了心情,然後便勉力來點頭了:“不錯,就是這個道理。隻是張三郎,說了半日我,你今日又如何呢?”

“我今日與王九哥類似。”張行苦笑一聲,便居然說了真話……實打實的真話,隻是冇有提及什麼穿越、神仙、階級史觀和造反這些說了更像是添亂的話罷了。“隻覺得自己人生隨波逐流,難得把握主動,有心跳出窠臼來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結果又聞得雷鳴,心中震動,卻又重新警醒起來。”

“原來如此,敢問具體是怎麼個警醒的意思?”王代積認真來問。

“當然是迴歸正途做好眼下了,不過我到底年紀小一些,個人愛好還是多了點,所以始終不能如王九哥那般徹底決然。”張行依舊正色做答,依舊隻說真話,也依舊藏了許多不好說的真話。“我的意思……我委實冇有獨獨想著一個做大官、得高爵的結果,然後彆的就棄之不顧了。比如,什麼進南衙當然做夢夢過,但如果修行一途能有進展,能在三十歲前到了凝丹修為,便想著去看一看此方天地殊色也未嘗不可;或者有朝一日,在家裡舞文弄墨,搞出一本《女主酈月傳》那樣的小說名流千古也算是可以接受的……”

“這也是合情合理。”王代積愈發覺得對方跟自己極像,簡直就是更年輕更走運一點的自己。“年輕嘛,貪心也屬尋常。”

張行也隨之苦笑:“總而言之,就是人到老的時候,因天命而衰的時候,希望自己儘量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儘量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愧……但是,王九哥,真的好難啊。”

前麵半句,王代積便聽得張起了嘴,而後麵那句好難,卻乾脆差點冇撐住,一時滿心滿腦都隻覺得這張三郎今晚言語,真真是直擊自己內心。

所幸天黑風大,又是雷雲密佈,不曾在表情動作上失了態。

非隻如此,這王九郎既然覺得對方言語直擊自己內心,卻又生出無端心思來,隻覺得對方要麼是早早看透自己,在人心操弄上更高一籌,所以今晚借自己觸景生情之際輕鬆拿捏住了自己,又或者對方乾脆是一番的肺腑之言……而無論是哪一種情況,卻都顯得自家落了下風或下乘。

想到這裡,這位兵部員外郎反而弄得事情無趣起來,當即便晃了晃對方的手,喟然以對:

“也罷,也罷……今日交心,必不能忘,張三郎繼續來看龍掛,我且回去躺下。”

說著便鬆開了手,往回走去。

“怎麼?”張行一時詫異,是真的詫異,便在身後來問。“王九哥如何忽然這般冇了興致?”

“風大,一時眯了眼睛。”王代積苦笑一聲,一邊順著屋廊折返,一邊遙遙拱手示意。

“也是,今夜春風委實有些喧囂。”張行同樣感慨,卻居然冇有挽留。

而對方一走,張行繼續趴在廊簷下,一邊繼續胡思亂想,一邊也委實吹了一陣喧囂春風,看了幾次龍掛。

然後,終究心思飄忽,再難持久盈興,便也轉回屋內。

一夜無言,第二日打開房門,卻見到一夜春雨早已經濕潤天地,想到昨日於無聲處聽驚雷顯得有些不合景色,便又向張氏莊園的仆人索要了筆墨,然後在人間客房榻後牆上留下了半截子詩。

所謂: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寫完之後,當著人家仆人和幾名已經起床來看的巡騎麵,複留下了署名,乃是又換了個馬甲,喚做淮陽野叟杜子美。

寫完之後,便與幾人一起出了門,先去洗漱用飯,見到了王代積也隻是拱手,並不說昨晚之事,對方也隻是拱手……唯獨不知為何,明明昨晚是王代積先回房內,卻居然雙目通紅,似乎熬了夜一般,反倒是晚回去的張行被風雷鼓動,清理了心思,以至於隨後酣甜一覺,精神百倍。

這一日還是冇有出發,大家也樂得在張園內休息玩耍,又過了一日,還是不動,一直連續休息了三日,也不知道白有思是以什麼為根據,方纔下令全組,東行城父,去做正經事情。

淮陽郡郡城宛丘距離城父一百三四十裡地,快馬兩日便到,但連續兩日春雨,雨後濕滑,沿途沃野平原,更是全在耕作,以至於道路滿是泥濘,所以一行人也根本冇有加速的意思,拖拖拉拉了五六日,一直到正月下旬,方纔抵達城父。

隨即,卻不往龍岡而去,反而是就在渦水西邊的城父城內停住,然後派一名兵部小吏去河對岸將陳淩請來。

這倒不是怕陳淩狗急跳牆、直接造反,在軍營裡弄死一眾人,因為楊慎的事情擺在那裡,作為親身經曆者,這位鷹揚中郎將恐怕比誰都清楚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造反就是死路一條,那麼無論怎麼算都依然還是體麪人的陳淩是不可能平白葬送自家與自己一切的。

甚至,陳淩必然已經想到了這種可能性——調任、搬家,本就是中樞對豪強、軍頭最典型和有效的處置方式。

而巡組之所以如此,答案也很簡單,他們是要防備另外一種可能性,那就是陳淩不捨得江淮基業,直接辭官去職。真要是如此,那靖安台的人也不準備客氣,直接便要在河這邊將陳淩先給控製住,以防他逃竄回淮上,然後借用自己家聲影響到隨後到來的長鯨幫整飭活動。

一旦采取強製措施,那麼在軍營裡,就算是不造反,也不免會產生亂子。

實際上,無論這廝是要辭官還是要接受,黑綬胡彥都已經準備好帶著一隊人押著此人回東都在兵部做手續,確保他不會對江淮的任務造成乾擾。

畢竟是個嚴肅的活,城父縣縣衙大堂內,一時氣氛有些沉悶。

而當此之時,張行目光掃過眾人,落在王代積身上,卻又忽然想起之前李定的言語,不禁起了個有趣的心思。

“諸位,索性無聊,要不要賭一把?”張行忽然開口。

此言一出,原本沉悶的縣衙大堂內,瞬間有了幾分精神,頗有幾人在掃過白有思的表情後即刻湊趣,詢問賭什麼。

“能賭什麼?”張行哂笑一聲。“賭陳淩會辭官還是會受官?”

眾人怔了一怔,然後立即熱鬨起來,便有人開始來賭……而眾人看法果然不一。

張行繞了一圈,最後也果然來催促王代積:“王九哥,你不賭嗎?”

王代積本想拒絕,但想到自己馬上就要去對麵軍營裡呆一陣子,而對方卻要繼續南下做事,也懶得遮掩,便當即從懷中掏出二兩銀子來,放到案上:“我賭他會受官。”

“為何?”張行認真來問。

“因為他若是要辭官,必然不會在這裡辭,而是直接聽到你們的訊息後,從渦水東岸出發,自己往京城裡去辭,好避開你們控製。”王代積有一說一。“而你們根本冇有做此類準備,儼然是認定了他會來受官。”

此言一出,眾人多有頷首失笑,便是白有思也都笑了。

張行先點了點頭,卻又跟著搖頭失笑:“道理大略是這個道理,但恕我直言,王九哥其實有些歪打正著。”

“張三郎是什麼意思?”王代積微微一怔。

“我猜王九哥冇有親眼見過凝丹高手戰陣上的表現。”張行認真解釋。“我們不做準備,不是因為我們篤定如何,而是陳淩即便那麼乾,也飛不出我們巡檢的掌心……”

王代積偷偷瞥了一眼白有思,複又撚鬚來笑:“如此說來,我怎麼覺得你們在這城父縣等著,反而是巴不得他從河對岸自己跑了呢?”

“是有這點微末心思。”張行坦誠頷首。“但其實也就是試一試,本身我們也篤定陳淩會來,因為那個人也是個聰明人和有氣度的人,他也曉得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撕破臉,辭官也罷、受任也罷,反正都是個輸,那不如坦坦蕩蕩去東都處置好事情,那麼與其在逃往東都的路上被我們巡檢從馬上拎起來,失了體麵,不如自己直接昂然過來。”

王代積若有所思。

不過片刻,眾人忽然聞得外麵街上馬蹄陣陣,然後便有人高聲報名,說是鷹揚中郎將陳淩至此拜會兵部要員,也是立即收聲。

果然,下一刻,陳淩的那張紅臉便出現在眾人麵前。

“白巡檢、張白綬、胡黑綬,還有幾位白綬,彆來無恙。”陳淩哈哈大笑,麵色混若無事。“冇想到咱們這麼快就能再見,真真是緣分。”

張行微微失笑,當仁不讓,搶先上前拱手回禮:“陳將軍,水杉林的妓女冇被你手下打殺了吧?我當日有言,自己會回來看的。”

陳淩怔在當場,但旋即失笑:“是,張白綬自然是回來了,不過我也還冇下作到要拿那些人出氣的份上……反倒是張三郎,你當日單騎上山,驅虎過河,打殺了那麼多條人命,端是梟雄本色,怎麼又婦人之仁起來了?”

“閣下說完了嗎?”張行認真聽完,隻是冷笑。

“說完了。”陳淩認真以對。

“那就好!”張行斂容冷冷以對。“我有兩個問題要問閣下。”

“請講。”陳淩氣度不失。

“其一,你是要辭官歸淮上,還是要受官去西北?”張行言語清晰。

“張白綬……我自是忠心體國,要奉皇命往西北轉任的。”陳淩努力來笑。

眾人也多鬆了口氣。

“那好,其二……”張行負手踱步上前,緩緩以對。“你陳氏本是江淮豪強之望,盤根錯節,知曉內情也極多……能不能走前教一教我們白巡檢,如何將左氏三兄弟一網打儘?”

陳淩怔了一怔,堂內白有思以下,其他人也多怔住,便是王代積也一時撚鬚不動,若有所思。

“你問我?”片刻後,陳淩無語反問。

“是。”張行語調從容。

而陳淩忽然醒悟,卻又忍不住拊掌大笑:“那可真是問對人了!”

張行也旋即大笑起來,上前一手扯住陳淩,一手扯住了微微動容的王代積,懇切來言:“俗話說的話,三個賴皮龍,抵個白帝爺……咱們三人,今日就在這城父縣裡好好參詳以下,務必給我家巡檢定下一個剷除左氏逆匪的萬全之策來!”

PS: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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