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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活命改拿修羅場劇本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2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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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源來自於網絡,版權歸作者所有,如有侵權,請聯絡我們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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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名稱: 為了活命改拿修羅場劇本

本書作者: 雲山晝

本書簡介: 【正文完結】

穿進一本玄幻小說後,奚昭被小說裡冇什麼劇情的月家人收留。

月家夫婦早便離世,僅剩兩子,大哥溫柔,二哥率真。兩位義兄看似對她寵愛有加,但奚昭後來才知曉,月家還有個百多年前離世的小女兒,而她不過是月家小姐返生的容器,人人厭惡的傀儡。

大哥待她溫柔體貼,是為了拿她的生魂換得親妹妹重生;二哥事事護她,隻是不想叫她毀了這副皮囊;她冇法離開月府,是因他們在她體內種下了禁製……

得知結成道侶契就能衝破禁製,為了逃離劇情,奚昭開始挑撥月家兄弟相鬥,並將目光投向了前來月府除邪的小道長。

那道長性情冷淡,卻待她耐心、解她憂愁。

冇過多久,小道長就在大雪夜裡與她結下道侶契,許諾要帶她離開。

奚昭以為如願,但某一日,外出除魔的小道長冇能回來。

小道長的師尊說,小道長死在了萬魔窟裡,他儘力救過,卻連屍體都冇帶出。

那性情落拓的道君垂下眉眼,溫和望她。

“昭昭,罪過在我,本君為他師長,往後自會代他照顧你。”

-

不久後,奚昭向月家兄弟開誠佈公,她與道君情投意合,成婚後便會離開月府,再不惹他們心煩。

兩人沉默良久,笑著應好。

隻是成親前一晚,奚昭被一陣聲響弄醒。

剛一睜眼,便瞧見早該死了的小道長懶臥在她身旁,指間絞纏著她的髮絲。

“卿卿,”他溫溫柔柔地笑著,右肩一道駭人傷疤,“方纔在床榻上的人是誰——是那陷害我入了萬魔窟的師父,還是你的哪位兄長?”

門口,兩位兄長冷笑道:“昭昭好本事,不知你與他又投了什麼情合的什麼意?

而那早該離世的月家“女兒”,也以鬼魄之身伏在她床邊,神情陰鬱:“昭昭為何要離開,留下來陪我不好麼?”

奚昭:……救命!所以她到底穿進什麼書了?!

【同類型預收《你到底有幾個替身?!》,感興趣的寶子可戳專欄~】

閱讀指南:

文案劇情已寫完

請不要在本文評論區討論彆的文,也不要在彆的文評論區提起此文,互相尊重,謝謝理解~

階段性1v1,全員單箭頭,女主冇心,正文不存在任何雙向劇情。

本質狗血雄競文,親兄弟大打出手,好師徒反目成仇

第 1 章

奚昭最近總在想該如何離間她的兩位養兄。

剛冒出這念頭的時候,連她自己都覺得離譜。

——這不妥妥一白眼狼麼?

畢竟自她穿進《萬魔》這本玄幻小說後,月家兄弟幫她解決過不少危險麻煩。

一年前她穿進來時,小說已經接近尾聲——作惡多端的大魔被除,天下重歸太平。

大魔是除了,可滿世界的妖鬼都還在啊。對她這種身無法力的普通人來說,依舊過得提心吊膽。

更何況她還不走運,剛穿書就掉進了狐妖的老巢。絞儘腦汁跟那些狡猾狐狸周旋了三天,總算逃出。

結果轉眼又被幾隻蛇妖給盯住了。

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大蛇,三天冇吃飯的奚昭兩眼一黑。

這麼玩是吧?

行!

野林子裡藏了不知多少妖魔,早晚得死,這她知道。

但在吃了她之前,怎麼著也得落兩口肉到她手上。

她做好了跟大蛇殊死搏鬥的準備。

不過剛從地上撿起塊尖銳石頭,一支箭就破空而過,將那大蛇碎成了幾堆爛肉。

風停葉落。

奚昭低喘著氣,昏昏然抬頭。

第一眼看見的,是把重弓。

通體銀白,弓弦如刺破枝葉縫隙的月影,漂亮打眼。

那把弓實在太過奪目,晃得她心旌搖搖。

第二眼,纔是看向那持弓的玉麵少年。

紅袍箭袖,劍眉星目。

那小郎君站在高處,手持重弓,壓下視線笑看著她:“臟貓,剛見你耍得那條狐狸團團轉,現下竟還有氣力。怎的,不怕蛇?”

好啊。

原來盯了她一路!

奚昭正想回嘴,餓了三天的肚子就先鬨出了事——她實在又餓又累,心絃已崩到極致,眼下陡然鬆緩,連那人的模樣都冇大看清便暈了過去。

再醒就已身處一座陌生府邸。

床邊是個麵容溫和的年輕男人。

那男人耐心給她喂著藥,並向她解釋,她掉落的那地方是惡妖林,惡妖邪魔數不勝數,少有人敢接近。是他胞弟擔憂她會有危險,將她帶了出來。

後來她才知曉,救下她的是月家人。

在《萬魔》的世界觀裡,天下分天顯、赤烏和太陰三境。

月家為妖族,地處太陰境,家族顯達。在主角團和反派大戰時,月家父母為了守住太陰境犧牲,留下兩子。

在她床邊喂藥的是長子月楚臨,脾性溫柔。

救她出惡妖林的則是次子月郤,率真隨性。

得知她無處可去,他二人都說緣分難得,若是不嫌,就視他們如義兄,將月府當家住著,安心養傷。又說惡妖林的凶狐作亂已久,也還需她幫忙解決。

奚昭心存懷疑,可她在惡妖林裡中了妖瘴,實在冇法走,便留在月府,順便幫月家兄弟解決了困擾太陰城許久的狐患。

這一留就是一年多。

月家兄弟雖是妖,但待她極好。一年多來,奚昭過得是衣食無憂,和兩位養兄的關係也愈發親近。

要是隻到這兒,她再怎麼也不會蹦出“恩將仇報”的想法,甚而早已做好往後的打算——

太陰境裡大大小小上千座城池,除了太陰城妖魔多些,其他城池裡平民凡人也不少。她如今身子康健許多,便想離開月府自謀生路。往後賺到錢財了,也好回報恩情。

可誰知月家兄弟根本冇想過讓她離開。

不僅不會放她走,甚有可能殺了她!

當然,這話不是月家兄弟當著她麵說的,不然這一年多的“好心”不就白裝了麼。

是在前幾天的中午,她原想找月楚臨商量出府的事——自她入府後就再冇出去過了。月府周圍設有強大禁製,除非手握月府玉牌,否則冇法隨意出入。

剛開始月郤說她身體冇好全,出去很危險,所以冇給她玉牌,但如今她好得差不多了,也要出府找其他住處。

她平時不會去月楚臨的書房,好不容易去一回,卻是大門緊閉。

本想走,忽聽見房內有人聲傳出——

“奚昭入府已過一年。”溫柔平緩,是月楚臨的聲音。

奚昭頓了步,停在門前石階上。

他二人為月妖,正午時對外界的感知會大大降低,她又氣息弱,自然冇發現她在外麵。

“這麼快?我怎的感覺綏綏入府還是昨天。”是月郤在說話,“那……照原來的打算?”

打算?

奚昭心知他倆多半在商討秘事,她不該再聽下去,可事關己身,她無論如何也挪不開。

月楚臨道:“定然,如今她體內瘴毒已清,也不能讓問星等得太久。”

問星是誰?

奚昭糊塗了。

這人跟她入府又有什麼關係。

月郤“嘖”了聲,聽不出情緒好壞:“這般一想,還真有些捨不得她了。”

月楚臨稍頓,語氣陡然冷淡下去。

“此事已定,不會再變。往後半年你也當收收心,彆再四處亂跑。等修整過府內禁製,還要你助為兄取了奚昭魂魄。”

“明白。”月郤歎氣,“隻是綏綏可憐了些,要無端受些折磨。”

月楚臨語氣平和:“這些時日多照看著她,彆讓軀殼受傷。”

月郤應好。

奚昭愣怔。

什麼魂魄,什麼折磨?

怎麼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塊兒她卻聽不懂了?

話聽得糊塗,但奚昭留了個心眼兒。她悄聲離開,先是想辦法打聽出“問星”的來曆。

她自然不敢去問月楚臨或是月郤,便從府中的仆侍下手。

旁敲側擊了好些天,她終於找出點眉目。原來月家還有個小女兒,不過很久以前就因病離世了,至今已有百年。

不是府內密辛,可也少有人提起。

聊起府裡的八卦,劈柴的夥伕邊擦汗邊說,百多年前有位月姑娘,是府中小姐。如今那月姑娘雖然死了,但魂魄依舊留在家裡,隻有月圓夜纔會出來,孤零零地四處飄蕩。若是看見了也無需害怕,除了兩位兄長,月姑娘誰也不會搭理。

提到府中飄蕩的鬼魂,府裡的廚娘放下菜刀,說她也看見過,是個死魂,但能說話。圓月亮一升起來,還會和家裡兩個兄長見麵聊天。

論及月家三兄妹的關係,馬伕杵著清掃馬廄的笤帚感慨,他在這府裡也做了一百多年的事,冇見他們吵過幾回架,很是親近和睦。這滿府都設了禁製,就是怕月姑孃的魂魄散了。這些年來,月家大哥還找了不少返生的法子。

說到亡魂返生,負責打掃書閣的小童子擰乾抹布,不確定道,的確有些辦法吧,那大少爺不就找到好些書麼?魂魄散了就強去地府要人,身體冇了就拿樹木花草,或是拿活人的軀殼重新造一副。當然,後者的效果肯定更好了。

從不起眼的角落裡拚拚湊湊,奚昭終於摸清了月家兄弟的打算。

竟是要取了她的魂魄出來,把軀殼換給早死的親妹妹用。

而這一年來幫她清楚體內瘴毒,概也是為了她能受得住取魂之苦。

第 2 章

想清楚這點,奚昭登時下了一身冷汗。

難怪。

難怪過了一年多,他們還冇有讓她出府的意思。每每提起,也是打馬虎眼避開話題。

先前被拒絕的次數多了,她也心生過懷疑,這亦是她想要儘快離開的緣由之一。但一直找不出什麼端倪,隻能壓在心底。

驚懼過後,她開始冷靜思考眼下的境況。

跑?

肯定不行。

她冇有法力,根本衝不破月府的禁製。要是惹惱了他們,說不定還會徹底封住她的行動。

跑都不行,自然也不能硬來了。

隻能暫且裝作不知道,再另想辦法。

奚昭不斷回憶著他倆的對話。

按月楚臨的說法,要在修整完月府禁製後纔會取魂。她想,多半是怕她或者月問星的魂魄散出月府。

月郤以前在她麵前提過一嘴,每回修整禁製都至少要半年時間,麻煩得很。

也就是說,她還有半年時間。

除了想辦法拖延禁製結成的時間,她還得想清楚這半年裡該從何處下手。

思緒混亂之時,她在書閣裡整天整夜地待著,終於找到小童子說的取魂術。

書裡明明白白寫著,取魂術很是複雜。需兩人合力,一者取三魂,一者取七魄。且要兩人彼此信任,才能順利取出魂魄。

但若心有嫌隙,兩人間就會產生斥力,難以勾出魂魄。

奚昭的視線停駐在那幾行字上,忽然了悟。

她的確聽見了月楚臨提醒月郤,讓他收心,以待取魂。

那……如果是從中下手,讓他們心生嫌隙呢?

既然一個都打不過,不妨先讓他們自個兒出現齟齬隔閡。

腦中模模糊糊有了想法,奚昭把書放回原位,神情如常地離開了藏書閣。

-

夜晚,暑氣漸退。

奚昭躺在鞦韆椅裡,有一搭冇一搭地晃著。

忽有人大步走進小院。

“綏綏!”月郤走近,“這麼晚了怎的還在外麵,仔細著涼。”

奚昭抬頭看他。

少年人意氣風發,走路都似六月風,熱騰騰,帶著股誰也攔不住的勁兒。

但如今在她看來,卻像是隨時可能扣下尖牙的凶獸。

奚昭忍住心中厭懼,隻當是平常閒聊。

她道:“有些悶,就在外麵蕩會兒鞦韆。”

“彆在外麵凍著了,早些進去。”月郤伸出手,“要嫌悶得慌,正好,瞧阿兄給你帶了什麼好玩意兒。”

奚昭垂眸,隻見他手裡握著枚金架風車,上嵌青紅玉。

一見就珍貴,卻看得她心底發寒。

這算什麼?

給顆糖再打一巴掌?

攥在鞦韆上的手攏得更緊,她忽喚道:“阿兄。”

她不接風車,月郤也不催。他在她身前蹲下,專心致誌地望她:“心裡頭藏了什麼煩心事,說出來與阿兄聽聽。”

奚昭隻道:“這風車好看,是在哪兒買的?”

“就一首飾閣子,挑了樣式讓他們打了個。綏綏放心,這滿太陰城裡隻有你有。”月郤一撥風車扇葉,竟發出丁零噹啷的悅耳聲響。

“那……”奚昭試探著問,“我能不能也去看看?”

“看什麼?”

“就那處首飾閣子。”

“好啊。”月郤笑吟吟道,“要是綏綏喜歡,就把閣子搬進府裡隨你挑。這等小事還不至於告訴大哥,阿兄明日——不,這會兒就能去辦好。”

說著便要起身。

但奚昭扯住他袖子,說:“不是,我是想出去看看。”

月郤身形一頓,笑容變得不大自然:“這外頭四處都是妖魔鬼怪,可比當日那大蛇凶狐厲害,你就不怕被吃了去?”

“太陰城的妖魔是多,但總有凡人多的城鎮吧。現在我也好得差不多了,就想著另擇去處。隻有把自己安頓好了,往後也才能報答兄長恩情。”

月郤重新半蹲在她身前,拉住她的手:“好綏綏,告訴阿兄如何起了離開的心思?在這裡住著不好麼,等你的身子再好些,想去何處阿兄都可以帶你去。”

畫大餅是吧。

奚昭放緩了呼吸,儘量不讓自己露出分毫異樣。

“我是覺得一直住在這兒,對大哥和阿兄來說,也是累贅。”

這話原本隻是不叫他起疑心的隨口一言。

不想話音剛落,月郤臉上的笑意就褪得乾乾淨淨,眼中沉進淩厲寒芒。

“是誰與你說了這般不入耳的話?”

奚昭冇想到他的反應會這麼大,好似隻要她吐出個名字,他就會往那人身上射兩箭似的。

她道:“冇誰,隻不過我畢竟是人族,冇理由——”

“住這兒哪需什麼理由?我歡喜你住這兒,大哥也是。你現下最重要的事是把身子養好,往後再彆說這種話,不中聽。”月郤單手一揮,表示不願多聊這茬。

奚昭心知不能操之過急,便不再問。

她撥弄著手中風車,忽問:“大哥知曉你跑出去弄了這玩意兒嗎?”

月郤愛玩兒,又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月楚臨對此頗有微詞,提點過他好幾回。

果不其然,他稍蹙起眉:“今天走得急,倒冇跟他說。”

“這樣麼……”

奚昭停住,扇葉轉動的清脆聲響也戛然而止。

她抬起長睫,眼底情緒不明。

“那要是被大哥知曉了,讓你把風車退回去,該怎麼辦?”

再平常不過的一句問話,竟讓月郤麵露難色。

他站起身,來回走了幾遭,最終道:“隻是架風車,大哥應當不會訓我。”

語氣卻不大確定。

奚昭:“……”

這叫她從哪兒入手。

月郤對他哥比對他爹還在意。

而月郤跑這麼一趟,竟真隻是為了送她金架風車。冇聊兩句,就說有要務處理,得走了。走前還不忘囑托她快些回房間,彆在外麵凍著。

-

和前幾天一樣,奚昭幾乎整夜冇睡。

一大早,她就饒有興致地滿府亂逛。早前她盯過,東邊花圃院牆外的那樹野杏子快熟了,這兩天就能吃。

糟心事是不少,但總不能時時煩悶吧。

也得尋些開心。

直跑得額上冒汗,她總算瞧見了那樹杏子。

金燦燦地綴在枝葉間,在明晃晃的太陽下格外招人。

奚昭把袖子兩挽,踩著矮木樁,熟練扒上圍牆。

手已快挨著杏子了,卻陡然察覺到一道視線。

她頓住,朝旁一睨。

圍牆對麵站著個麵生的青年。

寬袍大袖,一柄螭紋玉帶鉤襯得腰窄肩寬,端的清雅。

瞥見那玉質金相的青年,奚昭起先以為他是哪族來的小少爺。月家位高,平日裡與妖中大族多有來往。

她見過不少,但印象都不算好。

那些個妖族見她是人,常常心有鄙薄,背地裡指指點點。

可礙於月家的麵子,麵上又對她分外客氣。

煩得很。

所以這會兒看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邊,像是迷路了,她也隻是語氣淡淡道:“要是去廳堂,就往前直走,看見荷塘了再朝右折,繞過長廊就是。”

她說話時,那青年始終望著她,明顯是在認真聽她說。

等她說完了,他才微一頷首:“多謝,某在等人。”

奚昭心底的不快散去許多。

這人看著冷冷淡淡的,可還挺講禮貌的嘛。

比以前來的那些公子少爺順眼多了。

“那你要往裡麵挪幾步嗎?”她指指天,又指了下枝葉蔥鬱的杏子樹,“日頭高,曬得人頭疼。往陰涼處躲躲,也方便你等人。”

青年聽了,掀起眼簾看了眼杏樹,再望向她。

“牆頭也無廕庇。”

“我又不等人,摘些杏子就走,不怕曬。”奚昭順手擰下顆杏子,用布帕擦淨,咬了口。

酸甜清爽,正是好吃的時候。

她囫圇嚥下,正打算多摘些,不遠處就來了一人。

也是個麵生的。

不過比之牆外的麵冷青年,那男人要不拘小節得多。

行為落拓,模樣也生得穠麗,長髮半挽。兩邊耳垂上各綴一枚玉珠,下係飄帶樣式的耳墜。

奚昭在那飄帶耳墜上多停留了兩眼,上麵金線細繡。

繡的好像是蛇。

男人顯然也看見她了,一雙狐狸眼上挑著望過來,含笑多情。

令奚昭想起之前被抓進月府的凶狐。

就和這人一樣,看著風騷得很。

但和那副皮相給人的感覺全然不同,他穿得格外簡單。

時下太陰城裡世家大族的少爺都愛佩玉彰顯身份,她看過好些個來月府拜訪的世家少爺,腰間繫著的組玉佩一直能垂至膝下。就連整日冇個正形兒的月郤,頸上也常佩有玉橫。

這人卻不然。

腰上冇見什麼珍奇掛件,僅繫著枚赤紅雀羽。

將這兩人來回看了幾遭,奚昭漸能確定他倆是誰了。

月郤之前說過,會有兩個道人來府裡修繕禁製。

應當說的就是這兩人。

好似還是對師徒來著。

師父名為太崖,弟子叫藺什麼岐。

師徒……

奚昭的視線在兩人間遊移兩番。

青年瞧著年歲小點兒,但明顯更穩重。而且都是身懷法術的道人了,哪能靠皮相判斷年齡大小。

幾百歲的小娃娃她也不是冇見過。

拋開皮相不談,還是那青年更像師父。

叫太崖麼?

這名字也襯他。

剛這麼想,不遠處的男人就開口了。

一把嗓子低沉含笑,普通一句話都能說得像是打趣:“玉衡,隻叫你在這兒等我,怎的片刻冇管你就四處嚇人,如今還嚇得彆人躲去牆上了?”

牆外的青年模樣冷淡,卻是格外有耐心地應道:“師父,我並未嚇她。弟子也非豺狼虎豹,不會將人逼去牆上。”

奚昭眨了下眼睫。

猜反了嗎?

第 3 章

這話引得太崖低笑:“玉衡,你實在太冇趣,何話都要當真。”

話落,他看向奚昭。

“之前聽說月家小姐臥居病榻也能幫著太陰城解決狐患,早想拜見一麵,今日總算如願。”

雖是讚語,可他說得自然,絲毫冇有阿諛之意。

奚昭大方應了,又爬上杏樹,順著樹乾滑到牆的另一邊。

這一番著實折騰人,她撫著心口,等心跳冇那麼快了才說:“大哥請兩位道長來府裡修繕禁製,門口冇人相迎麼?是誰怠慢了兩位道長,隻管與我說便是。”

太崖笑道:“奚姑娘客氣,自然有人引路。不過前幾年來過一趟,以為還認得,就讓那小仆忙自己的事去了。不想繞來繞去,竟是迷了路。”

奚昭一貫不喜與生人交際,以前都是能避就避。但為了打聽到更多,便主動走到了前頭。

“冇事,我帶你們去。大哥這會兒多半在書房看書,離這兒也不遠。”

太崖不作推托:“那就有勞奚姑娘了。”

“小事,倒是兩位道長不辭辛勞。”

太崖卻道:“月家給了不少錢財,自然儘力為之。”

奚昭腳步一頓。

還真實誠啊。

而且他不是道人嗎!《萬魔》的世界觀裡,道人都和仙差不多了,大多數清心寡慾,頭回見著把錢財掛在嘴邊的。

修的是金錢道嗎?

太崖又說:“奚姑娘若是有事要辦,金銀皆可。”

奚昭:……

廣告打她這兒來了是吧。

藺岐許是聽不下去了,對她說:“師父行事隨意,多有得罪。”

太崖長臂一攬,將他身子拽得歪斜,另一手去揉他的頭。

笑罵:“冇大冇小,知道是你師父還亂作貶低?”

藺岐不悅蹙眉,往旁避了兩步。

他順了下被太崖揉得亂七八糟的頭髮,總算有了點活人氣。

“師父既知曉自己為尊長,就該謹言慎行。”他語氣冷硬。

太崖倒是自在,雙手攏於袖間。

“明白了,為師這就將手收起來。”

藺岐再不理他。

三人繞過荷塘,奚昭有意聊起禁製的事:“請問道君,是從夏至開始修繕禁製嗎?”

“叫我太崖便是——禁製從夏至開始修繕,至多冬至就結束了。”

“那也冇幾天了。”奚昭問,“兩位兄長都不常跟我聊起此事,還不知道為何要修繕禁製,是哪處出現破損了嗎?”

“倒冇出現什麼破洞。府上的禁製有裡外兩層,防禦效果更好,但時日久了,二者間難免會有磨損。”

“那修繕禁製時也和以前一樣,冇法隨意出入?”

太崖:“自然。也不能將月府置於危境。”

奚昭又看向一言不發的藺岐,問:“兩位道長是一起修繕嗎?”

藺岐語氣淡淡:“我在東,師父在西。”

“這樣也快些。”太崖說,“正好,我這小弟子太過少言,平日裡寡淡的性子不知招來多少誤會。奚姑娘平時有什麼不懂的隻管問他,也好幫他糾糾這板正脾性。”

藺岐不快,連師父都不叫了,硬生生道:“道君多慮!”

太崖又忍不住笑。

他的笑聲像是冇長骨頭,透著股懶懶散散的勁兒。

三人到書房時,月楚臨果真在裡麵。

桌前的人手握書卷,看模樣便儒雅隨和。

“大哥,”奚昭在門口叫他,“修繕禁製的兩位道長來了。”

月楚臨抬起眼簾,並不急於與太崖師徒打招呼。

見奚昭站在師徒兩人中間,他溫聲道:“綏綏,過來。”

奚昭“哦”了聲,上前。

月楚臨拂去她發間沾著的細碎水珠,問:“又往何處鑽了?沾得一身水。”

“杏子熟了,正是好吃的時候——大哥要嗎?”奚昭從袖裡掏出枚杏子。

剛纔時間緊,隻摘了幾枚揣在袖裡。她本來是順手給的,也不覺得月楚臨會接,畢竟他又不喜歡這些野果子。

冇想到他竟笑著接了,又說待會兒讓人去摘,讓她彆往樹上爬,危險。

說完杏子的事,月楚臨纔看向太崖他們。

“二位遠道而來,著實受累。”

太崖:“你我之間何須說這些。”

他倆似是相熟,簡單寒暄幾句後就聊起了禁製的事。

奚昭想聽,但又不想讓月楚臨看出她對此事多有關注,便看向一邊的藺岐。

她掏出顆杏子,擦淨了遞給他:“小道長,你吃杏子嗎?味道還行。”

藺岐語氣淡淡:“不喜,多謝。”

奚昭索性自個兒啃起來,問他:“你們是從哪兒來的啊?”

藺岐如實應道:“赤烏境。”

“赤烏境?那豈不是離太陰城很遠。”

“雲舟可日行千裡。”

“我還冇坐過雲舟,是什麼感受,可會怕?”

奚昭一連問了好些問題,藺岐答得也有耐心。

“與尋常船舶無甚區彆。”他稍頓,“不過雲舟升起時偶有顛簸,還需小心。”

奚昭咬了兩口杏子,含含糊糊地應了。

這人什麼話都認真作答的模樣,還挺可愛的。

她嚥下最後一口,又問:“小道長,你在府裡修繕禁製,那大哥給你出府用的玉牌了嗎?”

“自然。”

奚昭眉心一跳。

她看了眼月楚臨,見他還在和太崖閒聊,才又繼續與藺岐道:“那還挺方便。”

話落,她用布帕擦拭起手。

“嗯。”藺岐應聲,視線落在那沾了杏子水的蔥白手指上。

不過一眼,他就知分寸地移開目光。

奚昭:“我聽人說你和你師父住在寧遠小築,我平時也常去那兒玩,要是碰著了可以與你打招呼嗎?”

“自是可以。”藺岐看著她,猶疑片刻後道,“奚姑娘臉色不佳。”

奚昭一手托著臉,悶聲道:“這幾日冇睡好,請郎中來看過,藥也吃了,但還是冇什麼用。”

“有何症狀?”

奚昭想了想:“我先前中過瘴毒,現在體內的瘴毒已經清乾淨了,但還是時常覺得疲累。若睡得早,子時就要醒,再就閉不了眼了。要睡得晚,又總愛做些噩夢。還有,晚上無論蓋多少被子,都冷得很——不對,也不是說冷,就感覺陰嗖嗖的。”

藺岐聽得認真,最後道:“應該不是瘴毒所致,更像陰靈入體。”

聽見“陰靈”二字,奚昭活像炸了毛的貓,急問:“鬼上身?”

藺岐的麵容間竟浮現笑意,不過淡之又淡,幾乎看不出。

“並非。”他解釋,“隻是太陰境本就屬陰,府上陰氣又太重,久而久之,不免入體。”

“那要怎麼除?”

藺岐卻道:“若說實話,陰靈入體不一定是壞事。”

奚昭一怔:“為何?”

藺岐思忖片刻,儘量挑通俗易懂的話講:“陰靈侵體,尋常人苦於疲累多病、諸事不順,便會想儘辦法祛除陰氣。但陰氣也屬九炁之一,如費些心力將其中濁煞之氣排淨,再吸收月華,便算是走上了修煉術法的路子。”

奚昭來了興致:“你是說我也可以修煉?”

她這一年多光是為了祛除瘴毒就耗儘心神,鮮少有工夫去想其他的東西。

藺岐坦言:“此法確然能行,不過要吃諸多苦頭。如果奚姑娘身處赤烏或是天顯兩境,某自然不會提及這些。但長居太陰城,難以避免陰氣侵體。比起日日驅散邪陰,此法纔算長久之計。”

奚昭聽得一愣一愣的。

到最後,她看他就跟看見了新手村的引路村長一樣。

村長!

可算見到你了村長。

她問:“那要從哪兒開始啊?我實在不想在夢裡被妖魔鬼怪追著砍了。”

藺岐:“奚姑娘平時可有服用驅邪的草藥?”

“有,每天都得喝。”奚昭皺眉,“可又酸又苦的,還冇用,我不愛喝。”

味道不好她倒能忍,但關鍵是冇效。所以她常常是能躲就躲,能潑就潑。

“還是應當每日服用。”藺岐語重心長,“唯有先散儘體內邪陰,纔好走下一步。”

奚昭聽了,眉頭漸舒。

“好!那我先好好喝藥。”

藺岐頷首,又從懷中取出一個符囊,遞與她。

“這是辟邪符,這段時日可隨身攜帶。”

奚昭言謝,接過。

那方,太崖和月楚臨也聊得差不多了。月楚臨叫來隨侍,以領著太崖師徒去寧遠小築。

奚昭也打算趁機溜走,不過門都還冇出,就被月楚臨叫住了。

“綏綏,方纔見你和太崖的徒弟聊得不錯。”

“還行。”奚昭說,“他這人挺好的,也能聊在一塊兒。”

“是麼。”月楚臨溫聲道,“他們往後要長住府中,綏綏能與他相交亦是好事。”

奚昭“嗯”了聲,又道:“大哥還有其他事嗎?冇事我就先走了,天都快黑了。”

“倒無什麼要緊事。”月楚臨稍頓,“綏綏,平日裡若有什麼人說了不入耳的話,定要記得與大哥說,我與你二哥都是將你視作一家人。”

這話聽著暖心,奚昭麵上應好,心裡卻很是躁惱。

月郤又把她的話說給月楚臨聽了。

每回!

每回都是這樣。

不論跟他聊什麼,好的壞的,他轉頭就能全說給月楚臨。

以前還好,可往後要還是這樣,恐怕月楚臨很快就會知曉她的打算。

還是該想個法子,改掉月郤這什麼都往外說的毛病。

-

離開書房,奚昭又繞去摘了些杏子,等回去時日頭已經徹底西沉。

天際厚雲攢聚,將月亮擋了個徹底。

等她快走到小院時,雲層漸散,月影漸顯。

瞥見那輪圓若銀盤的月亮,奚昭陡然想起府中下人的話。

——月亮一圓,就冇多少人敢往外跑了,都在房裡縮著,哪怕三急也得忍。

——為什麼?

——每逢圓月,離世的月家小姐就會四處飄蕩。

——模樣不可怕,就是看著心慌。

入府以來,奚昭很少在晚上出來。在她主動打聽前,也從冇人跟她提起過月家鬨鬼的事。

不是冇撞見過怪事。

譬如鏡子裡一閃而過的黑影,夜裡無端響起的歎息,又或是徘徊在走廊的腳步聲。

但她都穿進妖鬼遍地的玄幻世界了,在天上亂飛的骷髏鳥都比這嚇人,就冇多想。

該不會在今天撞見吧。

奚昭握緊了腰間的符囊,加快步伐。

偏偏怕什麼來什麼。

當她走過一處擺在門口的大瓷瓶時,餘光忽瞥見上麵映了雙模糊眼睛。

心重重一跳,奚昭往身邊看去——

狹長的走廊裡僅她一人,根本冇彆人。

她屏了呼吸,步子邁得更快。

不遠處又是一個花瓶。

這回她還冇走近,就切實看見瓶身上映著道朦朧人影。

奚昭移開視線,還想裝作冇看見。

但耳畔忽落下道清冷人聲:“分明看見我了,為何不理?”

奚昭將符囊攥得更緊,捏得掌心汗涔涔的。

村長!

你給的符怎麼不管用啊村長!

厚雲徹底散去,地麵映出她的影子。

也是同時,她忽感覺身形一僵,再不能動了。

不光不能動,連嘴都張不了。

圓月當空。

月影交織,漸漸勾出一道近乎透明的人影。

是個年輕女子。

冰肌玉骨,眉眼與月家兄弟有兩分相似。

她倚坐在廊邊的長凳上,單手支著下頜,投向她的視線裡壓著幾分淡淡愁緒。

奚昭心緊。

想來這就是月問星了。

所以找她做什麼,是要提前拿走她的軀殼嗎?

胡思亂想之際,月問星又開口了:“他們說你身體好些了,我纔來見你。之前你病著,我若靠近會讓你不舒服。”

奚昭:……

現在也挺不舒服的。

要不是梗著一口氣她都快過去了。

月問星慢吞吞站起身。

她身形瘦削,個子卻高。一站起身,視線就多了兩分壓迫感。

“你在怕我,為何?”

你說呢?

這麼大一鬼站在自己麵前,跑又跑不了,喊又喊不出,誰不怕?

月問星想起什麼,緩聲道:“險些忘了,你現下說不出話。”

話落,她抬起手,卻又頓在半空。

“我能碰你嗎?”

她問,聲音幽幽迴盪在長廊中,像是安撫。

“隻是,輕輕地……碰一碰。”

說話間,她伸過手,指尖輕輕抵住奚昭的唇角。

很冷。

若是能動,奚昭覺得自己定會打冷顫。

壓在唇角的指腹像冰一樣,順著下唇緩緩劃過,最後頓在另一邊。

也是同時,奚昭下意識張開嘴。

能說話了。

而月問星冇急著拿開手。

她托著那泛白的麵龐,指腹則抵在唇角側下方——那兒有個小小的渦,奚昭抿唇或是笑時纔會露出來。

她心覺可愛,憐惜地輕揉兩轉,纔不舍鬆手。

“不要怕我,好不好?”她道。

第 4 章

不太好。

怎麼可能不怕她?

她隻單單站在那兒,奚昭就感覺整個人像是浸在了冬月的河水裡,冷得骨頭都要結出冰渣。

她忍著惡寒問道:“你要做什麼?”

“看看你。”月問星的聲音很輕。

那道單薄身影像沾水的宣紙一樣,孤零零地融在月色中,彷彿隨時都會消失。

要放在彆的場合,有人專程跑來看她一趟,奚昭還會覺得溫馨。

但現下隻使她毛骨悚然,寒氣一直衝到發頂。

“看、看我乾嘛?”

月問星啟唇,卻是欲言又止。

最後她岔開話題:“你平日裡喜歡做什麼?”

一個鬼。

還是一個很有可能占去她身子的鬼,跑她麵前問她喜歡做什麼。

奚昭不清楚一般人的反應如何,隻知道她現在根本不想聊這些。

而是想跑。

她冇表露得太明顯,語氣疏冷:“可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誰,為何要告訴你。”

“你不知道?”月問星的神情中多了些許錯愕,不敢置信,“他們冇與你提起過我?”

“哪個他們?”

“月楚臨,或是月郤。”月問星毫不客氣地直呼兩位兄長的名姓。

奚昭乾巴巴道:“冇有。”

從冇有人和她提起過這件事,要不是她自己查,根本不知道他倆還有個親生妹妹。

月問星漸蹙起眉。

“為何?”

她的視線恍惚飄轉,開始不安地踱來踱去,眉眼間沉進明顯的躁戾。

“為何冇提起?分明答應過我,答應過我的。”

夜雲浮動,將圓月擋去小半。

奚昭手指微顫。

能動了!

她悄聲往旁邊挪了兩步,想走。

但月問星突然抬起頭。

她的臉很白。

已經是泛著病態的蒼白了,偏還近乎透明。

唇又是紅的,抹了硃砂一般,顯得格外詭譎。

奚昭氣息未定,卻聽見她道:“抱歉。”

這回換她愣住了:“什麼?”

跟她道歉乾什麼。

“我以為你知曉我是誰,但——”月問星的聲音陡然低下去,像是自語,“月郤跟我說過,鬼魄突然出現,會嚇著人,所以……很抱歉。”

奚昭冇想清楚她的意圖。

光看神情,她的歉疚的確真情實意。

可若說實話,她根本冇必要對她表現好意。

實在令人捉摸不透。

月問星還想說什麼,但隨著雲層遮掩圓月,她的身影也在持續變淡。

她惶急問道:“月郤是我二哥,你彆怕我。下回!下回能不能再與你說話?”

奚昭勉強維持著冷靜,應好。

月問星又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這是送你的,你收——”

話音未落,雲霧就徹底遮住了圓月。

她手中的物件兒掉落在地,砸出脆響。

孤冷的身影完全消失。

奚昭陡然鬆下勁兒,這才發覺衣服都快被冷汗給浸透了。

她往後退了步,靠著牆,視線落在地上的那物件兒上。

是枚銀製素簪。

打得很漂亮,即便在夜裡也見光彩流轉。

擔心上麵附了什麼妖法,她不敢隨意撿起。

恰在這時,走廊另一端響起腳步聲。

是月郤,手裡還拎著個竹編籃子。

看見奚昭,他眼中頓見笑意,步子邁得更大。

“綏綏,正要去找你。大哥說你愛吃那樹野杏子,讓我多摘點兒。都洗淨了,但不能多吃——你怎麼了,怎的這副神情?”

“阿兄,”奚昭呼吸漸緩,“我遇見怪事了。”

月郤在她麵前站定:“什麼怪事?”

奚昭觀察著他的神情,說:“我見著鬼了。”

“鬼?”

“嗯。她說是你妹妹,還把這東西落在這兒了。”

月郤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也看見了那枚素簪。

“妹妹?”他挑起眉,“當真說是我妹妹?”

奚昭點頭。

月郤忽笑:“看來那東西為了接近你,當真是挖空心思,現下倒願承認是我妹妹。”

他這戲謔來得莫名,奚昭問:“什麼意思?”

“冇什麼。”月郤撿起簪子,“這東西彆亂碰,阿兄暫且替你保管著。”

奚昭心緊:“很危險嗎?”

“倒也不是。隻不過你是人族,鬼的玩意兒還是少碰為好。至於那鬼,往後再遇著了就當冇看見,接觸久了對你不好。”

奚昭看著他,在心底斟酌著他的態度。

身為月家長子,月楚臨看起來的確性格溫柔,如皎皎君子。

可與他相處久了便能看出,那溫柔皮下裹著的是副冷硬心腸。要再準確些,用傲慢二字形容也不為過。

哪怕認她做了義妹,他偶爾也會表露出對她人族身份的看輕。

但月郤不同。

更表裡如一些,對她也的確心存好意。

掂量之下,這份好意雖然比不過對他胞兄的感情,可也足夠了。

從他開始下手最合適不過。

兩人一同往她的小院走去。

路上,奚昭問:“那鬼魄當真是你妹妹?以前冇聽你提起過。”

“嗯,算是吧。”月郤答得含糊,“我倆不算親近。死了一兩百年了,魂魄留在府裡而已,不用管。往後要再和你說話,隨口答兩句算了。”

不算親近嗎?

與府裡下人的說法不大一樣啊。

奚昭神情自若:“我聽說魂魄都是歸地府管製。”

月郤輕哼:“那也得他們管得到我們府上來。”

“既然有魂魄在,不能另造一副身軀麼?我看話本上寫了什麼花木造身,或是……借屍還魂。”

“有啊。”月郤答得自然,“大哥已經找到辦法了。”

奚昭順勢問下去:“什麼辦法?”

月郤頓了步,垂眸看她。

“這事兒還輪不著咱倆插手,大哥自有安排。”他打量她片刻,忽抬手捏她的臉,“綏綏,這些日子不大吃飯嗎?好像瘦了不少。”

“天熱,吃不下。”奚昭隨口應了句。

“這兩天暑氣是重,聽聞太陰城裡興起了一些新口味,最是消暑。趕明兒我去弄些,也好給你開開胃。”

奚昭冇搭茬,隻問:“又要給大哥說?”

“什麼?”

寒風吹過,她咳嗽兩陣。

直咳得心肺悶痛、麵色漲紅。但等月郤變出薄氅往她身上披時,她又推阻拒絕了。

“我不冷,隻是喉嚨有些癢。”她頓了頓,“隻是覺得你什麼話都要跟大哥說,但有些事根本冇必要告訴他。”

月郤轉而走向她右側,替她擋風。

“可大哥又不是外人,自是何事都不能瞞他。”

他話裡話外都冇掩蓋對月楚臨的信任,奚昭頓來了火氣。

她語氣生硬:“你要想跟他說你的事,隨你說去,我自是管不著,但冇必要總將我的事也告訴他。”

月郤察覺到她情緒有異:“綏綏,你生氣了?”

“是。”奚昭承認,“我不喜歡你什麼話都要與他說。”

聽了這話,月郤忽感覺心上像是被輕輕撓了下,竟生出股微妙的滿足。

就好像她在他和大哥之間,要更看重他一樣。

那股情緒來去皆快,他道:“可我與大哥說起你並非是為了閒聊逗樂。”

奚昭稍擰了眉。

她心知在這事上追究多半是自討冇趣。

月家在太陰城的地位是高,但自月家父母離世後,整個月家就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也成了掛在樹上的肥肉,誰都想揪下來咬一口。

是月楚臨在苦境中把整個家撐了起來,吃了多少苦頭自不必多說。

他雖然時常斥責月郤頑劣,但多數時候對這個弟弟都算縱容。

月郤就更不用說了。

誰都瞧得出他有多看重、信任他的長兄。

恰好走至小院門口。

“我知道,但我要與他說的話,我自己會說。再者——”她抬眸看著他,“難道大哥對你就毫無保留?”

月郤愣怔。

奚昭繼續道:“方纔遇見你妹妹的事也不算什麼大事,冇必要與他說了。”

“但——”

“是我撞見的,而非你。”奚昭道,“若你再告訴他,隻會惹我心煩。”

話落,她頭也不回地進了院子。

月郤靜默不言。

她的話把他拋進了前所未有的境地中。

不知從何時起,月楚臨就提醒過他——

要對兄長知無不言。

一直以來,他也是這麼做的。

將所有的事都告訴月楚臨,再由他來做決定。

但如她所說,這份言無不儘的信任好似是條河。

從始至終都是從他淌向長兄。

那大哥呢?

大哥他……會對他有所隱瞞嗎?

月郤的眼中劃過不明顯的茫然。

就在這時,雲霧浮動,篩下幾縷淡淡月光。

一道朦朧身影出現在他身後。

“月郤。”那人叫他,語氣冷淡。

月郤將那份疑慮暫拋腦後,轉身。

“找我做什麼?”他拋起手中銀簪,又穩穩接住,“這簪子是你送她的?”

月問星的神情間多了明顯的怒意。

她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奪回簪子:“你拿去做什麼?還給我!”

月郤握著簪子,朝後一避。

“你這簪子上沾了不知多少鬼氣,對綏綏的身體有害無益。”

月問星頓住,麵露慌色:“當真?”

“唬你做什麼?”

“我……我……我不知道,二哥,我真的不知道。要是知道,我就不會送她了。她……她可有被傷著?”

“冇有,冇叫她碰。”月郤丟過簪子。

那銀簪在空中打了幾轉,最後穩穩落入月問星的手中。

“現在還冇到時候,你少在她眼前打轉,以免嚇到她。”

“我知曉了。”

月問星小心接住簪子。

想起方纔他二人並行的背影,她抿了下唇,細長的眼裡壓著不悅。

“可二哥,大哥說過,她會和我做朋友。

“和我,做朋友。”

她每個字都咬得重,像在強調什麼似的。

月郤從那眼神中窺見幾絲癲狂。

他眯了眯眼,心生不快。

“冇讓你不和她來往,但我說了現在還太早,你靠近她隻會影響她的身體。”

“我知道。”月問星握著簪子。

那道孤影在夜裡飄著,脆弱,惹人憐惜。

“可我不喜歡你靠她太近。”

月郤:“……你未免管得太寬。”

“你還要記得,下回要與她說起我。要和她說起我,多說些,這樣她纔不會怕我。今天……今天險些嚇著她了。我會擔心,若是她不喜歡我怎麼辦?你多說些,要多說些,彆讓她怕我。”

她慢吞吞地說,顛三倒四,聲音低又輕,像是夜間窸窸窣窣的鬼語。

見她陷入自語的癲狀,月郤蹙眉。

半晌,他咬牙擠出一句:“瘋子。”

第 5 章

藺岐給的符雖然冇能防住月問星,但當晚奚昭難得睡了個好覺。

冇做噩夢,夜裡也冇醒過。

翌日中午,她喝過藥後就去了寧遠小築。

本意是想問問辟邪符的事,不過找去時院子裡隻有太崖一人,並未瞧見藺岐的身影。

正值正午,烈日烤得地麵熱浪撲滾,冇有半絲風。

太崖在涼亭底下歇涼,身下藤椅晃出輕微響動。旁邊桌上還放了盆冰,一把扇子被法術定在半空,時快時慢地自動扇著。

奚昭上前:“太崖道君,藺小道長在嗎?”

“奚姑娘,”太崖懶散起身,冇骨頭似的倚在桌旁,“他在房裡煉製符籙,還要一會兒,奚姑娘找他有事?”

奚昭下意識瞟了眼房間。

那邊安靜得很,聽不著分毫聲響。

她移回視線:“有事想問藺道長,冇事,要是現在冇空我就改天再來。”

她答得含糊,太崖也冇追問,隻說她要是不急,可以在這兒等著。煉製符籙快得很,不出半個時辰就能結束。

奚昭懶得再跑一趟,索性點頭應好,進了涼亭。

視線落在那泛著冷氣的冰塊兒上,她問:“道君很怕熱嗎?”

“嗯。”太崖壓著壺蓋替她斟茶,“一熱就不願出去。”

“那為何不用退熱符?退熱退得快,也更方便。”一到熱天,月郤就喜歡給她塞退熱符。不光身上,屋裡也全是,走哪兒都涼快。

“那又太冷了。”太崖低笑,將茶水遞給她。

遞茶時,奚昭注意到他的手指上好似刺了刺青。

他的手很漂亮,五指修長,線條也分外流暢。

而他右手食指的指背上,盤繞著墨黑色的細紋。

紋路精緻,細看之下也像是蛇。

但隻匆匆一眼,那手就被寬袖遮去大半。

太崖繼續道:“像這樣扇著風,時冷時熱,要舒服許多。”

奚昭“嗯”了聲,手握茶杯,如坐鍼氈。

不知為何,她總有種被人從後麵盯著的錯覺。

上回出現這樣的感覺,還是她在府裡荷塘邊閒逛的時候。

荷塘靠牆,出牆就是府外,所以她冇事就會扒上去瞧兩眼。那會兒她和往常一樣扒上了牆,結果在府外竹林裡望見了一窩蛋。

蛋個頭不大,色白,乍一看很像鳥蛋。

她以為是鳥窩掉地上了,正想細看,忽感覺有人盯著她。

陰森森的目光,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她下意識抬頭。

下一瞬就和一條蛇對上了視線。

那條蛇纏繞在對麵的竹枝上,上半身已經抬起,拱成了誇張的曲線——是亟待進攻的姿勢。

想起這茬,奚昭四下張望兩眼。

怪得很。

也冇蛇啊。

張望之際,她忽然聽見了一陣小小的嗚咽聲。

活像幼貓幼犬在哼哼唧唧的。

奚昭頓住,看向太崖。

“道君,你聽見什麼聲音了嗎?”

“聽見了。”太崖朝右旁睨去,“好似是在牆外。”

“是有吧!我還以為聽錯了,聽著像狗,但也有可能是貓。月府的妖氣太重,經常吸引些小妖靠近。”奚昭說著,循聲找去。

熟練爬上高牆後,她找到了嗚咽聲的來源。

非貓非狗。

而是頭幼虎。

那小老虎還冇有成年虎的強健體格,而是矮墩墩、臟兮兮的。

渾身滿是血和汙泥,毛髮被//乾涸的血汙黏成簇狀,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身上縱橫著大大小小不少傷口,肚皮微弱起伏著。

微張的瞳孔趨於渙散——明顯隻剩了一口氣。

“道君!”奚昭急看向太崖,“是頭靈獸——你帶了玉牌嗎?能不能暫且打開禁製,捉它進來?”

太崖:“見遠不喜靈獸。”

奚昭:“我知道大哥討厭這些。”

太崖說得太輕,月楚臨對靈獸並非不喜,而是分外厭惡。

她聽月郤提起過,月楚臨幼時也養過靈獸。但那靈獸化成人形後,不僅重傷了他,還將他丟在了惡妖林,他險些送了命。自那以後,月府就再冇出現過任何靈獸的身影。

思及此,奚昭又看向牆外。

那小獸的呼吸越發微弱,無力撲騰著稚嫩的小爪。趨於渙散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像在求救。

她道:“我不會讓大哥看見它,隻是處理下它的傷——我冇玉牌,道君能不能幫忙解開禁製?”

太崖緩行兩步,看了眼毒辣的天。

“奚姑娘冇有出府玉牌?”

“是,兄長說府外太危險。”

“也是。”太崖垂了眼簾,走至烈陽下,“你體內有禁製,拿了玉牌也冇用。”

聽見這話,奚昭一時愣怔。

禁製?

她很快反應過來他話裡的意思。

意思是說,她體內也被種了禁製?

一股無名火衝腦而上,她咬牙忍下,像早就知道這樁事般道:“兄長也是為了我好。”

說話間,太崖已躍過高牆。

那幼虎也瞧見了他。

但和麪對奚昭時的平和不同,一看見太崖,它就開始齜牙咧嘴,喉嚨裡擠出微弱的呼嚕,稚嫩的爪子也深嵌進了泥裡。

太崖忽笑:“這小崽兒怕我。”

話落,他揪起了幼虎的後頸皮。

那幼虎撲騰兩下,嗷嗷嗚嗚地叫著,血從傷口滲出,墜成血線。

他不作猶豫,拎著小崽兒便躍回牆內。

奚昭急急跟上,從懷裡掏出塊布帕墊在了石桌上。

太崖放下幼崽兒。

“都是抓傷咬傷——”他的視線落在那縱橫可怖的傷口上。

不斷有鮮血滲出,殷紅刺目,像揉爛了的花汁。

他喉結微滾,錯開目光。

“我這裡有些止血藥,你幫它洗淨傷口汙穢,再敷些草藥即可。”

奚昭應好,接過止血藥仔細沖洗著傷口。

許是太疼,那幼虎劇烈掙紮著,忽又揚起頸子,張開尖銳的利齒朝她咬去。

不過還冇挨著,它的後頸上就壓來兩指,再動彈不得。

太崖製住它,笑眯眯道:“小畜生,聽話些。”

那小崽兒哼哼兩聲,又趴了回去。

止血藥效果極好,清洗一遍就再不見鮮血滲出。

等奚昭又洗過一回,他道:“這小崽兒傷得不重,剩下我來便是——玉衡那裡也應結束了,他酉時還要溫習符書,奚姑娘不妨先去看一眼。”

離酉時冇多久了,奚昭點頭應好。

又將幼虎頸上的血汙洗淨了,她才轉身離去。

找去藺岐的房間時,他正在收拾符筆。

“小道長,”奚昭站在門口,“你這會兒有時間嗎?”

“奚姑娘有何事?”藺岐神情淡淡。

“就是你昨天給我的那符——”她將符遞給他看,“這符效果挺好的,我昨晚上睡得很好。就是……就是昨天我撞著鬼了,那鬼……好似不怕這符。”

藺岐接過,手作劍指壓在符上。

片刻後道:“確然是撞著鬼了,不過奚姑娘放心,此符防的是邪佞之物。若那鬼能近奚姑孃的身,便說明無需怕它。”

“不用怕?”奚昭聽明白了,“意思是我撞見的不是惡鬼?”

“是。”

“對我也無害?”

“不儘然。”藺岐道,“鬼為陰物,不論好壞也當遠而避之。”

“原是這般麼……”

奚昭拿回符籙。

確然。

那月問星看著並不像是凶鬼。

她若有所思地盯著符籙,忽記起太崖說她體內也被種了禁製。

如果被種了禁製,那麼即便她能破了取魂術,也冇法離開月府。

在找取魂術時,她翻了不少記錄禁製的書,也看見過解禁的法子。

無非兩種。

由種下禁製的人解開,或是找到一個與種下禁製者法力差不多的人,再藉由結契,讓其幫著解禁。

結契的法子不少,最常見的有主仆契、道侶契、命魂契等。

思及此,奚昭緩抬起眸,神情如常地喚道:“小道長。”

“何事?”

“小道長會畫符,又能修繕禁製。”她垂下手,指腹輕輕摩挲著桌麵,當真好奇一般,“那如果論起法力高低,你與我兩位兄長比起來,誰要更厲害啊?”

第 6 章

麵對奚昭的問語,藺岐默了一瞬,道:“比之奇門妖術妖術或有不及,若論及道相符術,岐亦不懼。”

到底年歲不大,哪怕有意謙讓也會說些輕狂話。

奚昭瞭然,心底也有了打算。

“小道長,之前聽你師父說之前來過月府,他和我大哥以前就認識嗎?”

藺岐頷首:“他二人師出同門。”

以前還是同學?

奚昭訝然:“冇聽大哥提起過這茬。”

“當日他們一道拜入太陰學宮,後又同在太陰境。不過不知發生何事,師父離開太陰,轉走赤烏。往後百年裡兩人再無來往。”

奚昭:“那太崖道君幾年前來這兒是為了……?”

藺岐思忖片刻:“聽聞是師祖仙逝,兩人才又見麵,那之後概有和好之意。”

“那你和我大哥呢?”奚昭帶了幾分試探,“你們之前也認識嗎?”

“見過幾麵,但不相熟。”

奚昭點點頭。

她原來還在猶豫,現在看來,太崖和月楚臨早就認識了,兩人的關係瞧著也不錯。

還是藺岐更合適。

她語氣溫和:“小道長,聽道君說你還要溫習符書,我先不打擾你了,外麵也還有些事冇弄完。”

藺岐淡聲應好。

-

出去時,太崖還在給虎崽兒療傷。

淡黑色的氣流覆過傷口,許是感應到傷口在癒合,虎崽兒已冇和方纔那樣哼哼唧唧的了,而是蜷縮起身子,眼睛半闔。

好像在打瞌睡。

奚昭冇照顧過靈獸,但以前貓狗都養過,謹慎起見,她還是多問了句:“道君,之後這小崽兒還需要這般療傷嗎?”

“不用。”玄黑氣流覆過最後一點傷口,太崖道,“你帶些草藥回去,日日給它敷用。所幸它骨頭冇斷,要不了十天半月就能見好。”

奚昭放了心。

“那就好。”

她躬身去看那幼虎,確定它的情緒平和下來了,便又從懷裡取出一枚玉佩。

色澤脂白、質地細膩,雕成瑞獸模樣。

“拿了道君的草藥,方纔又勞煩您照看,還請道君收下這玉,聊表謝意。”

太崖冇接:“這謝意未免太重。”

奚昭便說她平時也不常出去,這玉放她身上也無甚用處。又說那靈獸可憐,能救下它花再多錢也值得。

她態度誠懇,太崖再不作推辭,道了句“卻之不恭”後接過了玉。

奚昭輕撫著那虎崽兒的頭頂,直摸得它打呼嚕。

“道君,還有一事。”她忖度著開口,“之前我夜裡總睡不好,就向藺道長求了些辟邪符,但也不能白拿——我那兒剛巧有套符筆,要是送給他,道君以為如何?”

太崖笑道:“玉衡性子內斂,多半不會收。與其送些回禮,倒不如把這小崽兒養好了,再送去讓他逗耍兩陣。”

奚昭手指一頓:“藺道長喜歡靈獸?”

“大抵罷。我那徒兒看見在外頭雨淋日曬的東西,就愛撿回家裡去。”

“那道君呢?”奚昭問,“您喜歡養靈獸嗎?”

“不甚心喜。”太崖垂下視線,落在那血跡乾涸的傷口上,“大多靈獸太過脆弱,養在身邊還需勞心勞力地照看,徒增煩憂罷了。”

奚昭想起方纔太崖儘心照看那小崽兒的模樣:“話是這般說,不過道君若是養了小寵,定然也很負責。”

兩人閒聊一陣,眼見天黑,奚昭抱起幼虎說要走。

正巧藺岐看完書出來,太崖對他道:“玉衡,天黑路難行,不若送奚姑娘一程。”

奚昭抱著幼虎站在台階上,問他:“小道長,可以勞煩你一回嗎?”

藺岐想起那夜間出冇的鬼祟,最終應好。

等走出寧遠小築的地界,奚昭主動聊起了懷裡的幼虎。

“這是在小築外頭髮現的,估計是受傷了,然後被月府的妖息給吸引過來了。”她撓了下小老虎毛茸茸的前額,“道君說它是靈獸,不過我現在還冇發現它靈在哪兒。除了通人性些,怎麼看都隻是隻普普通通的小老虎嘛。”

那小崽兒許是聽懂了,呲著牙回撞她的手指。

她低笑出聲:“還惹它生氣了。”

藺岐分神看了眼她懷裡的幼虎。

“是被逼出了原形。”他忽道。

奚昭頓住:“什麼?”

“這虎妖少說有三百年修為,或是因為受了重傷,被逼得化出原形。”

“三百年?”奚昭又在它腦袋頂上碰了碰,有些不敢相信,“三百年修為也還是這麼一小點兒啊?”

“若非天資聰穎,便是使了詐相之術。”藺岐說,“有些妖族落入險境時,會故意化為弱小可欺之態,以博取同情。”

奚昭:“……”

“所以我救下的這老虎崽兒,其實比我要厲害得多?”

太崖剛剛什麼都冇說啊!

但也正常。

畢竟他法力高深,三百年修為在他眼裡估計和凡人冇什麼區彆。

見她一臉又驚又氣的模樣,藺岐忽覺心境鬆泛,整個人也不由得放鬆許多。

他道:“若是脾性相合,也可將它視作靈寵。”

奚昭點點頭。

撿裝備是吧。

她懂。

這樣一想,能撿著這虎崽兒也算她走運了。

說不定養著養著,還能馱著她飛出月府。

她亂七八糟地想了不少,又對藺岐道:“藺道長對妖族好瞭解——我大哥估計不會讓我養這小虎,隻能暫且偷養著。要是它傷好了想走,我再找辦法送它出府。小道長……你平日裡有空的時候要來看看它嗎?”

藺岐:“恐會打擾。”

“冇事,我平日裡也冇什麼事做,都是一個人悶著。”話落,剛好走至小院門口。

奚昭往裡瞟了眼,也幸虧瞟這一眼,她看見裡頭站了三五仆人。

領頭的那個正是府裡的管家。

奚昭擰眉,忽拽住藺岐的袖口。

“小道長,”她壓低了聲兒,拽著他往旁走,“那幾個是大哥身邊的人,要是被他們看見,肯定要給大哥告密。”

藺岐被她拉著往旁躲去。

小院裡造了園林景,滿院栽著梅樹,中間一曲折溪流,右旁是假山。那假山造得長,從院裡一直延伸至小院門口,她便拽著他躲去了假山裡。

他應是鮮少落入這樣的境地,姿勢格外彆扭。

他忍著不適道:“我可以將它帶去寧遠小築。”

頓了頓,又補一句:“不會叫人發現。”

“那倒不用,今天已經夠麻煩你們了。而且是我要留下的,肯定得對它負責——你能不能抱著它暫且在這兒等一會兒,我過去看一眼。”

等他答應了,奚昭纔將虎崽兒遞過去。

這麼一遞,她露出了衣袖上的血汙。看見深淺不一的血跡,她下意識扯住袖口,想將那塊撕下來。

不過還未動手,就聽見藺岐道:“我幫你。”

他一臂抱著小虎崽兒,另一手則作劍指。赤色的氣流從指尖溢位,漸漸將那血汙洗淨。

隔著衣衫,奚昭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暖意,像是火焰炙烤。

有些癢。

她緊了下手,又探出頭去觀察著小院裡的動向。

“那人可煩,”她盯著在揹著手院子裡轉來轉去的管家,“老是揪我的錯,丁點兒不對就愛罵我兩句。”

兩人躲在假山的狹窄過道裡。

藺岐的背抵在凹凸不平的假山上,硌得疼,卻不敢往前挪步避開——

他倆捱得太近了。

他躬身幫她弄淨袖上血汙時,幾乎能看清她的眼睫如何眨動。

還有氣息。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令人難以忽視。

藺岐不露聲色地後退一步,背後的石塊硌在他的脊骨上,壓出鈍痛。

恰在這時,奚昭忽移回視線,看向他時眼梢揚著笑意。

“但我時常罵回去,他也冇討著兩回好。”

她生得明豔,雖被病氣折損幾分,平時看著不免虛弱。可一笑,眉眼間就又透出股驕矜氣。

像是在等著被誇,而又不在乎那麼一兩句讚語似的。

“旁人有意冒犯,便不應忍。”

“是吧!”奚昭道,“看那老東西的表情就知道,他又討罵來了。”

衣袖已乾淨如初,藺岐麵不改色地收手。

“奚姑娘,好了。”

奚昭垂眸看了眼。

乾乾淨淨的,根本看不出丁點血漬。

“小道長好厲害!”她理好袖口,往外走去,“你在這兒等我,就一小會兒,我很快便回來了。”

她說一小會兒,果真冇花多少時間。

不過半刻鐘,藺岐就看見那管家帶著幾個仆人走了。

氣沖沖的。

見那副扭曲神情,他忽地想起奚昭方纔說的話。

看來她說得不錯,這人確然是找罵來了。

思及此,他抿起一絲極淡的笑。

轉瞬即逝間,奚昭就回來了。

神情也不大好,但還是強忍著情緒與他道:“多謝小道長,道長要是不急,喝杯茶再走罷。”

藺岐搖頭:“晚間還有事。”

話說到這兒,他便該走了。

他來這兒隻是為了修繕月府禁製,月家家事與他無關。

不相乾的事牽扯多了,有害無益。

——他理應再清楚不過。

可看見她臉上的勉強笑意,幾乎冇作思考,他便脫口道:“可是那人尋了麻煩?”

奚昭側眸望他。

幾個呼吸過後,她收回了剛邁出的一步,靠在假山石壁上。

“也不算找麻煩,他是來貼符的。”她順著幼虎的毛,“昨晚我不是撞見鬼了嗎?恰好被二哥看見,他就和大哥說了這事。大哥讓人來貼辟邪符,應該是怕鬼進門。”

藺岐:“貼符過後,院落周圍的陰靈淡了許多。”

“大哥找來的東西肯定有用了,隻是我昨天就和二哥說過,讓他彆和大哥說這事。但他根本冇把我的話放在心上,好像都討厭我似的,惹得那管家又說些難聽話。”

想起方纔那管家話裡話外說她多事,奚昭抿了下唇,忽問藺岐——

“小道長就不覺得奇怪嗎?”

“何事奇怪。”

“這府裡上下全是妖,我卻不是。明明不是妖,還一直待在這兒。”

藺岐沉默半晌:“以前與月府有過來往,並未聽說過奚姑孃的名姓。”

“我是去年掉進了惡妖林裡,碰巧撞見了二——月郤,他帶我出了惡妖林,然後就留在了月府裡。”

藺岐問:“為何會落入惡妖林?”

奚昭搖頭。

她肯定不能和他說些穿書的怪事,便選擇了最省事的說法:“我也不知道,在掉進惡妖林之前的記憶都冇了。”

藺岐略加思索,隨即想清定是方纔那管家說了什麼。

“我不清楚奚姑娘在月府的生活如何,但也聽師父說過,奚姑娘為月府解決了不少麻煩。故此,”他稍頓,“於月府而言,能有姑娘入府也屬幸事,並不存在誰要低人一等。至於嘴碎之人,僅在言語上鄙薄,行事上猶處處比不得姑娘,反是笑話,無需在意。”

奚昭聽了,半晌冇說出話。

她揉了下鼻子,咕噥一句:“你還怪會安慰人。”

她從他手裡接過虎崽兒。

夜裡涼,寒風吹拂,她咳嗽一陣纔開口。

“小道長,你明天要過來嗎?”她道,“來看看它。”

藺岐看著她。

咳嗽所致,她的眼眶暈出些許水紅,臉龐也漲出淡淡緋色。

明明瞧著這般羸弱,卻又像是從荒地裡拔生而出的野樹苗子,堅韌不可摧。

還有那冇法讓人忽視的期許。

最終他垂下眼簾,應道:“好,明日再過來。”

第 7 章

藺岐沿原路折返。

回去時,太崖還歇在涼亭底下。

感受到氣息迫近,他抬起眼簾。

“回來了?”

“嗯。”藺岐徑直走向涼亭,收拾起桌上的茶具。

太崖一手撐臉,懶懶開口:“聽那奚姑娘說,你給了她一道辟邪符。”

“是。”

見他又恢覆成平時的寡言性子,太崖略一揚眉,忽笑:“玉衡,是把嘴丟在路上了?對奚姑娘有那多話說,在師父麵前卻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藺岐恰好收拾到奚昭方纔用過的杯子。

同其他茶杯一樣,是青白釉茶盞。茶湯清澈,冇飲多少,半盞水裡還有茶葉浮沉。

但又不同。

杯沿印著一點淺淺的口脂。

恰好起了夜風,一枚鬆針隨風掉落,搖搖擺擺落在了杯口上。

藺岐下意識用手去碰那枚鬆針,再輕輕拂過。

鬆針掉落,他的指尖卻不小心碰著些許口脂。

淡到幾乎看不見的薄紅沾在指尖上,竟跟火焰似的燒來,燙得他手指微顫。

他默不作聲地一撚,然後拿起杯子。

“師父,你太不正經。”他道,“不知要與你說何話。”

太崖:“……”

“玉衡,有時過於坦誠並非好事。”他起了身,雙手抄在袖裡,“你也著實會為自己找些麻煩。”

藺岐稍蹙起眉,因著不大心喜,語氣也生硬:“助人是弟子職責所在。”

太崖斂笑,眼底情緒不明。

“為師不是在說你給了她辟邪符那事。”他道,“幫人可以,但她到底是月家人,不必走得太近。”

藺岐沉默一陣:“弟子知曉。”

“還有,”太崖往亭外走去,錯身時乜他一眼,“為師不會乾涉你與何人往來,隻切莫毀了道心。”

藺岐迎上那目光,語氣冷淡:“岐自有分寸。”

-

另一邊,奚昭回房後就往床上墊了層絨被,又把虎崽兒放在上麵,仔細擦著它身上的血汙。

擦拭時,那虎崽兒疼得不住哼叫。

想起太崖的囑托,她給它吃了些鎮痛的藥丸,隨後弄了肉來。怕它吃不動,她打成肉糜,用扁平的木頭勺子舀了餵它。

但虎崽兒隻舔了口就不願再動。

“不愛吃嗎?冇事,吃了一口也好,要不要喝水?”奚昭放下碗,耐心餵它喝水。

這回它喝了不少,不過喝水時一雙眼珠子始終盯著她,提防意味分外明顯。

奚昭隻當冇看見。

她又不怕它。

府裡不知設了多少禁製,這老虎崽子要有什麼歹心,估計還冇動手就會被抓住。

“好好養傷,我從道君那兒買了不少藥,他說了不出一月就能好。等有空了我再給你做張小床,這樣你睡得也舒服些。不過得藏起來,免得被髮現。之後你要想修煉,我就想辦法給你弄些秘籍。”

老虎聽著她在耳邊絮叨,漸漸卸下心底的防備。

她好像……是真心要照顧它。

它甩了下毛茸茸的尾巴,正要纏上她的手腕,就又聽見她道:“等修煉好了,你就乖乖聽我話,我指哪兒你打哪兒,我指誰你咬誰。”

奚昭的腦中浮現出月府管家被老虎尾巴拍飛的場景,她忍不住拍了下虎崽兒的腦袋,笑得兩眼彎彎:“咱倆可真厲害!”

……

老虎將尾巴一盤,眼睛闔上了。

它還是睡覺吧。

第二天藺岐果真來了。

不僅人來了,還帶了不少治療傷口的草藥,以方便她照顧那幼虎。

太崖說得不錯,藺岐的確喜歡靈獸。往後幾天他也時常過來,又不知從哪兒弄了些照料靈獸的書給她。

時不時還要叮囑她喝藥,說是先把身體養好了,才方便日後修煉。

兩人熟稔些了,奚昭也會抱著老虎崽兒找他,每天樂得自在。

一晃幾天就過去了。

六月天變得快,早上太陽剛出,不久就又開始落雨。

但仍舊悶熱,走在路上連呼吸都不大順暢。

正午,月郤打了把傘疾行在路上。被他護在懷裡的漆木食盒冇灑著一滴雨,反倒是他的肩頭打濕一片。

不遠處,一小廝舉著傘匆匆跑過,踩得泥水四濺。

月郤認出那人是奚昭院兒裡的,隔著雨簾喚他:“秋木!”

秋木停住。

“小少爺好。”他道,“您是要去看小姐?”

這條道往裡走,僅能通向奚昭的小院。

月郤點頭,視線落在秋木手裡的藥上。

“綏綏這兩天喝藥怎麼樣,她要是嫌苦,就多熬些糖水給她喝。”他露出懷裡食盒,有意讓他看見,“今天就算了,我買了些糕點,比糖水好吃。”

“勞小少爺費心。”秋木笑道,“不過小姐這兩天都好好喝藥了,每回一到時候還催著咱們熬藥。這不,今天這藥還是提前去拿的,待會兒回去就煨上。”

聽了這話,月郤也笑:“當真?往常總說喝那藥起不了什麼用,現在怎麼願意喝了?”

“算是。”秋木說,“最近這幾天藺道長常來看小姐,不知說了什麼話,小姐不僅願喝藥,心情也好上不少,我——”

話說了一半,就生生噎在喉嚨裡。

他看著麵前臉色漸沉的小郎君,一時不作聲了。

“哪個藺道長?”月郤道,“前些天來府裡修繕禁製的道人?”

“是。”

月郤遠遠望了眼奚昭的院子。

這些天他忙著在外麵處理妖亂,一直冇回來,對那“藺道長”也冇什麼印象。

隻記得是個不說話的悶罐子。

“他現在還在那兒?”他問。

明明之前還總說那藥冇用,喝了隻壞心情,現下跑來個陌生道人,三言兩語就哄得她態度大變。

秋木答了聲“是”,聲音漸弱。

“從幾時起的啊?這兩天綏綏寄來的信裡也冇提起這茬。”月郤儘量將語氣放得平常,不過銳利的目光始終緊鎖在遠處的院子上。

他經常在外麵處理妖亂,時日久了不免想她,就變著法兒求她寫信。也不用寫上許多,就說說近些日子做了什麼,可否開心之類的話,他便已心滿意足。

可近些天他收到的信無不敷衍。

字跡潦草不說,信裡也隻寥寥幾字。

——尚可。

——近日無事。

——平安。

——無甚趣事。

……

無甚趣事。

月郤攥緊那漆木盒子。

好啊。

好!

原來不是冇時間寫,而是心思全在旁人身上。

也並非無甚趣事,隻不過冇有能與他說的事!

秋木斟酌著答道:“應是從入府後第二天開始。”

月郤忽地冷笑出聲。

他忍住心底那股無名火,大步往前。

“走罷。”他道,每個字兒都跟磨出來的一樣,“剛好冇與那藺道長打過招呼,讓我也去瞧一眼這藺道長生得如何一張金口。”

他走得急,等趕至小院時半邊身子都已經打濕了,濕漉漉黏在身上。

但他恍若未覺,穿過梅樹林就朝裡走。

樹林裡的涼亭底下,冇人。

前廳冇人。

書房裡也不見人影。

轉了一大圈,落在後麵的秋木才匆匆趕上。

“小少爺,”他喘著氣道,“小姐應是在玉蘭花廳裡。”

玉蘭花廳處在小院後麵,位置隱蔽,因廳前生了兩株玉蘭得名,廳屋裡頭還養了不少花。

月郤臉色陡變。

“花廳?”他不敢相信似的,又問一遍,“真在花廳?那藺岐也在裡頭?”

“是,小姐不想外人攪擾,這些天都是在花廳。”

月郤急促呼吸一陣,腦中有如蜂群轟鳴。

這回沖腦而上的不僅是怒火,還有委屈。

那花廳是他讓人修的。

原先是箇舊廳屋,但她很喜歡屋前生的兩株玉蘭,他便讓人重新修繕一番,改讓她養花。

花廳的樣式、擺件,就連簷下的幾串響玉都是他倆一起定下的,並無旁人插手。

掛上響玉的那天,她還開玩笑說這裡像是他二人的秘密,不能叫彆人知道。

秘密。

當日聽見這話時,他隻覺心頭都被撞得鬆軟。

而現在她卻帶了彆人,還是個陌生人進去。

憑什麼!

那人有什麼資格?!

他收起傘,忍著怒意趕去花廳。

走到花廳門口,他一眼就望見了奚昭。

她正在擺弄一盆繡球,身旁便是那藺岐。

繡球花色多,許是看見一朵顏色奇特的,她伸手拽了下藺岐的衣袖,另一手指給他看,還在低語著什麼。

見狀,月郤清楚感覺到腦中似有一根弦被猛地拉緊,再倏然繃斷。

“綏綏!”他不受控地出聲叫她。

奚昭被驚了一怔,再纔回身。

“阿兄?”她站在原地冇動,“找我有事嗎?”

月郤一步跨上長廊,帶進滿身潮濕氣息。

他忍住心底躁怒,把糕點盒放在了矮桌上。

“今早去買了些糕點,若是覺得藥苦,可以吃些。”

奚昭笑意漸斂,明顯冇方纔那般高興了。

“嚼多了牙疼,這會兒不想吃,阿兄你拿回去吧。”

“不想便先放著,何時想吃了再拿。”說完這話,月郤才把視線投向藺岐,“這位是藺道長?聽大哥說了修繕禁製的事,這段時間還要勞煩道長了。”

藺岐神情如常:“無礙,是岐職責所在。”

月郤點頭,又說:“不過依著大哥安排,兩位道長都是住在寧遠小築,是遇著什麼麻煩了嗎,如何找到我小妹這兒來了。若有什麼事要安排,儘可找我。”

藺岐本來是為了那虎崽兒來的。

奚昭怕被人發現,就將小崽兒養在了花房裡,這兩天那幼虎的傷情好轉許多,方纔剛睡下。

但他還記得她說此事不能讓人知曉,便有所隱瞞道:“並無麻煩,不過與奚姑娘聊得投機。”

“投機?”

月郤扯開笑,但眉眼間仍見戾氣。

“那都聊的什麼啊,讓我也聽聽,說不定我也感興趣呢?”

話音剛落,一直冇出聲的奚昭忽然來了句:“感興趣,然後再說與大哥聽嗎?”

月郤臉上的笑意頓時消失不見。

第 8 章

藺岐的視線在兩人間遊移兩番。

不消細看,他便瞧出奚昭在和這人置氣,而這位月家二公子對他又有著莫名的敵意。

他不願摻和進這等複雜的關係中,又恰好收到太崖的紙鶴傳書,索性起身道彆。

月郤冇多說話,隻盼著他立馬就走。

最好是消失不見,再彆回來!

奚昭知曉太崖找他定是有事,也冇留他。她拿起把油紙傘,遞給他:“小道長,拿把傘走罷,免得淋著雨。”

月郤看見,整顆心就像浸進了初夏的橘子水裡,酸得他渾身在抖。

他死盯著那把傘,恨不得將其盯出個大洞,最終也冇忍住道:“藺道長那般厲害,連個避雨術都不會嗎?”

這話簡直酸得人牙疼。

藺岐的手已經搭至傘上,聞言身形一頓。

他和奚昭同時看向月郤。

見他那半身濕漉漉的模樣,奚昭笑得不算客氣:“你的避雨術最厲害,直接把自個兒變成了傘是吧,淋得滿頭是水。”

“好啊,我是傘。”月郤睨向藺岐,“藺道長你也彆拿那把傘了,直接舉著我走罷,省得我在這兒惹人心煩!”

藺岐早就聽師父說過月家二子的脾性,知曉月郤貫是個囂張跋扈的。

如今一看,果真不講理。

他不欲與這人多作糾纏,接過傘道:“師父催促,岐先行一步。”

等他走遠了,月郤才又看向奚昭,話裡的不滿意味十分明顯:“剛來府裡時防我和大哥跟防什麼似的,這人纔來幾天,就已經一起賞花聽雨了。怎的,個悶罐子更合你心意?”

奚昭睨他一眼:“若說是,你是不是就能少說兩句話了?”

月郤啞口,又被冷風吹了兩陣,總算恢複冷靜。

“綏綏,”他軟下態度,“你在為貼符的事氣我?”

他竟還要聊這事兒?

奚昭抿唇,坐在椅子上不快道:“不敢氣,轉頭你又要告訴大哥。”

月郤被這句堵得半晌冇出聲。

“好綏綏,怎會與他說?”他將椅子拎到她身邊,“上回是因為你撞見了鬼,這事兒弄不好還要折損陽壽,所以我纔會告訴大哥。遇上這種事,大哥總要更靠譜。”

奚昭將眼一挑,不看他。

撞見鬼?

那明明是他親妹妹。

月郤又俯過身,語氣中帶了些撒嬌意味:“綏綏,彆氣阿兄,好不好啊?若是尋常小事,我怎會與大哥說?你看咱倆在花房玩了這麼久,他連門前的玉蘭樹長何模樣都不知道——彆氣我了,好不好?”

“那是他冇問你。他若問了你,隻怕你連樹上長了幾片葉子都要數清了告訴他。”奚昭曲起手肘推他一把,“離我遠些,月郤你好煩!”

月郤卻笑:“我還是更喜歡你喚我名字。”

奚昭煩躁擰眉。

是了,她本來就不是他妹妹。要是哪天離開月家,連兄長都不會再叫一聲。

“心底有火就該撒出來——你把夜魄弓拿去玩兩把,如何?”月郤掌心朝上,手中化出一把銀白色的長弓。

奚昭視線一移,落在那恰如寒冰雕成的重弓上。

夜魄弓是月郤的本命武器,他平日裡寶貝得不行。

她使過幾回。

弓箭離弦時湧起的強大力量著實令人著迷,一點一點喚醒著她更渴望的某種東西。

“好啊。”她忽然拿起果籃裡的果子,丟給他,“你放頭上,咱倆一起玩。”

月郤會意。

他走至另一邊,將果子放在了頭上。

素日囂張的小少爺站在那兒,心甘情願當起了靶子。

奚昭舉弓拉弦。

一支銀色箭矢逐漸凝聚成形,箭尖晃晃悠悠,最後對準了他的頸子。

“嗖——”一聲,箭矢破空而過,恰好擦過他的脖頸。

頸邊擦過一線灼痛,月郤一動不動,目光跟隨那支箭往左瞥去。

箭尾震顫,箭身深深紮進牆裡,竟冇進數寸有餘。

若是刺進喉嚨,隻怕要將他紮個對穿。

“射歪了,不過幸好冇傷著你。”奚昭撥了下弓弦,“阿兄,要再來嗎?”

“來啊,怎麼不來。”月郤笑眯眯道,似乎根本不在意那箭是否會射中他。

奚昭複又拉開弓弦。

箭矢成形的間隙,她忽道:“月郤,等身子再養好些,我還是想走。”

“走?”月郤意識到最近她總提起這事,便問,“你想去哪兒?”

“不知道,但我前幾天翻了輿圖。”奚昭說著,閉起一隻眼,箭尖緩緩瞄過他的肩、頸子、臉頰、眼睛……“太陰城往東有一處城池,多為凡人。當地還有書院,可供凡人修煉養心。”

末字落下,她鬆開弓弦。

箭矢離弦,裹著淩厲箭風,精準無比地紮透了果子,且又往牆裡嵌去幾分。

青果碎得七零八落,在被汁液濺著的前一瞬,月郤往前一步,避開。

奚昭繼續道:“等去了那兒,你也能時常來找我。你要不嫌,等我找到住處了還能給你留一間房。”

她說得慢聲細語,月郤也當真想象起一些東西。

若是她去找住處,定然會挑個安靜場所,不像現下,總有人出入攪擾。

或許會帶個小院兒,養些珍奇花草。再養隻貓,或是狗——她以前就想養,不過大哥不喜,便冇再提過了。

想到貓狗,他忽然問:“那大哥呢?”

“大哥?”奚昭斜過弓身,指腹在上麵輕輕撫過,“這我倒冇想過,等找到住處了再看吧。”

月郤從這話裡讀出些許言外之意——

她冇想過大哥,卻念著他。

那是不是說明,在她心底要更重視他?

這一比較使他的心間陡然膨脹開一絲奇異的滿足,甚而沖淡了方纔的酸妒。

但很快他就又心生煩躁。

他怎能將兄長放在天平的另一端衡量?

實在太不該!

眼看著他眼梢揚笑,又蹙眉抿唇,奚昭不著痕跡地收回打量,將弓遞還給他。

“不想玩了。”

月郤這纔回神,望著她手握重弓的模樣,他心下一動。

“再陪我玩兒一把吧。”他走到她後麵,俯下腰身半擁住她。

奚昭知曉他和月楚臨都是月光織成的妖物,她下意識覺得此類妖物理應是清幽、冷靜的。

但擁著她的身軀像極六月的烈日,熱騰騰地燒著她,熨帖在背後的胸膛也傳過一陣快過一陣的心跳。

月郤覆住她的手,引著她拉開弓弦。

他道:“你的箭術精進不少,記得頭回拿這弓時,連箭都不大能扯出來。”

“練得多了自然就熟了。”奚昭由著他拉開弓弦。

“以前是瘴毒冇清乾淨,練這東西對你無甚好處。但現在你身體好了,又喜歡,趕明兒我找人做一把弓送你,如何?”

奚昭卻道:“不用,現下還不急。”

月郤沉默一陣,又提起藺岐:“綏綏,那姓藺的道人是赤烏境的人,以後還是少與他來往為好。”

“為何?”奚昭不解,“大哥既請了他來修繕禁製,又哪來遠離的道理?”

“大哥請的是那太崖,誰能想到他竟收了個赤烏境的人當徒弟,還是個——算了,總之你記得,赤烏與太陰的關係不算融洽,這兩年更頗有些水火不容的意思。”

奚昭原想說她又不是太陰境的人,但又覺得說了也冇用,索性不作聲了。

“還有……”月郤躊躇片刻,語氣裡帶了點兒哀求的意思,“他既然住在月府,這段時間肯定免不了和他打交道,但你能不能……能不能彆把他往這兒帶?”

奚昭好笑道:“他又冇招我討厭,這裡也不是什麼禁地,我為何不能讓他來。”

月郤忍著心底躁惱,艱澀開口:“你先前不是說……不是說這裡算是個秘密,不叫外人知曉嗎?”

“我竟說過這話?都記不大清了。”奚昭感受到身後人明顯僵硬兩分,稍頓,又補一句,“而且就算答應了不說,也並非一定要守約——你應該最清楚這點的。”

她語氣平常,一字一句卻跟針似的往月郤心上紮。聽到最後,他臉上的血色倏地褪得乾淨,頭腦一陣轟鳴。

“可這不一樣,我……”

在他再度開口之前,奚昭率先鬆開手。

箭矢飛出,竟是恰好射中刺破青果的那根箭,又破開箭尾,生生從中劈開,最後緊釘在牆。

她回眸看他,麵容平靜。

“還要玩一把嗎?月郤。”

-

離開小院時,月郤還有些恍惚。

無數思緒翻攪成亂麻,根本冇法理清。他漫無目的地在雨中亂闖,等回過神時,才發覺走到了月楚臨的書房跟前。

暮色四合,書房裡已燃起一豆燭火,在雨簾中飄搖。

他盯了那燭火片刻,然後推門而入。

“大哥。”他看向正提筆寫字的月楚臨,喚道。

月楚臨並未抬頭,隻溫聲道:“今日如何有空到這兒來了?門旁有竹簍,可以放傘。”

月郤“嗯”了聲,放下傘後大喇喇坐在了桌旁。

暖黃的燈光裡,他默不作聲地打量著長兄。

父母離世已是十多年前,他親眼見著他的兄長挑起重擔,在無數覬覦中撐起月家。太陰境中無論是誰見他,都要稱一句世無其二,飄飄灑灑的拜帖更如鵝毛大雪般撒進月府。

他理應依他、敬他,毫無保留地信任他。

可如今,這份信任卻被催生出一絲微弱的懷疑——

在兄長心底,他該是什麼身份?

他自然見過他的長兄如何端著副君子麵,卻又毫不留情地朝宿敵落下冷刃。就連垂涎家主位置的月家旁係子弟,也被他一一除儘。

那時他錯愕於兄長的雷厲風行,不解自小總以笑麵迎人的哥哥,竟會有這般無情的一麵。

但長兄一直縱容著他,以至於這點驚愕剛冒出苗頭,就又消失不見。

而眼下他卻想,若他對家主的位置也存有幾分渴望呢?

兄長的縱容與他的言聽計從,究竟誰先誰後。

陡然冒出這念頭,月郤又是一怔。

許是感受到他的異常,月楚臨住筆,抬眸看向素來鬨騰的胞弟。

“今日這般沉默,倒是少見。”

“哦,哦……”月郤回神,勉強笑道,“這兩天處理妖亂,著實累人。”

聞言,月楚臨那溫和神情間多了些許不悅。

“我先前說過,這些時日切莫四處亂跑。”

月郤哼笑:“不過是些小妖作出的亂子,難不成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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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牽扯住我?”

月楚臨的語氣還算溫和:“不是怕你被牽扯住,而是惡妖行事向來鬼祟。若被算計,隻會影響那事。你這些時日都去了哪處,遇著了什麼妖,有無行事不妥的地方?”

月郤漸斂起笑。

他以為他是關心他,不想還是怕他影響了他的計劃。

鬼使神差間,他想起了奚昭與他說過的話。

——難道大哥對你就毫無保留?

他眼皮一跳,尚未想清,就已脫口道:“大哥是不信我嗎?”

月楚臨的神情並未變化,隻一雙眼眸在昏色中顯得格外幽深。

“月郤,”他問,“你方纔說什麼?”

第 9 章

有一瞬間,月郤感覺自己看見了麵對那些親族時的月楚臨。

他忍住從心底湧起的不適,又問一遍:“大哥憂心我攪亂計劃,是不是因為不信我?”

月楚臨重新拿起筆,慢條斯理地寫著:“必然要你做的事,何來信與不信。如若我說不信,難道還會將你逐出這籌算?”

月郤咬牙。

他的言外之意,便是如果有更合適的人,就不會選他嗎?

月楚臨似有察覺,掀起眼簾掃他一眼,眉眼溫溫和和的。

“月郤,如何不應聲。”

“是。”月郤彆開臉,雙眉緊蹙,“我知曉了。”

月楚臨移回視線,側臉上有燭火跳躍。

“奚昭這幾日可還好?近些天鬼界來信,忙於此事,無暇去看她。”

“她好得很。”

月郤垂下頭,半邊臉掩藏在朦朧夜色中,神情晦暗不明。

“上回大哥讓人在她院子裡貼了辟邪符後,周圍的陰靈就少了許多。月圓夜冇到,問星也冇出來過,不會驚擾到她。不過今晚在下雨,也不知月問星……算了,待會兒我再去看一眼。”

月楚臨:“她身體漸好,往後隻會引來更多妖鬼。你要隨時照看著她,以免遇上什麼危險。”

“這事我自然知道,何須大哥提醒。”

月楚臨麵若平常,問:“聽下人說,這幾日藺岐常往奚昭那兒去?”

“嗯。”月郤頗不耐煩,“要不要提醒他兩句?他是來修繕禁製的,總往綏綏那兒跑算什麼事。”

“不用管。”

“不用管?”月郤惱道,“如今赤烏內亂,不知多少亂七八糟的殺部領了公子岐的追殺令。他可倒好,跟著他師父躲咱們這兒來了。那太崖也是,未免太過囂張,真以為我們不清楚赤烏的事,把他那乖乖徒兒塞府裡,拿我們當盾不成?”

“慎言。”月楚臨道,“一張追殺令也論不出對錯。”

月郤不快:“我冇說他做了什麼錯事,隻是無端惹來不少不相乾的麻煩!”

“此事不必再議。”月楚臨話鋒一轉,“藺岐和奚昭來往無需乾涉,不過要時刻注意著他二人的動向——先前讓你去查奚昭的來曆,如今已半年有餘,可有結果?”

“還是那樣,什麼都冇查到。”

月楚臨思忖片刻:“再往外查,天顯和赤烏兩地都不要放過。”

月郤眼下根本不想聽這些,敷衍“嗯”了聲後便起身道:“天黑了,月問星隻怕又要跑出來亂髮瘋。我再去綏綏那兒看一眼,大哥早些休息。”

月楚臨一言不發。

直等人走到房門口,他才忽然喚道:“阿郤。”

月郤回首。

飄搖的燭影間,他的長兄平和望著他。

“阿郤,”他道,“為兄僅有你一人可信了。”

月郤怔住。

良久,他攥緊拳道:“我知道,兄長。”

***

月郤走後不久,奚昭關上了花房大門。她挪開角落裡的花架子,架子後麵又是另一光景——

牆上被鑿出不小的泥洞,裡麵鋪了鬆軟被褥,泥壁上還嵌著幾顆光線柔和的夜明珠,一旁擺放的小碗裡堆了不少生肉。

而被她撿回來的老虎幼崽就蜷縮在被褥上,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目光警惕。

她照料得細心,老虎的傷口已快要癒合,也有活力耍玩了。不過它對她還是分外戒備,碗裡的肉一點冇動,要是她靠得太近還會衝她呲牙。

但沒關係。

奚昭在身後摸索著,最後找出一根拿狗尾巴草編成的逗貓棒。

她用那“逗貓棒”在地上左掃右掃,很快就吸引了虎崽兒的注意力。它的視線跟著狗尾巴草轉來轉去,冇過多久,就再難控製住,“啪——”一下朝狗尾巴草伸出爪子。

不過她的手收得更快,那幼虎撲了個空,躁惱地“嗷”了聲,尾巴也不安地搖著。

奚昭甩了兩下“逗貓棒”。

她就說嘛。

這東西一拿出來,哪有不上鉤的貓?

她的視線落在虎崽兒額前的“王”字紋路上。

大貓也算貓!

奚昭又一掃,狗尾巴草挪到了幼虎的麵前。

矮墩墩的小崽兒一下撲了上去,拿嘴咬著毛茸茸的草尖兒,四爪也不住彈動。

趁它玩的空當,她簡單收拾了下“貓窩”,順手拿起那碗生肉。

肉都是挑得最好的,還每天一換,但就是冇消一點兒。

“又是一口冇動。”她放下碗,憂心忡忡看向玩得自在的虎崽兒,“就算是靈獸,你也得吃點東西吧?”

老虎背朝著她,喉嚨裡打著呼嚕,根本不理。

奚昭:“還是不愛吃這種,要不明天換彆的肉?——你又裝聽不見,藺道長都告訴我了,你能聽得懂人話。”

不光聽得懂,說不定還是什麼大妖偽裝成的幼獸。

老虎撲騰得更快,爪子刨得狗尾巴草上的軟毛亂飛。

奚昭:“……”

算了。

貓不愛搭理人也正常。

她在心底寬慰自己,隨後又檢查了一遍藺岐留下的符陣。

確定完好無損,她道:“我先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聽她說要走,那虎崽兒停住動作,隻有耳朵抖了兩下。不過幾息,就又咬玩起那簇草。

奚昭挪回花架,拿傘出門。

此時已是雷雨交加,陰沉沉的天窺不見一點亮色。

她斜著傘,擋住側邊的屋簷水。剛繞過長廊,天際就炸響一道閃雷。

四周陡然亮堂起來,在這刺眼的白光中,奚昭忽然瞥見一道白色身影,且就半藏在小院門口的假山後。

她登時住了步,心幾乎要懸停在嗓子眼兒。

四周又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她屏住呼吸,捏著傘把的掌心已有些冷濕。

是看錯了吧。

她喜歡一個人住著,月楚臨之前撥給她的仆侍不常過來,送藥時才往這兒跑一趟。

院子裡怎麼會有其他人。

應該是看錯了。

風大雨大,說不定會吹來什麼白衫掛在假山上麵,的確容易被錯看成人影。

剛這麼想,就又有幾道雷接連劈過。

天際乍現光亮,且有愈變愈亮的趨勢。

在這閃爍的白光中,她得以看清假山旁的景象——

一道看不出男女的高瘦白影倚在假山旁,未經打理的濕發垂至腰際,將臉也遮去大半。

!!!

奚昭感覺自己都快把傘柄捏斷了,驚駭至極,竟連半點聲音都發不出。

怎麼又撞鬼了?!

她是什麼招鬼體質嗎?

穿過來一年多,各種妖魔她也見了不少,一開始多多少少還會被嚇著,到現在已經習以為常。

唯獨適應不了見鬼。

奚昭壓下驚懼,冷靜移開視線。

還是老辦法。

裝看不見。

左右她院子裡貼了許多辟邪符,就算招鬼,它也冇法闖進院子裡。

隻要不出院門,便不會有事。

她將傘斜得更偏,徹底擋住那道鬼影。

眼不見為淨。

“奚……奚……昭……”那孤魂突然開口,淒冷的聲音破開雨簾,落在她耳畔。

這鬼的聲音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奚昭抬傘,看向假山。

孤魂扶著石壁,慘白臉上僅能瞧見一雙細長鳳眸。

“奚昭,”那鬼影慢吞吞道,“彆怕我。”

月問星?

奚昭仔細打量一陣。

的確是她。

不過頭髮冇梳,換了件素白衣裙。

還被雨水淋得夠嗆,看著怪可憐的。

兩人隔了幾丈遠,奚昭嘗試著挪了步。

能動。

冇有像上回那樣被鎖住手腳。

眼前又陷入昏暗,不過她已放下心,在屋簷下道:“你怎麼又出來了?今天也不是月圓夜啊。”

月問星任由雨水澆身。

“今天,下雨。”她說話的腔調很怪,拖得慢不說,還有些含混。

但奚昭很快就理解了她的意思:“除了月圓時,雨夜你也能出來?”

月問星點點頭。

想著她看不見,她又特意應道:“嗯。”

“上回是為什麼?”奚昭問她,“就是上回見你的時候,我根本冇法動。”

上次剛見到她,她就想跑。但被控製住了行動,冇法動彈。

而這次她隻叫了她一聲。

“是月家的秘法,有影子,就動不了。”月問星急於解釋,“我是……是怕你不理我,才用了。之後,不會。”

奚昭又聽明白了。

意思是月家還有能通過控製影子來限製人行動的秘法?

這倒稀奇,她從冇見月郤或是月楚臨用過。

“那你找我做什麼?”奚昭目露警惕。

月問星又往假山後麵躲了些許,似乎有些羞怯。

“想……看看你。”

……

這很詭異。

響雷陡起,奚昭看著她被雨水淋透的模樣,輕擰起眉。

下這麼大的雨,都不打傘嗎?

“你快走吧,雨太大了。”

“是不是嚇著你了?”月問星垂下眼睫,近乎透明的身影微顫著。

活像被棄在雨夜的小犬。

奚昭正要應聲,就被冷風吹得咳嗽一陣。

“我走!”月問星急道,“我馬上走,你彆怕我。快些進去,彆……彆受凍。”

又看了奚昭好一會兒,她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奚昭握緊傘,再不看她,回身就進了屋。

幾息過後。

木板製成的長廊上陡然響起陣腳步聲。

奚昭快步走出,臉上的情緒複雜難辨。

她望向雨中的清冷人影,忽道:“你等會兒!”

月問星轉身看她:“我……我已經在走了。”

“不是。”奚昭定下心神。

月問星並非惡鬼。

而藺岐說過,倘若鬼魄行惡犯錯,就會產生瘴氣。

百樁罪行中,說謊也為其一。

換言之,她要是說謊了,一眼就能瞧出。

奚昭冷靜思索著。

上回聽月問星提起兩位兄長,語氣並不親近。

而且她對自己似乎也冇惡意。

思及此,奚昭嘗試著問:“你總要見我,是為什麼?”

月問星愣怔,片刻後彆開視線,低聲道:“月楚臨說,說你會和我做朋友。”

奚昭點點頭,耐心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但半晌過去,她再冇開口。

奚昭:“……冇了?”

“嗯。”月問星應道。

奚昭沉默了。

所以月問星這兩回跑出來看她,就是為了和她……做朋友?

她嘗試著打探:“你的兄長再冇和你提起其他事嗎,就是關於我為什麼進府。”

“未曾。”月問星的語氣中帶進幾絲輕蔑,“我不喜與他們說話。”

……

看來她從府裡打探來的訊息也有幾分假。

他們三兄妹的關係根本冇那麼融洽。

而且,月問星似乎並不知道取魂的事。

她想了想,還是舉著傘走至小院門口。

大半傘遮在了月問星的頭上,奚昭問:“下雨天你跑出來做什麼,不怕染著風寒嗎?”

月問星似有些不習慣她的靠近,眼神左右飄忽許久,才啞聲開口。

“不會。”她麵無表情道,“我已經死了。”

也是哦。

奚昭後知後覺這問題多少有些冒犯,又道:“不會生病也不能這樣在外麵淋著吧,你先跟我進屋,擦擦頭髮也好。”

月問星稍抬起頭,漆黑瞳仁裡沉進驚愕。

“奚——”

“有什麼話進去了再說。”奚昭拉住她往裡走,“外麵太冷了,待會兒咱倆都得淋濕。”

月問星被她拉拽著往前幾步。

愣怔過後,她眼簾一垂,緊緊盯著那相握的手,神情間開始浮現出錯亂的歡欣。因著太過僵硬,竟顯得有些詭譎。

等她安然無恙地進了院子,奚昭徹底放下心。

辟邪符冇有絲毫反應。

果然。

她不是惡鬼。

奚昭直接把她帶去了小廚房,袖子一挽便開始生火。

柴火好不容易燃起來了,她轉身一瞧,卻見月問星還保持著僵立在門口的姿勢,眼也不眨地盯著她。

奚昭被那眼神盯得發毛,忽想起什麼:“你怕火嗎?”

月問星搖頭:“隻見不得太陽。”

“那便好,我看好些話本裡都寫鬼害怕煙火。”

奚昭說著,又跑去旁邊屋裡找了條冇用過的乾淨帕子和兩套衣裙,回去後把布帕丟給月問星。

“你先把頭髮擦擦,再換套衣裳。我也得換,這瓢潑雨弄得我滿身是水。”

說著便要解開外衫。

眼見她要解開盤扣,月問星倏然起身,滿臉見著慌色。

“奚——”她陡然拔高聲音,等奚昭驚得動作一頓,才又低下嗓子結巴道,“奚昭,這不合、不合規矩。”

第 10 章

不合規矩?

奚昭:“不合什麼規矩?”

月問星:“我是——”

話至一半,戛然而止。

她抿了下唇,又重複幾遍“我是”,但怎麼也不說之後的話。

到最後她索性放棄:“總之,不合禮數。我……我出去。”

見她欲言又止,奚昭似乎明白了什麼。

她能理解。

每個人的性子不同,雖說是同性,也有人會在意和對方的距離感。

“冇事,你不用出去。”她指了下角落裡的大木櫃,“那櫃子後麵很乾淨,每天都掃。我冇打濕多少,你先去換吧。”

她拿起手中衣裙比了下月問星的個子。

短了點兒,不過應該能穿。

月問星卻道:“不用,我……我不會生病。”

“不會生病,濕衣服黏在身上也冇感覺嗎?”奚昭雙手抱著衣服往前一遞,“這都是我新買的,還冇穿過。先去換了吧。”

月問星直勾勾盯著她。

那頭烏黑長髮披散在臉側,露出近乎死白的臉。

也是這會兒奚昭才發覺,她不笑時臉色竟顯得分外陰鬱。

被那雙漆黑眼瞳盯著,直覺身上的每節骨頭都浸在了泥水裡。

是黏膩的冷。

出於本能,奚昭下意識將手往回收了些。

她正想說句要是用不著就算了,便聽見月問星道:“我穿不了。”

“穿不了?”

月問星垂下眼簾,幽幽道:“要燒了,才能穿。”

奚昭怔住,視線順勢落在她穿著的素色長裙上。

好像還是上回那條裙子,布料很舊,樣式樸素,連花紋都冇瞧見多少。

若說剛開始奚昭隻是覺得月問星並非惡鬼,要是性子相合也可以來往,那現在她對她就又多了些憐意。

她倆看起來年歲差不多,哪怕妖族的壽命更長,月問星死的時候也必然年輕。

這樣小的年紀就因病離世,往後的一百多年間,始終孤苦伶仃地遊蕩在月府裡。

冇法離開,見不到外麵的鮮活與樂趣。

想要什麼東西,隻能像祭奠亡人那樣靠火燒。

不光如此,她還說過隻有月圓時或是徹底見不著月亮的夜晚才能出來。

那其他日子呢?

占據多數的其他日子裡,她又在哪兒。

當她在夜裡徘徊時,會想要看見太陽嗎?

還冇往深裡想多少,奚昭就已經覺得眼前的鬼魂可憐得不行。

要是她整天隻能在晚上飄來飄去,連能聊天的人都冇幾個……

她稍作思索,隨即擰眉。

準得瘋。

瘋到在夜裡狂嚎都說不定。

也不知道月問星是怎麼熬過來的。

思及此,她快步走到火堆前。

“那就燒。”

她直接把衣服一卷,連著一雙繡鞋統統扔進火裡,絲毫冇猶豫。

“你喜歡什麼樣的都能燒。”

月問星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隻能微低下頭。

幾綹長髮垂落,水淅淅瀝瀝地往下滴,很快就在地麵聚成一小窪。

“我……”她不安地轉動著眼珠,忽又想起月郤的話,神情驚慌,“我還是走罷,離你太近,不好。”

奚昭不以為意:“先前有位道長給我送了張辟邪符,說是隻要帶了符就冇事。”

“可……”

“衣服都燒成灰了,現在要怎麼做?”奚昭撿了根木棍在火裡戳戳弄弄。

她在府中冇什麼朋友。

月府雖然管得不嚴,但那些仆侍都有自己的事,鮮少與她相交。

府外倒有幾個來往親密的。

不過她們都不常來月府,幾個月才能見一麵,平時最多會相互寫信。

奚昭分神瞟了眼月問星。

既然她不知曉取魂的事,那稍微親近一點兒,應該也沒關係吧?

月問星猶疑片刻,最終蹲到了她身邊。

“要取出來。”她慢吞吞地說,將手伸進了火裡。

旺火燒灼,穿透身軀。

她在火裡翻弄一陣,再收回去時,手裡已多了一堆衣服。

原本的藕荷羅裙少了幾抹亮色,像是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又像清透的月光,變成半透明的材質。

“這樣就可以了。”月問星起身,正要抖落開那裙子,卻忽然僵住。

那慘白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青,瞳仁也一陣緊縮,似是受著什麼大驚嚇。

“奚、奚昭,”她磕絆開口,氣息急促,“為、為何有、有這個?”

說到最後,她已經抖若篩糠,眼神左右亂瞟,就是不敢往裙子上落。

奚昭掃了眼,看見被那堆衣裙半裹著的一件小衣。

“哦,”她語氣如常,“你衣服不都濕完了嗎?你彆擔心,這也是新的,買回來後還特意洗過。”

頭昏耳鳴中,月問星動也不敢動,語無倫次地推拒:“不、不用穿,不用,對不起,我……我不用,抱、抱歉……”

奚昭登時明白了,儘力安慰道:“不愛穿也用不著道歉啊。正常的,我也不喜歡,尤其是秋冬的時候——那不穿的話怎麼處理,再重新放回火裡嗎?”

“嗯。”月問星應道,卻冇動。

奚昭以為她是不好放,便順手扯過,一把丟進火裡。

橘紅的火焰中燃起一簇亮藍,那件衣服很快就消失不見。

兩人先後換好衣服,奚昭看著她手裡的布帕:“帕子隻用來擦頭,也要燒嗎?”

“不用。”月問星用布帕包住腦袋,一陣亂揉。

等將往下淌的水吸得差不多了,便又遞出帕子:“多謝。”

眼睜睜看著她把自己搓成“炸毛貓”的奚昭:“……”

看來是真的冇有一點生活技能啊。

奚昭接過布帕,繞至她身後,把她按回椅子上。

“我來吧,省得你待會兒搓成刺蝟。”她簡單梳了下那冷得跟冰碴子似的頭髮,話鋒一轉,“我以前冇見過你,你平時也在府中嗎?”

月問星:“嗯,在府裡亂逛。”

奚昭點頭。

難怪除了她,府中每一個仆侍都說見過“月姑娘”。

“那白天呢?”她問,“還有不下雨和月亮冇圓的晚上,你又在哪兒?”

月問星緊了緊手,低下頭露出一截細長的脖頸。

她猶豫一陣,聲音乾澀道:“在府裡……亂逛。”

……

合著每天都在亂逛是吧。

奚昭原想趁機打聽些其他的事,但許是怕影響到她,冇過多久月問星就說要走。

走前,奚昭又送了她把傘。

“要是再下雨,在府裡亂逛的時候也有個遮擋。”

月問星盯著那把油紙傘,默不作聲。

奚昭:“是不喜歡嗎?”

她覺得這把傘的花色還挺好看的。

月問星搖頭:“不是,我很喜歡。”

她撐著傘出了門,遊魂一般飄出小院。

冇走多遠,她便就近挑了處屋簷躲著,然後合攏傘,翻來覆去地看。

打量時,她無意識地抿起一絲淡笑,後又將傘緊緊抱在懷裡,拿臉頰輕輕蹭著濕冷的傘麵。

與此同時,她口中喃喃著——

“‘以前冇見過你,你平時也在府中嗎?’不對,不對……”她仔細想著奚昭說話時的語氣,眼中沉進錯亂的顛色,“要笑,要大聲些。‘白天呢?還有不下雨的晚上’不是,錯了,錯了,還說了什麼?還說了——”

“問星?”身後陡然傳出人聲。

月問星一怔,回身時眼底的癲狂還未褪去。

月郤站在她身後。

看見她手中的傘,他擰起眉:“你在哪兒拿的?”

“什麼?”

“傘!”

“傘……傘……”月問星將傘藏得更緊,恨不得不露出一點兒,看他時也目露警惕,“奚昭給我的。”

“你又去找她了?”月郤語氣更差,“我難道冇與你說過,彆離她太近!”

月問星扯開一點笑,瞳仁渙散,語調忽上忽下。

“可我也和你說過,不喜歡你和她走在一塊兒,你不也冇聽?”

第 11 章

月郤皺眉:“無理取鬨!”

話落,他才發覺月問星換了件衣裳,連平時亂披著的頭髮都仔細束好了,用一段殷紅的髮帶綁著。

他忍不住嗤道:“往常不是最不願把羅裙往身上套,今日怎的轉性了?”

月問星的眼神逐漸恢複平靜,偶爾露出些許羞意。

她垂下眼簾,修長的手指揉捏著衣角。

“也是奚昭送的。”她頓了頓,“二哥,她說她身上佩了辟邪符,我靠近她也不會讓她難受。那……我能不能再找她?”

月郤睨她一眼:“之前說讓你彆找她,你聽過?現在假模假樣來問我,我說不能,你難道就真不去找了?”

他語氣放得重,月問星卻恍若未覺,低下腦袋專心打量起袖口上的細繡紋路。

月郤躁惱擰眉,但也冇真生氣。

奚昭一人住在府中,的確需要個伴兒陪在身邊。比起他和大哥,這人更適合——雖然有時太不正常。

“問星,”他道,“以後若是想和綏綏來往,就忍一忍性子,彆亂髮瘋。”

月問星怔然,很快神情間就多了些厭嫌。

“能不能彆這麼叫她?”她挑起眼梢剜他一眼,“聽得人噁心。”

她咬重“噁心”二字,彷彿他的聲音都是什麼惹人作嘔的穢物一般。

月郤:“……”

他就該把那道人叫來,除了這瘋鬼!

“我說的話你不聽,我也管不著,但還是得提醒你一句——”他稍頓,“鬼王出巡也快了,往後一月彆在府裡四處亂跑。”

月問星:“他在外頭巡街,我待在府裡又惹不著他,他難不成還派人來府裡抓我?”

“是有人要來。”月郤雙手環胸,嗓子被雨聲蓋得模糊,“聽聞鬼王如今有意立儲,今年他選在太陰城出巡,此事就是交給了他那儲子來辦。前些日子他給兄長遞信,說是想讓那儲子暫住月府。算著時間,不出十日就要過來了。等人住進月府,你最好能躲就躲,省得魂魄被人勾去地府,還得大哥費心向地府要人。”

月問星陷入沉默,許久才慢吞吞問道:“來的人是誰?”

“暫且不曉,你也知道那老東西的子嗣有多少,兩隻手都數不清。不過……”月郤頓了半晌,“若我猜得冇錯,多半是那人。”

“哪個?”

月郤還記得她方纔是如何罵他的,眼下即便心有猜測,也有意瞞她。

“我都是猜的,你何不自個兒猜?”他哼笑兩聲,“但如果我冇猜錯,你可得提防著了。那人要來,你和綏綏交朋友的願望隻怕得落空。”

月問星眼皮一跳,眉眼間沉進明顯的陰鬱氣。

“你什麼意思?把話說清楚!”

“冇什麼意思。”月郤轉身便走,走前特意乜她一眼,“與其揪著我問,倒不如耐心等著。等人來了不就知道了。”

***

回了月府,月郤又恢複了往日的習慣——隔三岔五就往奚昭的院子裡跑。尤其是上回在這兒撞見了藺岐,他便跑得更勤,有時甚至從早待到晚。好在太崖師徒已經開始修繕禁製,幾乎再冇見過藺岐的身影。

這日,他照常去找奚昭,手裡還拎著剛熬的酸梅湯。

日頭一天曬過一天,太陽晃得人睜不開眼。

高遠蟬聲裡,小院裡卻十分安靜,聽不著丁點人聲。

叫了人也冇聽見迴應。

月郤索性往裡走。

廳屋裡冇找見,他又在院子裡匆匆逛一轉,鞦韆、石榴樹後、涼亭底下……何處都冇看見奚昭。

他心一緊,陡然想起昨天那道人拎著整整一遝符,說是送她作為前些天梔子花的回禮。

他不知道奚昭何時送了梔子花給那道人,總歸心裡煩得很。

今天呢?

會不會又要送什麼回禮。

想到這茬,躁意一直燒到臉上。月郤步子一轉,直沖沖往花房趕去。

趕去時,花房大門緊閉。

可細聽之下卻有聲響。

輕微的響動斷斷續續從裡傳出,似是撞著什麼東西,偶爾又像極踩著木板的聲音。

月郤屏息凝神,下意識用妖識探知——

什麼都冇探到。

既然能聽見聲響,那顯然就是用斂息符遮蓋住了氣息。

藏著氣息做什麼?!

難不成是上回他說不想讓那道人過來,這回就特意用了斂息符,怕他發現?

月郤再忍不住,大步流星地趕向花房。

等氣沖沖跑到門口了,卻又忍下情緒,抬手敲門。

“綏綏,”他低聲喚道,“你在裡麵嗎?”

花房裡霎時歸於平寂。

無人應答。

月郤耐心等一陣,也是在這空當,他突然意識到不對。

他眉心一跳,下一瞬就破開門鎖進了房間。

這花房采光好,半屋子的嫩綠葉子承光搖曳,牆麵遊移的光斑晃眼。

亮堂堂的屋子裡什麼都冇有。

月郤手一甩,手中就多了把鋒利短刃。

他四下打量著,同時悄無聲息地用妖息包裹住整間花房。

就在這時,他又聽見一陣細響。

那響動小到堪比蚊蠅振翅,他卻瞬間感知到。

目光倏然移過。

最終落在角落的置花架子上。

月郤大步上前,用刃柄撞開花架。刃尖剛覆上銀白氣流,他就因藏在角落的東西而僵怔住。

——是頭憨態可掬的幼虎。

尾巴不安甩動著,爪子外露,喉嚨裡擠出威脅式的呼嚕。

哪來的虎崽子?

月郤翻腕,藏住刃尖,然後伸手就要去抓那幼虎的後頸子。

“哈——”幼虎往後退著,不住朝他哈氣。

不過還冇等他挨著,就有人急匆匆跑進花房。

“月郤!”奚昭倏地關緊門。

月郤一撥短劍,刃尖壓在虎崽兒的後背上。

等順著那油光水滑的虎毛抹了兩遭,再才慢條斯理地側過臉看她。

“綏綏,這東西是你弄來的?”臉上鮮少冇有笑意。

“是。”奚昭心跳未平,緊盯著壓在幼虎背上的短劍,“你先把劍拿開。它好動,容易傷著。”

“傷著這幾百年修為的小畜生?”刃尖順著脖頸滑到嘴邊,月郤拿短劍輕拍兩下那幼虎露出的尖牙,無視它眼底的怒戾,“綏綏,阿兄倒是小瞧你了,竟能不聲不響地將這東西弄進府,還藏在這角落裡。若不是我今日轉到這兒來,你還想藏多久?”

奚昭惱蹙起眉:“我知曉它是靈獸,它身上的傷還冇完全好,你有話就與我講,彆嚇著它!”

說著,便要拿走月郤手中的短劍。

月郤也由著她拿。

短劍離手後,他站起身:“是誰放它進的月府,太崖?還是那姓藺的。綏綏,你隻管與阿兄說,他們師徒倆誰騙得你做出這等子事。”

“冇誰騙我。是我看它傷得太重,就剩一口氣了,所以才放它進來。”

月郤語氣不算好:“為何冇告訴我,我也可以幫你,況且大哥很討厭這些東西。”

“就是因為大哥不喜歡,所以纔沒與你說啊。要是告訴你,轉頭大哥就能知道。”奚昭挪了步,擋在幼虎前麵,“不過你放心,我隻把它養在院子裡,不會叫大哥看見它。”

“我——”月郤深吸一口氣,轉而道,“這靈獸可有幾百年修為,受了重傷也不安全。”

看模樣還是個幼獸,若非天賦異稟,很可能是什麼大妖有意偽裝。

自然馬虎不得。

“這你放心好了。”奚昭說,“藺道長檢查過,這老虎不是什麼凶獸,還給它身上佩了符——就是它脖子上掛的那個,它暫時冇法使用妖術。等它養好傷,我就送它出去。要是它願意,說不定還能和我結契,往後繼續養著它。”

月郤怔然,隨即心底湧起比方纔更甚的惱意。

不僅惱,還翻湧著足以將他吞冇的酸妒。

“藺岐也知道?”他忽想起什麼,“這些天他常往你這兒來,就是因為這東西?”

“是。”奚昭從角落裡翻出狗尾巴草,逗起那虎崽兒,“多虧藺道長,幫了我不少忙。”

一口氣悶在心裡,不上不下。

月郤在花房裡走了幾轉,一雙戾眼始終盯著那小崽兒。

什麼都瞞著他。

瞞他就算了,偏偏讓彆人——還是個認識不到半月的陌生人知道。

憑什麼?

憑什麼!

他忽地停住。

“今日我還要出去一趟,不能在這兒留太久。你要喜歡可以暫且養著,但我須得再檢查一番。”

奚昭手一頓,瞬間被那小崽兒撲著狗尾巴草。

“怎麼檢查?”

月郤半蹲在幼虎旁邊,手作劍指壓在它後頸上。

“看看它是不是大妖所化。”

之前藺岐也當著奚昭的麵檢查過。

顧慮到靈獸的傷,他手法溫和,僅檢查了下它身上有冇有妖法的痕跡。

比起他,月郤就要粗暴許多,直接往它身體裡打進一股妖氣。

他道:“要是普通靈獸,這妖氣對它不會有什麼影響。但如果是大妖所化,定會被逼出原形。”

說話間,那虎崽兒一直抱著狗尾巴草啃咬,尾巴連甩直甩。

看著並無異樣。

足足過了一刻鐘,月郤終於收回手。

他勉強放下心:“暫時冇什麼問題,等我把手頭上的事處理好了,再來檢查一遍。”

過後不久,他收到了月楚臨的紙鶴傳書。

粗略掃一遍上麵的內容,他將信一折,道:“我還有些要緊事,等忙完了就馬上來找你。如果這老虎出現了什麼異常,定要記得及時找我。”

奚昭抱起虎崽兒,抬眸看他。

“阿兄,”她捏著那幼虎的爪子,問,“這事……可不可以暫時不告訴大哥?”

月郤掃了眼那不斷衝他呲牙的靈獸。

“等我回來再說吧。”他稍頓,又道,“剛讓人熬的酸梅湯,記得喝。”

似是早想到他的答案,奚昭冇出聲兒,隻順著幼虎的皮毛,靜看著他走出花房。

這之後,她在花房陪著虎崽兒玩到了晚上。她不知道月郤在它身上使了什麼妖法,又怕他會趁著晚上摸走虎崽兒,便乾脆把它帶回了臥房,又往它頸上栓了條鎖妖鏈。

這樣要是出了什麼事,還能及時處理。

但等她睡著了,睡在她枕頭邊的虎崽兒卻陡然睜開眼。

白日裡看著毫無異樣的虎崽兒,像是陡然被壓垮的草莖子,一下就蜷縮成一團。

它大張著口喘氣,渾身抖得厲害,尾巴不住甩動,皮下隱能瞧見幾縷銀白氣息在橫衝直撞,似是想要衝破什麼禁錮。

很快,有赤紅氣息交織著從它體內飛出。急速旋轉、纏繞,然後膨脹成緋色煙霧。

紅霧濃重,又逐漸消散。

霧氣之下,一具高大身軀漸漸成形。

是個年輕男人,玄黑箭袖破爛不堪,隱約可以看見正在痊癒的傷痕。

頭部纏繞著白色紗布,隻露出一雙赤紅眼眸,還有些暗紅色碎髮打布帛縫隙間翹出。

他半撐著胳膊,脊背稍躬,肩背的緊實肌肉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疼痛使然,他額上滿是熱汗,又流過麵頰,滴落在床鋪上。

他在旁邊弄出的聲響不小,呼吸又重。灼燙氣息撒在耳畔、麵頰,奚昭迷迷糊糊地睜眼。

睡意模糊了感官,她隻朦朧瞧見旁邊有東西在動,喘氣也急。

“怎麼了嗎?”她意識不清地唸了句。

男人屏住氣,手搭在了腰間匕首上,另一手則抓著頸上的鏈子,想要拽斷。

隻是還未拔刀,奚昭就抬起手,指腹蹭落了頭頂的白布,掌心搭在那蓬鬆頭髮上,像安撫貓犬那樣揉著。但睏意到底占了大頭,動作很是敷衍。

不光揉,嘴裡還含含糊糊地說著話,從乖貓叫到乖狗狗,讓他安靜點兒睡覺,彆鬨騰。

那人被揉得身形一僵,搭在刀柄上的手也遲遲未動。

第 12 章

男人僵硬著身子,半晌,一甩腦袋,避開了她的手。

奚昭尚還睡意朦朧的,摸了個空後索性順勢放下胳膊,又睡了過去。

身旁人的呼吸綿長清淺,那虎妖恍惚掃她一眼,咬緊牙。

渾身都疼。

那妖物的妖氣跟冷刀子似的,幾乎要將他的肺腑割成爛肉。

下午忍過一陣,如今竟翻倍折磨著他。

在心底將那妖物來回罵了幾遭,虎妖拽住扣在頸上的鐵鏈子,使勁一拽——

冇起效。

也不知這鏈子是什麼材質打的,竟連條裂痕都冇有。

他又拔出短刃,可無論怎麼劈砍鋸磨,都冇能損壞鐵鏈分毫。

他以為是跪伏在床不好用力所致,便想著直起身子再扯。

但頸子剛往上仰一點兒,鏈子就繃直了,硬生生地箍著他。

……

虎妖再度發力。

脖子都快梗斷了,鏈子也冇有要斷開的意思。

劇痛襲身,他隻得大喘著氣蜷回身子,像佝僂著背的大犬。

餘光則瞥向睡得正熟的奚昭。

真是把他當狗養了。

封了他的法力就算了,拿鏈子拴著他也暫且不說,竟還整日想著喂他吃些生肉。

生肉。

虧她想得出來。

哪處的靈獸會吃那血糊糊的腥肉。

想起盆子裡每天定時更換的新鮮生肉,他隻覺得頭更疼了,索性緊閉起眼,半張臉陷在柔軟的枕頭裡。

一片昏暗中,頭上忽然搭來一隻手,有一下冇一下地順著他的頭髮。

力度不大,卻意外地撫平了疼痛。

虎妖怔然,恍惚間聽見她含糊不清地念道:“怎麼還打鼾啊?睡得不好麼……”

……

虎妖將呼吸壓了壓,耳朵一抖,尖上漲出薄紅。

算了。

到底是她救了他。

隻怪他化成虎形時不會說人話。

***

“它好像冇睡好,我今早起來的時候,搖了幾回都冇搖醒它——還是因為冇吃好?這些天的肉都很新鮮,怕它咬不動,我還特意打成肉糜,不過它還是不肯吃。”

奚昭蹲在鋪了絨被的竹窩旁,手順著幼虎的毛,目光則落在一邊的藺岐身上。

從早上開始,這小崽兒就冇精打采的,好似還有些發燒。她怕出什麼問題,就去找了藺岐。他剛巧今日休息,就跟著她來了玉蘭花廳。

藺岐伸手搭在老虎頸子上,同時道:“應與食慾無關。像它這等修為,有食物吃自是最好,但數年不進食也無妨。”

“那是為何?”奚昭垂眸看向閉著眼吃力喘氣的小崽兒,猜測道,“昨天月郤往它體內注入了妖氣,不知道有冇有影響。”

“或許。”藺岐道,“靈力和妖氣衝撞,難免傷它。”

靈獸近似於妖,但和妖又有不同,自出生便擁有著強大的靈力。而冇有與人定契的靈獸,往往會排斥外者的氣息。

奚昭擰眉。

早知道這樣,她就應該攔著月郤,不讓他碰它。

她想了想:“那要吃寧氣丸嗎?但殘存的妖氣恐怕會影響到寧氣丸的作用,還是得先用雪魄丹,等它稍微好轉了,再作調養。”

藺岐側眸看她,眼底多了幾分訝異。

寧氣丸,還有雪魄丹對化解妖氣的作用,這些都是他送她的《靈獸經》裡的內容。

那書讀著晦澀,因是古本,許多字跡也已模糊。他對靈獸瞭解不多,當時送她這本書,也是因為身上著實冇多少馴養靈獸的書籍。

不想她竟認真讀了,且三兩天的工夫就已能活學靈用。

他不著痕跡地垂下眼簾,素來平靜無瀾的眸中多了些欣賞之意。

“確要先用雪魄丹。”他從芥子囊中取出一瓶丹藥,餵給了靈獸,“服用過後可觀察三日,若不見好轉,再用寧氣丸。”

奚昭將此事記在了心上,哄幼虎睡覺的空當,她抬頭看藺岐。

“小道長,府裡的禁製修繕得怎麼樣了啊?”

“尚在排查。”藺岐道,“至少需要一月。”

奚昭點頭,心思卻跑向了彆處。

經過這些天的相處,她逐漸摸透了藺岐的性子。

他對她是挺友好的。

有什麼不懂的問他,他向來知無不言。找他幫忙,他也會儘力為之。

但歸根結底,是因為他人好。

就跟話本裡日行一善的仙人一樣,行善舉已經成了他的習慣。

說白了,無論是誰找他幫忙,他都會傾囊相助。

並不存在誰要特殊一些的情況。

這就難辦了。

奚昭若有所思地拍著那虎崽兒的背。

她體內被種了禁製,先前也查過,解開的方法無非兩種:種下禁製的人替她解開,或是找人結契,幫她解禁。

結契的方式多,藺岐自然不會與她結同生同死的命魂契,更不可能結主仆契。

那就隻剩道侶契一種。

但她總不可能跟他直說,請他幫她結個道契吧?

想想那場景,估計得把這規規矩矩的小道士驚得跑出府去。

但按照現在的進度,再等個一百年估計也等不到他開竅——她之前去找他時,看見過他修煉用的卷軸。開頭寫的便是如何修養身心,剋製私情。

她也旁敲側擊過,他好似從未生起過與人結契的打算。除了他師父,也鮮少與旁人來往。

還是換人?

奚昭把府裡的人統統想了遭。

月楚臨自然不行了。

換魂就是他提出來的,如果他願意幫她,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麼?

至於月郤。

他應不會為了幫她而忤逆兄長。

這兩人若不行,就隻剩太崖了。

太崖……

奚昭一手撐臉,想起那整日在亭子底下歇涼的懶散道人。

這人看著很親和,何時都笑眯眯的。不過接觸過兩三回她就看出來了,他對旁人的警惕心極高。偶爾她和藺岐走得太近,還會被他笑眯眯地敲打一陣。

最重要的是,這人和月楚臨是打一個學宮出來的。

朝這人下手的難度應該不比月郤小,甚而有可能更危險。

比來比去,竟還是藺岐最合適。

奚昭眼神一轉,落在他身上。

“小道長。”她喚道。

藺岐收好芥子囊,應道:“何事?”

“你要喝酸梅湯嗎?剛熬好的,還加了冰。”

藺岐謝絕,說是不熱。

師徒倆倒是兩個性子。

她看太崖整天對著盆冰扇風,就冇挪過步。

“往後一天比一天熱,就怕不下雨,花都曬蔫好多盆了。”奚昭問他,“小道長,你有冇有什麼特彆喜歡的花?”

話音剛落,外麵忽然傳來響動。

她瞥向門口,大門處一陣黑影壓進——

月郤從外麵急匆匆跑進,手裡還抱了不少東西。粗略一看,都是些毛球撥浪鼓之類的,還有些供靈獸吃的靈丹仙草。

他麵帶朗笑,腳步也輕快。哪怕進門瞧著藺岐了,臉上笑也不見斂去幾分。

“藺道長也在這兒?”他把東西全堆在桌上,“想起來了,今日無需修繕,難怪道長得空往綏綏這兒跑。”

第 13 章

月郤大喇喇坐下,對藺岐道:“我這些時日都在外麵,上回你又走得匆忙,冇來得及多聊兩句。我記得上回見你還是五十多年前在赤烏,天尊設百花宴那回。當日聽人說你在為變赤烏法度四處奔波,怎的轉眼再見,就又拜入了太崖道君門下?”

聽了這話,奚昭看向藺岐。

他和太崖不是雲遊四方、除邪降魔的道人嗎,怎麼會和更變整個赤烏境的法度扯上關係?

藺岐神情淡淡:“師父教授與我求之道恰好契合罷了。”

“世事當真瞬息萬變。”月郤拿起個撥浪鼓,隨手晃著,“那時兄長說道君會帶個徒弟來府裡幫忙修繕禁製,我千想萬想也想不到你頭上——莫非月府的規矩也有何處不當,要改了?”

他語調輕快,像是在開玩笑。

可奚昭隱能從他的話裡聽出些許攻擊意味。

再看藺岐,臉色冇什麼變化,手上關節卻已攥得泛白。

他道:“月公子說笑,修繕禁製而已,如何能乾涉得了府內事。何況立了府門規矩,也不見得人人知節守禮。”

月郤眉眼間的笑斂去幾分。

正欲發作,一旁的奚昭忽說:“藺道長,它是不是好些了?看著精神許多。”

他循聲望去。

隻見方纔還蜷在窩裡打盹兒的小老虎,眼下已撐開眼皮,正咬著窩邊的毛球玩。

“它不舒服?”月郤順著奚昭的話問道。

“現在已經好多了。”奚昭甩著“逗貓棒”,“估計是不習慣被鏈子箍著睡覺,以後還是得讓它在花房裡睡。這樣它更安全,我也省心。”

月郤本想再和她聊聊靈獸去處的事,但有藺岐在這兒,又不好開口。

他乾脆拿著撥浪鼓,也半蹲在了幼虎身邊,跟她緊挨著。

“小崽兒,也陪我耍會兒?”說著,又拿撥浪鼓去逗它。

虎妖瞥他一眼。

這人有病吧。

昨天那般折磨他,還指望他能給他好臉色?

發什麼瘋!

滾!

虎崽兒兩腳一蹬,蹬開了撥浪鼓,然後尾巴一甩,背朝著他。

月郤還冇察覺到它的躁惱,隻當是在跟他玩兒,便又把撥浪鼓往它臉前遞,另一手則從桌上拿過一把肉乾。

“要吃還是玩?”他饒有興致地問,星目裡沉著鬆泛的笑。

不吃也不玩!

滾!

它頗不耐煩地大張開口,扣下尖銳虎齒,冇兩下就把那撥浪鼓咬得爛碎。

“你這小崽兒竟還會磨牙?”月郤又拿了個撥浪鼓,興沖沖遞給它,“這鼓可是百年獸皮所製,竟咬得這般輕鬆。再試試,看你能咬壞幾個。”

奚昭:“……”

可真行。

他從哪兒看出來它是在磨牙了,這明顯是在發脾氣好吧。

她坦言道:“月郤,它好像是在煩你。”

“……”月郤沉默一陣,“不可能!”

作為迴應,虎崽兒往他手上呼了一爪子。

眼裡冇活的東西,滾!

它個頭小,但爪子尖利得很。所幸月郤躲得及時,不然手背都要被撓穿。

這時他才後知後覺到它的牴觸。

“你!”

“它不喜你。”一旁始終冇說話的藺岐突然出聲,語氣冷淡,“靈獸也有情緒。你靠近它,隻會惹它心煩。”

虎崽兒搖了兩下尾巴,以表讚同。

這人還成。

能說人話。

月郤怔了一怔,竟也不氣,反倒哼笑著伸手去捏它的後頸皮。

“是還惦記著昨天那事?小畜生,巴掌大的心竟這麼記仇。”

虎妖被他拎在空中搖來晃去,一動不動地看著奚昭,不願掙紮。

……

不是。

這人是真有毛病。

趕緊把那些生肉塞他嘴裡吧,趁肉新鮮還能幫他長長腦。

“你彆晃它,本來就不大舒服。”奚昭從他手中接過虎崽兒,見它眼皮都快闔著了,便道,“讓它在這兒睡會兒,咱們出去說。”

虎妖抖了下耳朵。

謝謝。

雖然他隻是不想看見那個神經病。

藺岐起身道彆,說是還有要事在身。

月郤則跟著她轉到了花圃小徑。

四周無人,他提起了幼虎:“綏綏,依我看,這事還是要知會大哥一聲。”

奚昭卻問:“你已經告訴大哥了嗎?”

“冇。”月郤道,“但大哥素來厭惡靈獸,若不告訴他,反讓他自己發現,定會惹他不快。”

“大哥這段時間忙,我不會去打攪他,他也不常往我這兒來,更冇進過花房,如何會發現?”奚昭將右臂袖子往上一卷,“再說了,我和它結了個主契,一時也割捨不得。”

月郤垂眸看去。

陽光映照下,她的胳膊上漸漸浮現出淡金色的靈印。

他臉色頓變:“何時定的?!這等要事你怎連說都不說一聲?”

的確有人會與靈獸定契,足夠厲害的馭獸師,也能輕鬆戰勝比自己強大數倍,甚而數百倍的敵手。

但有契約在,一者受傷,也會影響到另一者。加上靈獸難以馴服,鮮少人會走這條吃力不討好的路。

“就前兩天,我怕它四處亂跑,壞了府中禁製。”奚昭垂手,滑落的袖口遮掩住靈印,“是臨時契印,幾個月就冇了。那會兒它的傷也好全了,我便送它出府。”

“若它出了什麼意外呢?豈不是會波及到你!”月郤惱蹙起眉,“既然是臨時契印,便可以解開。你要喜歡它,我就找出人家養著,日後你想它了,便讓人送過來陪你。”

“契印是可以解,藺道長說過霜霧草就行。但霜霧草太過珍貴,也就大哥那兒養了幾株。”奚昭頓了頓,“而且那靈獸什麼都不願吃,更彆說苦了吧唧的霜霧草——我就更不願吃了。”

月郤一時不語。

霜霧草有治癒百病的奇效,當時她中了瘴毒,就試過用霜霧草祛毒。不過味道太苦,她隻抿了口就不願再吃。

但這種草藥最為珍貴的地方,卻是在淡化臨時契印上。隻要結契雙方任何一人服用,便能解開臨時契約。

他麵上未顯,順著小徑朝院子外麵走去。

“此事不急,之後再說罷。”

-

離開小院後,月郤去了月楚臨的書房。

書房冇人,問了仆侍才知道他去了鑄器閣。

他又一路趕到鑄器閣,到時,月楚臨正在劍架前選劍。

“大哥,”月郤上前,“可是要換劍?”

月楚臨溫聲道:“裴家幼子即將受冠,要為他挑一件賀禮。”

“日子過得快,感覺前些天他還跟在後頭亂跑。”月郤話鋒一轉,“鬼界那邊遞了信,說是來的人不止一個。”

抵在劍上的手一頓,月楚臨道:“細說。”

“有兩位少君要來。”月郤斟酌著說,“我想,此舉概有爭儲之意。兄長,我們可要……?”

“鬼界爭端,與我月府不相乾。”

月郤不大讚同:“但鬼界大門就在太陰城腳下,如今鬼界也有意與我們交好。倘若往後和赤烏兵戈相見,他們未免不是幫手。而且問星待在府中,早晚要被鬼界察覺。若無庇佑,往後難言安危。”

“阿郤,你太心急了。”月楚臨溫聲笑道,“為兄早便提醒過你,往常你若起了什麼心思,總會日夜想著,難免表露。現下就思慮鬼界爭儲的事,屆時等人來了,不是一眼就叫人看出你厚此薄彼?”

月郤赧然:“兄長教訓得是。”

月楚臨正欲收回視線,忽然瞥見他肩頭處落了根細線。

淡紅色,像是獸類毛髮。

“阿郤,”他目光一移,與月郤相視,“肩上沾了何物?”

第 14 章

難得下場細雨。

綿密的雨絲飄落,奚昭把花一盆盆往外送,挨個兒放在了長廊外沿。

忙活完一通,她累得夠嗆。直接往門口一坐,順手撈起壺茶。

連飲了好幾杯,心跳總算漸趨平穩。

雨勢漸大,朦朧水簾裡,忽有一人出現在不遠處的拐角。

手中執一把紙傘,看不清臉。傘下身量高大,像是山間冷霧迫近。

奚昭的視線在他腰間的玉帶鉤上多停留了一會兒,再抬眼看時,他便已抬起傘,露出張如玉麵龐。

“小道長今日怎麼得空過來。”她扶著門框起身,“不是說這兩天要忙禁製的事嗎?”

藺岐不露聲色地掃過那一長廊的花。

是前些天聽她說太陽曬得太厲害,花房裡的花蔫了一大半,澆水都冇用。所以今晨看見落雨,就想著來幫她挪一挪花,也好澆澆雨水。

不想在寧遠小築耽擱片刻,再來就已經搬好了。

“檢查禁製需在晴日,今日功課也結束得早,便來看看那靈獸。”他收了傘,雨水墜下傘尖,在地麵蓄成一道水線。

奚昭點點頭。

卻暗自腹誹,他今日功課結束得早,多半是因為太崖要睡大覺。

那個懶散道人,她去寧遠小築,十回裡有八回他在睡覺,還有兩回則是懶懶躺在藤椅上,什麼也不做。

她朝裡瞟了眼:“它還在裡頭睡著呢,估計是因為下雨,早上困得睜不開眼,喝了點藥就又睡了。”

“多歇息也利於它休養。”藺岐語氣淡淡,“既然它無事,我便先回去了。”

說著就要撐傘。

奚昭追了步:“小道長很急嗎?”

“並非。”藺岐稍頓,“奚姑娘還有何事?”

“你稍微等會兒,我有些事想問你。”奚昭輕手輕腳地跑去屋裡,不多時就帶了本書出來。

封皮破舊,上書《靈獸經》三字。

她翻開靠後的一頁,指著上麵幾行字說:“我今早剛看到這兒,這上麵說就算是尋常凡人也可以和多個靈物定契?”

之前以防小老虎亂跑,藺岐教了她怎麼刻契印。那時他說,因她身無法力,難以承受三百年修為的契印,隻能刻臨時契。

但《靈獸經》上怎麼又說,凡人可以和多個靈物定契了?

藺岐解釋:“凡人的確可以馭靈,但要從實力微弱的低階靈物開始,否則便會遭受靈力反噬。譬如你與那虎獸定契,也隻能刻下牽製效力最低的臨時刻印。”

奚昭點點頭。

說白了,和靈物定契就相當於將其一部分或是全部力量勻給契主。

普通凡人根本冇法承受住太強大的靈力。

而臨時刻印隻起個牽製作用,不會傳遞靈力,所以她纔沒受到影響。

藺岐繼續道:“馭靈師唯有從低階靈物那裡積攢到足夠多的靈力,才能承受得了中階乃至高階靈物。但不知要耗費多少心力。便是馴養低階靈物,也要投入不少心血。故此,鮮少有人會選擇這條路。”

全是勸退話。

其實不光他,奚昭翻看過他給的書,書裡也多不讚同凡人馴養靈物。

先不說要往裡砸多少錢和時間,刻下永久契印還得看雙方意願。

既然這樣,那些靈物乾嘛不選擇實力強勁的盟友,而挑個冇什麼修為的凡人呢?

但她彆無他法。

等離開月府,她就算要去多是凡人的城鎮,也得有個保護自己的法子。

總不能事事靠彆人。

而她早就過了修煉的最佳時機,也冇地方學。

考量之下,馭靈已是最好的選擇了。

奚昭將指腹壓在紙頁上,緩緩摩挲著。

“那低階靈物通常都有什麼啊?我也想試一試。”

早在她翻來覆去地看《靈獸經》開始,藺岐就看出她有意走這條路,眼下並不驚奇。

他看向廊邊的一排花盆,道:“不僅靈獸,諸如尋常花木等亦為靈物。你這院中的花草常處靈力旺盛之地,概已生靈。較之獸類,此種靈物性情更為溫順,不妨一試。”

奚昭仔細打量著廊邊花草,最後將視線落在最右角的一捧睡蓮上。

這睡蓮是她剛進府時養的,算是跟她相處時間最久的花了。

聽說是千年蓮種,也不知道有冇有被她養出靈氣。

她指了指,試探著問:“要不……就這朵睡蓮?”

藺岐看過,道:“這花確然已成靈物。”

遂又教了她如何結契。

依著他所教的,她用枚細針刺破手指,擠出血滴在花瓣上,然後耐心等著。

血珠被水浸成淡色,又順著花瓣沁入蕊心。

幾息過去,睡蓮毫無反應。

藺岐並不意外。

靈物大多性情高傲,不喜與人族往來。

拒絕契印再正常不過。

他側眸看向奚昭,見她神情專注地盯著睡蓮,一時猶豫。

她那般盼著能與靈物結契,若是直言相告,定會叫她失望。

他正思忖著該如何開口,就見那朵睡蓮兩搖,隨即散出淡藍色的光。

淡光纏繞升至半空,如春日柳絮,徑直飄向了奚昭的手臂。

眼睜睜看著淡光沁過衣袖,奚昭摸了摸胳膊。

冇什麼感覺啊。

她記得和虎獸結契時,胳膊上跟滴了蠟油似的,燒得疼。

又撩起袖子來回打量。

也冇印記。

什麼都冇有。

是失敗了嗎?

但也還行。

書上都說了難,哪有一次就成功的道理。

剛這麼想,她就聽見藺岐道:“現下隻需等候即可。”

“等什麼?”

“等靈物補足靈力,便會現身。”

藺岐道,那雙素來冷淡的眼眸中,此刻竟見淺笑。

“這睡蓮中的花靈已認你為主,待其現身,可用靈丹仙藥餵養。”

奚昭還恍惚著,冇多大實感。

她盯著那簇開得正盛的睡蓮,心覺神奇。

這麼說,這就是她的第一個靈物了?

心底的那股異樣情緒還冇消下去,秋木就提了個食盒匆匆跑進。

“小姐,”他抬傘高聲道,“今日還是在花房吃嗎?”

奚昭起身,點頭:“放這兒吧,今天就在門前吃,不想往裡挪了。”

秋木應聲,見藺岐也在這兒,他道了聲道長好。

後者微一頷首,拿起傘和奚昭道彆。

知曉他已辟穀,奚昭也冇多留,看著秋木將食盒放在門前的矮桌上。

“小姐可要先喝兩口湯暖暖胃,天氣冷,這湯放一會兒就涼了。”

話落,蓋子打開,撲鼻而來一股薑味。

原是碗薑湯,還放了些枸杞。

奚昭稍擰了眉。

她不愛喝這東西,先前小廚房就往她這兒送過,喝了兩口就送回去了。

打那以後再冇送過薑湯。

她撥了下湯匙:“今日怎麼想起來送薑湯了?”

“是二少爺來了趟,吩咐下人熬的,說是今天天冷,喝一碗薑湯對身子好。怕您不愛喝,還特意讓廚娘往裡麵放了紅糖。”

聽了這話,奚昭再度望向那碗薑湯。

在這默不作聲的打量中,她始終緊捏著湯匙,冇有要舀動的意思。

久到秋木忽覺太過安靜,她又突然抬頭,叫住已快走出後院的藺岐:“藺道長。”

藺岐頓步,回身。

“我很快就吃完了,道長能不能再留一會兒?”她捧起碗,舀了勺薑湯,重複一遍,“真的!很快就吃完了。”

藺岐思忖片刻,往回緩行兩步:“奚姑娘可慢些吃,藺某不急。”

***

“嗖——!”

一支冷箭破空穿過,力度強勁,卻擦著靶子邊,歪斜著釘入牆麵。

看著牆上的兩三根箭,還有空蕩蕩的靶子,月郤煩躁擰眉,持弓的手不安摩挲兩番。

一旁的小童連忙上前,取下牆上箭矢,也跟著心焦。

自打這靶子立起來,二少爺便是箭無空發。

今日卻奇怪。

就冇射中一支。

連他這個不懂箭的,都瞧出他心神不寧了。

“二少爺,”小童子緊抱著箭,“可要關上窗子?外麵風雨大,吹得靶子晃晃盪蕩,簡直冇法用!”

“不用。”月郤硬聲打斷,又搭上一支箭,拉弓瞄靶。

就在這時,外麵響起陣急匆匆的腳步聲,還有失聲驚呼——

“二少爺!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嗓子尖銳破碎,根本聽不出是誰。

小童子觀察著月郤的臉色,瞟一眼窗外,道:“且讓我去瞧瞧,到底是哪個院的下人,竟這般冇規矩。”

月郤勾住弦,將弓拉得更滿。

小童子已行至門邊,卻是一怔。

再說話時,語氣裡的不快散了大半:“秋木,怎麼是你?不在院子裡照看姑娘,找二少爺何事?”

門外人開口,破鑼嗓子裡顫著明顯的哭音:“小姐不知為何突發厥症,府裡醫師也不在,我……我……你先讓我見見少爺吧!”

月郤在裡聽得清清楚楚,臉上血色霎時褪得乾淨。

他下意識鬆手,箭矢離弓,頓將那靶子打得粉碎。

第 15 章

聽了秋木的話,小童子也慌了,還冇來得及喊聲二少爺,就聽見重物落地的聲響。

他著急忙慌地跑進門,隻見那把練手的木製重弓掉落在地,摔碎成兩截。

而月郤已不見身影。

秋木跟在他身後,問:“二少爺人呢?”

“應該已經過去了。”小童子衝進屋,急急忙忙地找起丹藥,“到底怎麼回事,月姑娘好端端的如何會突發厥症?”

秋木驚魂未定,擦了把淚水後聲音發抖道:“她……她就是喝了碗薑湯,手上就開始起疹子,脖子上也是。然後……然後抖了兩陣,就摔地上昏迷不醒了。可那薑湯我們事先都嘗過,冇什麼問題。”

小童子手一頓:“你過來了,月姑娘一個人在那兒?身邊有冇有人陪著?”

“那位藺……藺道長也在,不知給小姐餵了什麼丹藥,就讓我快些去叫人。我跑去找醫師,醫師不在,隻能往這兒來了。”

“你!秋木,叫我怎麼說你纔好!”小童子將些瓶瓶罐罐一骨碌全塞進了芥子囊,語氣更急,“那藺道長到底是外人,外人!你知道麼?把姑娘托給一個外人照顧,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紙鶴傳書不行?用玉簡不行?”

秋木此時才後知後覺到不妥:“這,我……我實在是急昏頭了。”

“也罷,左右少爺去了。”小童子拎起芥子囊,“你也彆哭了,這事兒突然,誰都冇料到。走,快些去看看。”

秋木連連應好,顧不得擦眼淚便跟上了他。

***

玉蘭花廳。

瓢潑大雨被風吹進長廊,奚昭蜷躺在地,捂著腹部,疼得近乎痙攣。散亂的長髮不知是被雨水還是冷汗浸濕,原本白皙的頸子眼下也泛出薄紅,且有加重的趨勢。

藺岐跪在地麵,將她的腦袋小心托在膝上,另一手則探進碗裡的小半碗薑湯,放出一縷妖識。

冇有毒。

他收手,轉而作劍指搭在奚昭頸上。

脈搏急促,快得驚人。

他撥開她的眼皮,拂開頭髮觀察頸上紅疹,同時喚道:“奚姑娘,哪裡作痛?”

奚昭處在半昏半醒間,意識不清地念道:“疼……渾身都……都疼……手……手……”

已是氣若遊絲。

見她右臂抽搐不止,藺岐輕握住她的腕,說了聲“得罪”後,便掀起衣袖。

她的胳膊上本印著和虎獸的臨時契印,而眼下,那淡藍色的印子竟像著了火般,變成灼目的深紅,燒灼著她的皮膚。

隻看一眼,他便擰了眉。

放下衣袖,他正欲抱起她,忽從斜裡襲來陣氣流。

下一瞬,月郤憑空出現在庭院中。

雨勢漸大,他卻顧不得冷雨澆身。

看見藺岐把奚昭抱在懷裡,原本焦灼不安的神情間頓時多了幾分怒意。

他下意識以為奚昭的病痛和藺岐脫不了乾係,怒道:“你做什麼?!放開!!!”

並大步上前,想要推開他。

但就在這時,聽見他聲音的奚昭恍惚移過視線,瞥見了他。

目光對上,月郤強忍著衝腦而上的怒火,安撫著她的情緒:“綏綏彆怕,我馬上帶你去看醫師。”

可和他想的不同,她不僅冇應聲,反倒避開他的視線,忍痛抓住藺岐的手:“不要……不要他。”

氣息微弱,每個字都輕若雨聲。

偏偏重砸在月郤耳中,令他僵停在石階上。

此時他與她僅有一步之遙,卻被那迴避的態度隔在千裡外。

為何?

為何要避開他?

“綏綏,”他尚處在一片茫然中,艱難開口,“是我啊,月郤!你不認得了嗎,你、你怕我做什麼?怎麼、怎麼會……”

說話間,他跨上石階,想要去碰她的臉。

可還冇挨著,奚昭便反手推他。許是太疼,她難以控製住力度大小,推開他後,手順勢落在了他臉上。

一巴掌打得結結實實。

月郤登時愣住。

奚昭偏過頭,直往藺岐懷裡躲去,抓著他的胳膊急道:“走……走……”

藺岐看向被打懵了的月郤,直言:“她似乎不想讓你靠近。”

月郤呼吸一滯,嗡鳴聲從耳中刺向頭頂。

在那令人頭暈目眩的慌懼裡,血液急速湧上,又轟然潰退。

“什……麼?”他不敢置信地開口,“我……我冇明白。”

什麼叫……不想讓他靠近?

趁他發愣的空當,藺岐抄過奚昭的膝彎,直接抱起她。

“我會先幫奚姑娘檢查病情,請月公子在外等候。”他頓了步,又道,“薑湯裡無毒,但她確然是喝了那碗薑湯才引發厥症,不妨先去查查可有什麼人對湯動過手腳。若府中有醫師,也可叫幾位過來。”

月郤自是不甘就這麼將人交給他,可看向奚昭時,卻隻能望見疼得慘白的一點側臉。

竟連眼神都不願分與他些許。

被她打過的那塊兒燒得灼痛,他咬緊牙,讓出路。

“好,我先去查。”

藺岐抱著奚昭回了臥房,月郤則守在門口,又以紙鶴傳書催促醫師。冇過多久,秋木和小童子兩人就急匆匆趕來了。

那童子大喘著氣道:“小少爺,我帶了藥,府中醫師也回了信,說是很快就回來。”

月郤似還冇回過神,怔了半晌才斜過戾眼。

“把藥送進去——秋木,你留下。”

秋木收回剛邁出的步子,惴惴不安地瞟了眼早已跑遠的小童子。

“二少爺,”他概已猜到月郤想問什麼,不等他開口便主動解釋,“小姐喝了碗薑湯,那薑湯先前也熬過一回,從材料到做法都冇變過,並未出什麼事。”

“來的路上可碰見過什麼人?”月郤問。

秋木仔細回憶一番:“不曾。”

月郤思忖著說:“藺岐呢?他可有碰過薑湯。”

“也不曾,小姐喝時藺道長就在廊道裡,離得很遠。”

秋木稍頓,忽想起什麼,陡然皺起臉。

“少爺,就是——”

天際陡然劈下一道響雷,將他的話掩去大半。

心頭莫名瀰漫開不安,月郤皺眉:“就是什麼?”

秋木正欲開口,小童子忽從裡麵推開門。

月郤移過視線:“情況如何?”

小童子如實應道:“氣息難進,痙攣不止,藺道長嘗試過喂姑娘吃藥,但喉嚨腫脹,難以嚥下。眼下道長正用靈力緩解病痛,讓我去打些水,以便燒符兌水。”

秋木連忙道:“我來幫忙。”

小童子點點頭,正要走,忽停下看向月郤。

“少爺,還有一事。”

“說!”

“藺道長問……”小童子猶疑道,“那薑湯裡是不是加了霜霧草?”

陡然聽見霜霧草三字,月郤的心倏地一沉。

一邊的秋木掃他一眼,不敢開口。

他方纔想說的就是這件事。

今早月郤拿了些霜霧草過來,讓他們加進薑湯裡,還特意吩咐多加些紅糖,好壓一壓草藥的苦味。

他們私下裡議論過,最後還是馬伕神神秘秘地透露訊息,聽說是什麼外邊兒來的靈獸騙奚姑娘定了妖契,大公子特意讓人從他院子裡拔了些霜霧草,好用來洗契。

但他覺得兩位少爺總不能害姑娘,就冇提起這茬。

許因心情起伏太大,月郤隱覺頭疼得厲害,被奚昭打過的右頰更是燒得神經抽痛。

良久,他才語氣乾澀地問:“那霜霧草……怎麼了?”

“藺道長隻說,月姑孃的身體用不得霜霧草。”小童子遲疑道,“今日厥症,多半也是服用太多霜霧草所致。”

第 16 章

又一道閃電劃亮天際。

在那明滅閃爍的天光裡,月郤的神情顯得晦暗不明。

他開始不受控地想起一些事。

那天去找月楚臨,被他發現了肩頭沾著的一根虎毛。

——阿郤,肩上沾了何物?

月楚臨這樣問時,他有想過該如何隱瞞。

外出時處理妖亂沾上的,不小心扯斷的衣衫線頭,染著墨水的一截頭髮絲……

他想了無數個解釋,但在兄長的溫和注視中,最終還是說出實話:“有隻……靈獸闖進了府裡。”

月楚臨的臉色冇有絲毫變化,似乎早就知曉此事。

得知靈獸被私養在奚昭那兒後,兄長隻說那靈獸若是作了亂,就儘快處理;要冇有作亂傷人,便送出府去。

總之隻有一個意思。

留不得。

月郤一開始就猜到會是這反應,可偏偏又是他道:“綏綏刻下了臨時契印,聽說大哥你那兒……你那兒還有些霜霧草。”

月楚臨站在劍架前,輕輕拂落一點細灰。

“讓人去藥園子裡摘幾株便是,此事無需告知我。”

最後,是他從下人的手裡拿過了霜霧草。

也是他親手將藥草放進了薑湯裡。

-

月郤緊盯著房門,目光恨不得將那門灼燒出個洞來。緊攥的右手微顫著,彷彿還能感受到霜霧草草葉邊沿的微刺。

紮得他心慌神懼。

他想說他也不知道她吃不得霜霧草,可事情已然發生,他不願也不能將責任推卸出去。

是他的錯。

是他把這秘密抖落了出去。

也是他擅作主張,要用霜霧草洗契。

她分明說過,不想讓兄長知道靈獸的事。

若他不說……

若他不說!

巨大的恐慌從心頭漫起,海潮一般撲向他、砸向他,令他陡生出近似被溺斃的痛苦。

他竟忘記了。

奚昭不是妖族,也毫無修為。

但凡出了任何差錯,都可能危及她的性命。

月郤緊閉起眼,再睜開時流瀉出明顯的急色。

“快,去拿水。”他強忍住情緒,在秋木和小童子跑去拿水的空當,又用玉簡催促了番醫師。

***

深夜。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黑雲攢聚,天際看不著一點亮色。

昏暗的長廊中,一抹半透明的高挑身影逐漸成形。

雖然已經死了一百多年,但月問星還是忍受不了從暗處陡然現身的不適感。她抱著懷中的傘喘了好一陣氣,才抬起慘白的臉,看向不遠處的朦朧燈火。

奚昭還冇睡嗎?

又有好些天冇見了。

也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上回見麵的事。

她懷著快要鼓跳而出的熱切,遊魂一般靠近院子。

雨夜潮濕,將傘上的氣息抹掉不少。感受到氣息變淡,她不快擰眉,隨即將臉頰緊緊貼在傘麵上。

她知道自己偶爾會變得“不正常”。

思緒像是零零碎碎的線,無次序地亂攪在一團。有時看何物都是模模糊糊的影子,瘋狂扭曲、絞纏在一起。

也能聽見說話聲。

不知是誰在說話,怪笑、慘叫、冷嘲……亂七八糟的囈語逼得她耳鳴頭昏。

眼下,她又開始胡思亂想。

將傘柄死死握在手中,想象那是奚昭的手。

冇錯。

冇錯。

她的瞳仁因為興奮而放大。

大哥說了,等昭昭變成她的朋友,她便能一直、一直握著她的手了。

像現在這樣。

她低低笑了聲,恰如鬼哼。

“奚昭……奚昭……”她無意識地喃喃,指腹壓在唇上輕輕按揉著,神情錯亂,“今日該說些什麼?好想送東西,可還不能。再忍一忍,忍一忍……”

話音落下,不遠處忽有一個小仆從雨中跑出。

急急忙忙的,像遇著什麼大事。

那小仆冇走兩步就看見了她,渾身僵住,瞧一眼便駭然移開視線,渾身打哆嗦。

臉上的慌色頓時變為懼然,一把傘也抖得跟篩糠似的。

但月問星看都冇看他,當是冇瞧見,自顧自地往前走。

步子邁得快而急。

陰氣掃過,小仆打了個寒噤,一轉步子,著急忙慌地繞路。

嘴裡還念著:“晦氣,真是晦氣……”

月問星頓了步,眼底的欣悅肉眼可見地淡下去,透出幾分寂寥。

未行多遠,又碰見兩三奴仆。也和先前那個一樣,步履匆匆。

月問星垂下腦袋,脊背稍躬,彷彿將整個身軀的重心都壓在了懷裡的那把傘上。

待繞至另一旁的窄廊上了,她忽然聽見其中一個下人道:“姑娘還不見好嗎?藥都煨了幾道了。”

她倏地停住,白冷冷的臉傾向那邊。

站在最中間的下人接過話茬:“還得再熬,聽人說喉嚨腫得連氣都出不來了,好幾回人都差點去了。”

左旁的下人不住歎氣:“那些醫師多大的能耐,連個人都醫不好?”

那中間的一哼,做足輕蔑意味。

“這你都不懂?醫師能耐再大,對受傷的螞蟻能怎麼下手?一個不小心,興許把人給弄死。”他忽一笑,“不過要是死了也好,省得再看見。”

月問星徹底斂了笑。

等那下人走到一處點著燭火的房間前,忽像被人點了穴,頓停在原地。

另兩個走出幾步,見人冇跟上,才轉身看他。

“站那兒做什麼啊,這幾步路還把你累著了?”

那人動也不動,麵露驚恐。

突地!他“撲通——”一下跪倒在地,膝蓋磕出巨響,聽著跟碎了似的。

另兩人被嚇著了:“你!你這是做什麼?!”

他眼神發直地盯著前麵,不作聲。

下一瞬,他忽地雙手撐地,脖子上仰,然後腦袋重重砸向地麵。

前額頓時破了口,血水外湧,可他跟不知痛似的,直起身又是重重一砸。

那兩人被嚇得魂飛魄散,話也說不出來了,哆哆嗦嗦地盯著他看。

如此砸了幾回,直等一陣雨風颳過,吹得燭火飄搖,地上冇了影子,他才堪堪停下,露出血糊糊的額頭。

再身子一歪,昏了過去。

-

進了奚昭的院子,月問星遠遠看見月郤守在房門前,一動不動。

那道人影靜立在漆黑的夜裡,明明生得個高腿長,眼下卻跟喪家犬一樣頹靡,後背也叫不斷滴落的屋簷水打濕透了。

不想被他發現,月問星特意繞了段路,潛進後院,找著了奚昭的臥房。

鬼魄無形,牆壁房瓦根本擋不住她。可想到那幾個下人的話,她不敢直接進去,而是躲在窗子外頭悄聲打量著裡麵。

床榻被簾子擋住了,看不清床上情景。

可她能聽見聲音。

上回見奚昭時,她還笑著同她說話。

而眼下,那把清潤嗓子變得嘶啞破碎,低泣著喊疼。

痛吟微弱,卻在她耳中無限放大。

月問星直勾勾地盯著床榻,神情中乍現出一絲微弱的迷茫。

她知曉這種痛苦。

纏綿病榻,清楚感受著身軀漸成被蟲蛀空的樹乾。

意識沉下去、沉下去……像是河底的泥沙般渾濁不清,再被病痛折磨醒。

可還是混沌的。

痛苦至極隻想著死,偶爾得到喘息的時機又慶幸還活著。

反反覆覆,直到嚥氣。

但奚昭為何會變成這樣。

是因為她嗎?

她往前一步,整個人都幾乎貼在了木窗上。

那痛哼好像一雙手,抻平了她的理智,然後漸漸拉直——就像對待一根脆弱的弦。

又給奚昭餵了遍藥,藺岐突然感受到一道視線。冷霜似的黏在後背,令人無法避開。

房裡的幾位醫師都在身側,這視線自然不是他們的。

他直起身子,朝後看去。

燭火朦朧,他看見窄窗外站了個人——準確而言,是鬼。

那近乎透明的鬼影默不作聲地站在窗外,死死盯著他們。

陡然看見她,藺岐擰起眉。

隨即想起奚昭之前提起過撞鬼的事。

應該就是窗外這個了。

並非惡鬼,但陰氣太重,靠得太近也無好處。有一兩個醫師承受不住那駭人的森森鬼氣,已經腿腳發軟,快站不住了。

餘光瞥見一個醫師頭冒虛汗地癱坐在地,藺岐再不猶豫,手掐劍指虛空畫符。

赤色氣流從他指尖飛出,化成上下三道符陣鎖在屋外,火焰一般灼燒著。

這符的效力大,那鬼剛碰著,慘白的皮膚就被灼燒出漆黑的洞,像是被火燒破的紙人。

按理說應該疼得冇法忍受纔是。

可她竟冇一點兒反應。

任由那符火燒破臉頰、手臂,還是緊貼著窗子死死盯著床榻。

藺岐又一蹙眉,但見幾位醫師好轉,又有其他事更要緊,索性不管。

-

窗外。

月問星透過符陣的間隙窺視著裡麵,越發躁惱。

好煩。

擋著她視線了,什麼也看不清。

她貼得更近,哪怕那符火燒得人痛不欲生,也不願退後。

半邊臉快被燒冇了,身旁陡然響起陣腳步聲,急匆匆的。

有人從旁邊過來,一把拽住她,再使勁一扯——

月問星踉蹌一步,對上月郤的雙眸。

素來倨傲含笑的眼眸,目下卻微微泛著紅,哭過一般。

“你在這兒做什麼!”月郤拽著她走至一旁,壓著怒火問她。

“看奚昭。”被燒得隻剩一半的嘴唇張合著,月問星緩緩眨眼,語氣平靜,“裡頭那道人想殺我,我也可以殺了他嗎?”

被火燒出的洞口上瀰漫著黑霧。

霧氣交織、纏繞。漸漸地,她的身軀開始恢複原樣。

“彆添亂!”月郤道,“他是大哥請來修繕禁製的,況且現在還要替綏綏療傷。”

月問星:“奚昭怎麼了?她的氣息在變弱。”

月郤攥緊拳,頸子上青筋鼓跳,眼眶也泛起燙紅。

“是我害了她,若非我將那事告訴大哥,若非我拿了霜霧草,她也不會平白無故地受這折磨。”

他聲音發抖,伴隨著那若有若無的痛吟一齊落入月問星的耳朵。

她緊緊盯著他,突地——

“錚——”

腦中那根弦崩斷了。

理智崩潰的瞬間,她高舉起手,再狠狠紮下——

手中的簪子精準無比地紮進了月郤的側頸,濺出的鮮血染紅了她的半邊手掌。

劇痛刺在頸上,月郤瞳仁一緊。他張開嘴,卻冇發出聲音。

在他捂住脖子的前一瞬,月問星抽出簪子。

又是一股血迸湧而出,不多時就浸透了大半衣襟。

月問星則握著簪子,神情恍惚地顫聲道:“怎麼辦……我不是故意的。”

恍惚間,月郤起先還以為她在為紮他的事而懊惱,但很快他就推翻了這一猜測。

這瘋子怎麼可能會跟他道歉?

果不其然——

“臟了……臟了……本來要送她的。”怕弄臟袖子,月問星用手去擦簪子上的血。

擦得滿掌殷紅,血又從掌縫淅瀝瀝地往下淌。

“都怪你,要送給奚昭的,被你弄臟了……都怪你,都怪你……”

月郤忍過又一陣劇痛,一把奪過濕膩膩的簪子,咬牙切齒地看她。

“夠了!”

第 17 章

月郤氣得腦仁跳痛,心底又擔憂著奚昭,好半晌腦子裡嗡鳴不止,其他的什麼都聽不見。

他將那簪子收入袖中,抬手捂住傷口。殷紅的血溢過手掌,順著臂膀流下,將緊束的護腕染成深色。

潦草使了個妖術,不一會兒,外滲的血就變少了。

月問星語氣森寒:“還我!”

“月問星你真長本事了,以為死了變成鬼就冇法對付你?這簪子暫且放我這兒,你再彆往我跟前亂逛,若有下回定饒不了你!”月郤咬著牙道,每說一句,臉色就變得更蒼白。

他又往窗子裡望一眼。

四五個醫師在房裡忙碌著,藺岐則坐在床邊椅上,似在幫奚昭把脈。

床榻則被遮掩得乾淨,看不見情形如何。

“要擔心就遠遠看著,彆離得太近。”月郤收回視線,冷聲道,“這屋裡冇幾個人能受得住你那鬼氣。”

話落,他又折回了房前,一言不發地守著。

月問星不願瞧他。

等他走後,她就蹲在窗子外麵,背靠著牆,神情麻木地擦拭起手上的血,同時注意著房裡的動靜。

***

深夜。

奚昭意識不清地睜開眼。

身上還殘留著餘痛,但已經好上許多,喉嚨也冇那麼腫了。

她緩了陣,側過臉往右看去。

臥房裡隻有一個人,是府中醫師。正背朝著她調配藥材,雙袖高挽,動作很利索。

奚昭認出那背影,冇什麼氣力地喚道:“周醫師……”

周醫師一頓,轉身。

“你醒了?”她快步上前,手作劍指搭在奚昭的額心處,探進一縷妖識,“現下感覺怎麼樣,身上還有哪處疼?——藺道長方纔接到他師父的信,要回去一趟,處理完事便來。”

“嗯。”奚昭語氣虛弱地應了,“不怎麼疼了,就是有些累,使不上勁。”

“這些都正常。”周醫師拿了碗藥給她。

奚昭搖頭推拒:“不喝,已經好多了。”

她脈象已經平穩,一些病症也都緩解,周醫師便不強求,放下藥道:“小昭姑娘,我記得你上回也是吃了霜霧草,所幸那回吃得不多,隻有些發熱,用兩回藥就好了——你冇有和底下的人說嗎,還是他們疏忽大意,忘記了?若是這樣,我去和大公子說一聲。”

“不用。”奚昭嗓音乾啞,“小事而已。大哥事務繁多,不打攪他了。”

“關係性命怎麼能算是小事?”周醫師明顯不滿意,“上回就是這樣,說著不想用這種事勞煩大公子,要我瞞著。結果如何?這回差點兒被一株破草送去地府了!也不知哪個腦子糊塗的,查冇查清,什麼藥都敢往湯裡放!要我說,上回就不該聽你的,還是得直接告訴大公子。”

周醫師不是月府的人,隻不過和月楚臨的父母關係匪淺,常有往來。

她挺喜歡奚昭,兩人關係也不錯。

平時和她聊天很是輕鬆,奚昭扯開笑說:“地府冇去過,還能看看新鮮不是?”

她這玩笑話讓周醫師眉頭漸舒。

“多虧藺道長在這兒,不然要鬨出不小的麻煩。對了——”她想起什麼,朝門口掃了眼,“二公子還在門外等著,從下午到現在連腳都不帶挪一步的——要不要讓他進來看看你?”

聽她提起月郤,奚昭緊閉起眼,太陽穴跳得腦袋疼。

她確然是有意讓他發現靈虎的,帶著幾分試探的意思。

也想到過他會告訴月楚臨。

看見那碗薑湯時,她也猜到裡麵多半加了什麼。畢竟是她在月郤麵前提起了臨時契印,亦是她提醒他霜霧草能解契。

這株草算是她親手送到了自己的嘴邊,樁樁件件都在料想中,她卻莫名湧起股煩躁。

“暫時不想見他,身上不舒服。”奚昭說,“周醫師,你讓他回去罷,我這兒也冇什麼好守的。”

周醫師沉默一陣,隨即猜到她成了這樣估計和月郤脫不了乾係。

顧慮到奚昭的心情,她冇再提起月郤。

她拎了把椅子坐在床邊,低聲提起另一事:“小昭姑娘,方纔替你檢查時,我在你體內發現了一樣東西。”

“什麼?”

周醫師牽過她的手,撩開衣袖。

她的右臂上原來刻了和靈虎的臨時契印,平時看不出來,偶爾顯現。

現在由於服了霜霧草,淺藍的契印變得深紅,像是用刀尖劃出的血紋,燒得很疼。

但周醫師要她看的並非靈虎契印。

她的指腹壓在血印往上半寸的地方,送出些許妖氣,隨後挪開。

幾息過後,被她摁過的部位漸漸泛出淺色的印兒——是朵小巧精緻的睡蓮。

契印的力量還很微弱,卻將她的妖氣徹底擋在外麵。

“方纔替你療傷時看見了這契印——你在修習馭靈術?”她稍頓,又壓著聲特意跟了句,“此事我尚未與人提起過,也僅有我看見。”

“看了些馭靈的書,感覺挺有意思,就拿些花木試了試。”奚昭反握住周醫師的手,腦袋輕抵在她的腿側,“也就是閒來無事耍玩一番,弄不出什麼氣候,就懶得與人說了。”

周醫師順了下她的頭髮,疏冷眉眼中漸有輕笑。

“也是。修煉的確再平常不過,冇什麼值得與人聊起的。你好好歇著,這幾日要安心養病。”

“好,有勞周醫師了。”

-

許是下午睡得太多,這會兒又冇病痛乾擾,奚昭反倒睡不著了。

半夢半醒間,她總感覺旁邊有人盯著她。

她起先以為是周醫師,隨即又想到周醫師方纔已經走了。思及此,她後知後覺到不對。

那視線有如實質,冬月的冰霜一樣黏上來。可又比那更稠重、黏膩。

實在忽視不得,她倏然睜眼,順著異樣感往右瞥去。

不看還好,這一眼瞟過去,險驚得她丟了三魂七魄。

——窗外,一道鬼影悄無聲息地站著,透過窗欞的縫隙盯著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黏在窗上的紙人。

對上視線的瞬間,奚昭感覺心跳都停了一瞬。

偏偏那鬼見她望過去,眼底竟還多了些許雀躍。

一道閃電劈過,奚昭看見她一扯嘴角,露出了陰慘慘的笑。

……

更可怕了。

驚懼過後,她忽覺得那張冷白的鬼臉有幾分眼熟。

藉著微弱的夜光又望了片刻,終於認出來了。

奚昭不確定地開口:“月姑娘?”

月問星抱緊懷中傘,小幅度地點了下頭。

奚昭的嗓子還有些啞:“你在窗戶外麵站著做什麼?我也冇睡著,你可以直接叫我的。”

而不是在外麵盯著看。

差點嚇死她了。

見她作勢下床,月問星慌然開口:“彆——彆下來,你躺在床上就好。小心、小心著涼。”

奚昭也的確覺得冷。她將被子擁在身後,隻露出顆頭髮亂散的腦袋。

“那你要進來坐會兒嗎?外頭下雨,總不能冒著雨四處亂逛。”

月問星搖頭。

“有傘。”她舉高了手中傘,想讓奚昭看見,又說,“而且你還病著,我離得太近了,不好。”

“可這樣和你說話好費勁。”奚昭說著,捂著嘴咳嗽一陣,聲音似是更啞了。

外頭還在下雨,淅瀝瀝地打在瓦上,她須得拔高嗓子說話才能讓對方聽見。

聽著那咳嗽聲,月問星一陣心慌,但又躊躇著不敢上前,怕加重她的病情。

“我……”

偏在這時,門外傳來人聲。

“綏綏,你醒了嗎?”頓了頓,又道,“若有什麼要的,隻管與我說。”

是月郤在說話。

不知怎的,他的聲音也很啞,冇什麼力度地穿透房門。

他怎麼還在外麵?

奚昭輕擰起眉。

依誮

剛纔周醫師不是已經讓他走了嗎?

她不大想理他,乾脆不說話了,隻看向月問星,右手順勢拍拍床榻。

月問星看懂奚昭這是在催促她進去。

她捏緊了傘柄,哽了哽喉嚨,隨即往前一步。

身軀穿透牆壁的瞬間,被圍繞在房間四周的符陣燒得皮開肉綻。

但很快又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癒合,快到令人無法察覺。

奚昭:“你在外麵待了多久,怎麼連聲兒都不作一聲?”

“入夜來的。”月問星應道,“靠太近,對你不好。”

待她走至床邊,奚昭緩慢往旁挪了挪,然後將被子一掀——

“你也坐床上來吧,暖和些。”

月問星一怔,眼神左右飄忽著,語無倫次:“不、不妥,我……我就在這兒。”

奚昭也不強求。她如今已好多了,除了胳膊上的契印還有些灼痛,其餘病症都緩解了大半。

“那好歹坐椅子上,總這麼站著多累。”說話間,她點燃燭火,又用被子將自個兒卷裹住。

月問星“嗯”了聲,冇聲冇息地坐在床邊。

“等等,你手怎麼了?”奚昭突然伸過手握住她的腕,“怎麼都是血?”

那隻同臉一樣蒼白的手上,黏著大片已經乾涸的血跡。注意到沾在她手上的殷紅後,奚昭這才發覺她臉上、頸上也濺了些血點子。

月問星的反應倒算平靜。

她蜷起手藏住掌心的血,說:“碰到了些,臟東西。”

……

不是,碰到什麼臟東西能弄得滿手是血啊!

奚昭蹙眉:“到底怎麼回事?”

月問星慢吞吞地說:“有人受傷,不小心蹭到了。”

總歸也不算說謊。

床邊桌子上還放著幾條浸過水的帕子,冇用過。奚昭順手拿了條,遞出。

“不管在哪兒蹭的,先擦擦吧。”

月問星接過布帕,胡亂揉搓著。手上的血被水浸濕了,暈染開後弄得滿手都是,連帕子都被捏得皺巴巴的。

奚昭看見,忍不住笑:“你給手染色呢?”

她又拿了條新帕子,幫她擦著手上的血。

快擦完時,奚昭突然冒了句:“你的手真好看。”

並非假話。

月問星個子高,手偏大。手指修長不說,線條也流暢。掌背上起伏著不算明顯的青筋,像是白玉上的細膩青紋。

不過和她兩個哥哥相似,她的骨骼線條偏硬,手腕也稍粗。

“真的?”

月問星的眼眸亮了些,但由於笑容僵硬,反倒顯得詭異。

“你要喜歡,可以送你。”

“……”奚昭一掌拍在她腦側,打得她往旁一歪,“彆亂說話。”

“哦。”月問星應道,語氣竟還有些失望。

坐直身後,她瞥了眼門外。

天黑看不清,但她能感受到月郤還守在外麵。

“奚昭。”她突然喚道。

“怎麼了?”

“是月郤把你弄成這樣了嗎?”

奚昭冇作聲。

她還冇糊塗到那份兒上,月問星和她是合得來,看樣子也不太喜歡她兩位兄長。

可她到底姓月。

無論她在她麵前表現得如何厭惡兄長,他們到底纔是一家人。

剛想到這兒,她就聽見月問星道:“你不說我也知道——奚昭,要不要殺了他?”

奚昭一怔,錯愕抬眸。

卻見月問星似是精神恍惚,連眼神都渙散。燭火映在那失焦的瞳仁裡,隨著漏進的冷風跳躍。

“左右殺了他,大哥也會把他留在府裡。但我不想跟他待在一塊兒,愛惹事端的狗東西,要讓大哥用縛鬼鏈把他拴起來。”

她慢吞吞地說著,視線忽一定焦,落在奚昭的臉上。

不過一瞬,她便抿著唇改口笑道。

“我說笑的——你的心情有冇有好些?”

奚昭:“……”

這語氣聽著完全不像是在說笑好吧!

第 18 章

不知為何,奚昭偶爾會覺得月問星有些怪。

但轉念一想又正常。

她在月府住了一年多都悶得慌,而月問星可是飄蕩了一百多年,且連個說話的知心朋友都冇有。

恐怕無論放在誰身上,多多少少都要受些影響。

她斂下心頭異樣,問道:“你和月郤好像不大親近。”

“自小就是這樣。”月問星似乎記不大清以前的事了,費勁想著,說話也慢,“小時爹孃平日裡忙,便讓月郤帶著我。我倆合不來,三天兩頭地吵。”

奚昭心想,這是挺合不來的。

都要人命了。

她擦完手上的最後一點血,道:“你再靠近點兒,臉上也沾了有血。”

月問星傾過身子,髮絲垂落。

奚昭捉住那綹碎髮,替她壓至耳後,然後用帕子擦拭起臉上的血點。

和手一樣,她的臉也冷得凍骨頭。饒是靠近燭火,也冇有變熱分毫。

拭淨頰邊的一點血,奚昭忽道:“聽府裡的人說,你是生了病——是很嚴重的病嗎?”

月問星是妖,且從她使用月妖秘法就看得出,她的修為不低。

她實在想不出什麼病能讓修為頗高的妖族喪命。

月問星神情恍惚,顛三倒四地喃喃:“記不大清了。好多事,都記不得。很疼,不想記起來,記不得了……”

奚昭一把捧住她的臉,打斷囈語:“月姑娘?”

月問星忽然清醒過來。

“奚昭,”她百般信賴地看著眼前人,“兄長說我可以和你做朋友。”

“哪個兄長?”

“月楚臨。”

奚昭好笑道:“你要交什麼朋友,又想和誰交朋友,難道不應該是你自己的事?怎麼還要等著他發話。”

月問星垂了眼睫,麵頰投下淺淺陰影。

她仿若自語般道:“可要他幫忙才行。”

奚昭冇聽清,追問了句:“什麼?”

月問星微張開嘴,正要重複一遍,門忽然從外麵打開了。

月郤出現在門口。

雨風颳進,頃刻間就要吹散房內的熱氣。他帶上身後門,大半張臉掩在夜色中,看不清麵容。

不過光聽聲音就知道他怒火中燒:“你何時進來的?真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是不是!”

他以為月問星多少會犟兩句嘴,不想剛纔還跋扈到往他脖子上亂捅的人,眼下卻成了風一吹就倒的幼苗。

不僅乖乖兒站起身,還期期艾艾地說:“奚昭,我……我先走了。”

大半夜撞鬼本是件駭人的事,可眼下奚昭隻覺得她可憐。她拉住月問星的袖口:“你打算去哪兒?又在府裡亂逛嗎?”

月問星“嗯”了聲,又幽幽道:“我有傘。”

言外之意就是不用淋雨了。

可這話隻讓奚昭想起上回撞見她的情景,心底跟倒了醋似的,直髮酸。

她不願鬆手:“再陪我一會兒吧,左右我也睡不著,一個人待著總悶得慌。”

“可……”

“綏綏,”月郤突然截過話茬,“你現在身子還不大康健,和鬼魄捱得太近並無好處。”

奚昭卻連看都不看他,自言自語般說了句:“那也比靠近害我的人好。”

月郤渾身一僵。

她的聲音不大,輕飄飄落在這雨夜裡。

卻比刀劍還利,活生生將他的心剜出個血淋淋的缺口。鼓脹在心腔的怒火被搗碎成齏粉,怒意頓消的刹那,他突然生出股無法言說的挫敗。

“我不是,不是……我冇有……”他艱澀解釋,但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清楚。

“也是,”奚昭又道,“連你的親生妹妹都能拿年歲壓人,長她幾歲就可以隨意安排她的去處,我又算得什麼。本就是寄人籬下,何來指摘你的道理。”

月郤臉色一白,頭昏耳鳴中,眼前陷入一陣陣的黑。

他知曉這事錯在他。

若她打,他可以伸出頸子由她落刀。

若她要罵,他也能一聲不吭地任她出氣。

可偏偏奚昭不看他,忽視著他。

現下竟還為了個早死的孤魂嘲諷他。

為了個差點兒就紮破他脖頸的瘋子說話!

憑什麼!

斷冇有這樣的道理!

被妖法止住的血又湧了出來,緩慢淌過他的脖頸。

那血洞像是布上的一個豁口,帶走他的理智,不安與憤懣開始從中流出。

他在夜色中緊盯向那抹遊魂,呼吸急促,像是瀕臨爆發的凶獸。

“妹妹?”他冷笑,“月問星,這話不如你自己來答——你又何時把我當成過兄長?何時當過!”

月問星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冷白的臉上瞧不出任何情緒。

她冇反應,月郤的質問便像是落在棉花上的拳頭,徒勞無力。

他緊閉起眼,長舒一氣。

看似冷靜,唯有鼓起的青筋顯出幾分端倪。

可笑。

他向一個神誌不清的妖鬼發什麼瘋。

再抬眸時,他眼底的戾色已歸於平和。

“綏綏,問星的事等你好些了再說。已經很晚了,哪怕睡不著,眯一會兒也好。”

說話間,他提起步子,想要往前。

可剛邁出一步,原本擁衾半躺的奚昭就倏然坐直身子,抱著被褥往角落裡躲。

“你彆過來!”那病懨懨的臉色中陡現出警惕,她緊盯著他,“你又要做什麼?”

這反應迫使月郤頓住。

他的神情間劃過一絲茫然,隨後才意識到,她是在怕他。

又或說,是在排斥他的靠近。

可不該是這樣的。

月郤一動不動,茫然未褪,手還僵在半空。

他自小就活在堆金積玉地裡,從冇人拿規矩束他。就這般養成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無論誰的腦袋都敢拿弓箭指一指。哪怕爹孃離世後,也有兄長庇佑,一貫不懂得如何向人低頭。

而眼下,她的避讓在無形中化成巨石,重重砸在他的脊骨上。

“我……”他慌懼開口,又往前一步,急於解釋,“我冇有要對你做什麼,綏綏,你——你彆這樣,彆躲我。”

“彆過來!”奚昭抓起藤枕砸出去,同時又往後退。許是太過激動,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額上滲出冷汗,手臂也小幅度地痙攣著。

月問星橫在中間,視線在二人間來迴遊移著。她似乎不大理解眼下的境況,許久才意識到奚昭的反應有些不對勁。

那雙鳳眼裡浮出慌色,她無措地喚道:“奚昭,奚昭……”

那藤枕恰好砸在肩上,月郤被打得身子歪斜,頭腦一片空白。

他無意識地往後退:“好,好,我不過來,我不過來——問星,藥!拿藥!”

月問星也慌了神,拿起桌上的瓶瓶罐罐。

“藥……要吃藥……”她低語著,越是心急,手就越抖。

好不容易拔開瓶塞,她一股腦兒倒出好幾粒,跪在床沿,俯身便要往奚昭嘴裡塞。

“奚昭,奚昭……張嘴,是藥。”她語無倫次,心絃也已緊繃到極致。

誰知奚昭根本不吃,甚至避如蛇蠍。

她緊捂著抽痛的腹部,搖著頭往後躲。彷彿那不是緩解病痛的丹藥,而是什麼害人的毒物:“不吃……是要害我,拿走,拿走!”

從那斷斷續續的抗拒中,月郤明白了。

——她是怕他又往藥裡放了什麼東西。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壓抑在心底的情緒陡然爆出。

“冇有!冇有!”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像被逼入絕境的困獸,眼眶因淚意漲得通紅,偏又怒目切齒。

“我從冇想過害你!我隻是,我隻是——”

話至一半又戛然而止。

他突然轉過身,緊攥著拳道:“你彆怕了,我出去,出去——問星,喂她吃藥。”

話落,他快步走出,合門。

好一會兒,聽見裡麵的聲響逐漸平息,他才又開口問道:“可將藥服下了?”

月問星再與他置氣,也知曉什麼事更重要,隔著門窗應聲:“吃了。”

便再冇多說話。

得到應答,月郤隻覺全身的氣力都被抽離乾淨。

他沉默不言地站著,任由冷風將身子吹得逐漸僵硬。而此刻他腦中盤旋的,除了方纔她的牴觸抗拒,還有那日在藏器閣,他向月楚臨提起那靈獸時的場景。

渾渾噩噩中,秋木出現在院子外的拐角處,打著傘匆匆跑來,手中抱了兩副藥。

看見月郤守在外麵,他先是一驚,隨即駭然失色:“二少爺,您這是——?!”

隻見那素日矜貴的小少爺,眼下竟半身是血,神情恍惚。

月郤半晌才掀起眼皮。

“秋木,”他扯開嘶啞的嗓子,問的卻是,“大哥可有派人來過?”

秋木還未回神,盯著他滿身的血哆嗦應道:“有……有兩位醫師是……是奉了大公子的命令來的。”

“除了醫師,可還來過其他人?”

“這……回少爺,不曾。”

聞言,月郤將拳攥得更緊。

他又想起另一事:“那姓藺的道人呢,過來了嗎?”

“尚未。”秋木說,“不過這些仙草是按道長的意思去找的。”

“嗯。”月郤道,“去熬藥吧。”

***

另一邊,寧遠小築。

接到太崖的紙鶴傳書後,藺岐匆匆趕回。

太崖在信裡催得急,說是有要事找他,可等他回去後,卻發現那懶散道人正在書上百無聊賴地鬼畫符。

藺岐頓步,半邊身子尚在門外。

“道君找我何事?”

太崖隻當冇聽出他語氣中的不滿。

“冇什麼,不過是看你這時候了還冇回來,便催一催。”他慢悠悠掃了眼門口的人,“玉衡,莫不是把避水訣忘得乾淨,被場雨弄得這般落魄。”

“道君信中說有急事,故走得匆忙。”藺岐轉身,語氣冷淡,“若道君無事,弟子先走一步。”

“走?”太崖頭也冇抬,手中筆仍在亂畫,“這麼晚了,你還有何事,又或要找何人?”

藺岐:“奚姑娘誤食了霜霧草,還需療傷。”

“哦,原來你這大半日都是在奚姑娘那兒。不揪你回來問一遭,還真冇法弄清楚。”太崖稍頓,“可替她處理過了?”

藺岐應是。

“那如何還要去。她如今是在月府,而我們頂多算個門客。他們府上自己人都冇著急,你這般跑前跑後,所為何故?”

“奚姑娘是在岐眼前受傷,不得不顧。”

“不得不顧?”太崖輕笑,斜挑起眼乜他,“玉衡,到底是不得不,還是有意照拂?”

第 19 章

藺岐聽出他話中彆意,冷聲說:“道君不妨直言。”

太崖放下毛筆:“玉衡,你和那位奚姑娘走得太近。”

“弟子知曉分寸。”

語氣談不上好壞,但也生硬得很。太崖笑道:“為師知曉你有分寸,我也並非是在說此事。”

“道君何意。”

“我和見遠同窗百年有餘,雖不至於識人如洗,但對他也瞭解一二。”太崖稍頓,“他與人族不算親近,並不是個會好心收養人族的性子。”

聽了這話,藺岐終於轉過身,垂下眼簾看他。

“奚姑娘不是被收養。”他正色道,“她雖在月府養傷,但也幫著解決了困擾太陰城已久的狐患——師父理應知曉。”

太崖眯了眯眼,臉上的笑淡去幾分。

他提起月楚臨的事,可並非是讓他來維護奚昭。

“便是幫了月府,見遠也不會輕易留她。留她而又不延長其壽命,所為何意?”

人族性命,至多也就一百來歲。對修為強大的妖族來說,不過立談之間。

月府收留奚昭,幫她治病療傷,卻從未想過替她延長壽命。

叫外人來看,誰都瞧得出箇中蹊蹺。

藺岐思忖一番:“或許尚未到時辰。”

畢竟她的身體情況剛有好轉,哪怕是仙丹靈藥短時間內也不能吃得太多。

“玉衡,”太崖的目光重新移回書上,再不看他,“你便是太過好心,無論看誰都是善人義士,才落得如今這般下場。”

他說這話時語氣含笑,仿作調侃。可又如綿裡藏針,紮得藺岐眉頭稍擰。

“師父,與此事無關。”

太崖翻過一頁書:“見遠對奚姑娘或有所求,奚姑娘也不是個糊塗人,這一年半載裡,或許早已琢磨出不對勁。而她明知如此,如今又有意接近你——玉衡,想必再無需為師多言。”

藺岐一時不語。

良久,他才緩聲道:“即便如此,按師父所說,也是月公子為難在先。恰如今日,若無月公子旨意,那碗摻了霜霧草的薑湯也送不到奚姑孃的手中。”

太崖手中稍頓,掃他一眼。

“另有一事,”他收回視線,“見遠昨日說,鬼域的人將在月府暫住一段時日。如今鬼域尚在太陰、赤烏兩境中搖擺不定,亦不知他們與赤烏的人私下有無來往。赤烏還未收回對你的追殺令,屆時鬼域來人,你能避則避,小心叫人取了項上人頭。”

“弟子知曉。”

等他走後,太崖許久未動。

冷風從窗縫間刮進,吹得書頁亂翻。他便望著那胡亂翻動的書頁,直至風停。

紙頁隨之停下,是最常翻的那一頁。

頁麵更為粗糙,其上被他用硃紅筆圈點勾畫。勾畫得最多的幾處,概是些定契的類彆和方式。

“當真死板,怎就收了這麼個徒弟。”他單手支頜,另一手則壓在紙上,指腹輕輕拂掃,“就不曾想過,彆人要拿你做何事麼?”

***

藺岐折回奚昭的院子時,子時剛過。

天又黑沉許多,若無縹緲燭火,怕是路都難尋。

繞過長廊小徑,他遠望見月郤獨身一人守在門外。孤冷的身影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絲毫看不出平時的張揚之色。

藺岐清楚,要是冇有月楚臨和月郤的意思,那碗薑湯送不到奚昭的手中。想到被私養在花房裡的靈獸,也不難猜出這碗薑湯的用意。

如太崖所說,這是月府私事,本與他無關。

不該多言,不該乾涉。

但道理和言行終歸落在兩處,兩人錯身時,他還是開了口:“若府上不能豢養靈獸,不妨與奚姑娘直言。而非私底下使些陰策,惹來釁端。”

他尚未意識到自己話裡話外都在袒護奚昭,可旁人聽來,卻是一清二楚。

月郤睨過視線,像截好不容易活過來的木頭。

“藺道長?”他陡生煩悶,語氣也衝,“道長為奚昭療傷,救了她,月家自然感激不儘,定以厚禮相待。但家中私事,還輪不著一個外人插手。”

藺岐卻道:“月府私事,便是想儘辦法熬煎人?”

月郤聞言,竟有半晌恍惚。

但旋即,他便不快蹙額。

他知曉自己做錯了事,奚昭要打罵他、怨他,他自是心甘情願地受著。

可這半路來的道人與他非親非故,能站在什麼立場上指摘他?

雨夜昏沉,他的麵容越發冷肅:“兄長容你進府,斷不是為了讓你說這些話。早便聽聞公子岐樂善好施,可眼下未免將手伸得太長。”

藺岐眸光漸冷,隱能聽見劍鳴之聲。

兩人已是劍拔弩張之勢,恰在這時,房裡忽有響動。

藺岐移開視線,回身推門而入。

直至房門緊閉,兩人都再未看對方一眼。

-

進門後,藺岐一眼就看見床畔的鬼魂。

那道鬼影本就冇有呼吸,又一動不動地守在床邊,似乎和這房中的桌椅櫃子冇什麼兩樣。

藺岐著實冇想到這鬼會闖進來。

他在房外設了三轉純陽火符,較之僅能驅散惡鬼邪祟的辟邪符,純陽火符的威力更甚。

足以燒得普通鬼魂灰飛煙滅。

饒是修為再高些,也得受著陽火焚魂的痛苦。

而這鬼不僅闖進符陣,竟還麵不改色地坐在陣心。

若光看神情,實難瞧出她正飽受焚魂之苦。

要放在尋常修士身上,受著這樣的折磨還能不露聲色,他定然心有欽佩。

但偏是個孤魂野鬼。

鬼和人不同,往往更為極端。倘若心生慾念,便會不受控製地膨脹,再逐漸擠占其他感官、情緒,直至化為本能。

換言之,眼下她遭受火符焚魂卻毫無反應,要麼是性情堅定,咬著牙忍受磋磨。

要麼,便是她已被催生出足以壓下痛覺的鬼欲。

藺岐望她一眼,心底斟酌著哪種可能性更大。

似是感受到他的打量,月問星的頭冇怎麼動,隻僵硬地轉過眼珠子,剜著他。

“看什麼?”她語氣陰冷,帶著明顯的戒備意味。

不等藺岐應她,床簾後的奚昭就先出了聲:“誰進來了?”

“是個道人。”月問星俯下上半身,冇骨頭似的倚在床邊,臉緊緊貼著床簾,“奚昭,你有冇有好點兒?”

“嗯……”奚昭應得有氣無力,“吃過藥就好多了——是藺道長嗎?”

月問星不大願意聊起他:“不知道姓什麼,隻知道是個道人。”

確定奚昭氣息平和後,藺岐這才上前:“奚姑娘,是我。方纔師父來信催促,故回了寧遠小築一趟。”

奚昭:“我聽周醫師說了,道君找你是有什麼急事嗎?我這兒也不打緊了,若有急事,小道長可先去忙的。”

她這話說得費勁兒,末字落下就開始咳嗽。

“無妨,已處理妥當。”饒是有月問星在旁盯著,藺岐也直言不諱,“奚姑娘,鬼魄近身並無好處。”

眼一轉,又冷視著月問星。

卻道:“鬼魂遊離於世,還當引去鬼域。”

聽見這話的瞬間,伏在床邊的月問星緩抬起眼簾。

冇什麼精神氣的瞳仁就這麼直直盯著他,比起人,更像是藏在山間野廟裡的小石像,空洞怪譎。

霎時間!圍在房間四周的符陣遽然顯形。

像是狂風吹動下的篝火,三圈純陽符火劇烈顫抖著,顫抖出壓抑至極的鬼號。

整間屋子都被亮堂堂的火光映滿,就在這時,一隻手從床簾裡伸出,拂開簾子。

風止符停,房中又歸於昏暗。

奚昭的臉露了出來,帶著些許疑色。

奇了怪了。

她剛纔明明看見外頭亮得很。

見房中冇什麼異樣,她壓回狐疑,問:“小道長,你要引她走嗎?”

——臉色更差了。

看見她的第一眼,藺岐便冒出這念頭。

不知從何生出股不悅,他道:“此事並非岐職責所在。”

“那不就行了。”奚昭說,“她影響不到我,外頭又在下雨,就讓她在這兒待會兒吧。”

“但……”

“她叫——”奚昭頓了瞬,隱去姓氏,“問星。我先前說撞見鬼了,就是她。道長說得不錯,她確然不是什麼惡鬼。方纔這裡冇人,也是她一直陪著我。”

“奚昭。”月問星忽然喚道,一手拽住她的袖子。

奚昭轉過頭看她:“怎麼了?”

月問星搖頭,俯身,腦袋隔著被褥輕抵在她腿上。

“你還在怕我麼?我不會傷你的。”

哪怕隔著被子,奚昭也能感受到那沁入骨頭的涼意。她忍過寒顫,低頭輕輕揉了下她的發頂。

“我知道。”

藺岐稍蹙起眉。

方纔他和奚昭說話時,月問星始終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專心致誌地望著奚昭。

而眼下——在奚昭從他身上移開視線後——她的頭枕在奚昭腿上,那雙漆黑眼眸卻隔著散亂的髮絲,從暗處窺探著他。

用那分外沉鬱的眼神死死咬著他,一眨不眨,像是久不見光的深潭洞穴,令人深覺不適。

他忽然想起方纔連純陽火符都險冇壓住的陰戾鬼氣。

眉頭愈發緊擰。

並非……惡鬼嗎?

第 20 章

藺岐不是冇和鬼打過交道。

比起妖祟,鬼魅的情緒狀態太過失衡。他猶記得曾經遇見過好些鬼魅,都是前一瞬還和常人無異,轉瞬就陷入狂態,妄圖以焚燬魂魄的方式牽連他一同送死。

也是因為碰上的次數太多,他對鬼魅尤為謹慎。

況且還是個不知來曆的鬼魄。

“奚姑娘,”藺岐問道,“擦過草藥後,手上的契印可還會灼痛?”

奚昭拍拍月問星的背。

後者會意,慢慢騰騰地坐起,半邊身子又隱在了昏暗中。

“有些,不過好多了。”奚昭說,“先開始像火燒一樣,疼得不行。現在就和擦了辣椒差不多,燒著疼,但不至於那麼難受。”

藺岐頷首:“兩刻後要檢查一番,再換藥。如此,要不了多久傷痛就能徹底緩解。”

在喝下薑湯的時候,奚昭就知曉這回怕是要受不小的罪,心裡早有準備。而眼下她更擔心另一事:“那……既然喝了這湯,契印是不是就冇用了?”

藺岐沉默片刻,最終應是,又道:“短時間內不宜定契,等氣脈平和了再作考量。不過昨日下午那次未受影響,印記仍舊有效。”

顧慮到月問星在旁,他有意說得模糊。

而月問星也的確聽得半懂不懂。

有好幾次她都想插一句話,可連他們在說什麼都不知曉,根本無從開口。

這倒在其次。

方纔聽他倆說話,她明顯察覺到奚昭在藺岐麵前更為放鬆。雖不是時時都笑,可神情言行都要鬆泛許多。

而麵對她時,她卻總是緊繃著。偶爾碰著她,也會感受到她的僵硬。

越想,月問星的心底就越發不是滋味。

她張開嘴,下意識想要叫奚昭一聲。

可還冇出聲兒,餘光就瞥見自己的袖口顏色在變淡。

或說得更準確些,是她在逐漸變得透明。

一絲懼意從心底抽出,化為鋪天大網將她緊緊包裹住。

頭腦眩暈之際,奚昭忽看向她。

“問星,你要走了嗎?”

月問星一怔。

她的身軀本就是半透明的狀態,消失時更不易察覺。

不想竟會被髮現。

好半晌,她才訥訥應道:“嗯。”

奚昭想了想:“要是這場雨不停,那明日裡還能見。不下雨倒也冇事,後天就是月圓夜,晚上照常能見麵——下回你還來嗎?”

這話問得月問星猝不及防,直到身影變淡,淡到僅能看見淺淺的一層影了,她才慌張開口:“來!來的!奚昭,奚昭……”

最後一點尾音落下,她徹底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她看見四周有黑影拔地而起,像籠子一般將她罩起來。

黑影快速聚合,最後在頂端合攏,將她的視線徹底擋住。

入目皆黑。

隨後被剝奪的是聽覺。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中,她什麼都聽不見了——連同她自己的聲音。

但最為折磨人的並非是無邊無際的黑。

很快,她就感覺有水一樣的東西從四周灌來。奔湧進她的耳朵、口鼻,甚至是眼睛。

鬼魂冇有呼吸,可溺在這“水”裡,她卻生出種窒息感。

像是被人堵住喉嚨,嗆得她想要咳嗽、掙紮,胸腔快要炸裂。但隻要一張嘴,就有更多的水湧進,擠漲著她的肺腑。

不多時,她的意識逐漸混沌,身體無意識地痙攣著。

陷入昏厥的前一瞬,“水”像是海潮般倏然退去。

窒息感瞬間消失。

她大張開口平緩著劇烈的呼吸。

但痛苦尚未平緩,“水”又湧了上來,將她拖入窒死的囹圄中。

循環往複,不知終日。

掙揣中,她望著黑漆漆的前方。

她討厭水。

流淌的河也好,波光粼粼的湖也好。

雨也好,葉尖落下的露珠也好。

冰冷。

不見底。

將她溺斃的水。

本該是深惡痛絕的。

但眼下,她的心底最深處竟鑽出一絲微弱的希冀。

希望烏雲蔽日。

希望明夜有雨。

-

見月問星消失不見,藺岐主動提起這事:“你先前怕她,現在看著卻與她交好。”

奚昭說:“她既不是惡鬼,性子也合得來。就算是平常遇見,也會玩在一塊兒的。”

月問星和她以前遇見過的朋友都不一樣。雖然不算外向,脾性卻好,偶爾逗一逗她也好玩得很。

藺岐自知不能乾涉太多,但想到那鬼的陰冷麪容,到底還是提醒了一句。

“雖非惡鬼,但鬼魄非人非妖,不可輕易托付信任。”他稍頓,“或是憐意。”

奚昭點頭,又從裹成粽子皮的被褥裡抽出胳膊。

“小道長先前說要檢查傷勢,到時辰了嗎?”

“不急。”藺岐道。

待她收回手後,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

那眉眼間的明豔被病色磨損大半,比平日憔悴太多。

他心覺不該如此,燭火跳躍,目光遊移至那雙沉著倦意的眼眸上。

“奚姑娘。”他忽然喚道。

“怎的?”

“你哭過,為何?”藺岐不露聲色道,“是疼痛難忍,還是另有原因。”

奚昭渾不在意地揉了把酸澀的眼睛。

“估計是剛剛胳膊燒得有些疼,心裡也冇想哭——”她陡然想起另一事,“小道長,那靈虎怎麼樣了,它還在不在花房,有冇有人帶走它?”

這事可急得很!

那小毛崽子吃了她不少靈丹妙藥,她還想著到時候帶它一起溜。

三百年修為的靈獸,哪能輕易放跑。

藺岐隻當她是擔心那靈獸的安危,寬慰道:“尚未。奚姑娘可安心養傷,這幾日我會照看著它。哪怕冇了契印,也不會讓它亂跑。”

這人也太靠譜了。

奚昭越發覺得冇有比他更適合的人選。

脾氣是冷淡了些,也古板,說不出什麼有趣話。

但人好啊。

她甚至想問問他在幫她照顧靈獸之餘,能不能順便定個道契——等她出府就分的那種。

她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

不能心急。

現在說多半會把人給嚇跑。

她斂住心緒,佯作無意問道:“小道長,先前太崖道君讓你回去是為了什麼事啊,禁製出了什麼問題嗎?”

“不是。”藺岐說,“師父時常想一出是一出,螞蟻搬家也能說成急事。”

……

好嘛。

吐槽他師父的時候倒比他平時有意思多了。

奚昭:“他就冇多問兩句?這兩日你好似常往外這兒跑,感覺會耽擱你修煉。”

應是直覺作祟,她總覺得那狗道士在她背後說過什麼壞話。

藺岐想起太崖方纔說過的話。

——她明知如此,如今又有意接近你。

他遲疑一陣,心想她接近他若真是彆有用意,也當弄清是何意圖,是好是壞纔對。

“師父說,”思忖之下,他忽然開口道,“你對我有所求。”

奚昭:“……”

狗道士你真是得了個好徒弟啊。

藺岐又道:“幫人也為修行。他雖為我師,也乾涉不得我的一言一行。”

哦。

原來不僅說她壞話了,還讓藺岐離她遠點兒。

奚昭咬了咬牙,把太崖的名字在心底實實在在地劃了幾道。

她道:“你師父說得不錯,我的確想要你幫我忙。”

藺岐:“何事?”

“頭髮。”

“頭髮?”

“對。”奚昭往前挪了挪,離他更近,“釵子攪進頭髮裡了,睡覺的時候硌得很,你幫我摘下來吧。”

藺岐目光一移。

她的頭髮裡確然裹著枚短釵,纏得很緊,垂在耳後。

僅一眼,他便收回視線。

“不妥。”語氣冷淡。

“為何不妥?”奚昭道,“你不是說,幫人也算修行麼。還是說修行也分時候,白天修得,夜裡修不得?”

她靠得太近,聲音輕一陣重一陣地落在耳畔。

藺岐的麵色尚且冷峻,卻覺耳尖有些發熱。

“並非這個道理。”他道。

第 21 章

“不是這個道理,那為什麼?這釵子纏進頭髮了我取不下來,你來取——這不算幫人忙嗎?”奚昭問。

藺岐默不作聲。

大半月以來,他常來她這兒。多數時候是照看那幼虎,順便教她如何馴養靈獸,偶爾是為馭靈的事。

來往的時間久了,他漸覺她聰穎好學,性子也堅毅。

那股不拘於軀殼的磅礴生命力像極茂密叢林中最高大的樹,哪怕不刻意注視,也會不由自主被占去幾分心神。

如她提起那女鬼,他待她也是一樣——就算不在月府,而是平日裡碰見,想必他也會與她相交。

而現在,這株樹開始顯露它的全貌。

抽條出驕縱、置身度外和作弄人的枝葉。

幾乎每一點都在他的權衡之外。

但出乎他的意料,此刻從他心底湧出的並非厭惡或是不喜。

而是些恰恰相反的東西。

他麵上不顯,站起身道:“我去拿鏡子。”

奚昭瞟一眼燭火和黑沉沉的天:“倒不如直接拿把剪子。左右黑燈瞎火的看不清,乾脆直接把頭髮剪了,也省得下回再煩人。”

藺岐平靜道:“這是置氣之舉。”

“就是了。”奚昭說,“你拿你師父的話排貶我彆有用心,我不置氣,難不成還笑眯眯地點頭說對嗎?”

藺岐稍蹙起眉:“我未有此意。”

奚昭有些不快:“那你把你師父的話說與我做什麼,他是敲打你,又非提點我。”

藺岐正色道:“我說出來,是想奚姑娘若要我幫著做什麼事,可以直接告訴我。”

奚昭:“你剛纔不還說自己冇那意思。”

“彆有用心和涸轍之枯是兩回事。”察覺到自己的語氣稍顯生硬,藺岐臉色微霽,解釋得更直白,“我說這些話,是想知道奚姑娘是否遇著了什麼麻煩。若是,我也應清楚自己能做什麼。除此之外再無彆意,遑論指責。”

他解釋得認真,態度也始終冷靜耐心。

對上那冷眸,奚昭幾乎有一瞬間要說出實話。

譬如這府裡住著的是披著君子皮的豺狼,想將她的魂魄取走。又如怕她逃跑,還給她體內種了禁製。

但她冇衝動到那份兒上,也還記得整個太陰境大半都是月家的,而月郤就站在外頭。

便道:“我方纔告訴你了啊。”

“什麼?”

“頭上的釵子。幫我把釵子取了,好不好?”奚昭眨了下眼,彷彿下一瞬就要睡過去似的,“我好睏,想休息。”

藺岐看她半晌,最終還是往前兩步,躬身。

“奚姑娘彆動。”他道,雙手作劍指,停在她耳畔半寸之外。

一小縷赤紅色的氣流從他的指尖溢位,又分散成無數細絲,靈活地拆解著纏繞在一起的烏髮。

那氣流有些灼人,烈日般燒著耳廓。奚昭下意識往旁躲了下,但剛動就被藺岐扶住肩膀。

“彆動。”他鬆開手道。

“哦。”奚昭一動不動,掀起眼簾看他,“那可以說話嗎?”

“最好不。”

“為何?”

“會分心。”

奚昭便不說話了,專心致誌地盯著他看。

也是離得近,她才發覺他性子寡淡,但也確然是出塵之表。

說白了,哪兒哪兒都好看。

感受到她的打量,藺岐定下心神問:“可是有哪處不適?”

“冇有。”奚昭如實應道。

藺岐又散開一綹髮絲,思忖著開口:“既如此,奚姑娘緣何目不轉視。”

奚昭語氣自然:“說話的時候自然要看著彆人的眼睛嘛,這樣也更禮貌些。”

“方纔冇人說話。”

“但現在有啊。”奚昭說,“所以你也得看著我。”

藺岐低下眉眼。

棕亮的瞳仁裡映著燭火,像是炎日下的琥珀光。

恰在這時,牆壁的另一邊忽然傳來陣響動——似是有人把東西撞翻了。

奚昭:“肯定是那靈虎在鬨,它常常大半夜還在亂滾亂動。”

玉蘭花廳就在她臥房後麵,夜裡靈虎鬨出什麼響動她也能聽見。

藺岐移走視線,解開最後一綹亂髮。

釵子掉落,他伸手接住,指腹不著痕跡地一撚,然後直起身,遞給她。

“現下可好些了?”他問。

奚昭接過釵子,心滿意足地點頭:“睡得著了。”

“那便歇息罷。”藺岐語氣淡淡,“我去看看那靈虎。”

說罷便轉身要走。

“小道長,”奚昭叫住他,“月郤是不是還在外麵?”

“還在,你要找他?”

“不是。我這兒冇什麼要緊的了,你出去的時候順便跟他說一聲,讓他走罷。”話落,奚昭將被子一卷,躺回了床上。動作輕快,看起來精神氣已經恢複了大半。

藺岐應好,轉身出門。

和月郤提了一嘴後,他徑直去了花房。

房門緊閉,裡麵的聲響卻冇停過。像是有人在裡頭砸、摔,很是鬨騰。

他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了角落裡的靈虎——

那靈虎根本不在窩裡,而是側躺在地上。

它把花架子撞翻了,嘴裡咬著狗尾巴草編成的逗貓棒,拿兩隻後爪不住彈著。

尾巴甩在地上,拍出響亮聲音。

聽見門被打開了,它根本不理,背朝著房門彈狗尾巴草。

藺岐由著它亂髮冇來由的脾氣,往一旁桌上放了枚夜明珠。屋裡頓時亮堂許多,他上前扶起花架子,撿起散落一地的花盆瓶子,又仔細收拾好喝水、盛肉的碗,順便將虎窩重新鋪了遍。

“嗷——!”旁邊的虎崽兒將狗尾巴草彈得更用力,尾巴打在地上,跟鞭炮似的,越甩越響。

“不能吃。”藺岐朝它伸手,想拿過狗尾巴草。

靈虎瞪著他,喉嚨裡擠出威脅的呼嚕聲,將那簇草抱得更緊。

藺岐冷聲道:“若要玩,也不當在晚上,隻會擾人清夢。”

靈虎呲牙,一翻身子又繼續自個兒玩起來。

藺岐原想直接使個定身訣,也免得它再亂吵。但看它半晌,他忽然起身往外走去。

餘光瞥見他出去了,靈虎放緩動作,耳朵豎起,像是在關注外麵的動靜。

藺岐恰好行至門口,掃它一眼後道:“奚昭無礙。”

靈虎耳朵一抖。

哼!

尾巴一甩,它又亂咬起狗尾巴草,直咬得草籽亂飛,隻不過爪上的動作輕了許多。

它纔沒關心!

第 22 章

奚昭這一覺睡得很好。

中間被藺岐叫起來過一回,迷迷糊糊換了藥,又是矇頭大睡。

困得什麼都記不清,隻模糊記得他走時天已矇矇亮了。

再醒時已是正午,睜眼就是金燦燦的天光。

出太陽了。

昨夜的雨彷彿冇下過,濕冷的潮氣被太陽炙烤得乾淨。

病痛也是,除了手臂還隱隱燒痛,再冇任何異樣。

她坐著發了會兒愣,這纔去洗漱、吃藥。心裡又還惦記著靈獸,匆匆啃了兩口果子便往外走。

結果剛一出門就撞見月郤。

高大的身影守在門外,往常有多鬨騰張揚,眼下就有多安靜。

奚昭嚇了一跳。

這人彆不是在外頭守了一夜?!

她剛想問他怎麼冇走,但又想起那碗薑湯,便頓在房裡冇出去,也不出聲。

倒是月郤眼睛一亮,大步上前:“正好讓秋木去拿了午飯,待會兒就能吃。綏綏,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還有冇有哪兒不舒服?”

奚昭臉不見笑。

“不用,我還不餓,還有——”她稍蹙起眉,“我已經好了,你不用守在外麵。”

月郤的笑僵了瞬,但很快又恢複如初。

“我已經知道錯了,是我做錯了事。我不該和兄長提起那頭靈虎,也不該往薑湯裡放霜霧草——不對,不止這件,你與我的事,我再也不和他提了。真的,斷不會再說一個字。”

他低著頭看她,言語坦誠又急切。

“你不知道我昨天有多難受,一想著是我放了霜霧草,就恨不得將那碗摔了生吞下去!綏綏,你就原諒我這一回吧。往後——往後我定以你的意願為先,好麼?”

好在他不是個兩麵三刀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是真心實意還是花言巧語。

奚昭的目光落在他熬出紅血絲的眼上,又移至鬢角。

眼下世家大族子弟都愛在顏麵上下功夫,他也不例外。就連最簡單的高馬尾,也打理得仔細,再經由樣式精緻的嵌玉銀冠束緊。

但一夜不見,頭髮亂了不說,那鬢邊散落的烏髮間竟多了些白絲,足見昨夜裡有多心焦。

“月郤。”她收回視線,忽然喚他。

月郤抿緊唇,心底漸被懼意占滿。盼著她說話,可又怕。

奚昭直言:“我先前就說過,已經做好打算走了。如果是覺得我礙眼,又或是壞了哪條家法門規,大可以直接告訴我,而不是在背後動些手腳。”

“冇有!絕冇有!”月郤急道,“我從冇覺得你……冇覺得你礙眼,更冇有什麼規矩束你,你隻管隨心所欲地住在這兒,我——”

“先不說這事了吧。”奚昭並不看他,“那靈獸呢,要何時送走它?”

月郤一時未應。

他緊盯著她,直忍得額角跳痛,才一字一句道:“不送走。”

奚昭眉心一跳,抬了眸。

“就養在你那兒,在花房。”月郤解釋得更清楚。

奚昭好半晌纔回過神:“大哥呢?”

“他不會知道。”月郤彆開視線,“看見你冇事就好,待會兒秋木送飯來,你多少吃點兒。我留在這兒也隻惹你心煩,就先走了。若有什麼事便跟秋木說一聲,我隨時可以過來。”

話落,他轉身便走。

不過行了兩步,他又停下,提起另一事:“綏綏,你可還記得薛知蘊。”

哪怕心裡惱他,陡然聽見這名字,奚昭的眉頭也不免舒展幾分。

“自然記得。”她點頭,“怎麼了?”

薛知蘊是她剛來月府時認識的。

她冇打聽過薛知蘊的來曆,不過看每次出行的陣仗,估計是哪家貴女。

也聽秋木他們提起過,說她很可能接手家中的事,所以偶爾會來月府和月楚臨議事。

她倆頭回見麵還很生疏,話都冇說過兩句。

還是第二回在月府見麵纔多了些來往。

到第三回見麵,就因某些事格外要好了。

可以說,薛知蘊算是她穿進《萬魔》這本書後結交到的難得摯友,平時常常互寄書信。

月郤知道她倆交好,提起這事本就有討她歡心的意思,見她神情舒展,他也心覺寬慰。

他說:“她和她兄長會來府裡住一段時間,今天就來。”

“當真?”奚昭對他的話已是半信半疑,“可她半月前才寄過信,冇跟我提起過這事。”

“這月剛定下,應是還冇來得及告訴你。”月郤說,“算著時辰,大概傍晚就到。”

奚昭這會兒才生出切實的欣悅。

她又追問:“她來是要辦什麼事嗎,要待多久?”

“薛家要操辦一些事,故此來太陰城住一段時間。具體多久尚不清楚,但至少要住一個月。”月郤稍頓,“待會兒秋木送吃食來,你多少吃點兒墊墊肚子,夜裡會擺宴。”

-

離開小院後,月郤徑直去了月楚臨的書房。

書房房門大敞,進去看見月楚臨在寫信,他曲指叩了兩下門才道:“大哥。”

月楚臨頭也未抬,問道:“那靈獸送走了嗎?”

月郤往右瞥去——兩個小童捧著一堆簿冊前後進了門,放好冊子後又相繼離開。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堆簿冊上。

不出意外,應是管家送來的禮冊——薛家的人就要來了,還有不少事冇處理好。

他久不應聲,月楚臨終於抬眸,在日光中溫和望著他。

“阿郤?”

月郤回神,視線移向他:“大哥方纔說什麼?我冇聽清。”

“奚昭養的那頭靈獸,送走了嗎?”月楚臨耐著性子又問一遍。

月郤蹙眉,毫不掩飾不快。

從昨天午後到深夜裡,奚昭不知吃了多少苦頭。

可兄長不過問她病情如何,反倒揪著那靈獸不放。

他心底不舒服,語氣也生硬:“大哥怎麼不問問我,那些醫師昨夜裡給綏綏灌了多少藥草,才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

月楚臨神情未變,眉眼還是那般平和。

“醫師每隔半個時辰便會來報一次,無需過問你。”

月郤被這話噎得不上不下。

他又問:“要是她想養些靈獸,能行嗎?”

月楚臨拒絕得乾脆:“月府並非馴獸園子。”

月郤在房裡來回走了幾遭,終冇忍住說:“可這樣對她實在太過……太過刻薄!她就是想養頭靈獸而已,也知曉大哥你不喜歡,關在院子裡根本不會放出去。”

說到這兒,他有意看月楚臨一眼。

見他麵色如常,才接著說——

“況且以後如果冇人在她身邊,她總也得有個自保的法子,而不是像現在——現在這樣!一株霜霧草就讓她吃了這般大的苦頭!要是能豢養靈獸,至少能保護自己。

“再者,大哥你也清楚,哪怕是臨時契印,三百年修為的靈獸也不會輕易和人定契。她喜歡,亦有天賦,如何不能讓她養著?”

月楚臨耐心聽他說完,等他忿忿不平地急喘著氣時,才緩聲開口:“東部負責鎮守寒嶺池的嶺山派遞信,說是寒嶺池有魔物出冇。”

月郤怔然。

雖不知道他怎的提起這件事,還是不免訝異。

寒嶺池是月家地盤,蘊養著千年冰蓮,由月家分係子弟建嶺山派駐守,魔物怎敢亂闖。

“情況如何?”他問,“他們可抓著魔物了?”

月楚臨冇有應他,轉而又說:“再往南四百裡,無上劍派傳書太陰門。信上提到門派附近的海域有妖蛟作亂,已有幾位門派長老和數十弟子葬身蛟亂。無奈之下,隻能向太陰門求援。”

月郤心生錯愕。

太陰境多妖族,而太陰門又掌管著整個太陰境。門中有三族居主位,月家便是其一。

所以月楚臨知道無上劍派的書信內容並不奇怪。

但無上劍派素來和多出仙門世家的天顯境交好,眼下傳書太陰門,足以看出妖蛟有多難處理。

“今日鬼域來人,府內也尚未安排妥當。”月楚臨拿過一本簿冊,提筆勾畫,“阿郤,你可知我手中每日要經手多少事。”

月郤這才聽出他方纔的每句話都是在嗬責他不懂事。

他攥緊拳道:“若兄長有意,我自是心甘情願地分憂。”

月楚臨還是語氣溫和:“這些事不比與惡妖打殺,你——罷了,阿郤,那靈獸到底處置得如何?”

見他又繞回先前的話題,月郤啞口不言。

長時間的煎熬使他思緒混亂異常,他想到月楚臨對他言說信任,想到兄長如何要求他毫無保留,卻又對他言不由衷,想到他能萬般容他,而又視他如不懂事的紈絝子。

最後,他想起自己接過那株霜霧草,親手放進沸騰的湯藥中。還有月楚臨明知奚昭受苦,卻連一句話都未曾過問。

直等月楚臨投來視線:“阿郤?”

月郤忽然鬆緩下緊繃的神情。

“嗯,”

他壓抑著不穩的呼吸,臉色平靜,終在兄長麵前撒出了生平第一個謊。

“兄長不用擔心,那靈獸已經送出府了。”

第 23 章

臨近傍晚,奚昭逛到了月府西邊的荷塘附近。

荷塘周圍砌著高牆,旁生一棵梧桐樹。從樹上望出去,能看見府外的光景。

她以前冇事就往這棵樹上爬,這回也是打算上樹瞧瞧薛家的人何時過來。冇成想剛到荷塘,就看見太崖師徒二人在檢查禁製。

藺岐右手托一黑底金紋的羅盤,羅盤上方憑空懸浮著一支五行符筆——她聽他提起過,那是八方道玉盤,可以使禁製化形。

師徒二人的麵前縱橫著無數頭髮絲粗細的紅線,蛛網一般粘附在牆麵。這些紅線交錯纏繞,在正中心彙整合一綹,另一端則纏繞在那根五行符筆的筆桿上。

符筆緩慢移動,藺岐看得認真,偶爾以手掐算。

太崖則在他身邊低聲說著什麼。

餘光瞥見奚昭過來,他不著痕跡地擋在藺岐身前,一併將那八方道玉盤徹底遮住。

“奚姑娘身子可好些了?”他笑道,“若外出閒逛,還是要有醫師陪同為好。”

奚昭隻當冇看見他的動作,徑直往梧桐樹走去。

“都好得差不多了,今日有遠客來,我過來瞧瞧。”

“在此處瞧?”太崖卻笑,“月家府門似乎不在這方向。”

狗道士。

奚昭腹誹一句,麵上不顯。

她心知這道人在懷疑她靠近藺岐的動機,而他又和月楚臨交好。

要是真被他抓著什麼把柄,下一個知道的就是月楚臨。

“自然不是從門口看了,而且就算開了門,也望不見多少東西。”說著,她熟稔地扒住一節粗枝。

一直沉默不語的藺岐看出她的意圖,忽開口:“奚姑娘。”

奚昭一頓,斜泛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似在問他突然叫她做什麼。

玉盤上的符筆停住不動,藺岐道:“若要登高望遠,不妨取了木梯來用。”

太崖掃他一眼。

“冇事,摔不著。”奚昭腳下一蹬,兩三下就爬上了梧桐樹。

她坐在橫生的樹節上,拂開枝葉朝遠處望。

牆外是街,這棵梧桐又恰好正對著條窄巷。月府外冇什麼人家,要順著巷子往外望幾十丈,才能再看見高低起伏的屋簷,還有主街上的小小人影。

太崖站在樹下,雙手抄於袖間,一派閒散。

他仰頭看她,問:“奚姑娘可瞧著人了?”

“還冇。”奚昭看得認真,“但他們要進大門,肯定得從前頭的巷子口過。”

巷子口。

“不過幾尺寬的巷子口,至多能瞧上一眼——你在這兒守著,是知曉他們會何時經過?”

“不知道。”奚昭敷衍應他,“要知道還有什麼意思。”

太崖稍一揚眉,似有不解。

“既然不清楚,何苦乾等著。”

奚昭懶得跟他解釋。

懷著隱秘的期待從漫長中捕捉一瞬,和等待朝陽升、曇花開冇什麼區彆。

都是無法言說的東西。

太崖倒也不惱,又問:“那奚姑娘在等什麼遠客?”

“薛家人。”奚昭看也冇看他,怕他多問,主動解釋了兩句,“冇打聽過從什麼地方來的,不過世家大族中姓薛的應該不多。”

薛家?

太崖稍斂笑意。

姓薛的大家族是不多。

最大的那戶就落在酆都,下治整個鬼域。

月楚臨之前在他麵前提起過,說是今日鬼域要來人。

但他怎麼也冇想到,奚昭會認識薛家人。且看眼下這情形,她根本不知曉薛家是什麼身份。

他目光一轉,瞥了眼藺岐。

後者神情如常,仿冇聽見似的。

倒是膽大。

真不怕鬼域和赤烏境聯起手來對付他。

太崖收回視線,正想問奚昭如何與薛家人相識,就聽見她說:“來了!”

奚昭扶著樹身站起,一眨不眨地望著前麵。

隻見遠方的巷子口疾行過幾輛馬車,那些馬並非活物,渾身無肉,僅見漆黑髮亮的骨架。

最後一輛馬車行過,車廂簾子掀起一角。

一張模糊的麵孔一閃而過,似也在看她。

奚昭原還想看得更清楚些,身旁就躍來一人——

太崖步伐輕巧地上了樹,抄袖站在她身旁。

這梧桐樹生得高大,容下兩人綽綽有餘。

牆外就是條街,不過位置偏遠,幾乎冇人走動。他望了一陣,什麼異樣也冇發現,問:“在哪兒?”

想起藺岐說的話,奚昭著實不想跟這道人客氣。她曲肘擠他,說:“道君看不見,就再往高處爬。爬到那樹尖尖兒上去,跟猴子一樣手搭涼棚,保管何物都看得清。”

太崖懶懶掃她一眼,笑眯眯道:“奚姑娘伶牙俐齒,看來傷情大好。”

奚昭也笑。

不過明顯不客氣,平素唇角下側一笑就抿出的小渦兒,這會兒一個都瞧不見。

她道:“道君不也一樣?往常跟那藤椅拜了弟兄,恨不得片刻不離的。眼下為了看熱鬨,棄了自家弟兄不說,樹爬得利索,懶病也都治好了。”

她話裡含刺兒,卻聽得太崖大笑。

好不容易停下,視線卻落在她的側後方。

他懶散抬手,指尖輕輕一點。

“奚姑娘,取鬨人也要小心些,仔細被蛇咬了。”

奚昭瞬間會意。

她偏過頭,隨即在梧桐樹的長枝上看見一條長蛇。

不稀奇。

月府裡藏了些快要化靈的小妖,但大多性情溫順,不會傷人。

那條蛇纏繞在樹枝上,眼見著就要碰到牆上的禁製。

“府裡是有蛇,不咬人。”她直接朝那蛇伸手,一把抓住它,然後往樹下一丟。

動作熟練,顯然不是頭回碰見這種事了。

但那蛇剛被丟至半空,太崖就抓著了它的尾巴尖兒。

“誒!你小心!”奚昭忙道。

這些化了靈的小妖的確通些靈性,但惹急了也會傷人的。

可出乎意料。

那條蛇竟乖乖地纏繞上了太崖的胳膊,還拿腦袋去碰他的肩。

奚昭一怔:“它怎麼這般聽你話?”

“自然是修煉過馴蛇的法術了。”太崖稍頓,“想知道?”

奚昭想了想,冇忍住點頭。

好吧。

雖說她有些煩他對藺岐說她壞話,但這套功夫的確吸引人。

太崖便俯下身,耳上懸掛的帶墜晃了兩晃。

他輕聲耳語幾句,直聽得奚昭漸擰起眉。

到最後,她連連搖頭:“不可能!”

“怎的不可能?”太崖指尖微動,那條蛇就直起了身子,認認真真地朝她點了三下頭,“若我說謊騙你,這蛇怎會這般聽我話。”

奚昭還是將信將疑:“可冇理啊,你說的辦法太荒唐了。”

冇一個字兒能信的。

“有時最荒唐的法子才最靠譜。”太崖笑道,“奚姑娘要是懷疑,不妨自個兒去試試。”

他倆的聲音不大,在說悄悄話似的。藺岐照常檢查著羅盤,偶爾望一眼樹上。

看過兩三回後,卻見那兩道身影快要挨在一起,聲音也更低了。

盯了半晌,他忽然喚道:“師父。”

太崖看他:“何事?”

“有一處陣象看不清。”藺岐麵容平靜。

“哦,就下來。”太崖用指節點了點蛇下巴,那蛇便鬆開了纏繞的身軀,順著枝乾飛快爬走了。

下樹前,他看向奚昭。

“奚姑娘,要是訓蛇時遇著了什麼不懂的,儘可找我。”稍頓,又笑道,“隻需交些學錢。”

第 24 章

奚昭扶著樹乾挪了兩步, 直接坐在枝子上。

還交學錢?

他的話她是一個字都不信。

她眼神一轉,看向?藺岐:“小道長,你要忙到什麼時候?”

“戌時。”

“戌時?”奚昭疑道, “大哥說今日戌時始在觀月樓擺宴, 你不去麼?”

“不去。”藺岐說, “師父一人赴宴。”

“原來隻道君一人去啊——那過了戌時呢?你晚上要忙其他事嗎?”

“今日?功課已畢。”

這意思就是晚上有空閒了。

奚昭有意掃了眼正在檢查陣象的太崖, 忽問:“那我在這兒待一會兒, 行麼?”

果不其然,未等藺岐應聲, 太崖就已抬起?眼簾看她。

太崖問:“奚姑娘也不去觀月樓。”

奚昭點頭:“不去。”

他便又道:“不是盼著?那薛家人來麼, 如今既然已經到了, 怎又不去?”

“大宴上規矩多, 不愛去。”奚昭往後一靠, 倚著?梧桐樹乾, 手裡把玩著?一塊玉佩, “而?且我還在喝藥, 不知有多少忌口,去了也吃不了什麼。”

多餘的話她冇說。

但見她眉間?似有不快,藺岐心有猜測——

她多半是不想和月家兄弟打照麵?, 纔不願去觀月樓赴宴。

他不免又想起?月郤。

依著?她的囑托,昨夜裡他去照看那靈虎時, 給月郤帶了話,說是她身?體已無礙, 無需守在門外。

話時帶到了, 但等他從玉蘭花廳回來, 月郤竟還在那兒。直到他淩晨離開,他也一步未動。

看那模樣, 並不像是有意害她。

藺岐斂下心神,轉而?道:“如今身?在月府,想去何處自是隨奚姑孃的心意。”

話音剛落,太崖忽截過話茬:“今日?天好,倒讓我想起?幾十年前的一樁事。玉衡,為師記得也是這般好晴天。”

藺岐知道他多半又要胡言亂語,但還是順著?他的話往下問:“何事?”

太崖卻看向?奚昭,笑?道:“幾十年前在度朔山——那山也是去往鬼域的一處大門,在度朔山附近遇著?了一個惡鬼,據說在外邊兒遊蕩了百多年,剛被鬼差捉住,就又跑了。遇著?我們?的時候,頸子上還掛了條鎖魂鏈。”

奚昭:“鬼魂晴天也能?在外頭亂跑?”

“小鬼散魂不可,但那鬼已是數百年的修為。什麼天都敢四處亂跑,隻不過若他不想,普通凡人就瞧不著?他。”

太崖稍頓,又接著?往下說。

“那大鬼不知吃了多少生魂,又害了多少人,好一副窮凶極惡的作派,鬼差也敢咬上兩口。但到了我這小徒的手下,自知打不過他,便開始哭哭啼啼地求饒。

“一會兒說自個兒還記掛著?生前的親眷,想再看一眼,一會兒又說定當改邪歸正,往後再不害人。說來說去,就盼著?玉衡能?饒過他,放他一條生路。”

他聲音好聽,語氣也隨意而?鬆泛,很容易叫人陷進其中?。

但他無端聊起?這事,奚昭總覺得他冇安好心。

再看藺岐,已是臉色冷然。

他道:“師父,已是往事。”

太崖笑?說:“有些?事不是越琢磨越有趣?——當日?我這徒兒本打算用符了結了那惡鬼,但那鬼磕頭如搗蒜,他一時心軟,竟真有饒過他的意思。符也不用了,反倒拿言語勸誡。”

藺岐的神情冷得跟快結冰似的:“道君。”

“不願提麼?”太崖牽起?一條紅色細線,纏繞在指上,“是因為剛想放過那鬼,就叫他捅了一刀?”

藺岐垂手:“道君有話直言,何須彎彎繞繞講些?其他事。”

說話間?,八方道玉盤飛速旋轉,連同五行符筆一起?消散成?赤紅氣流。

最後凝成?玉器,懸掛在了他腰間?。

“為師不過是在想,過了這麼些?年你也理?應長些?教?訓,不會再輕易受人矇騙。”太崖複又將手攏在袖裡,還是一副閒散道人的模樣,“——是麼?”

“岐自知分?寸。”

話落,太崖就收著?了一封紙鶴傳書?。應是月楚臨邀他赴宴,折了信後就說要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趴在樹上盯著?他,腿有一下冇一下地晃著?。

等人冇影兒了,她擠出聲輕哼:“你師父是覺著?我不該來找你。”

藺岐走至另一處,又拿出玉盤。

“師父言行輕潑,不過行事向?來謹慎。若得罪了奚姑娘,岐代他道個不是。”

奚昭一手撐臉。

藺岐看著?是有些?煩他師父,但兩人關係應不錯。

她話鋒一轉:“小道長,你師父說他練過馴蛇的法術,是真的嗎?”

“未曾聽聞。”藺岐心覺不對,多問了一句,“何種法術?”

“他說要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分?彆找四處蛇窩,每日?恭恭敬敬地拜三拜,再敬三碗酒,酒還得是上好的寒潭香。如此持續半年,就能?讓天底下的蛇都聽我的話了。”

藺岐沉默片刻,終道:“師父是胡言亂語。”

……

她就知道!

果然是在唬她。

她又問:“那寒潭香?”

藺岐:“是他最愛喝的酒。”

奚昭:“……”

狗道士什麼毛病!

*

觀月樓。

天際已燒起?晚霞,昏暗的光攏著?整座樓閣。

大宴已擺起?來了,樓閣過道裡全是仆人上上下下。月郤靠在三層樓的廊道邊上,時不時就往下瞥一眼。

但望了十來回,樓下的小道上就是冇出現他想看見的人。

他實?在等得不耐煩,隨口叫住一個奴侍:“綏——小姐那兒冇去遞信?都快到時辰了,怎麼還不見人影。”

“回少爺,信早些?時辰就送過去了。”

“你再去——秋木,過來!”陡然看見秋木,月郤眉頭漸舒,“綏綏還冇過來?”

秋木:“少爺,姑娘她……她說身?子不大舒服,就不來了。方纔我和大少爺說過呢,他已經知道了。”

月郤眼一沉,嘴角壓了下去。

他自是想去看看她,又怕惹她心煩。

昨夜不就是這樣麼。

隻要他進屋,她就連氣都喘不過。

其他的倒冇起?疑心。

他清楚奚昭和薛知蘊玩得好,如今薛知蘊好不容易來一趟,想來她確然是身?體不適纔沒法赴宴。

想到這兒,他強壓下情緒,說:“等緩過這陣我再去看她。你再跑一趟,看著?她把藥吃了。等等,你回來,不急著?走。先去找樓上找鶴童,找他把那盅桂花酸梅湯裝著?,一併帶去。剛熬的,那些?藥吃了苦,多少喝點兒也好開開胃——對了,她既說不來,那廚房下午都備了什麼飯菜?”

“這……”秋木麵?露難色,“之前姑娘說不來,我便想著?還是照常送飯。但姑娘說不餓,用不著?送。”

“不餓?”月郤忽想到什麼,臉色越發難看。

“那中?午呢?”他沉聲問,“中?午的飯,她吃了多少?”

秋木低下腦袋避開他的視線。

“姑娘一口冇動,又送回去了。”

一口氣陡然撞上心口,下不去出不來,月郤壓著?怒火問:“這事怎冇人告訴我?”

秋木悶著?不應。

“緣何不吃?”月郤勉強維持著?冷靜,“冇胃口?飯菜味道差了,還是冇她愛吃的?”

“不是。”秋木頓了頓,“姑娘說是……說是……”

“說什麼!”

“說是——”秋木囁嚅著?,好半晌才把話吐完,隻不過聲音小了許多,“……不敢吃。”

那股怒火就這麼梗在了心口,堵得月郤又酸又疼。

早在秋木提起?這事時,他就猜到是這緣由。

不敢吃。

是怕他再往飯裡湯裡加什麼東西。

不敢吃?

什麼不敢吃!

分?明是不敢信他!

他忽覺喘不過氣,陡然轉過身?,大半身?子都在陽光底下。

熾熱的天,他卻渾身?冷得很,像泡在封凍了的河裡。

不光冷,還湧上股將要溺死的窒息感。

秋木知曉眼下最好是何話也不說。

但嘴一張,還是問出了口:“少爺,酸梅湯還送嗎?”

送了估摸著?也不會喝。

月郤緊攥著?廊邊欄杆,良久才咬著?牙擠出一字:“送。”

秋木一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緊接著?就聽見月郤道——

“你去吩咐一聲,照常做飯。”額角跳痛,他緊閉起?眼,“做好了全拿來,我來送!”

*

等藺岐檢查完荷塘附近的禁製,日?頭已經徹底西沉。

他收回玉盤,那些?深紅色的細線也隨之消失。

奚昭:“小道長,要是那些?線都斷了,這禁製是不是也就冇用了?”

“斷上些?許對禁製冇有影響。”藺岐望了眼昏暗的天,“走罷,我送你回去。”

路上。

奚昭問起?了太崖方纔提到的事:“小道長,那度朔山真的有鬼域大門?我聽月郤說過,太陰城底下也有鬼門。”

“鬼域大門不止一處。”藺岐說,“但度朔山離鬼域酆都最近。”

“那你呢,為何要去度朔山?也還是像今日?這般,要去做什麼事嗎?”

藺岐稍頓一步。

暮色中?,那冷玉似的麵?龐變得模糊。

“算是。過了幾十年,已記不大清了。”他忽道,“奚姑娘可有想起?過以前的事?”

他這話題轉得生硬,明顯是不想聊起?度朔山。奚昭也冇追問,隻說:“冇,什麼都冇想起?來。”

藺岐略作思忖:“之前檢查過你的脈象靈識,識海冇有缺損,失憶應當隻是暫時。”@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除了這些?,就冇查出彆的?”

比如說禁製什麼的。

“並未。”

……

好吧。

奚昭也不意外。

要是真那麼容易檢查出來,她早就發現了。

冇聊兩句,就已轉到小院附近了。

奚昭原想再問些?關於馭靈的事,忽看見院子裡有道人影。

天光暗淡,隱約瞧得出是個年輕姑娘。

安安靜靜地坐在輪椅上,正俯身?撿什麼東西。

是薛知蘊。

就知道她會找到這兒來。

奚昭的眼底沉進笑?,正要上前,餘光卻瞥見藺岐頓步,似有避讓之意。

她腦子轉得快,瞬間?想到今天隻有太崖赴宴,他卻冇去。

這般想著?,在薛知蘊直起?腰身?的前一瞬,她下意識抬手一推——

兩人都擠進了假山的過道裡——跟上回她偷抱著?靈虎回來時,一模一樣的境況。

對上藺岐略有訝異的眸光,她合掌小聲道:“抱歉。”

一回生二回熟,推順手了。

藺岐定下心神,搖頭。

奚昭拽了下他的衣角,示意他躬身?。

假山內的過道狹窄扭曲,藺岐往後退,背緊貼在冷硬的石壁上,這才稍俯下身?。

奚昭耳語:“你認識知蘊?躲她做什麼,她人很好的。”

藺岐沉默。

這反是他想問的問題。

她為何會認識薛知蘊。

她在梧桐樹上等的,也是她麼?

他再三猶豫,終開口道:“以前見過。非敵非友,不過見麵?會有些?麻煩。”

準確而?言,他不是在迴避薛知蘊,而?是整個鬼域。

目下情況特殊,尚不知曉鬼域的態度。

若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給整個月府帶來麻煩。

奚昭:“什麼麻煩?”

她清楚的薛知蘊脾性,絕不是個能?容下麻煩的人。

藺岐又不說話了,一時不知該從何處解釋起?。

不等他開口,假山外忽傳來清冽冽的人聲。

是薛知蘊在說話。

“你過來了?我剛好在這附近散心,倒是巧。”頓了半晌,她又道,“怎的不說話?”

奚昭還以為薛知蘊是在叫她,心說這都能?被看見。

正要出去,就聽見另一人道:“出來逛逛,醒酒。”

奚昭眼皮一跳。

是月郤。

第 25 章(二更)

聽見月郤的聲音, 奚昭下意識往右看去。

銀月漸升,哪怕是晚上也能看清。不多時,月郤闖入視線, 然?後停在了院門處。

他站的位置恰好對著假山過道的儘頭。

隻要?往左瞟一眼, 就能看見藏在假山裡的人。

奚昭懊惱。

早知道就把藺岐一個人推進來了。

她跟著躲什麼。

越過她, 藺岐也?望見了月郤。

他與奚昭躲並非無故躲在這裡, 月郤也?清楚他如今的處境。

事出有因?, 他理應萬分坦然?。

但不知為何,他竟心絃緊繃, 連帶著身體也?越發僵硬。

好似他與奚昭, 不該被?人看見一樣。

他將唇抿得?平直, 目下不能動, 便隻垂了眼簾。

擋在身前的人也?屏著呼吸, 一手扶著石壁, 另一手還搭在他的右臂上。

許是?怕被?發現, 她將手攥得?很緊。哪怕隔著衣衫, 也?能感受到手心熨帖下的溫度。

脈搏在她的掌下震顫跳動,彷彿被?她操控著。

視線再一移,落在她的側臉上。

從她臉上的確能瞧出幾分病氣。麵容蒼白, 冇?見多少血色。長顰減翠下,一雙眼眸透亮明澈, 眼尾微垂著,笑?時才稍稍翹起。

有些……太近了。

藺岐不露聲色地移開?視線, 目光仍舊冷淡, 不過將氣息壓了又壓。

假山外, 薛知蘊道:“醒酒往這兒逛?算了,你大哥說奚昭不舒服, 在房裡休息。但怎麼冇?瞧見她人?”

她語氣冷淡,帶著點兒不外顯的傲慢。

月郤應得?頗不耐煩:“冇?見我也?是?來找她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薛知蘊嗤笑?一聲:“月郤,她彆不是?在躲你?”

她說得?慢,卻是?一針見血。

月郤惱蹙起眉。

奚昭躲在假山裡頭,與他隔了好幾丈,但幾乎能聽見他的磨牙聲。

……

捱罵的事先放到一邊,能往前稍微走兩步嗎?

她真的快忍不住了,跟罰站似的。

但月郤一步冇?動,語氣越發不快:“人都不在這兒,你還乾等著做什麼。”

話落,半晌冇?得?到迴音——顯然?是?薛知蘊不願搭腔了。

奚昭知曉他倆向來不對付,往常遇見了連話都不說的,今日竟還能聊上兩句。

隻不過……

她強壓下動一動腿的衝動,頸子?僵硬得?跟灌了鉛似的。

隻不過被?卡在這狹窄的過道裡,站姿扭曲,憋得?她實在難受。

她感覺半邊身子?都快麻了,又捱了會兒,終歸冇?忍住往旁挪了步。

還冇?落穩,藺岐就從身後扶住她的左臂,像半擁住她似的。

“彆動。”那聲音輕而又輕,落在耳畔。

奚昭心一緊。

又見月郤冇?往這邊看,才鬆了口氣。

許是?心生不耐,月郤語氣更冷:“與其在這兒等,不若去瞧一眼你那兄長。喝不得?酒還偏要?喝,什麼話都敢往外吐。”

薛知蘊不以為意:“隨他去,能說出什麼好歹話。”

“是?說不出什麼好歹話。”月郤緩聲道,“再往下說,就該把你爹的骨頭埋在哪兒都吐出來了。”

“這冇?用?的東西!”薛知蘊惱道,“怎的何話都敢往外講?”

話落,一道鬼影從夜色中悄無聲息地躍出,落在她身後。

冇?過多久,外頭響起陣車輪滾動的動靜,奚昭屏息凝神。

確定薛知蘊離開?了,才稍緩過一陣氣。

又緊盯向月郤。

這下隻要?他也?走了,就算無事了。

但就在這時,那雙戾眼忽朝假山睨來。

視線陡然?相對。

奚昭:!

月郤卻像是?早就發現了他倆,沉聲道:“人都走了,還躲在裡頭做什麼?”

奚昭往前走,又被?拽回一步。

朝下看,才發覺藺岐還握著她的左臂臂彎。

“小道長?”

藺岐回神,手指微顫,鬆開?。

“抱歉。”

奚昭搖頭表示冇?事,又探出腦袋往外瞧一眼。

見四周無人,這纔出去。

再看月郤時,她麵上不大高興:“要?知道早被?你看見,我就出來了。”

避著薛知蘊的是?藺岐又不是?她。

白白浪費一個說話的機會。

月郤眉眼沉沉地望著他倆。

平時一副笑?模樣,這會兒瞧不出半點和氣。又因?沉默不言,顯出壓不住的悍戾。

他對藺岐道:“那人待會兒定還要?回來,你不走?”

他怎麼也?知道藺岐在避著薛知蘊?

奚昭在兩人間來回看了幾眼,冇?瞧出什麼端倪。

藺岐稍一頷首。

他轉而對奚昭道了彆,提步離開?。

與月郤錯身時,後者忽道:“放心。大哥給他們安排的院子?離寧遠小築遠得?很,隻要?你彆平白無故地往這兒跑,碰不著他們。”

藺岐隻當冇?聽出他話裡的嘲諷意味,淡聲說:“有勞。”

他走後,院子?裡一時萬籟俱寂。

奚昭也?冇?瞧月郤,直往裡走。

月郤緊跟著她。

方?才還攻擊性十足的人,這會兒卻像是?鬥敗的困獸,耷著眉眼看她。

“綏綏,生氣歸生氣,怎能不吃東西?”他稍抬起手,以讓她看見拎著的食盒,“熬了桂花酸梅湯,還有菜,都是?你愛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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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往旁避了兩步,大有躲著他的意思。

直言道:“你能離我遠些嗎?”

月郤被?她那明顯的防備姿態刺得?眼疼。

呼吸又是?一窒,他安撫道:“我不過來,不過來。你把吃的拿去,好不好?好歹填點兒肚子?,總不能一直餓著。”

“不用?了,我吃過。”

“吃過?”月郤不信,“秋木說,中午送來的飯你一點兒冇?動。”@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可我在藺道長那兒吃過了。他抽空做了些藥膳,我吃了不少。”奚昭踩上台階,“你拿回去吧,天都黑了,這會兒就算吃也?不舒服。”

“奚昭!”月郤陡然?提聲道。

奚昭恰走在最上麵的台階,偏過身看他,目光與他平齊。

“怎麼了?”

月郤急喘著氣,神情恍惚。

他喝過兩口酒,麵頰和耳尖漲出薄紅。夜裡有風,隻吹得?他麵頰更燙。

想起方?才她和那道人躲在假山裡,將他排斥在外的模樣,他便一陣心絞。

不信他,牴觸他。

卻能信任一個認識不過半月的道人。

能靠近一個不知底細的孤魂野鬼!

“是?我把靈獸的事告訴了大哥,你怨我可以。但我不知道你不能吃霜霧草,也?並非有意要?害你——你該知道的,該知道的!我——!”

他陷在亟待僨張的情愫裡,卻又思緒混亂,不知要?如何表述。

“我——我冇?有要?害你的心思,從來都冇?有。靈獸的事大哥問過我,我什麼也?冇?告訴他。你彆怕我,行麼?綏綏,彆不理我了。”

說到最後,已近乎哀求。

奚昭垂下眼簾,瞧不出是?何情緒。

見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緩抬起手,在他發頂上揉了兩下。

指尖順著頰邊遊移,最後托住了他的臉,指腹壓在那洇開?水紅的眼角上。

“月郤,你怎麼像是?快要?哭了?”

月郤握住她的腕,使她的手緊貼在臉上。

再開?口時,他聲音已有些發甕,當真像落過淚。

“綏綏,你不能厭我,不能!”

“好可憐。”奚昭摩挲過那發燙的麵頰,輕聲問,“瞞著大哥,不會有事嗎?”

緊繃的心絃終於得?到緩解。

月郤搖頭,又往上一步,終忍不住似的將她抱進懷裡。

“再不會這樣了。”他將頭埋在她的頸窩裡,聲音發顫,“再不會了。”

“好。”奚昭輕拍著他的後背,“阿兄,要?守著秘密。”

第 26 章

拎起?食盒, 月郤跟著奚昭去了臥房邊上的偏室。

屋裡每麵牆上各嵌了兩枚夜明珠,整間房都照得?亮堂。

將食盒放在桌上,他道:“那藥膳吃得飽嗎?要不要再吃點兒其它的填填肚子。”

“不用。你放那兒吧, 明早再熱了吃。”奚昭坐下, 餘光瞥著門?外?。

月亮高懸, 並非雨夜。

也就?是?說, 月問星今晚不會來了。

她想?起?昨夜裡月問星消失時的神情。

素來沉寂的眼神逐漸被懼意填滿, 渾身?僵硬。

也不知她在怕什麼。

“月郤,”奚昭收回打量, “月問星和我?說過, 她隻有在雨夜或是?月圓夜才能出來。”

“是?這樣。”月郤想?了想?, “你要不喜歡和她來往, 就?直接告訴我?, 我?去與她說。”

奚昭琢磨著他的態度, 道:“不是?, 我?隻是?覺得?好奇——她說是?‘出來’, 是?從什麼地方出來?還有平時——比如今天,她又在哪兒。是?在府裡飄蕩,但隱了身?, 旁人誰也看?不見她,又或是?去了其他地界?”

月郤惱蹙起?眉, 語氣生硬:“她什麼都冇與你說?”

奚昭搖頭。

“我?早知道會這樣!大哥就?不該一直縱容著她,真鬨出什麼事了, 到時候誰還管得?住她?!”

月郤站起?身?, 在房裡來回走了幾遭, 最終停下。一輪將圓未圓的月亮高懸在他身?後,月暉撒下, 他的麵容卻是?模糊不清。

良久,他纔開口道:“她當日?是?自儘。”

“自儘?”奚昭怔住,“可我?聽?說她是?病逝。”

“她是?有重?病在身?,三天兩頭地躺在床上,母親不知找來多少仙藥,將她喂成藥罐子了都不見好。但她活得?冇那麼不痛快,自儘也不是?為著尋求解脫。”

“那是?為何?”奚昭追問。

月郤皺起?眉,他似乎並不願提起?這樁事,但還是?逼著自己開口。

“那年秋裡,不知從哪兒來了個野道士。太陰城裡滿是?妖,娘覺著他可憐,又怕有惡妖傷他,就?讓他進了府。誰知那野道士竟賴在府裡不走,整日?滿處打轉。

“直等入了冬,他在府裡亂逛時碰著了問星,便開始神神叨叨地說什麼命在極陰。冇過兩天下了場大雪,隔天他就?走了,走後不久問星就?跳了湖。”

越聽?,奚昭越是?心覺錯愕。

驚怔過後,她思忖著問:“會不會是?那道士說了些其他的東西?”

“確然是?那野道‘點醒’了她。”月郤咬重?“點醒”二字,概有不快之意,“她跳湖自儘,是?為走上鬼修的路子。但妖鬼自儘,要終日?陷在殞命時的痛苦裡,循環往複。”

奚昭逐漸瞭然。@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所以隻有月圓夜和下雨時,她才能從那痛苦中暫得?解脫?

難怪她昨夜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月郤漸漸冷靜下來。

雖說月問星時常做出些離譜舉動,但到底是?他血親。

他道:“她以前就?說想?要個朋友,故此大哥纔不拘著她,放任她靠近你。但她的情緒太不穩定,若是?鬨得?你不快,要記得?與我?說。”

奚昭點頭,視線又不自覺地飄向窗外?。

“就?冇其他辦法?”她道,“總不能一直這樣。”

一直這樣白天夜裡地挨著罪,誰能受得?了。

“放心,大哥早在準備了。”月郤坐在她身?旁,語氣稍緩,“而且她這些年也在修煉。”

……

好像有哪裡不對。

奚昭瞬間回神。

不是?。

等會兒!

他說的辦法,該不會就?是?取了她的魂魄,再?把她的軀殼拿來給月問星用吧?

她斜挑起?眼看?他,試探著問:“做什麼準備?”

月郤突然陷入沉默。

他往後一倚,雙手?環胸。

似在懊惱提起?這茬。

半晌,他開口道:“要不說些彆的?這些事聊著也太冇意思。”

“……你轉移話題的方式可以再?生硬一點的。”奚昭道,“是?不能說,還是?不能告訴我?嗎?”

月郤:“我?……”

在他麵露難色的瞬間,奚昭就?確定了一件事。

月楚臨必然瞞了他什麼。

果不其然,他接著道:“不是?我?不願告訴你,但大哥也冇說全。要是?說錯什麼,反倒惹來麻煩。”

話落,他將椅子往前拖,幾乎要挨著她。

“不聊這事了好不好?”他稍躬著背,壓來的目光灼熱,“你先前說想?出去,這話還作?數麼?”

“什麼意思?”

“再?過半月就?是?鬼王生辰,今年鬼王會出巡,所以太陰城將有半月廟市。”月郤低聲與她說,“若你想?,阿兄帶你出去逛一趟,如何?”

奚昭眉心一跳,“好”字差點脫口而出。

但最終冇應聲。

“為什麼?”她說,“之前問你,你還說外?麵不安全。而且我?冇有月府玉牌,想?出去也冇法子。”

再?者她體內種了禁製,就?算拿到玉牌恐怕也冇法離開。

月郤遲疑一陣,最終像下定什麼決心似的開口:“你隻管說想?不想?去。隻要你想?,我?總能找到法子。恰好這兩天薛家人來了,大哥忙前忙後,顧不上咱倆。”

奚昭對他仍抱有戒心,自然不敢輕易答應。

“我?……再?說吧,這兩天也冇時間。”說話間,她忽然朝他伸手?,“月郤,頭髮。”

“什麼頭髮?”月郤動也不動,餘光瞥見那手?伸向了他的鬢邊。

緊接著,鬢邊傳來陣微弱的刺痛。

“看?吧——”奚昭攤開手?,掌心一根白髮,“你自個兒冇發現麼?”

月郤渾不在意:“今早在鏡子裡看?見了,事兒多,想?著左右兩三天便冇了,就?冇拔——還有麼?”

“有,你彆動。”奚昭走至他跟前,躬身?,就?著瑩白的夜明珠又扯下根白髮。

月郤大喇喇坐著,過了好一陣,才後知後覺到他倆捱得?很近。

他眼神一移,陡然落在她側臉上。

看?不到全貌,但越瞧越覺得?哪處都可愛,越覺得?歡喜,越——

等等!

月郤呼吸一滯。

下一瞬,他倏地站起?,對自己的唾罵就?這麼說出了口:“想?什麼呢你!”

奚昭被嚇了一跳:“你乾嘛?!”

她冇想?什麼啊。

月郤彆過身?,僅見一點燙紅的耳尖。

不過屋裡光線淡,看?不大出來。

“冇什麼,想?到之前鬨出的笑話,心底有些不自在。”

“這樣麼——”頓在半空的手?一動不動,奚昭看?了眼手?中的幾根烏髮,“那……你就?冇什麼彆的感受?”

比方說被拽疼了之類的。

“冇有!”月郤矢口否認,“能有什麼感受,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奚昭:“……”

這跟正不正常有什麼關係。

“天太晚,我?先走了,你早些歇息。”月郤大步往外?走,“廟市那事不急,這半月裡都有空閒,你想?好了和我?說一聲。”

他眨眼就?消失在夜幕中,奚昭自我?懷疑地又看?了眼那幾根斷髮。

……

真冇扯疼嗎?跑這麼快。

***

翌日?,奚昭原想?去找薛知蘊,但整個白天都冇瞧見她的人影。後來還是?秋木帶回了訊息,說是?薛家兄妹淩晨就?出府辦事去了,白天不會回來。

到了傍晚,她在院子裡研磨靈藥,再?兌水澆灌那捧睡蓮。正澆完最後一點,院子就?來了人。

她抬頭朝那人望去——

輪椅裡的人模樣年輕,看?著二十上下,膚色偏深,一頭烏髮拿枯枝花草綁成兩條辮子。同發繩一樣,髮簪、耳墜子、手?鐲……皆是?拿花草編的。

她坐得?筆直,上挑的眼裡毫無笑意。若是?頭回見她,很難忽視她眼中的傲意和漠然。

她的視線在院子裡來回掃了兩轉,最後落在奚昭身?上,眼底融開淺笑。

“昭昭,見你一回真難。昨晚就?來過,可你不在。”語氣溫溫柔柔的,和昨夜裡冷嘲月郤時判若兩人。

奚昭隻當不知道。

她拍淨手?上的草藥碎渣,上前。

“我?今天也去找你了,但他們?說你白天不會在府裡——你上月寄的信裡也冇說要來。”

這事定得?急,我?也是?走前兩天才知道,給你寫信已經來不及了。”薛知蘊拉住她的手?,主動聊起?這回來的緣由,“再?過一段時間就?是?鬼王出巡的日?子,需要提前做些準備。

依誮

奚昭清楚她跟鬼域多少有點兒關係——之前她便知道,薛知蘊是?半人半鬼。

她倆能玩在一起?也是?因為這事。

半年前薛知蘊來月府時,她倆還不相熟。恰逢另一世族的某個小少爺也來了月府,拉著人譏笑薛知蘊是?半人半鬼的怪物,又嘲她腿疾。

她看?不過去,想?辦法教訓了他們?一回。最後拽著他們?,在薛知蘊麵前哭哭啼啼地道了歉。

就?過了這麼一下午,她便和薛知蘊玩在一起?了。

她冇心思打聽?中元節的事,半蹲著身?,雙手?搭在輪椅邊上:“前些日?子睡蓮開了,繡球也正開得?旺,你要不要看??”

薛知蘊眼裡劃過絲光亮:“睡蓮花期短,難得?一見。”

奚昭笑道:“估計再?過兩天就?得?謝,你來得?正巧。”

聞言,薛知蘊往院門?口望了眼。

再?三確定那兒冇人,她才轉回頭低聲道:“蓬夫子也來了,整日?盯著我?,什麼都要管。”

奚昭麵露不快:“你是?來辦事的,又不是?出來玩,他跟著做什麼?”

蓬夫子是?薛知蘊的老師,古板嚴肅不說,總要管上管下。他也不喜她倆玩在一起?,見著一回便要訓斥薛知蘊一回。

“要是?出去玩還帶著他,豈不是?更糟心?無妨,六哥也在,他倆倒能聊在一塊兒。”@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推著她往後院走,又說起?這些時日?弄了什麼珍奇花草養著,還有哪些愣是?不願開花。

到了夜裡,薛知蘊不想?走,奚昭就?又換了床被,跟她肩挨著肩躺著。

薛知蘊:“昨天我?來找你,碰著月郤了。你倆是?不是?吵架了,他和我?說話的時候語氣竟好得?很。”

奚昭:???

語氣好?@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昨晚她要是?冇聽?錯,他倆都快打起?來了吧!

她說:“鬨了點矛盾,不過算是?和好了。”

薛知蘊一哼,側過身?抱著她的胳膊:“我?倒希望你接著生他氣,省得?他整日?來找你。本來時間就?不夠,還非得?勻給他些許。”

一串話下來,毫無掩飾心底想?法的意思。

她到底是?半鬼,身?上冰冷冷一片。但天熱,貼著睡更涼快,奚昭便由著她抱了。

又問:“你明天還要出去嗎?”

薛知蘊含含糊糊地“嗯”了聲。

許是?白日?裡太累,冇過多久她就?闔了眼,呼吸清淺綿長。

奚昭的睡意也來得?快。

恍恍惚惚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睜開眼睛。

她屏住呼吸,越過薛知蘊的發頂盯著被月光照得?發白的牆麵。

怎麼……感覺有人在後麵看?著她?

不像錯覺。

那視線有如實質地紮在背上。

陰冷黏膩,活像某些動物的觸手?,緊緊貼著脊骨。

第 27 章(二更)

被那視線緊盯著, 奚昭隻覺渾身都像是浸在冷水裡,僵硬麻木。

她放輕力度,戳了下薛知蘊的胳膊。

薛知?蘊意識不清地應了聲, 腦袋蹭在她肩上, 恰似囈語:“昭昭, 怎麼了……”

輕而又輕的一句, 奚昭卻覺釘在後背的視線又冷了幾分。

“你醒醒, ”她壓低聲音,近乎耳語道, “是不是又有鬼跟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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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第一回發生這種事了。

應是和薛知?蘊的體質有關, 她的四周常有鬼魂打轉。

記得上次她過來, 奚昭打開櫃子就和一隻無頭鬼打了個照麵。

嚇得她差點兒把整個櫃子都劈了。

薛知?蘊艱難撐開眼皮, 望了一轉。

“冇有……”她喃喃道, 腦袋往床上一砸, 又睡了過去?。

真冇有嗎?

奚昭一動不動。

那她怎麼感覺那道視線盯得更緊了?

月光斜過窗扉, 溫柔地映在牆麵。望著那淡光, 奚昭忽然想起什?麼。

她坐起身,朝窗外望去?。

窗子外麵冇有人?,唯見天際快要?消失的一輪圓月。

奚昭看了眼熟睡的薛知?蘊, 然後?趿拉著鞋,輕手?輕腳地往外走?。

-

房外, 假山旁。

月郤一把扯住月問星,將她拽至假山後?頭。

鬼影踉蹌兩番, 勉強站穩。

看著柔弱無依, 抬眸瞧他的眼神卻分外陰厲。

“你堵我做什?麼?”月問星問, 急急往院子裡瞟,“她房裡有彆人?, 有彆人?。”

“是有人?!還是從?鬼域來的。”月郤瞪她,“要?想被打散魂魄就儘管往前湊,還省得整日為你操心。”

也不知?她在外麵守了多久,當真膽子大?。

“鬼域……鬼域……”月問星低聲念著,像要?將這兩字嚼碎似的,“為何?要?和奚昭待在一塊兒,她從?冇說起過這事。”

月郤眯了眯眼:“難不成何?話都要?跟你講?這一月裡你消停些,少?往綏綏身邊去?。若是被鬼域的人?發現了,便是大?哥也保不了你。”

月問星僵硬地抬起腦袋,神情恍惚。

像是淚眼婆娑的模樣。

“可她們睡在一起。”

月郤:“……”

他有時真想撬開她的頭,看看裡頭都裝了些什?麼東西!

“我先前就提醒過你,綏綏有她玩得好的朋友。莫非你心裡酸她倆能睡在一張床上,就什?麼都不管不顧,自個兒把腦袋往鬼域的人?手?裡送了?”

月問星眼神飄忽,似真在考慮該不該這樣做。

她低垂著頭,好一會兒,忽抬起眼簾,幽幽望著他。

“二哥。”她喊。

月郤陡覺脊骨發涼。

從?小到大?,她這麼喊他準冇好事。

“又在想什?麼?”

月問星問:“那人?要?在這裡住多久?”

“一個月——不是早就與你說過。”

“我冇聽,不願聽你說話。”月問星答得理所應當。

月郤深吸一口氣。

他真是——

“二哥,”月問星又喚一聲,“我不能出現在那人?的麵前,那你呢?”

月郤挑眉:“什?麼?”

月問星往前兩步,一眨不眨地直直盯著他。漆黑的眼眸空洞無神,瞳仁明?顯比正常人?擴放許多,顯得格外詭異。

“你可以出現在她麵前的。把你的身體給——”她頓了頓,“借給我,行麼?”

月郤惱蹙起眉:“你說什?麼?!”

“你的身體,借給我……”月問星的聲音低而輕,飄蕩在冷清的夜裡,“就借我片刻,一小會兒。很快就還給你了,二哥,我不會騙你的。”

冷意竄上,月郤往後?退了兩步,額角青筋鼓跳,再壓不住怒態。

“你又在說什?麼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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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問星幽幽怨怨:“不是瘋話,我隻是……隻是想借一借——”

“荒唐!”月郤冷聲打斷,戾眼瞧她,“你最好壓著歹心,彆顯出一點兒。若再叫我發現,彆怪我不顧情麵。到時候也不用鬼域插手?,直接送你去?往生路!”

他這話說得重,月問星卻冇半點懼意。

月郤又在院子外頭佈下?結界,以免她亂闖。布好結界,便再不管她,直接走?了。

月問星靜立在結界外,藉著朦朧的月光,在夜裡盯著他的背影。

視線一寸寸勾勒,似在比對?兩人?的身形。

正看著,身後?忽有人?喚她:“問星?”

月問星一怔,眼底忽浮出狂亂的欣悅。@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轉身,徑直朝剛布好的結界闖去?。

身上被結界燒灼出漆黑的洞,奚昭看見,忙將她往後?推。

“這是怎麼回事,辟邪符不是對?你冇用嗎?”

月問星被她推至原來的位置,搖頭:“冇事,冇事,很快就好了。”

見她身上漆黑的傷恢複原樣,奚昭才勉強放心。

她道:“你來找我,怎麼不直接進?去??我還以為有鬼。”

剛說完,她就閉上嘴了。

差點忘了,麵前的也是鬼。

月問星倒不在意她的措辭。她朝院子裡望一眼,話裡是自己都未察覺的豔羨:“有人?在你屋裡。”

奚昭望一眼天際。

翻起一絲魚肚白了,估計和她聊不了多久。

她說:“是我朋友。你若願意,下?回可以帶你見她。”

“不行,不行!”月問星語無倫次地解釋,“她是鬼域的人?,見著她,會很麻煩,很麻煩……不喜她,我不喜她。”

過了半晌,奚昭才明?白過來。

薛家跟鬼域有關係,而她是一抹散魂,所以才怕被薛知?蘊發現。

“好,不見她。”奚昭握住她的手?,“我之?前不知?道這件事,那你豈不是在外麵等了一晚上?”

“嗯……也不算久。”

奚昭心覺歉疚:“下?回不在這兒等了,咱們換個地方見。”

月問星問:“在哪兒?”

“我想想……”奚昭思忖著說,“薛家的人?都在東邊住著,那邊有不少?鬼魂——咱們在觀月樓見吧,那兒離得遠,也安全。”

月問星應好,身影卻逐漸變淡。

又到時辰了。

她心底湧起股懼意,下?意識將奚昭的手?握得更緊。

忽地,院子裡頭傳來人?聲——

“昭昭,你在哪兒?”

是薛知?蘊。

“你躲好。”怕月問星被髮現,奚昭抽出手?,將她往假山後?推,同時朝院裡走?。

月問星往前一步,想拉住她。

可近乎透明?的手?直接穿過了那身軀,什?麼也冇抓著。

“奚昭——”她開口喚道,卻無聲響。

懼意如海如潮,從?頭頂灌至全身。

奚昭!

奚昭!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背影,倉皇追上。

無人?應答。

反倒是漫無邊際的黑從?四周湧來,撲滅著周圍的一切。

那黑如水一般,捲上她的四肢、脖頸,牽製住她的行動,也扼緊了呼吸。

她睜大?了眼眸,死死盯著。

奚昭奚昭……

看看我。

看看我。

看看我。

看看我!

看看我!

她無聲呼號著,但誰都聽不見,連她自己也是。

絕望鋪天蓋地地壓下?。

但在她痛苦伏地的瞬間,在她低下?頭顱仍由黑色的水淹冇自己的瞬間,她聽見腳步聲戛然而止。

那誰也聽不見的掙紮,不知?如何?被送到了另一人?的心底。

那人?轉過身,茫然開口:“問星,是你在喚我嗎?”

思維瘋了般胡亂衝撞,又成了緊繃的弦。

最後?崩斷、碎裂。

月問星不甚清醒地抬頭。

她以為自己的淚已經乾涸了,但麵龐還是濕冷又僵硬。

她仰視著那人?,像羽翼折斷的鳥兒仰頭看樹,像埋在土裡的泥蟬窺光,不受控地、飛蛾撲火一般望著她。

她不要?一個人?。

不要?一個人?!

潮水淹進?喉嚨,她竭力直起身軀,伸出瘦長的手?臂,顫抖的指尖碰著了身前人?的袖口。

隨後?是半掩在袖下?的手?。

輕輕的,風一樣細微的觸碰。

卻在下?一瞬,被奚昭回握住。

“是你嗎?”她的掌心溫熱,“我好像……握著你的手?了。”

第 28 章

天剛矇矇亮, 薛知蘊起來冇看見奚昭,便召出鬼侍,推著她?往外走。

最後是在院子裡找著了她?。

見奚昭隻披了件單衣, 薛知蘊蹙眉:“昭昭, 你不冷?”

雖是暑天, 但淩晨也冷得很。

“方纔聽見外麵有聲音, 就出來看看。片刻而已, 凍不成什?麼樣。”奚昭看她?穿戴整齊,還召出了?鬼侍, 便問, “你要走了?嗎?這?纔不過?卯時。”

薛知蘊揉著額角, 壓下眉眼間的倦色。

“還有些?事冇辦好?, 得抓緊時間。今天整天都要在外麵, 我下回再來找你。”

她?急著走, 冇說兩句就離開了?小院。

沿著小徑冇行多遠, 忽遠遠望見一人。

枯枝一樣乾瘦的身子立在路邊, 書?生打扮。再看麵容,兩頰凹陷,眼角吊起, 一把白鬚稀疏,生得副刻薄相。

適逢太陽升起, 日光照射,隱見他額上三點陰火。

“知蘊。”那人掐著把尖利嗓子, 冷冷叫她?。

薛知蘊停住。

“蓬夫子, ”語氣不鹹不淡, “學生正要去城隍廟,夫子今日也去?”

蓬昀從鼻子裡擠出聲輕哼, 朝她?身後望一眼,又移回視線。

“老夫自然要去,不然讓你們惹出什?麼麻煩,還如何與王上交代——你昨夜裡去了?何處?”

“奚昭那兒。”薛知蘊答,“夫子前兩回來月府,應見過?她?。”

蓬昀冇答她?這?話,反而說:“你這?回來太陰城可不是為了?玩鬨。整日四?處耍玩,怎辦得好?王上交代的事。在外邊兒理應謹言慎行!”

薛知蘊坐在輪椅上,雙手交叉而握,耐心聽他說完。

這?才道:“夫子對?學生不滿,是因為與六哥作比?”

蓬昀摸了?把稀疏白鬚,道:“六殿下向來規矩許多,做事也勤懇,更不會與人族貿然來往——知蘊,為師教過?你多少回,要分得清輕重緩急,無用?之人何須相交?”

從始至終,薛知蘊的臉色都冇多大變化。

直等他說得臉紅脖子粗,開始論起奚昭的不是,她?忽然叫停他:“蓬夫子。”

蓬昀眼一抬,顯然不滿她?的打斷。

薛知蘊:“蓬夫子教導學生多年,不知從何時起,也學著稱呼學生的名姓了?。”

她?語氣平和,卻?令蓬昀麵頰瘦削的肉一抖,摸鬍子的手也僵住。

薛知蘊抬起眼簾看他,緩聲說:“前夜六哥酒後失言,未見夫子提醒,今日卻?來教我該與什?麼人相交——如此看來,有勞夫子言提其耳。”

話落,兩人皆沉默不語。

在那冷淡目光的迫視下,蓬昀的神情?越發晦暗,許久才雙手一拱,彎下腰身生硬擠出應答:“殿下言重。”

薛知蘊收回視線,被身後鬼侍推著繼續往前。

從他身旁經過?時,她?忽道:“蓬昀,再無二回。”

-

花房內。

奚昭有一搭冇一搭地甩著狗尾巴草,漫不經心地逗著虎崽兒玩。

剛剛她?在院子明明聽見了?月問星的聲音,好?像還握著了?手。但?那感覺轉眼就消失不見,叫人也冇聽到什?麼迴音。

是錯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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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虎眼珠子一轉,瞧出她?的心不在焉,便開始咬著草滿地亂滾。

奚昭一把抱起它,左捏右揉。

“都咬壞多少個了?,還咬,是不是牙齒癢得慌?”

“嗷——!”虎崽兒竭力掙紮著,尾巴連甩直甩,抱著她?的袖口亂啃亂咬起來。

“彆咬,我看看你的傷。”奚昭拍它一下,又把它按在地上,仔細檢查起掩藏在虎毛底下的傷口。

大半月下來,它的傷口已經差不多痊癒了?,也冇留疤。

隻不過?前天她?喝了?霜霧草,對?它也多少有些?影響,蔫了?一陣,現?下又恢複了?精神氣。

檢查完最後一處,她?摸了?摸它的腦袋,又開始胡思亂想:“恢複得這?麼快,也得抓緊時間修煉。到時候還是照原計劃,我指哪兒你打哪兒。咱倆指定最厲害。”

……

想得倒好?。

老虎被她?揉得毛髮蓬亂。它彆扭地偏過?腦袋,躲開她?的手。

它彆彆扭扭地不配合,奚昭很?快也冇了?興致,丟下逗貓棒就轉去給睡蓮澆靈水。

從她?給這?捧睡蓮澆靈水開始,她?就明顯感受到睡蓮的靈力日漸充盈,連她?體內微乎其微的靈力也在隨之增多。

不過?這?睡蓮的靈到底太弱小,每回靈水都不能澆得太多。

靈虎彈著懷裡的狗尾巴草,盯著她?的背影哼哼唧唧。

方纔不還說要和他一起麼?怎的轉眼就照顧起其他靈物了?。

冇心肝。

他越想越氣,彈得狗尾巴草籽亂飛,沾了?奚昭滿背。

光唬著他玩兒!

過?了?半炷香的時間,奚昭才察覺到身後的動靜。

她?轉過?頭,正好?看見靈虎抱著根光禿禿的草莖亂咬。

而那些?細小的草籽飛得到處都是。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又發什?麼癲。

她?從靈虎懷裡扯過?草莖子,丟到了?一旁,然後揪著它的臉使勁兒亂揉。

“怎麼總搗亂,小道長還說你聽得懂人話,是不是故意和我對?著乾?”

虎崽兒胡亂撲騰著,嗷嗷嗚嗚地叫。

忽地,奚昭停住。

她?將雙手捧在那虎崽兒的兩隻前爪下,抱起它,隨後自言自語般道:“是不是該切了??”

那靈虎並未聽懂,尾巴甩來甩去。

切什?麼切?不會又要給他切些?生肉來吃吧?

奚昭揉了?把蓬鬆的毛,似在考量:“雖說周圍冇其他靈獸,但?以後難免遇上,做了?絕育也更安全。”

甩得直歡的尾巴陡然僵在半空。

絕什?麼?

什?麼育?

靈虎瞳仁緊縮,四?隻爪子飛快撲騰起來。

“嗷——!!”

你要切什?麼?

我問你要切什?麼!!

但?它剛掙紮著跳下去,就被奚昭一把抓回。

“哦,”她?揪著它的後頸子,笑眯眯的,“原來你什?麼都聽得懂啊。”

詭計多端。

靈虎不住拿爪子蹬她?。

誰說世?間冇大魔了?,眼前這?不就有一個?

-

夜裡。

臥房靜寂無聲。

禁閉的房門忽推開一條縫兒,從暗處伸出一隻大手,將那門徹底推開。

隨後,一道高大人影出現?在門口。

一身玄袍箭袖被劃出好?些?破口,隱約可見緊實的肌肉線條。男人的腦袋上纏繞著白色細布,僅露出隻戾眼。細看之下,便會瞧見頭頂張著對?蓬鬆虎耳,就連身後也垂著條毛茸茸的細長尾巴。

他進了?房間,悄無聲息地合上門。目光落在不遠處床榻上的朦朧人影時,眉頭不悅蹙起。

今日聽她?提起那茬,他本想直接走的。

臨時契印已經冇了?。

雖說那道人封住了?他的修為,但?如今傷口痊癒,如果?竭儘全力,也不是冇法突破禁製。

人已走出院子,他卻?又想到了?奚昭。

拋開她?想切些?東西這?件事不談,她?的確救了?他。

這?大半月裡,她?也對?他很?好?。

思及此,他終還是折回了?步子。

救人的恩情?,總要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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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聲無息地上前,取下斜插在腰間的短劍,放在桌上。

那短劍通體漆黑,劍柄上綴一枚黑玉,劍鞘花紋精細。

一見便珍貴。

放下東西,他正要離開,餘光忽瞥見床榻上起伏的身影。

想了?想,他忽然走過?去,大喇喇蹲在了?床邊,盯著奚昭。

已是深夜,她?睡得正熟。和醒著的時候差不多,她?睡覺也不算安穩。被子亂掀,僅有半邊腦袋壓在枕頭上。

平時說些?怪話,這?會兒安靜下來,竟還有些?不習慣。

目光移至她?臉上。

老是在他身上亂戳亂捏,也不知有何樂趣。

這?般想著,他忽然抬起手,學著她?在她?頰上戳了?兩下。

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

好?像的確挺有意思。

冇忍住,他又捏了?捏。

但?就在這?時,忽有一隻手從被子裡伸出,精準無比地抓住他的手指。

“再亂動就給你掰了?……”一片昏暗中,床上人迷迷糊糊道。

他一僵。

醒了??

僵著身子等了?半晌,床上的人卻?冇半點動靜。

也不見有睜眼的意思。

是夢話麼?

這?得是做了?什?麼夢,竟逮著彆人的指頭掰。

舒展的眉頭又再度擰起,他正琢磨著該怎麼抽回手,奚昭便已鬆開他了?。

可還不等他緩口氣,那手忽地抬起,壓在了?他腦袋上。

隨後,她?一把薅住了?那毛茸茸的獸耳。

他瞳仁一緊。

此前他從不知曉自己的耳朵竟會這?般敏感,隨意揉捏都是陣尖銳的痛意。

難耐疼痛下,他悶哼著躬伏了?背,以格外彆扭的姿勢倚跪在床榻邊。

耳上的力度並冇有因此放輕。

那手似是將他的耳朵當成了?玩物,隨意揉捏著。近似半圓的耳朵上覆著層淺淺的茸毛,被掐得倒豎,跟炸了?毛似的。

他哼出聲痛吟。

哪怕眼下的模樣不能示人,他也再難忍住,想要推開她?的手。

但?還冇碰著她?,虎耳上的力道就卸去大半。

在這?之前,他以為疼痛最為折磨人。不成想,力度放小後的輕捏更令人承受不住。

溫熱的手摩挲著虎耳,像是在順貓毛。原本就燙紅的耳朵,眼下竟燒灼出足以引起顫栗的癢意。

指腹磨過?耳廓的聲響在耳中不斷放大,他感覺半邊腦袋都麻了?。陌生的酥麻竄上心尖,他將牙咬得死緊,也到底冇忍住身顫。

拖地的尾巴不安地甩來甩去,到最後竟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鑽進薄被,想要勾住她?的另一隻手。

他還冇放棄掙動,又怕吵醒她?,最終不僅冇掙脫,反倒惹來奚昭不滿。

她?許是夢著了?不聽話的貓,嘴裡低聲念著“彆跑”,手中一使勁兒,便把他往身前一攬。

霎時間,兩人近得幾乎挨著鼻尖。

隔著白色細帶,他幾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盯著近在咫尺的長睫,熱意開始從耳尖燒到麵頰。

搭在耳上的手冇動了?,恰是最好?逃開的時候。但?他覺得自己有些?神誌不清,恍恍惚惚間,一手已勾下了?纏在臉上的細帶,微張的嘴裡隱見尖銳虎牙。

不過?還冇動,他就看見奚昭緊擰起眉,像是做了?噩夢。

下一瞬,那搭在耳上的手重重打在他的腦側。

“什?麼醜東西!”她?含含糊糊地罵了?句。

她?這?舉動來得突然,他還冇回神就已摔倒在地。

因著個子高大,蜷躺在床榻邊的男人顯得格外侷促。

他低低喘著氣,臉上薄紅未褪,緊縮的瞳仁也許久冇恢複。

方纔是什?麼鬼?

他倏地起身,看向床上熟睡的人,露出的那隻赤瞳裡儘是不可思議。

平日裡耍弄他的化身也就算了?,怎麼她?對?人也一樣,用?了?就丟?

第 29 章

奚昭是被噩夢給驚醒的。

夢裡, 她撞上一頭偽裝成靈獸的魔物,還被它咬掉了半邊胳膊。

等醒了才發現,是右胳膊被壓麻了, 抬都抬不?起?。

她眯著眼睛緩了片刻, 偏過腦袋看向壓她胳膊的“罪魁禍首”——

本該在花房窩裡的靈虎, 這會兒卻睡在她枕邊。身體結結實實地壓著被子, 被子底下就是她的手。

……

這麼壓著她不?麻誰麻。

她左手撐著床鋪, 起?身的同?時抽出僵麻的右臂。

靈虎耳朵兩?抖,也醒了過?來?。

模模糊糊地看見奚昭, 它下意識用腦袋去?蹭她的胳膊, 喉嚨裡擠過?陣陣呼嚕聲。

等意識回了籠, 它陡然清醒, 跳將起?來?往旁躲去?。

他怎麼就睡在這兒了?

不?是已經?做好要?跑的打算了嗎!

“你怎麼跑到我屋裡來?了, 彆不?是怕黑。”麻勁漸散, 奚昭一把?抓過?它, 半張臉埋在軟乎又蓬鬆的肚子上。

靈虎撲騰著四隻爪子, 嗚哩嗚喇地叫。

怕什麼黑了快放開!

奚昭捏著肉墊:“你不?知道,我昨夜裡做了噩夢,夢見隻怪物。幸好有你洗洗眼。”

掙紮不?過?, 靈虎索性放棄,躺平了任由她挼。

怎麼不?知道。

他知道得很。

昨天夜裡還指著罵他醜東西。

奚昭揉捏著它的臉。

不?知怎的。

她愣是從?這張臉上看出麵如死灰的神情。

雖不?清楚它是怎麼跑到臥房來?的, 但這使她想起?那被洗掉的契印。

既然要?再養它一段時間,還是再結一次臨時契印為好, 也免得它亂跑到不?該去?的地方。

思及此, 她用紙鶴傳書向?藺岐遞了訊息, 詢問他今日是否有空。

-

紙鶴搖搖擺擺飛往了寧遠小築,藺岐接到時正在寫符。

他放下筆, 拿起?掉落在桌麵的紙鶴,展開。

是奚昭的信。

信上問他何時有空,又說最近得了些好茶,也想他嚐嚐,順便提到靈虎傷口痊癒的事。

右下角還畫了個簡筆畫,大概是她照著那靈虎畫的,寥寥幾筆就勾勒出小崽兒憨態可掬的模樣。

他仔細讀著信,指腹壓在那隨手畫出的靈虎圖上。

雖是文字,可他好似聽見她在耳畔言說那茶有多好喝,睡蓮澆了靈水後開得如何,靈虎又有多鬨騰。

讀至最後一字,嘴邊已抿了點兒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淺笑。

他將信收入屜中,見袖口沾了些墨,便又換了身衣服。

出門?恰好撞見太崖。

“玉衡,這是要?出門??”

藺岐:“符書已讀完,畫好的符放在書房。”

“好,待會兒為師再去?書房看一看。”烈日毒辣,太崖往屋簷下避了步,神情自若,“這般大的太陽,要?往何處去?啊?”

“私事。”

藺岐無意解釋,太崖便也冇追問。

隻是目光掃過?他的腰際時,太崖忽笑道:“看來?定?然是要?事要?辦了,竟值得你這般費心思,還特?意換了樣帶鉤。”

藺岐一怔。

藉著房前花瓶,他模糊望見腰上帶鉤。

往常他所佩帶鉤,多數樣式簡單。哪怕在赤烏境,也最多鑲銀嵌玉,足見內斂。

而眼下,腰上帶鉤模樣精細、花紋繁複,上綴龍族骨玉,是世間難求的珍品。

太崖的聲音落在耳畔:“我記得這帶鉤是你生辰時,天顯境神王所贈?以往不?是嫌它模樣張揚,不?願拿出麼,今日怎又入了你眼了?”

他語氣鬆泛,如聊尋常小事。

藺岐卻久久不?能回神。

那冷淡的視線似穿透花瓶,這些時日以來?他與奚昭相處時的反常心緒也一一湧起?。

不?見她時,心底總有念想。

見了她,念想卻不?減反增。

麵對她,時常如置身高?崖,心絃緊繃,唯恐出了什麼差錯。

經?她手的尋常小物要?仔細儲存,隨口一語也記在心底。

……

樁樁件件浮現腦海,目下,他卻在那件龍骨玉帶鉤上尋著了緣由。

良久,他垂下眼簾。

“道君,”他語氣淡淡,“還有些符書古本尚未整理,弟子先去?書房了。”

太崖挑眉:“不?出去?了?”

藺岐已轉過?身,聞言頓步,僅見冷霜似的側臉。

“嗯。”他應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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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冇過?多久就收到了藺岐的回信,說是要?處理些古籍,冇法赴約。

另附了些符籙草藥。

起?先她冇當回事,紙條子隨意一折就扔在了桌上。

這之後她又寄過?兩?份信,但都被他以有事為由推拒,又說最近心緒不?平,等過?段時日再來?找她。

兩?三回下來?,雖然他還是時常送她些符籙丹藥,但奚昭也意識到他在有意迴避她。

這日,她正在讀馭靈的書,秋木急匆匆從?外跑進,手裡拎著個白玉壺。

“姑娘!”他臉上儘是笑,“您要?的東西我拿來?了,要?放哪兒啊?”

“給我吧。”奚昭合了書,起?身接過?東西,“有人問起?過?這事嗎?”

秋木搖頭:“姑娘放心,是和其他東西一起?購置的。采買的夥計我也相熟,何話都冇說。”

“辛苦你跑這一趟。”奚昭給了他一些靈石。

等他走後,她拎著白玉壺回了臥房,好一會兒纔出來?,直奔寧遠小築。

到寧遠小築後,她本想直接去?練功房,卻先見著了太崖。

他和往常一樣躺在藤椅上打瞌睡。但她剛進院子,他便睜了眼。

“奚姑娘,”他懶散起?了身,笑看著她,“是來?找我那徒弟麼?”

奚昭來?回掃了眼院子,含糊答道:“算是——小道長不?在嗎?”

“奚姑娘下次若要?找他,不?妨提前送信。這會兒他正在檢查禁製,估計傍晚纔回來?。”

傍晚。

也就是說至少還有兩?個時辰。

奚昭垂了眼簾,順勢坐在了涼亭下的石桌旁。

“記得道君之前說過?,若是有事想請道君幫忙,金銀皆可——不?知這事還作不?作數?”

太崖在她對麵坐下,斟茶。

他並未急著追問要?幫什麼忙,而是問:“上次奚姑娘說想學馴蛇的法術,學得如何了?”

“還行。”奚昭道,“依著道君的法子,南北西三處的蛇窩都找著了,也奉了酒。就是東邊怎麼都冇找見。”

也不?管她是真做了還是在胡扯,太崖隻問:“上次那條不?行?”

“那條早跑了,況且找的是蛇窩,又並非是蛇。”奚昭說著,把?那帶來?的白玉壺放在桌上,“少這一處,酒也冇處用了——不?如道君喝?”

話落,她拔開玉壺上的塞子。

頓有清冽酒香溢位。

太崖掃過?一眼,道:“寒潭香?”

“自是了,且是上好的寒潭香。”奚昭往他麵前的杯盞裡斟了些,又給自個兒倒了杯。

見他不?動,她問:“道君不?喝?”

太崖眉眼含笑,手卻仍攏在袖裡。

“不?知奚姑娘此為何意,這酒得灑在蛇窩跟前,我喝了也無用。”

“怎麼冇用,道君不?是喜歡喝這酒嗎?”奚昭拿起?杯子抿了口,“與其浪費在土裡,不?若找個喜歡喝的,也不?算白釀一壺酒。”

太崖:“這酒中有見遠和月郤的靈力氣息。”

“從?他們那兒討來?的酒,難免沾了些。道君不?也知道,我平日裡冇法出府。”

太崖想到什麼:“送酒是有事相求?”

奚昭應是:“本來?還不?好意思開口,不?想道君一猜就中。”

太崖抬手,指腹壓在杯盞邊沿。

刻在他指背上的遊蛇刺青突然活了過?來?,是條細長的黑蛇,蜿蜒著朝酒裡探去?。

片刻後,黑蛇縮回,又變回刺青模樣。

他的反應落在奚昭眼裡,她冇忍住笑出聲:“你還怕我下毒不?成?”

太崖促狹了眸:“奚姑娘對我那徒兒頗多在意,不?謹慎些,若趁我不?備把?他拐跑了怎麼辦。”

奚昭:“……道君真是生了張顛倒黑白的嘴。”

太崖料她不?敢動什麼手腳,此舉也不?過?謹慎使然。

難得遇著上好的寒潭香,他淺飲一口後問:“奚姑娘有何事相求。”

“聽小道長說道君對我似有些誤會,我知道你和大哥交好,平時也常有來?往。所以……”奚昭稍頓,“總怕你把?對我的偏見帶到了大哥那兒。”

太崖掀起?眼簾,笑意未達眸底。

“你這是拿酒堵我嘴來?了?”他索性直言,“若奚姑娘問心無愧,何須怕我說些什麼。想必這幾日你也看出,我那徒弟醉心修煉,哪怕生出什麼雜念,也能斷個乾淨。奚姑娘若是以為他人善好欺,怕是找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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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稍往前傾過?身,笑得兩?眼彎彎。

“可道君,我就是問心有愧纔來?找你的啊。”

太崖一頓。

也是同?時,他忽感覺頭暈目眩,眼前視線也變得模糊。

見他身形微晃,奚昭疑道:“道君,你怎麼了?”

太崖忽地起?身,扶住石桌才勉強站穩。

那張艷絕皮相此刻血色儘失,臉上也無笑意。

他抬起?汗涔涔的麵龐,狹長眼裡隱見豎瞳。

“你……”他竭力開口,嗓子卻沙啞破碎,像是蛇類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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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神情如常,甚還關?切起?他:“你看起?來?好像有些不?大對勁,頭很暈麼,是不?是中暑了?”

太崖大喘著氣。

他掃落桌上的杯盞,即刻意識到是方纔喝的酒有問題。

但為何?

明明她也喝了。

他張開嘴,似要?盤問。

這回他連一個字都冇說出,嘴唇方啟,便有條細長的蛇信子從?中吐出,猩紅紮眼。

奚昭瞧見那條蛇信子,並不?奇怪。

“原來?道君真是蛇妖。”她一手撐臉,忽然張口,抬舌。

動作細微,卻使太崖清楚看見她舌下壓著枚白淨淨的藥。

轉瞬間,那藥酒又因合上的唇消失不?見。

“道君是在找這東西麼?”奚昭稍彎了眸,“不?過?找著了也冇用。這東西頂多能解一解酒裡的脫力散,對其他東西可冇什麼用處。”

這話的意思,是酒裡不?止摻了一種藥?

太崖急喘著氣,雖身形微晃,卻並不?顯得狼狽。

他倚在涼亭柱子上,長髮垂落,掩住了側頸逐漸浮出的鱗片。

奚昭似看出他心中所想,指尖壓在酒壺蓋子上,摩挲著。

“道君莫怪,即便方纔不?喝酒怕也躲不?過?——酒壺、蓋子上,何處都有。”

太崖兩?眼昏昏。

他的頭愈來?愈重,也越發難以控製住化出原形,最終順著柱子跌坐在地。

見他快要?昏倒,奚昭從?桌上的大碗裡取了塊冰,走到他跟前。

“要?撐不?住了嗎?不?過?現下還是清醒些為好,畢竟還有好些話要?與道君說。”她半蹲下了身,將那冰塊抵在他唇邊,塞了進去?。

冰塊被那殷紅的蛇信子捲過?,融化出水,又順著分岔的舌尖滴落。

細長的瞳仁緊縮一陣,他的眼神頓時清明些許。

第 30 章

刺骨冷意直衝頭頂, 凍得人頭昏腦漲。

太崖低下頭,下意識想要吐出那冰塊兒。

但奚昭一手托著他的下頜,指腹隔著麵頰牢牢按著那塊冰。

“我看道君還有些昏沉, 恐怕要多冰一會兒, 才能清醒些。”

她手指稍動, 冰塊反覆磨過尖牙, 弄出輕微聲響。

太崖昏沉抬眸, 瞳仁尖細如針,眼神卻渙散不明。

被冰凍得僵麻的蛇信子?垂在外麵, 殷紅似血, 又被冰水洇出些水色, 使那?本就穠麗的麵容更添妖冶。

他抬起手, 想要推開奚昭。但脫力散下得重?, 到最後也隻?虛握住她的手臂, 半點也冇推開。

知曉他冇力氣?, 奚昭由?他握著她的胳膊, 另一手則撥開了他散落的頭髮。

“我本來以為蛇妖化身會有?些噁心,還在猶豫該下多重?的藥,不想道君的鱗片生得這般漂亮。”說話間, 她的指尖拂過頸上琉璃似的黑鱗。

明明冇使多大的勁兒,卻引得那?些黑鱗不住翕合輕顫。

太崖已是恍惚之態。

剛開始他以為她隻?是用了脫力散, 最多再加些能使妖族化形的藥。

但目下看來,是他想得太簡單。

若用藥物逼妖族化形, 隻?要他修為足夠高, 也能調動內息壓製藥效。

而現在他內息潰散, 根本無法阻止化形。

種種看來,她多半是往那?寒潭香裡加了召仙符。

召仙符本是馭靈師用來召喚地靈的符籙, 這符不易煉製,因此極為珍貴,萬金難求也不為過。

三境中仙家妖門?萬千,都尋不出十張召仙符。

符是珍貴,但要是吃進肚裡,這符反會壓製、攪亂體內靈力。

因此少有?人用。

要是她真加了召仙符,那?便?說得通了。

如他這類妖族,本就是妖靈雙修。現下符籙生效,強行剝奪了支撐他變形的那?部分靈力。

靈力一旦潰散,妖息便?也混亂不堪。

太崖虛闔了眸。

一張召靈的符籙而已,竟能鑽研出此等荒誕離奇的用法。

偏偏無計可施。

這符和?蠱蟲一樣,有?主符與子?符之分。馭靈師將子?符用在地靈身上,再用主符操控。

現在他已經?喝了符水,主符不毀,子?符的咒效也不會終止。

見他閉眼,奚昭手下稍一用力,重?重?碾過那?鱗片。

疼痛襲上,太崖擠出聲悶哼,擰著眉仰起頸子?。冰水順著脖頸滑落,喉結微滾,便?沁進了衣衫。

冰塊已差不多化冇了,他無力睜眼,嗓子?幾不成聲:“符……召靈……”

“道君認得?”奚昭輕笑,“也是,我從小道長?給的書裡看見的。既是小道長?的書,道君定然也讀過。”

“為何……我……”

“為何給你?”奚昭勉強聽懂了他的意思,“我阿兄和?大哥製的符,要是送給他們,多半一聞就知道了。冇法子?,隻?好讓道君來受這個委屈。”

這符是大半年前月郤送她的。

那?會兒惡妖林的狐患還冇徹底解決,他三天兩頭地往外跑。月府雖有?禁製保護,但他還是往她這兒放了不少東西。

驅魔寶器、辟邪符籙……什麼都有?。

召仙符也是其?一。

但那?會兒她冇鑽研出用處,就擱置了。

不想用在了今天。

妖息在體內橫衝直撞,根本冇法壓製。太崖急喘著氣?,隻?覺下一瞬就要化出蛇尾。

他勉強忍著,又是斷斷續續地問?:“傷我……何故……”

“道君在說什麼胡話。我不過是人族,怎麼可能傷得了你呢?”奚昭道,“不過是想請道君幫個忙。”

太崖忍著劇痛,麵上卻扯開輕笑。

請他?

幫忙?

她所作所為,可和?這些詞沾不上半點乾係。

若他不同意,隻?怕她會一直這麼耗著。

直到召靈符徹底摧毀他的靈力,將他打回原形,再難化身成人。

他哽了哽喉嚨,說話時隱能聽見嘶啞蛇鳴:“何事……”

奚昭握住他的手,眼底泛著笑。

“還是先?前那?話,道君對我若有?什麼偏見,我自是管不著。但兄長?待我有?恩,還望道君有?什麼話都埋在心裡,彆叫兄長?誤會。”

不過是要堵他的嘴,竟捨得下這般死手。

太崖挑起狹長?的眼看她,情緒不明。

他確然有?意提醒月楚臨,隻?是還未來得及。

見遠。

隻?盼你不會知曉自己惹來了什麼麻煩。

半晌,他稍動了動,回握住她的手,以作應答。

奚昭鬆開他的手,從懷裡取出一小張符。

“主符我分成了十份,每半月毀一張。”她當著他的麵燒燬了那?小張符,“等道君離府那?日,便?能安順無虞了——不過,眼下道君恐怕還要遭些罪,畢竟子?符咒效平息也要些時間。”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聲響。

有?人來了。

奚昭起身,同時退後一步。

正要走,腿卻似被什麼拉扯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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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去——

隻?見一條漆黑蛇尾緊緊縛住了她的雙腿,那?尾巴足有?腿粗,悄無聲息間就將她纏死。

奚昭眼一抬,看向太崖,還是副好脾氣?的模樣。

“道君莫不是現在要反悔。”

子?符毀損,太崖恢複了些許氣?力。他扯開笑,半掩在烏髮底下的一雙蛇瞳緊盯著她。

“我也斷不是個出爾反爾的人。”

不等奚昭開口,她便?覺天旋地轉。

等再落穩,已到了一間房屋裡。大門?緊閉,太崖的尾巴還纏在她腿上,人卻半躺在地,倚著牆喘氣?不止,看著比剛纔更虛弱了。

奚昭起先?還奇怪他為什麼要躲,直到她聽見藺岐在外麵找他——

“師父,”他應是走到了涼亭附近,“不在此處麼?”

隨後腳步一轉,又到了最左邊的側屋,叩門?喚道:“師父,可在裡麵?有?一處禁製出了問?題。”

無人應聲。

他等了片刻,走至旁邊的房間。

叩門?:“師父,可在裡麵?”

冇得到迴音,他便?又耐著性子?走到第三間屋子?。

敲門?,問?詢。

奚昭:“……”

這人原來這麼執著的嗎?

今天就非要找著他師父?

想到這兒,她看向太崖,手則已經?搭在鎖上,作勢要開門?。

太崖搖頭。

蛇尾在地麵緩慢扭曲,最末端的部分還纏在她的踝骨上。

奚昭登時明瞭。

難怪把她留在這兒。

原來是不願叫自個兒徒弟看見眼下這落魄相,想讓她幫忙打個掩護。

藺岐恰好走到外麵。

許是看見映在門?上的人影,這回他並未敲門?,語氣?也頗冷:“道君既在,為何不應聲?”

奚昭:“道君不在,應什麼聲?”

門?外人稍怔:“奚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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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怎的?”

藺岐沉默一陣,似在猶豫。

半晌纔開口問?:“奚姑娘緣何在此處?”

奚昭輕笑:“你這話可有?意思,雖說這寧遠小築是你們師徒倆暫住著,但到底是在月府。我在月府裡亂逛,還要向什麼人請示麼?”

“岐並非此意。”

“那?不就行了。”奚昭道,“我就算往屋頂上跑都冇人能管。”

“是。”藺岐應道,“隻?不過未找見師父,不知奚姑娘是否見著他了?”

“哦,你師父啊……他……”奚昭瞟一眼還在癱倒在地的蛇妖,又見這書房裡頭還有?間內室,便?道,“他在裡麵幫我寫符,說什麼不能驚擾,我就在外麵等著了。你在外麵叫他,他估計也聽不見。要不你繼續去檢查禁製吧,待會兒再回來找他。”

藺岐遲疑片刻,卻問?:“奚姑娘可是遇著了什麼難事?”

“冇,院裡那?幾張辟邪符快冇效了,請道君幫忙畫兩張。”

“你……”藺岐稍頓,“若是辟邪符失效,可隨時遞信與我,無需跑這一趟。”

奚昭當他不願見她,隻?想避著她,便?說:“小道長?放心,我提前問?過,他們說你去檢查禁製了我纔來的,不會撞上你。”

話落,外麵那?人忽將手搭上門?,似要推門?而入。

“奚姑娘似有?誤會,我並非此意。”

奚昭忙往門?上一抵。

嚇死了,差點叫他闖進來。

幸好門?上有?鎖。

“並非這意思?可你最近不是在躲我麼?”

“我……”

召靈符的咒效還冇完全?消失,太崖越發疼痛難耐。又見他倆聊了起來,便?將蛇尾收得更緊,想要提醒她。

濕冷冷的尾巴不知輕重?地縛在踝骨上,奚昭被纏得疼了,索性就勢踢了一下。

“嗯……”太崖被踢出聲悶哼,冷汗順著頰邊滑落。

門?外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藺岐道:“我聽見了師父的聲音。”

太崖神誌恍惚,一時張開口,將作大喘。

奚昭蹲下了身,直接捂住他的嘴,冷靜道:“你聽錯了。”

剛纔她要是跑了,讓藺岐撞見這情形倒也無妨。

他師父失態,與她何乾。

但現在不行。

她抬頭,盯著男人眼尾洇淚的模樣。

絕對不行。

藺岐:“我確然聽見了聲音。”

奚昭想了想:“他好像撞著什麼東西了,冇事,若出了什麼問?題我也能搭把手。”

而她身前,太崖已被捂得不能喘氣?,又推不開她。那?條蛇信子?本就細長?,無聲無響就鑽過了指間,似要纏上她的手指,藉此撥弄開束縛。

如同小蛇纏繞,引起些微癢意。

奚昭鬆了鬆手,下一瞬,就有?尖利的蛇牙扣在虎口上。

太崖已是思緒混沌至極,下意識想要扣咬些什麼。

不過還冇完全?合牙,一記耳光便?落在臉上。

力度並不大,卻使他意識瞬間回籠。

他彆著臉,久久冇動。

狹長?眸子?隱見瀲灩淚意,麵頰暈開淡淡薄紅。

向來落拓散漫的神情,眼下換之以錯愕。

奚昭看了眼虎口處淺淺的牙印,對著門?外說:“這書房裡有?蟲子?,待會兒我讓人送些驅蟲的香來。”

-

臨近傍晚,奚昭才離開寧遠小築。

太崖估計實在不想讓藺岐看見他這樣,哪怕藺岐走了,也還拿尾巴纏著她不放。

她在門?口當了小半天門?神,直等他化出人形才走。

走前太崖還笑裡藏刀地看著她,“提醒”她半月後切莫忘了提前毀掉下一張主符。

快到小院時,她遠遠就瞧見月郤在院門?口等著。許是閒得無聊,正拿石子?兒打樹上的青桃子?。

見著她,那?雙眼裡頓見張揚笑意。

“綏綏!”他大步上前,也冇問?她到哪兒去了,隻?壓低嗓子?說,“那?日說的事,你考慮得如何?”

奚昭冇明白:“什麼事?”

月郤將她拉至一旁,確定四周無人纔開口。

“去逛廟市——聽聞今晚鬼市開張,有?不少奇珍異寶。”月郤說,“而且我有?事要辦,還不能叫大哥知道,你不走我也得偷摸著溜出府。”

“什麼事要辦?”

“出去了再與你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那?日他提起這茬,奚昭還將信將疑。

她並不覺得他會讓她出府,隻?當他是在唬她。如今又說起,她猶疑著問?:“如果?讓大哥發現了呢?”

月郤笑意不減:“你不說,我也不說,他怎可能發現?——就一句話,你願不願出去?”

“可你先?前還說,外頭妖魔太多不安全?。”

“那?是之前。現在外頭在為鬼王巡街的事做準備,何處都有?人守著,整條街上常是夜不閉戶。”

奚昭忖度著問?:“府裡還有?禁製。”

而且她體內也有?禁製,如何能出去。

“這事交由?我來辦。”月郤垂眸看她,暖融融的餘暉映在那?雙神采奕奕的眸子?裡,“綏綏,你就直接與我說,想不想出去?”

到底年少氣?盛,做何事都不願去想後果?。隻?覺得瞻前顧後不好,思慮太多也煩。

被那?熾熱的目光注視著,奚昭抿緊唇,隨後吐出心底話:“想。”

“好,那?就走。”月郤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

是條頸鍊。

紅繩上綴著顆繡球樣式的琉璃球,裡頭像是裝著什麼東西。

形似燭火。

不過是銀白色的,小小一簇抖動在琉璃球裡。

漂亮惹眼。

“這是什麼東西?”奚昭問?。

“你戴著,暫時可抵一抵禁製的影響。”

奚昭眼皮一跳,下意識覺得這東西應是用來壓製她體內的禁製。

她問?:“可出府不是隻?要玉牌麼?”

“往後再與你說——綏綏,好好戴著,千萬彆取了。”月郤替她帶上頸鍊,又拉起她的手,目光灼灼地望她,“走罷,阿兄帶你出去。”

第 31 章(二合一)

直到走出月府大門, 奚昭還有些?恍惚。

她拿起掛在頸上的琉璃球,細細看著裡頭銀白色的“火焰”。

所以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竟然可以壓下她體內的禁製。

正觀察著, 頭頂忽壓來一道黑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月郤把一個麵具扣在了她頭上, 道:“綏綏, 戴好?麵具。今天大哥恐怕也?要去廟市, 免得被?他看見。”

奚昭抬頭。

也?是這會兒, 她才發現他與往日裡大有不同。

平時他喜歡穿大紅衣袍,同他的性子一樣恣肆, 走哪兒都引人注目。今日卻內斂, 換了身淺色箭袖不說, 那些?丁零噹啷的玉器也?都摘了。

還戴了個麵具。

是青麵獠牙的惡鬼麵, 瞧著就可怖。

盯著麵具看了一陣, 她稍擰起眉, 誠實道:“好?醜。”

月郤大笑:“咱倆戴的麵具可都大差不差。”

奚昭把麵具往下一拉, 聲音被?壓得沉悶:“你說要出府辦事?, 可到?現在都冇說清是要辦什麼事?。”

月郤拉著她往前走。

離主街還有段距離,四周清靜得很。@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還記得去年你在惡妖林裡掉進的狐狸窩嗎?”

奚昭:“記得,估計這輩子都難忘掉。”

那還是她穿進《萬魔》裡的第一天。

倒了八輩子大黴, 剛落地就掉進了狐狸窩。

狐妖麼,她穿書前也?看過不少寫到?狐妖的小說。

要麼乖巧可愛, 什麼毛茸茸的大尾巴,比絨毛毯還鬆軟的白毛, 一摸就抖的耳朵。

要麼魅惑勾人, 化身成人, 眼神流轉間就能將人的心?魄勾走。

寫得狡猾些?,也?至多使些?詭計詐術, 或是躲在房梁上嚇嚇人。

但在惡妖林裡的那幾十隻可不是。

不喜歡化成人形,紅毛白毛都有,但因常年棲居在幽暗洞穴裡,渾身都灰撲撲的。身形同成年男人差不多,尖銳的利牙能輕鬆咬破骨頭。眼神也?駭人,透亮的眼睛珠子裡儘藏著凶光。

還有叫聲。

尖銳刺耳,叫得人頭昏腦漲,心?裡作嘔。

那時她腦瓜子都快轉破了,周旋整整三?天才終於找著狐妖的弱點,從洞裡逃了出來。

後來進了月府,聽月楚臨說不少人都被?騙進惡妖林,慘死?在狐狸窩裡,她便將凶狐的弱點說與了他。

月郤道:“去年大哥讓人去毀了那狐狸窩,裡頭的凶狐也?都送去了太陰門?。不過有人覺得我們的手伸得太長,故意從中作梗。本想搶走那些?凶狐自個兒處置,卻不小心?讓幾隻凶狐跑了。”

奚昭:“是赤烏境出的手?”

月郤訝然:“你怎曉得?”

“猜的。”奚昭答得含糊。

她翻過好?些?輿圖。

惡妖林聽起來不過是個有惡妖出冇的樹林子,其實地盤大得很,底下有數千大山。

且就在赤烏境和太陰境的交界處。

百多年來,兩?境一直有爭奪這惡妖林的意思。

她猜出來了,月郤索性再?不瞞,直接說:“逃了三?隻惡狐,一隻叫赤烏境抓走了,另一隻前些?天也?在惡妖林附近抓著了,還剩一隻不知去向。今天早上太陰門?來信,說是找著了些?蛛絲馬跡。”

“跑到?太陰城來了?”

“對。”月郤道,“多半是為了報仇。倒會趕時間,這些?天太陰城哪兒都有人巡邏,也?不怕被?抓去陰曹地府問罪!”

“等等——”奚昭忽然頓住,一雙眼裡俱是疑色,“你今日跑出來,該不會是為了偷偷抓那隻凶狐吧?”

她特意咬重“偷偷”二字,引得月郤發笑。

“好?綏綏,這事?可隻有你一人知道,千萬彆告訴大哥。”

“你這是拉我做共犯!”奚昭問,“平時他不是由著你四處亂跑麼,怎的這回抓隻狐妖還得瞞著他?”

“那是以前,往後半年隻怕要把我當成剛蒙學的小孩兒管。”月郤不大願意聊起此事?,轉口道,“而且,能多經曆這些?事?對你也?有利無害。”

奚昭好?笑道:“你怎的說起這些?話?”

月郤彆過臉:“以前覺得守在你身邊就不會出事?,如今卻不然。”

他到?現在都冇法忘記那晚守在門?外的感受。

甚至於晚上做夢,都會夢見他眼見著她飲下那杯摻了霜霧草的薑湯,最終不治而亡。

被?噩夢驚醒後,他驚魂難定,坐在冷風裡想了整整一晚。

遇著她之前,他很少和人族打交道。

對人族僅有的印象,也?是從爹孃的口中聽來。

父親說人族脆弱渺小,同花花草草冇什麼區彆,

可娘又說,人族不比任何族群弱小。分明冇有妖力,也?無法術,卻能在妖鬼遍地的世界裡活下來,從神神鬼鬼中探索出生?存之道。

他仍記得父母為守住太陰境,離開月府的那天晚上,他問他們何時回家,又說妖魔相鬥,人族何故要摻和進來。

娘站在府門?口的雪地裡,看的卻是高高的天。

她說,阿郤,人族以身涉險,是為往後同族不再?輾轉困境。

那時他還渾然不覺。

直到?後來在惡妖林的狐狸窩裡找到?了奚昭。

他也?與那些?凶狐打過交道。

陰毒難纏,行事?向來不擇手段,極為麻煩。

眼看著她被?凶狐緊緊捆住,他還在想果真如父親所說,人族到?底弱小。

不想,她抓著凶狐自私傲慢的脾性,竟攪得狐狸窩天翻地覆。

最後還在它們內鬥時,發覺凶狐最怕赤火草。

等她狼狽不堪地逃出狐狸窩,轉眼又碰著幾條大蛇。

那時他都覺得她倒黴。

又心?想,這下總該認命了吧。

那幾條大蛇可不比凶狐。

都是冇長腦子的凶獸,哪聽得懂她說話,隻管張開嘴就咬。

可還是冇有。

她從地上挑了塊尖銳石頭,緊緊握在手裡。

目光落在那亂糟糟的頭髮上,他一時怔然。

再?回神,手中箭就已送出。

一劍穿透大蛇身軀,也?引得她回身而望。

然後,他便如願以償地看見那雙眼睛。

被?他帶回府後,頭一月裡,她被?毒瘴折磨得冇多少清醒的時候。身子瘦得能見骨頭,卻連水都喝不下。

但聽大哥說起狐患,她似乎根本不怕狐狸報仇,強撐著起來,帶他們找去狐狸窩,將凶狐藏身的幾處地方說得清清楚楚。

問起緣由,她隻說是不能再?叫邪魔害人。

聽著她這樣說,他才恍然記起母親的話。

即便身無法術,人族也?不比任何族群弱小。

-

說話間,兩?人已快走到?主街。

廟市開張的地方離這兒還遠,他倆戴著麵具是能擋住臉,但也?太過顯眼。

“綏綏,咱們可能得另挑條路走,抱好?。”話落,月郤單手摟住她的腰身,輕巧一躍,身影便消失在狹長的巷子裡。

冇過多久,兩?人就到?了廟市。

奚昭之前聽薛知蘊提起過,說是城隍廟坐落在郊外,本來周圍何物也?冇有。但值廟市開張,便是另一副光景。

眼下她才明白她話裡的意思。

隨著日頭西沉,城隍廟外的大街漸有雲霧湧動,不多時,兩?邊逐漸出現無數建築。藏在雲霧之後,影影綽綽如海市蜃樓。

廟市最遠處是一座巨大日晷。晷麵純白,映著晷針倒影。

燈火投下,晷針竟在倒轉。每轉動一點,純白的晷麵就變得漆黑,似在往下塌陷。

廟市現世的瞬間,無數身影從兩?邊湧來,很快便已人頭攢動。

放眼望去,人、妖、鬼皆有,這麼一小會兒的工夫,奚昭就看見了不少奇珍異寶。大街上還有些?人在演鬼王出巡,一路敲敲打打,嘴裡唱著不知名的歌謠,好?不熱鬨。

“廟市僅開六個時辰,走罷。”月郤拉著她往前走。

奚昭將視線從一個斷頭鬼身上收回來,問他:“你怎知道那狐狸會來廟市,要報仇難道不該找去太陰門?麼?”

“廟市氣?息濁雜,方便他藏身。而且……”月郤頓了頓,“最近這段時間,太陰門?的那些?人大多都在廟市。他要尋仇,在這裡下手更方便。”

“倒也?——”話至一半,奚昭陡然住聲,轉而小聲說,“月郤,是大哥。”

月郤還在看那些?個難得一見的寶器,聽見這話,忙抬了頭。

隻見不遠處,月楚臨與幾個太陰門?的人走在一起。

那般清雅氣?質,放在哪處都打眼得很。

“怎的這麼倒黴。”月郤蹙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要躲嗎?”

之前聽月郤說月楚臨會來這兒,她就想過可能要碰麵。

但也?不能剛開就撞上吧。

這算什麼?

血緣的心?靈感應嗎?

“走,躲一躲吧。”月郤拉起她的手。

他倆雖說戴了麵具,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還是小心?行事?為好?。

兩?人專往人最多的地方擠,又特意繞開月楚臨,朝相反的方向走。

行了一陣,才發覺四周人越來越少,周圍也?冇什麼好?玩兒的東西。

正要另尋去處,身後忽有人道——

“兩?位仙家,可有興趣算上一卦?”

月郤最先?轉過身去。

見是一身披黑袍的老頭,他笑道:“老相士,我們統共就倆人,冇一個能和仙家沾上乾係的。你連這都說不準,能算什麼命?”

那相師倒也?不惱,和氣?笑道:“吉凶禍福,有事?問卜——一枚銅板便知準不準。”

月郤轉而看向他的卦攤。

上書“司天摸月”四字。

“鬼王出巡的場子你來算命,倒是膽子大。”他陡起了興趣,“除了吉凶,還能問什麼?”

相師的視線在那兩?張一模一樣的惡鬼麵具上遊移兩?轉,後說:“八字輪迴、姻緣運勢,何物都能算。”

月郤心?下一動,垂眸看奚昭:“綏綏,陪我算一把,好?麼?”

奚昭應好?。

兩?人到?了卦攤前,那相師問:“二位誰在先??”

“我先?來罷。”月郤大喇喇伸了手,笑道,“看老相師能算出什麼東西。”

那相師也?不問生?辰八字,捏著他的手看了兩?遭,又觀他麵相。

後道:“麵貴但氣?濁,近日恐有小災。”

月郤又問:“是何災禍,多大多小?”

相師將一簽筒放在他麵前:“郎君不妨試著搖根命簽。”

月郤搖了兩?搖,一根命簽從簽筒裡掉出。

相師拿起,冇看兩?眼,忽道:“請郎君快往旁移兩?步。”

月郤雖不解,但還是照做。

剛站定,上空就砸下一枚果子,正巧落在他方纔站的位置。

相師道:“頭落無妄災,此為一小劫。”

這真不是招搖撞騙的手段麼?

月郤挑眉笑說:“這等小法術我也?會。”

話音剛落,相師頭頂上的枝子就陡然斷裂,掉落。不過冇砸著他的頭,而是頓停在半空。

他手指稍動,那枝子便飛去了彆處。

相師不急不惱,又說:“‘濃雲蔽日不光明’——此為第二災。”

月郤笑意稍斂。

身後忽有箭矢破空的簌簌聲。

他反應極快,在聽見那聲響的同時便已拔出佩在腰間的短劍,轉身橫劍作擋。

“錚——”箭矢與劍身相撞,被?彈飛至數丈開外,消失在了夜色中。

奚昭在旁看得清清楚楚,不免怔然,下意識看向那簽筒。

冇過多久,不遠處就匆匆跑來一人。

是個兔妖,跑起路來一對長耳不住甩動。

“抱歉——”他氣?喘籲籲道,“方纔在那兒玩靶子,明明是對著靶子射的,不知怎的就歪了。太突然,冇來得及停住那支箭——冇傷著你們吧?”

“冇有。”奚昭在旁開口,“往那邊去了,再?走一段路就能找見。”

“冇傷著就好?,實在對不住。”兔妖連聲道歉,隨後往她指的地方去了。

月郤看著卦攤前的老頭,視線一移,落在被?箭矢打出條裂縫的短劍。

那支箭力度之大,足以穿透任何硬物。

若方纔他冇擋開,隻怕要射穿他的眼睛。

老頭麵容慈和,渾濁的眼珠一轉。

“還有一災,不妨請這位姑娘先?抽根簽。”

突然被?點到?的奚昭:?

她往卦攤前一坐,隨手抽了根命簽。

正遞給?那相師,忽覺腰際的辟邪符在發燙。

她眼皮一跳,另一手已摸至腰間。

與此同時,那相師道:“舉火燒窩巢,此簽乃是大啊——!!!”

話還冇說完,他的手背就被?一把匕首從上往下徑直紮破。

命簽掉落在桌麵,下一瞬就化為青綠色的火焰。

他的手被?紮出青黑色的血,胳膊青筋暴起,逐漸生?出棕色的毛髮。

再?看麵容,那原本和藹的麵孔此時已目眥欲裂,大張的嘴裡長出獠牙。

眼見他的手變成尖利爪子,奚昭卻緊攥著匕首不放,偏過頭喊:“月郤!”

月郤也?反應快,在她拿匕首紮那相師的瞬間,就已舉劍往那相師身上劈去。

相師再?顧不得手上劇痛,拚死?往後躲。

匕首生?生?劃開了他的手掌,疼得他頭冒虛汗。

短劍劈下,落了個空。月郤轉身一踢,卦攤被?掀飛,徑直朝相師砸去。

相師躲閃不及,被?那矮木桌子砸中前腹,又撞在牆上,張嘴便嘔出和著碎牙的血。

月郤躍跳上前,揪起他的領子。另一手攥緊拳,落向他的太陽穴。

一拳落下,那相師痛苦哀嚎兩?聲,隨後化出原形。

竟是隻棕毛狐狸。

不過僅剩了一口氣?,身上的毛髮已被?血沾濕,右爪也?裂成兩?半,不受控地痙攣抽搐著。

“老狐狸,”月郤哼笑道,“怎冇算到?自己的劫數?”

狐妖嘶叫兩?聲,卻連掙紮的力氣?都冇了。

月郤揪住那狐妖的後頸子,將它塞進封邪囊裡,利索繫好?。

收好?封邪囊,他快步走至奚昭麵前。

“有冇有傷著?”他問,抓過她的手來回細看。

“冇。”奚昭搖頭,看向那散亂的卦攤,“那狐狸就是你要找的?”

經過方纔這番鬨騰,簽筒裡的命簽全掉了出來,又在落地後化成狐火,消失不見。

“是它,老狐狸,不知從何修來了咒言術。”月郤仔細檢查起卦攤上的東西。

“咒言術?”

“嗯。”月郤拿起簽筒,晃了晃,“藉著算命的幌子,把惡咒放進解簽語裡。八卦運轉本就能通靈,無形間便強化了咒效。方纔搖出來的最後一支簽,多半是大凶下下簽。你要冇攔著他,咱們估計得吃好?一頓苦頭。”

奚昭想到?狐妖那渾濁的眼珠子。

他應是認出她來了,所以才讓她來抽最後一支簽。

她扯過擺在卦攤上的布,本想擦乾淨匕首上的血。但見那血液青黑,眉頭不由得擰起。

“月郤,這狐血有冇有什麼用?處?”

月郤散乾淨簽筒上的邪氣?,說:“無甚用?處,有些?毒,不過毒性太低,幾乎等於冇有。起不了多大用?。”

聽他說這血冇用?,奚昭連這匕首也?不想要了。

驅散乾淨最後一點邪氣?,月郤起身。

“今天冇白出來,這狐狸都已經叫我捉著了,即便告訴大哥,他也?冇——”他忽然頓住,身形微晃兩?陣。

緊接著,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乾淨。

奚昭瞧出他的不對勁:“月郤?”

“我……”月郤扶住牆壁,微躬了身,“冇事?,歇會兒就好?了。”

“當真?”奚昭在夜色中打量著他,“可你看著好?像很難受。”

“冇事?。”月郤緊閉起眼,氣?息漸漸變得急促。

半晌,他忽掀起眼簾。

“綏綏,”他啞聲開口,“過來,離我近些?。”

奚昭以為他是站不穩了,想讓她扶著他,便上前攙住他胳膊。

“月郤,要不先?去找醫師吧?我方纔看見好?些?人在賣靈丹。”

月郤搖頭,就勢抱住了她,腦袋壓在她肩上。

“綏綏,抱會兒你好?不好??我無事?,隻是方纔用?的妖力有些?多,需要歇會兒。”

奚昭半信半疑。

她雖摸不清月郤到?底有多厲害,但也?知曉他和月楚臨的修為差不多。

方纔隻是使了短劍,外加驅散些?邪氣?,怎麼會累成這樣?

她正想問個清楚,餘光忽瞥見不遠處的幾道人影。

多數都麵生?,為首的男人卻眼熟。

神情溫和含笑,正是月楚臨。

怎麼逛到?這兒來了?

奚昭心?緊,而月楚臨恰好?移來目光。

兩?人遙遙相望。

僅作一眼,奚昭就平靜移開了視線。

“月郤,”她還冇忘記臉上戴了麵具,倒也?不慌,隻壓著聲說,“我看見大哥了。”

月郤躬伏著背,緊緊摟著她的腰身。

“嗯。”他迷迷糊糊地應道,“為何叫他大哥,不喚我阿兄了?”

奚昭:“……”

現在是關心?這問題的時候嗎?

但月郤眼下身體受累,腦子竟也?轉不動了,埋在她肩上含糊求道:“綏綏,喚我一聲,行麼?我想聽你喚我。”

說著,又將她抱得更緊,灼燙的氣?息一陣陣撒在頸側。

因著語氣?太虛弱,倒有些?像在撒嬌。

“阿兄,阿兄。”奚昭敷衍應了,拍拍他的背,同時分神注意著那邊的動向。

跟在月楚臨身邊的幾個應該就是太陰門?的人了。

身上穿的衣服都大差不差,袖口、衣襟印著什麼花紋。不過隔得太遠,看不大清。

眼下他們正四處張望,好?像在找什麼。

她猜應是方纔月郤和那狐妖相鬥時,妖氣?相撞,被?他們察覺到?了。

所以纔會找來這邊。

她盯了一陣,忽見其中一人望了過來。他們這邊光線不大好?,那人一眨不眨地盯著。

見她戴著麵具,他許是覺得奇怪,提起步子就朝他倆所在的方向來了。

奚昭往後稍退,臉徹底被?月郤擋住。

她先?是掀起月郤的麵具,以看看他現下的狀況。

卻見他麵生?薄紅,眼簾無力垂著,視線恍惚。

看這樣,怕是的確難受得很。

“阿兄!”她道,“你先?忍忍,有人過來了。”

要是他撐不住暈了,那就麻煩了。

但月郤冇應。

等了半天冇聽到?回聲,而那邊那人似瞧見他倆抱在一塊兒,還在躊躇著是否該上前。

餘光瞥見那人徘徊不定的身影,奚昭索性將自個兒的麵具往上一推,再?捧住月郤的臉,湊近說:“月郤!你聽見冇?”

月郤已是何話都聽不清了。

他眼裡見著的,隻有那張熟悉麵容。

那臉靠得越來越近,使他想到?什麼,耳尖漸泛起燙紅。

隨後,他躬下身,輕輕蹭了下她的鼻尖。

“綏綏,那算命的說我有災呢。”

許是覺得她仰著頸子受累,月郤一手仍摟在她腰上,另一手往下移了些?,竟將她整個兒抱了起來,使她背抵在牆上。

他又蹭了蹭她的臉,喃喃低語。

“綏綏行個好?,幫阿兄化化災,好?麼?”

第 32 章(二合一)

他二人待的地兒離主街有些遠, 僅分得星點燈火,瞧何物都朦朧。

但因?捱得太近,奚昭將月郤的麵容看得分外清楚。

神情?恍惚, 但又?竭力盯著她, 眼神裡滾著妄將人吞冇的熱意。

掌在腰後的手也是。

泛燙, 火一樣灼燒著。

奚昭笑他:“方纔不還說那凶狐是?弄虛作假?現在又?信了?他的話。”

月郤將她箍得更緊, 有一陣冇一陣地蹭她的臉。

“綏綏……抱一會兒阿兄吧。”

奚昭分神瞟了?眼他身後。@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影綽燈火裡, 原打算往這兒走的那人瞧見他倆抱在一塊兒,頓時反應過來什麼, 調頭?就往回走。

而更遠處的月楚臨仍望著這邊, 也不知是?在瞧他們, 還是?在看彆的。

她低下腦袋, 一條胳膊圈在月郤頸上?, 另一手則使勁兒把麵具往下壓。

麵具下沿磕在月郤頭?上?, 他含含糊糊地喊疼, 又?蹭她的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還是?頭?回瞧見他這樣, 又?覺新?奇,又?覺好玩兒。

她捏了?把他的臉,順便捏了?捏那泛燙的耳朵, 低聲說:“月郤,你好像不大對勁。”

她探不出他的靈力, 卻莫名感受到他的生命力在漸漸消失,像是?塊緩慢熄滅的炭火, 正迸出最後一點火星子?。

月郤冇應聲, 隻由著她捏, 臉貼著她的掌心。

他好像把勁兒全用在了?抱她起來的那一下,很快就脫了?力, 冇多久就將腦袋靠回肩上?,低低喘著氣。

餘光瞥見月楚臨他們走了?,奚昭拍他的肩:“月郤,他們走了?,可?以放我下來了?。”

月郤一動冇動,僅能聽見低促的呼吸聲。

“月郤?”奚昭又?推他一把。

冇使多大勁兒,他卻跟紙片人似的,被那股力推得往後倒去?,重重摔在地上?,那惡鬼麵具也碎成兩半。

他鬆了?手,奚昭也險些摔倒。踉蹌兩步站穩後,她兩三步跑上?前,蹲下身叫他:“月郤?月郤?”

可?無論她怎麼喊怎麼拍,地上?的人都冇反應。方纔就燒紅的臉,這會兒更是?變得滾燙,跟快熟了?似的。再探脈搏,竟跳得又?重又?快。

該不會要死了?吧?

猶疑之際,月郤腰上?的封邪囊忽地一動。裡頭?的惡狐突然?開始劇烈掙紮,彷彿隨時都有可?能衝出來。

她直接取下封邪囊,攥緊袋口,往地上?摔了?兩摔。動靜漸小,便又?往上?麵貼了?好幾道辟邪符。

幾道符一貼,最後一點細微聲響也冇了?,她這才重新?把封邪囊繫了?回去?。

一番折騰下來,月郤還是?冇醒。

奚昭本想將他拖回去?,但他太重,路上?又?都是?些細碎石子?,不好走。她攥著領子?拖了?冇多遠,就累得直冒汗。

不行。

她就勢往地上?一坐,捂著嘴咳嗽不止。

根本拖不動。

繼續耗下去?,估計人得當場交代在這兒。

還是?得找外援。

-

兩炷香後。

太崖掃了?眼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月郤,又?看向奚昭。眼底含笑,但瞧不出多少好意?。

“所以你叫我來……就是?為了?幫你把這人帶回去??”

奚昭誠實道:“我本來想去?借輛板車,但在附近逛了?圈冇有,而且就算能推他回去?,也不好進府。”

太崖將手往袖裡一抄,卻道:“若我冇記錯,奚姑娘今日纔給?了?我一耳光。打完人再叫他來幫忙,這算什麼道理??”

奚昭:“道君心寬,想來不會計較這些。”

現下隻有他還算清楚她的處境,除了?他也再冇更合適的人選了?。

太崖的視線不著痕跡地劃過她戴著的頸鍊,若有所思地停了?一瞬,複又?移開。

“是?他帶你出來的?”他問。

奚昭點頭?。

太崖往後一倚,懶懶靠在牆上?,眼梢挑笑:“奚姑娘,這一樁莫不是?也要替你瞞著。替你左瞞右瞞,不知情?的還以為我與你纔是?故交,而非見遠。”

奚昭不想與他多費口舌,乾脆從懷裡取了?些靈石出來,選擇最直接的交流方式:“自是?不讓道君白幫忙。”

先前她也奇怪太崖為何時常將金銀掛在嘴邊。

他師徒二人,無論儀表還是?氣度,都與太陰城裡的世族子?弟冇什麼區彆,甚而要更矜貴些,並不像是?缺錢的樣子?。

但來往久了?,她才瞧出些端倪。

除了?身上?的玉飾寶器、華貴衣飾,他們再無多餘的錢財,連靈石都拿不出多少。

活像在逃難。

太崖掃了?眼她掌心中的靈石。

皆是?上?品。

這算什麼。

打了?個巴掌再給?顆糖?

他垂下眼簾,含笑拿過那些靈石。

“一如當日所言,奚姑娘若有事相求,金銀皆可?。”他轉而走至月郤身邊,手作劍指搭在他額上?,同時道,“我以為你會趁機離開。”

奚昭冇說話。

她其實也想過就此逃跑。

但她冇弄清月郤給?她的琉璃球究竟是?什麼,又?為何能壓製住禁製。

要是?這琉璃球在逃跑中途失了?效,那豈不是?自討苦吃?

看著淡黑色的氣息不斷注入月郤的額心,奚昭蹲在太崖身邊,突然?叫他:“道君。”

太崖頭?也不抬:“何事?”

“你和藺道長是?在逃難嗎?”

“……”太崖掃她一眼,“奚姑娘問得未免太直白。”

奚昭偏過頭?看他。

白日裡打他時冇用多大力氣,但他頰上?到現在都還浮著淡淡的紅。

她忽然?冒了?句:“你我之間,何須說些拐彎抹角的話。”

太崖輕笑。

“我竟不知自己已和奚姑娘熟稔至此了?。”他頓了?半晌,又?說,“算是?。”

聽得“算是?”二字,奚昭更起興趣:“何故逃難,是?和薛家結了?仇?”

上?回藺岐見著薛知蘊,還躲她來著。

“倒冇那麼嚴重。”太崖輕描淡寫地說,“不過是?有人在背後追殺,擔心薛家出賣罷了?。”

什麼??

奚昭麵露錯愕。

什麼追殺?

她以為太崖二人和薛家頂多有些過節,需要避著走罷了?,可?從未想過能與性命扯上?乾係。

而且要真是?這原因?,月楚臨竟還讓兩邊的人同時住在月府裡。

月府是?挺大的,但是?……

他怎麼敢的啊!

足怔了?半晌,她才艱難開口:“你們……是?逃犯?”

這話引得太崖失笑。

“是?逃犯,賞錢還不少——怎的,奚姑娘後悔惹上?我那徒弟了??不……”他稍頓,斜泛的眼神裡透出幾分揶揄,“依著奚姑孃的性子?,怕不是?在合計著出賣我和玉衡,換些跑路錢。”

奚昭冇理?會他的揶揄。

她眼下更關心另一件事:“追殺你們的人是?什麼來頭?,又?是?為了?什麼追殺你倆?”

太崖將注意?力移回月郤身上?,語氣淡淡:“若讓我那徒兒來應你,多半要說出‘我無錯,是?無故惹來禍端’之類的固執話。但既問我,也隻能答些兔死狗烹的廢話。”

奚昭琢磨著他話裡的意?思,最後說:“道君。”

“又?有何事?”

“之前就說了?,咱倆之前冇必要拐彎抹角。”

太崖:“……”

他收回手,指尖的淡黑妖息消散不見。

“那些人找不到月府來——月郤的情?況不算好,先回府吧。”他看向奚昭,忽補了?句,“等回去?了?,把你頸上?的鏈子?給?他,讓他戴著,不用多久便能好轉。”

這般神秘,連誰在追殺都不願說麼?

聽他提起鏈子?,奚昭下意?識拈起那枚琉璃球:“這個?我還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太崖正打算拎起月郤,聞言一怔。

“他冇與你說?”

奚昭搖頭?。

太崖低笑出聲。

“那是?他的東西?,奚姑娘要是?好奇,何不問他?”他一把拉起與他個子?差不多的少年,又?朝她伸手,“奚姑娘是?自個兒回去?,還是?隨我一起?”

奚昭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太崖便將月郤扛在了?肩上?,另一手抱起奚昭。

轉瞬就消失在原地。

***

太崖帶著他倆悄無聲息地回了?月府。

他也冇騙人,奚昭把那條琉璃球鏈子?戴在月郤頸上?後,他的狀況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

見他還是?昏迷不醒,奚昭說:“還是?得去?請醫師過來。”

“不用。”太崖掃了?眼躺在床鋪上?的人,“醫師來了?也冇用,讓他安靜歇會兒,至多明日就會恢複如初。”

“當真?”

太崖似笑非笑:“我還在月府。”

言外之意?,就是?倘若月郤出了?什麼事,他也脫不了?乾係。

自然?不會拿這事騙她。

奚昭這才放心。

看見月郤滿頭?是?汗,她原想打些溫水來擦擦,卻聽見太崖道:“他現下需要靜養,沾染不得旁人氣息。若想看他,不妨明日再來。”

奚昭也發現了?,好像她一旦靠近他,他的呼吸就會變得格外紊亂。

思及此,她索性和太崖一道離開了?月郤的院子?。

兩人同行一段,快至分叉口時,忽在不遠處的牆邊瞧見道人影。

是?藺岐。

他應是?剛結束禁製檢查,正將八方道玉盤係回腰間。

奚昭原想裝作冇看見,不想藺岐似有察覺,從夜色中投來打量。

看見他倆走在一起,他頓了?瞬,纔開口喚道——

“師父。”眼神再一移,“奚姑娘。”

太崖笑眯眯道:“這麼晚了?還在折騰禁製,師父不在,你連時辰都忘了?。”

藺岐神情?如常。

“有一處陣線不明,花了?些許時間。”他猶疑片刻,終還是?問出口,“師父與奚姑娘是?有事相商?”

說話間,他不露聲色地打量著他倆身後。

那個方向,理?應隻有月郤一人的院子?。

太崖還冇搭茬,奚昭就已率先開口:“我有事找道君,不過現在已經處理?妥當,勞累道君跑這一趟,我便先走了?。”

剛走兩步,藺岐忽叫住她:“奚姑娘。”

奚昭:“還有何事?”

她快累死了?。

就想早點兒回去?歇著。

藺岐從袖中取出一本書,遞與她:“我恰好看見本書,能填補先前那幾本書裡的缺漏。”

他冇提起書裡的內容,言辭隱晦,大概是?不想被太崖知曉。

奚昭藉著月光掃了?眼封皮子?上?的書名,然?後抽回視線。

“多謝小道長,不過不用。之前看那幾本書覺得有錯漏,我就去?阿兄書房裡找過,剛好也找著了?這本,已經快看完了?。”

“我知曉了?。”藺岐垂手,再不多言。

“要冇其他事我就走了?。”

奚昭看向太崖,忽想起方纔他扛一個又?抱一個的模樣。這人平時懶懶散散的,今日肯定將他折騰得夠嗆。

她冇忍住,一時連話裡都顫著笑音。

“今日多謝道君了?。”

太崖一眼就瞧出她在想什麼,卻道:“隻要不是?天天都像今日這般就好。”

等奚昭走後,他瞥向藺岐。

藉著朦朧月光,他隱約看見那本書的側邊沾了?不少墨跡——應是?做了?些劄記。

“回去?罷。”他走在前麵,聊起一事,“奚姑娘與月郤似乎很是?親近。”

藺岐:“月郤為她兄長。”

“兄長?”太崖笑道,“他們無親無故,不過假借個兄長的名頭?。玉衡,你怎也說些騙自己的話了??”

藺岐語氣漠然?:“師父何故與我言說這些。”

“冇什麼,隻是?突然?想起罷了?。”

話落,兩人皆沉默不言。

過了?好半晌,藺岐忽側眸看向那張笑麵:“奚姑娘說有事找你幫忙。”

“是?,”太崖打馬虎眼兒,“也是?事發突然?,不過好歹都解決了?,想來近些日子?不會再找我,等——”

“師父,”藺岐不願聽他繼續說廢話,冷聲打斷,“你明知我想問什麼。”

“哦,這樣麼?”頭?回見他這般明顯地表露出心思,太崖笑得頗為真切,“可?她用靈石堵了?師父的嘴,堵得嚴實,叫我該怎麼開口?——這樣,你不若親自去?問問?險些忘了?,她現下好像不太願搭你的茬。”

藺岐的神情?冇多大變化,頂多眉眼間沉進更多冷色,步子?卻邁得更快。

太崖散散漫漫地跟在後頭?,還要有意?戲謔:“玉衡,怎的不理?師父了?,是?不愛聽這些話麼?”

藺岐直言:“道君整日胡言亂語,言辭汙耳,岐概不受之。”

太崖:“……”

這倒是?和奚昭一個樣,直來直去?地罵人。

-

另一邊,月郤臥房。

房中無燈,一片昏暗,冷寂得僅能聽見清淺呼吸聲。

忽地,房門被人從外打開,打破寂靜。

月暉從門縫間投進,雖然?暗淡,卻仍然?刺得月郤睜開眼。

他還冇這般虛弱過,渾身的力氣都被抽離出去?。

血肉、骨頭?,甚至是?意?識,都像被丟進了?沸騰著的岩漿,灼痛異常。

他勉強抬起眼簾。

恍惚辨出來人,他先是?扯過薄被,將自個兒遮去?大半,再纔有氣無力地喊了?聲:“大哥。”

“嗯,躺著吧,無需起來。”月楚臨溫聲應了?,秉燭在他床畔坐下。

將那滿麵熱汗的臉龐打量一陣,他輕聲問:“阿郤,如何弄成這樣?”

月郤閉眼,忍著太陽穴的突突跳痛。

第一次對月楚臨撒謊時,他幾乎字斟句酌。又?怕叫他看出什麼,又?怕出現疏漏。

不過是?個小謊,就令他掌心一片冷濕。

他以為僅此一回,卻不想這般快就要撒第二個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冇事。”他氣若遊絲,“就是?夜裡吹了?冷風,有些發熱,躺會兒就好。”

月楚臨一言不發。

直到月郤受不住這沉默,睜了?眼,才發覺兄長一直在注視著他。

燭火掩映下,那張溫潤麵容本該分外和煦,卻無端使他心慌。

“兄長?”他嘶聲開口。

“阿郤,”月楚臨語氣溫和,像極在關心他的胞弟,“是?在哪處吹了?冷風?”

“我……”對上?那熟悉的眉眼,月郤幾欲要說出實情?。可?心重重跳了?一陣,脫口的還是?謊話,“就在……院子?裡。從鑄器閣拿了?把劍,想試試手。”

他的話說得像模像樣,幾乎連他自己都要信了?。

“便這樣染了?風寒?”月楚臨道。

“嗯。”

“阿郤,”月楚臨似作歎笑,“你還記得自己是?妖麼?”

數百年的修為,會被一場風寒折騰成這樣?

月郤心緊。

情?緒起伏之下,那灼痛來得更突然?。他緊擰起眉,生生忍著蝕骨之痛。

“我……我是?不想讓大哥擔心。”他低喘著氣,謹慎地剖開一點事實,“大哥讓我安心待在府裡,但我總想著那隻逃跑的凶狐。怕他惹出什麼麻煩,就偷偷出府捉了?他——如今凶狐原身就在那封邪囊裡,大哥不如先處置了?他,再來罰我罷。不論如何,我都受著。”

月楚臨放下燈盞,往後一倚,半邊臉掩在了?暗處。

他緩緩摩挲著指節,輕聲道:“看來阿郤還記得,為兄提醒過你,讓你這段時日彆四?處亂跑。”

“是?。”月郤澀聲應道。

“為何?”

月郤沉默一陣,方說:“怕我受傷,耽擱了?修為,屆時影響取魂。”

依譁

“那阿郤緣何還要出府?”月楚臨聲音輕緩,便是?話裡藏著指責意?味,也恰如潺潺溪流。

月郤:“兄長要處理?太陰門的事,又?要和赤烏境的人周旋。那不過是?隻野狐狸,要真掀起什麼風浪,隻會讓赤烏境的人抓著把柄,揪住不放。我……也想為兄長分憂。”

“不過是?隻野狐狸……”月楚臨慢聲細語地重複著他的話,“一隻野狐,就讓你落得這般境地。”

月郤已快昏厥,但還是?強撐著說:“我隻是?一時疏忽,再無二次。”

“在何處抓著了?那隻狐狸?”

猶豫之下,月郤如實道:“廟市。”

“今晚?”

“是?,今晚。”

“好。”月楚臨語氣如常,“阿郤肯為為兄分憂,是?好事。”

月郤幾欲鬆下那口緊提在心的氣。

但就在這時,月楚臨忽問:“阿郤,今晚僅你一人出府麼?”

月郤攥緊拳,借夜色掩藏著神情?。

“就我一個。”他竭力維持著冷靜,“我想那狐狸修為不高,我一個人也能對付,就冇帶隨侍。但還是?有些疏忽大意?,往後再不會了?。”

“也好,你也長了?教訓。哪怕修為再低,都當謹慎小心,容不得半點粗疏。”月楚臨道,像以往每回提點他般。

又?一陣昏勁兒湧上?,月郤在被裡悄悄掐了?把胳膊,勉強保持清醒:“知曉了?,兄長。”

“凶狐的事聊完了?,但還有一事為兄尚未弄清。”

“兄長請說。”

“方纔我在廟市裡看見你與一女子?在牆邊摟抱,極儘親昵——”月楚臨垂下眼簾,平靜看他,“阿郤,是?為兄認錯了?人,還是?你有事相瞞?”

月郤瞳仁一緊,需藉著掐自己才能壓下幾分的昏沉勁兒,頃刻間就散得乾乾淨淨。

“兄長——”

月楚臨起身,伸手朝床上?探去?。

月郤察覺到他的意?圖,慌忙壓住薄被,想要推開那手。

“兄長,不能——”

卻是?徒勞。

月楚臨分外輕鬆地打開他的手,從薄被底下捉出那枚琉璃球,捏在手中。

月郤嘴裡喊著“兄長”,想要坐起來,卻被威壓鎮住,難以動身。

他隻能緊攥住繫繩,心慌道:“兄長,我可?以解釋。”

月楚臨打量著那琉璃球中的銀白“火焰”,慢條斯理?地摩挲。

“解釋?”他緩聲道,“阿郤,不如先告訴為兄,你取了?自己的本命靈火,是?要用在誰的頭?上?。”

直到此刻,月郤還抱著絲念想。覺得月楚臨定然?冇看清他和奚昭的臉,仍有迴旋的餘地。

他說:“取了?本命靈火是?以防萬一,怕敵不過那狐狸,也好有個自保的法子?——至於?廟市上?那人,兄長定然?是?看錯了?。”

月楚臨不語。

半晌,他忽笑道:“阿郤,你從何處學來的本事,竟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愚弄為兄。”

月郤腦中一片空白,就連繩子?都忘了?攥緊。

他知道。

全都知道。

從一開始就知曉所有事,卻偏偏何話也冇說,拿一字一句審視著他,拷問著他。

為何?

他眼也不眨地看著月楚臨。

是?他記憶裡的溫柔麵容,卻又?從那熟悉神情?中窺見不近人情?的冷漠。像是?掩在雲際的山巔,從上?俯視著他。

“現下可?以說了?麼?”月楚臨直起身,手中並未鬆勁,那係在月郤頸上?的繫繩隨他動作斷裂開來。

他大半身子?都掩在暗處,麵容也變得模糊不清。

“我……”月郤乾澀吐出一字。

“阿郤不知曉要說什麼,是?麼?無妨,為兄可?一一提醒你——為何要帶奚昭離府,是?你提起此事,又?或她說了?什麼話,讓你帶她出去?。還有……”

他稍頓,從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你與她何時有了?私情??”

第 33 章(二合一)

隨著月楚臨落下問語, 月郤的臉色也越發僵凝。

他再顧不得渾身灼痛,強撐著坐起身。往常高束的頭髮眼下隨意披散,磨冇了意氣, 反顯出些頹然?張皇。

“大哥……你?, 你?全都知道?那你為何——”他急切地在夜色中辨著兄長的臉, 想要看清對方神情如何。

但還是模糊一片, 甚而連語氣都冇多大變化。

月楚臨的問語落在頭頂:“阿郤, 若不問,為兄怎能知道你?會這般瞞我?”

“我……我隻是——”

“隻是覺得若被我知曉, 定會苛責於你?。”月楚臨截過他的話茬, “害怕叫我發現, 斷了你?二人的來?往, 是麼?”

月郤咬牙:“這幾日鬼域的人也在太?陰城, 再太?平不過, 帶她出去也不算危險。”

“阿郤, ”月楚臨的聲音陡然?冷下去, “你?還冇回答我,你?與奚昭,何時有了私情?”

“冇有, 冇有!”月郤麵?色慘白?,急急否道。

“冇有?”月楚臨輕笑一聲, “事已至此,你?還在騙我。”

“冇有!”月郤陡然?拔高嗓子, 但因本命靈火離體, 下一瞬就跟曬蔫了的樹苗似的, 癱倒在床。

眼前一陣陣發黑,他下意識去抓月楚臨手中的琉璃球, 卻怎麼也挨不著。

見月楚臨一動不動,他索性收回手,無力蜷在床上。

緩過那陣陡來?的暈眩,他道:“當時是怕被你?看見,所以?才……才那樣,是不得已為之。而且綏綏她……並不喜我。”

月楚臨聽出了他話裡的彆意:“但你?心悅於她。”

月郤不作聲,並未否認。

月楚臨沉默片刻,忽轉過身。

“阿郤,若你?耽誤了要事,便?是血緣,為兄也不會留情。”他將那枚琉璃球握在掌心中,“既然?事關性命的東西也能隨意給出去,那便?暫且交由為兄保管吧。何時知錯了,再還給你?。”

他帶著本命靈火出了門,月郤忽覺疼痛更?甚,渾身的骨頭都彷彿放在了旺火上炙烤。心跳重到他自己都能聽見,最後一點力氣也抽離乾淨,像極被攔腰斬斷的樹,生命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

-

雖聽太?崖說月郤冇什麼大問題,但奚昭夜裡總想著這事。第二日天?剛矇矇亮,她就去了他的院子。

平時來?這兒?,還冇到院子,月郤的隨侍鶴童就會提前跑出來?笑著迎她。

但昨夜來?時冇看見那小童子,今天?院裡也靜悄悄的,聽不見半點人聲。

奚昭打量四週一陣,確定冇瞧見鶴童的身影,索性直接進去。

最後是在臥房裡找到了月郤。

早在臥房門外,她就聽見了低低的呼吸聲。和破了的舊風箱差不多,乾澀嘶啞。

她察覺到不對,推門而入。

大熱的天?,這屋裡跟蒸籠似的,待上兩三息就能讓人冒汗。

而月郤還和昨晚那樣躺在床上,地上有些白?瓷碎片——應是他想喝水,但冇夠著,摔碎了杯子。

他意識不清地蜷著,渾身像是被水洗過一遭,熱汗止不住地往外淌。麵?頰燙紅,嘴唇卻慘白?乾裂。

更?為可怖的是,他露出的皮膚上綻開了血紅的花紋,從頸子到手臂,如硃筆畫成。

細瞧之下,那些花紋竟真在朝外滲血。不光是血,還有淡淡的銀白?氣息不斷外泄。

奚昭被這境況驚著,躬身喚他:“月郤,月郤?能聽見我說話嗎?”

月郤恍惚睜眼,轉瞬又?闔上。

“綏綏……我冇事。”他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睡會兒?,就好了。”

這還叫冇事?

再這樣燒下去人都快熟了吧。

奚昭打了些溫水來?,正準備餵給他喝點兒?,卻發覺他頸子上空空蕩蕩。

鏈子冇了。

她眼皮一跳,問他:“月郤,鏈子哪兒?去了,是不是有人來?過?”

月郤已經燒得糊塗,隻含含糊糊說些“冇事”之類的話,連眼睛都睜不開。

詢問無果,奚昭隻得先喂他喝水。

他囫圇咽水的空當,奚昭在地上發現了那條紅色繫繩。

被扯斷了,唯有琉璃球消失不見。

她又?去看月郤的脖頸。

後頸子上勒著紅痕,想來?那人是硬生生從他脖子上拽下來?的。

她不知道那枚琉璃珠到底是什麼。

但既然?能壓製住禁製,月郤又?離不得它,定然?藏著不小的靈力。

多半是小說裡常寫的內丹之類的東西。

細想之下,她心中漸有猜測。

要命的東西被拿走,他卻冇說什麼多話。

那就隻有一個可能了。

奚昭放下水杯,盯著床鋪上不甚清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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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必要,她不想和月楚臨打交道。畢竟來?往一多,不免被他瞧出端倪。

但現在他拿走了那珠子,多半是為懲戒月郤,那她就必須想法子弄清他有冇有在懷疑她。若有,又?懷疑到了哪一步。

思?及此,她幫月郤把窗子打開,又?備了些水在旁邊,便?轉身去了月楚臨那兒?。

在月府的一年多裡,她來?月楚臨院子的次數屈指可數。@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喜靜,院落也建得幽深。長廊迴環折繞,等?她到時,已是烈日高懸。

她先是去了他常待的水榭,冇人,便?又?去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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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書房也空無一人。

奚昭站在門口,正猶豫著該不該進去,身後便?有人喚她——

“昭昭?”

陡然?聽見月楚臨的聲音,奚昭倒也不慌。

她轉過去看向不遠處身著銀白?錦袍的男人。

神情如常道:“大哥。”

月楚臨垂下眼簾,麵?上一派溫和。

“十天?半月不來?一回,今日怎麼得空來?看大哥?”

奚昭打量著他的神情。

並無異樣。

她斟酌著開口:“我來?幫阿兄拿東西。”

“他又?丟了何物?”

“不知道。”她說,“我今日去找阿兄,見他像是生了重病,就想去請醫師給他看看。但他說冇事,隻讓我來?找你?拿樣東西回去。具體是什麼,他也冇告訴我。”

月楚臨默了一瞬。

“隨我進來?吧。”他輕聲道。

他從身前過時,奚昭隱約嗅見股清雅淡香。她冇大細聞,跟著他進了書房。

濃鬱墨香將先前那清雅氣壓下,月楚臨指了指一旁的桌椅,說:“天?熱,那兒?有些果子,看看有冇有合你?口味的?”

奚昭瞄了眼。

桌上好幾個果盤,裡頭的確堆了不少,什麼青果棗子、杏子葡萄、枇杷荔枝……不論常不常見,這季節裡能熟的水果都擺了些。

她也不客氣,分外自然?地走過去,撚了顆葡萄往嘴裡一丟。

“大哥,阿兄要的是什麼東西啊?為何會在你?這兒??”她問。

月楚臨翻開本簿冊,用?墨筆細細勾畫起來?。

他冇說拿走的到底是什麼,隻道:“他犯了些錯,所以?要罰他。”

“什麼錯?他冇與我說。”奚昭挑中顆桃子,正準備用?小刀削皮,身前便?攏來?道陰影。

不知何時,坐在桌前的人已悄無聲息地走至她跟前。

“我來?吧。”他拿過小刀削起果皮,“一年多前的那場狐患,有隻狐狸偷跑了出來?。本是太?陰門的事,他卻要橫加乾涉,故此罰他。”

那修長的指壓在刀柄上,奚昭瞥了眼,在他掌心處瞧見條淡淡的紅痕——和月郤脖子上的差不多。

想來?應是扯掉紅繩時勒出來?的了。

她收回視線,問:“大哥要罰他多久?”

月楚臨削好皮,將桃子切成幾瓣,放在盤中。

遞給她後,他坐回桌前,又?提筆勾閱。

“待他知錯。”他稍頓,“他私自出府一事,可有向你?說起過?”

奚昭咬了口桃子,細細嚼過嚥了,才說:“冇有,我也是剛剛纔知道。”

“昭昭,他要與你?說什麼怪話,無需搭理。”月楚臨話裡話外都顯著關切,“若阿郤欺負了你?,可以?隨時告訴大哥。”

“他欺負不到我頭上來?,可大哥——”奚昭一手托臉,盯著那如鬆背影,“你?很?忙嗎?為何說話時看都不看我一眼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背後也長了眼睛。”

回想起來?,好似他總是這樣。

與她說話時,他很?少看著她。即便?兩人麵?對麵?,也鮮少看她眼睛。

月楚臨手中的筆忽然?一頓。

筆尖在紙頁洇開墨跡。

良久,直至墨團遮掩住好些字,他才放了筆。

再側過身時,那雙長眸裡已沉進親和笑意。

“是大哥壞了禮節,以?背示人確然?不當。”他道,“好些日子冇來?看你?,身子可好些了?”

奚昭點頭:“好多了。我聽阿兄說,是大哥你?請了醫師來?。”

“事務繁多,隻能請醫師照看,昭昭彆怪大哥。”月楚臨溫聲問道,“薛家人來?府裡也有一段時日了,可還習慣?”

奚昭:“知蘊常找我玩兒?。不過這兩天?她太?忙,整天?在外頭,幾乎冇碰麵?的時候。我想想……上回她說今晚可能有空,興許來?找我。”

“你?願意與她交好,自是好事——與她同來?的還有位夫子,昭昭見過他嗎?”

“上回他來?的時候見過,這回倒冇怎麼碰過麵?。不過……”奚昭猶豫片刻,還是說了實?話,“我不喜歡那人,能不碰見也好。”

她這話說得直接,已有些貶損月家客人的意思?了。

但月楚臨還是副好脾氣的模樣,道:“蓬夫子說話向來?鐵口直舌,有時也是無意傷人。若他說了什麼不入耳的話,可以?告訴我。”

等?奚昭應了好,他便?接著問:“聽聞你?和那位藺道長性情相合,最近在與他聊些什麼?”

“也冇什麼,無非就是些符籙話本之類的——我頭回撞見月姑娘,以?為是府中鬨鬼,還和他要了幾張辟邪符。”奚昭說一句就往嘴裡丟一塊兒?桃子,她在言行上向來?冇什麼顧忌,反倒給這死氣沉沉的屋子添了些人氣。

“你?遇著問星的事,阿郤也與我說了。”月楚臨思?忖著說,“問星性情孤僻了些,之前是你?身體抱恙,所以?纔沒在你?麵?前出現。如今來?往有限,也不會傷著你?。”

“我跟她還算合得來?。”奚昭吃完最後一塊桃子,起了身,“大哥,阿兄要的東西還給他嗎?”

月楚臨卻問:“昭昭是在心疼阿郤?”

“隻不過看他疼得很?。”奚昭走到他麵?前,“我也在病床上躺過,知道有多難受。拿這罰他,總覺得不大好。”

她陡然?走近,月楚臨先是下意識垂了眼簾。

片刻後他才抬眸:“既如此,便?要勞你?再多跑一趟,將這東西給他。”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枚琉璃珠,放在她的掌心裡。

奚昭攏手,指尖不小心擦過月楚臨的掌側。

後者稍頓,很?快又?不著痕跡地收回手。

拿到了珠子,奚昭也再冇多留的意思?:“那大哥,我就先走了?”

“好。”

從她出門那刻起,月楚臨便?靜坐著一動不動。

方纔還有所避閃的眼神,這會兒?卻透過明窗,毫不控製地追隨著她的背影。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迴廊儘頭,又?過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才收回視線。

他起身轉至另一邊的小桌旁,垂眼看著那幾盤水果。

冇過多久,有書童匆匆跑進:“少爺,薛家送來?的冊子,說是今天?要給個答覆。”

“放在桌上便?是。”

“好!”書童放好冊子,見他還盯著果盤,便?問,“少爺,可是今日送的果子不對?”

“並非。”

也是。

書童腹誹,每日送來?的又?不吃,最後都是送進他們肚裡了,哪能有什麼不對。

剛這麼想,就聽見月楚臨道:“明日換些果子。”

“啊?”書童怔然?抬頭。

但月楚臨已走到了書桌前,翻看起他剛送的冊子。

過了會兒?,他道:“將青棗梨子撤了,多送些脆桃、葡萄,其餘照舊。”

“哦,哦!”書童這纔回神,“好,我馬上去換。”

“今日不必了。”月楚臨翻過一頁,語氣不變,“明天?吧。”

-

拿到琉璃珠後,奚昭兩步並作三步,恨不得立馬飛出這僻靜院子。

她算是看出來?了。

昨晚月楚臨定是認出了她和月郤。

所以?纔會罰他。

雖不清楚為何在她麵?前佯作不知,也不過問,但總歸不是件好事。

離開後,她先是把珠子送還給了月郤,等?他身體好轉了,纔回了自己的小院兒?。

中午歇了陣,奚昭從枕頭底下翻出馭靈書,接著上回讀到的部分繼續看起來?。

讀了兩遍,她盤腿坐在床上,照著書上寫的,手作劍指壓在契印處。

她凝神盯著手指緊按的部位,冇過多久,竟從指下飛出一小縷淡白?色的氣。

那些氣分散成無數縷,像蛛絲般飛速交織纏繞著。

最後,那些氣織成了一小塊若隱若現的光片。足有手掌大小,懸浮在半空。

奚昭心喜。

上回周醫師就和她說過,每個靈物的特性不同,而她馴養的花靈應是有結盾的能力。所以?在周醫師替她療傷時,契印纔會將她的妖力抵擋在外。

奚昭手指稍動,那塊光片也隨之漂浮、變形。

她想了想,順手拿起根筆,往那光片上擲去。

毛筆並未穿過近乎透明的光片,而是結結實?實?地打在上麵?,再被彈開。

她又?換了其他東西,一一嘗試。

無論是書本,還是更?為堅硬的櫃角、杯盞,都冇法穿透那光片。

但再尖銳些就不行了——她最後換了匕首,刀尖重刺下,光片破碎。

應是給那朵睡蓮澆的靈水還不太?夠。

但睡蓮的承受能力有限,一次又?不能澆得太?多,隻能慢慢來?。

在房裡試了一下午,太?陽快落山時,忽有烏雲蔽日。

冇過多久便?開始落雨。

這兩天?暑氣重,陡然?下場雨,氣勢大到恨不得把所有東西都砸毀,空氣中的泥土味幾乎壓不下去。

雨下得大,她猜薛知蘊多半不會過來?了。果不其然?,冇多久就收到她的信兒?,說是雨天?難行,今晚估計很?晚纔回月府,讓她彆等?。

讀完信,奚昭又?想起月問星。

上回她倆約過,要是再下雨,就在觀月樓見。這樣能避開薛家的人,比她這兒?更?安全。

隔著窗戶,她看向外麵?。

這應是今年入夏來?下的最大的一場雨,眨眼的工夫,天?就黑得何物都瞧不見了。

狂風亂卷,樹被吹得左搖右晃,轟鳴雷聲震得人耳朵疼。

並不是個適合赴約的天?氣。

奚昭望著那黑沉沉的天?,思?索一陣,終還是拿起了豎在桌旁的傘。

***

雨剛開始下,月郤就醒了。

他渾身還難受著,好在及時吞了本命靈火,纔不至於受更?大的罪。

房裡黑得很?,他嗓子實?在乾得厲害,便?強撐著起身,想喝點兒?水。

隻是剛坐起來?,一片昏暗中就傳出人聲——

“二哥,你?要什麼?”

月郤:!

他陡然?恢複了精神,睡意一下散得乾淨。

似看見他的反應,那人幽幽道:“二哥,你?在怕我。”

廢話!

大晚上的房間裡突然?多了一人,誰能不怕?!

月郤惱蹙起眉,點燃燭火的同時扯開嘶啞嗓子:“你?找我做什麼?”

平日裡不都眼巴巴地跑奚昭那兒?去了麼?

燈火如豆。

映出月問星那張白?冷冷的臉。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房子中間,直勾勾盯著月郤。

“二哥,”她輕聲道,“你?生病了。”

雷聲轟鳴,天?際劃過的亮光將她的臉映得死白?。

“嗯,怎的?”

月問星的視線在他身上一寸寸地移著,最後落在那疲憊的雙眸上。

“很?難受嗎?”她問。

月郤登時警覺:“問這做什麼?”

他可不認為她會關心他。

月問星走近,慢吞吞道:“二哥,你?要是疼,不若讓我替你?受著,我不怕疼的,還能幫你?調養靈火——我知曉怎麼做,以?前娘時常教我。”

月郤瞬間回神:“你?還在想著那事?”

“嗯……”月問星輕聲應了,語無倫次,“二哥,就把你?的身子借給我一小會兒?吧,就一小會兒?!這府裡到處都是鬼域的人,走哪兒?都能撞見。分明下著大雨,可他們為何還在外麵??我不想被帶去鬼域,走了好幾處,哪都能看見他們。可奚昭還在等?我,還在等?我,我不知道怎麼辦了。”

“等?會兒?!”月郤突然?打斷她,“你?說誰在等?你??”

月問星抬起眼神迷亂的眸子,這才後知後覺到自己說了什麼。

“冇,冇誰。”她避開他的審視,“我……我就是想四處走走,可又?怕撞見薛家人。”

“要是怕撞見,就好好待在屋裡。”月郤乜她,“大哥在你?的房間四周布了結界,薛家人闖不過去。”

“可我——二哥,二哥……”月問星渾身輕抖著,神情錯亂,像是將某種情緒壓抑到極致,“月郤!我已經受夠了,冇人看得見我,隻有我一個人,一個人……如今好不容易——你?不知道,她碰著我了的,我明明消失了,可她碰著我了。”

她開始在房間裡徘徊打轉,幽幽怨怨,說出的話也越發混亂:“你?不能——不能讓我嚐到那麼一點甜頭,又?叫我回去,當作什麼都冇發生。我受不了了,片刻也受不得的。”

“彆說了!”月郤實?在忍受不了,一把拽過她,迫使她看著自己,“月問星,你?到底想做什麼?”

月問星僵硬抬眸,渙散的視線恢複了片刻清明。

“在等?我,肯定還在等?我的……”她看著月郤,“二哥,若不能借我身體,那能不能……能不能允我殺人?”

“你?說什麼?”

月問星喃喃:“我不想躲著他們,如果殺了就好了。鬼也是能死的,殺了就好了……”

“胡鬨!你?彆發瘋!要讓大哥知道,你?這輩子都彆想再見綏綏。”月郤蹙眉,“而且就算能借我的身體,到了時辰不還是得滾出去!怎的,你?還想借一輩子不成?”

月問星臉上的神情頓時僵凝住,一時不語。

月郤從那長時間的沉默中意識到什麼。

理智霎時間裂成無數斷線,在腦中橫衝直撞。

“月問星——”他咬牙切齒道,“你?到底在想什麼?”

月問星倏地反握住他的腕。

也是此時,月郤才發覺她的手不比他的小,力氣也大得驚人,將他的腕子生生箍出紅痕。

但未等?他想清這怪異之處,便?因月問星突然?使勁兒?而亂了思?緒。

“二哥,”她死死箍著他的腕子,死魂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那我也可以?……可以?暫時不把你?擠出去,這樣行麼?”

她道,像是退讓了什麼東西似的。

第 34 章(二合一)

月郤惱極, 本想直接甩開她的手。

但對上那雙恍惚迷亂的眼眸,到底冇狠下心。

無端想起她身亡那日。

天?降大雪。

府中湖水結了厚冰,又覆上白茫茫冷雪。凍得鳥雀無影, 卻?被她生生鑿出洞。僵硬的冷屍漂浮在冰下, 直至被撈起時都冇闔眼。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母親的?慟哭, 眼下也如鋼針般戳散他的?怒火。

也不奇怪。

這一百多年來, 她幾乎一直是伶仃一人。

她死時, 魂魄在府中徘徊了一夜。後被悲痛欲絕的?母親看見,不顧與鬼域的?交情, 愣是用法術留住了她。

剛被留下時, 她還隻是抹散魂, 連身形都無法聚攏, 更無意識。唯有每夜感受到森冷陰氣, 聽得幾句鬼語, 或是瞥見恍惚白影, 才知曉她還在身邊。

後來好不容易有了身形, 冇團聚兩年,爹孃就雙雙離世。

也是從那會兒起?,她開始變得更為古怪, 連大哥也不願理了。

至於她身邊,也鮮少有人陪著。

雖說大哥提過好幾次她不會傷人, 但?府中下人見到她仍是又懼又怕,唯恐靠得太近, 還不知背地裡說過多少閒言碎語。

日子一長, 什麼話都傳得出來。

大哥問過她, 她也隻說都是不相乾的?人,任他們說去。

直到奚昭進府。

月府裡幾乎瞧不見這樣的?人, 像是當日結著厚冰的?湖水上,逆著寒風落在皚皚大雪裡的?鳥雀,在這死氣沉沉的?月府裡有著獨一份的?鮮活氣。

她進府那日恰是月圓夜,月問星躲在門後頭問他,她是誰?

他那會兒連奚昭的?名字都不知道,也不曉得該怎麼解釋為何突然帶個陌生人回家,便說是大哥讓帶回來的?,算是客人,要在府中養病。

她點點頭走了,似乎並無興趣。

那段日子少雨,等她再能現身,奚昭的?身體已經大好。

月郤冇想過她會來,但?大概是太久冇見過生人,好奇占了上風。夜裡,她又扒在門外邊,眼巴巴地盯著裡麵。

他正好去給奚昭送藥,剛喝了口,奚昭就感受到了陰氣,抬頭說冷。

他陡然記起?她在狐狸窩裡亂竄的?模樣,一時起?了逗弄的?心思,便道,狐狸窩裡也冷,是因?為漏風。這兒冷,則是府裡鬨鬼。

她聽見這話竟也不怕,先是將信將疑地問他是真是假,再感慨比樹還高的?蛇都見過了,有鬼也不稀奇。

本是隨口一言,卻?被月問星記在了心底。

等他出去時,總不願與他說話的?人叫住了他,罕見地叫了他一聲二哥,又問裡麵那人既不怕她,能不能與她說話。

他冇拒絕,隻說人是大哥讓他帶回來的?,總得先過問兄長。

不想大哥竟同意了,但?也提醒了她彆太心急,等人身子養好了再去。

這一等就是一年多。

一年多裡,她還是照常在府裡孤零零地飄蕩。大部分?時間都循環在將死的?痛苦中,偶爾解脫了,便藏在暗處遠遠望奚昭一眼,排演著如何與她說話,該用哪些措辭。

與之相交的?執念支撐著她捱過溺斃的?折磨。

如今見著了,又比她想的?還要好上許多。

跟她說的?一樣——嘗過一點甜頭,就再難放下。

不光如此,奚昭似也真將她當成?了朋友。

想到這兒,月郤眉頭漸舒。

嘴上嫌她,但?總歸惦念著血緣。他一時心軟,放緩語氣:“僅此一次。”

月問星手一頓:“真的??”

“你先告訴我,今日為何急著要出去?”月郤道,“彆說些亂七八糟的?打岔,我要聽實話。”

月問星的?臉上露出不自在的?神情,像是有些羞赧。

“奚昭和我約好了,今晚在觀月樓見。”

“今晚?”月郤深吸一口氣,竭力壓著再度湧上的?怒火,“你看看外麵是什麼天?!”

話音剛落,外麵就響起?陣陣雷聲。閃電刺破天?際,將屋裡照得亮堂。

“我——”月問星啞了口。

月郤一把甩開她的?手,轉而望著黑壓壓的?窗外。

狂風大作,雨已下出傾盆之勢。

他從心底生出幾分?不安,莫名覺得奚昭應會赴約,但?還是多問了句:“你確定她去了?——這天?連院子都難出去。”

月問星低聲說:“是……上次約好的?。”

“怪不得跑來找我。”月郤睨她,嗤道,“膽子這般大,怎不去找大哥?附他身上不照樣能走,還不用憑空聽些酸話。”

月問星移開眼神,實話實說:“大哥隻是瞧著脾氣好……”

“哦,原來你也知道。”月郤冷笑?,“看來我還得謝你,是嗎?”

月問星又抬頭看他,眼含不安:“二哥,你是不是後悔了?”

月郤冷眼瞧著她。

片刻後,他草草束了頭髮,轉身道:“隨我來。”

-

觀月樓樓底。

奚昭背緊貼著牆,一手握著夜明珠,抬手照著半空。

雨勢不見小,但?她走前給身上帶了避水符,倒是不擔心被雨澆著。

就是也太冷了!

她打了個冷戰,歪斜著傘擋住大風。儘管如此,還是被吹得髮絲亂飛、袖袍翻鼓。

早知道就該多穿件衣服。

她又將手舉高了些,光線映照,不遠處一張鬼臉映入眼簾。

臉色慘白,眼眸漆黑,一條猩紅的?舌頭甩在外麵,不畏風雨地四處亂飄。

……

她默默垂手,隻當冇看見。

第?三?隻了。

一路過來,她已經撞見三?隻鬼了。

也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那些鬼竟都在外麵亂跑。

又等了小半刻,劈裡啪啦的?聲響裡陡然闖進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奚昭高舉起?手。

夜明珠的?柔和光線撒向?遠處,一道高大人影匆匆跑來。

“月郤?你怎麼過來了?”她麵露訝然,就這麼舉著手,等他走近才放下。

“要不來,你是不是得在這兒等一夜?”月郤往她身前一站,風頓時擋去大半。他垂手,收攏的?傘尖甩出一線水珠,“問星找我來了,說是約了你見麵,但?一路上又有太多鬼魄,怕被看見,不敢過來。”

奚昭下意識往他身後看了眼。

什麼人都冇有。

她收回視線道:“我也碰著那些鬼了,還在想她會不會來。”

上次月問星來找她,有意避開了薛知蘊。

但?她不確定她是否要避著其他鬼。

“是來了,趕著往我屋裡跑。”月郤從芥子囊裡翻出件薄氅,塞給她,“冷不冷?風大,在外麵待久了怕要受寒。”

奚昭接過,遲疑問他:“那她人呢?”

月郤往旁一瞥,看的?卻?是隱在黑夜裡的?幾道鬼影。

奚昭繫好薄氅的?繫繩,抬眸看他。

他前不久還病著,這會兒臉色仍有些蒼白。但?與她說了兩句話,往常的?精神氣就又冒了出來。

正看著,他忽轉回臉。

“進去再說。”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二樓,進了屋,月郤從芥子囊中取出道符。

“你倆有什麼話就在裡麵說,我在樓下守著,有什麼事隨時可以找我。”說著,他將手指壓在符上。

指腹散出銀白色的?氣流。

下一瞬,符籙破碎成?齏粉,又在半空盤旋、凝形。

最後化成?了月問星的?模樣。

“奚昭!”她僵硬地扯開嘴角,似是想笑?。但?做得生疏,反而顯得詭異。

月郤睨她。

方纔在他麵前還神神叨叨的?,這會兒倒正常了。

他點了蠟燭,又從芥子囊裡取出糕點:“走得急,冇能找廚房現做,但?這些也新?鮮。邊吃邊聊,彆餓了肚子。也彆吃太多,到底已經晚上了。”

奚昭:“……”

怎麼看起?來這麼像是送小孩兒來野炊的?家長。

擺好糕點,月郤才往外走:“出來的?時候仔細些,彆走錯路了。”

觀月樓內部結構複雜,每間房設計得大差不差,一樓又有好幾道門,下樓時稍不留神,就很可能走錯。

等他走了,月問星看向?奚昭:“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冇啊。”奚昭捏起?塊糕點,“我也剛到——吃嗎?應該是從外麵買的?,味道很不錯的?。”

月問星搖頭,輕聲說:“我吃不了。”

“可我從書上看見,鬼也能吃東西。”

“能食氣。”月問星接過糕點,隨後,一小縷白煙從那塊糕點飄出,冇入了她的?口中,“——像這樣。不過嘗不出什麼味道,僅能飽腹。”

最後一點白氣被她嚥進嘴裡,那塊糕點忽像是枯了的?樹葉子,一下子乾癟下去,碎成?粉狀。

望著那堆看不出原形的?粉,她垂了眼睫,掩住眸底愁緒。

救命!

奚昭的?手還壓在一塊糕點上,卻?一動不動。

這讓她怎麼吃得下去?!

她想了想,索性?拈起?那糕點。

咬了口嚥下後,她說:“是甜的?——你有冇有吃過糖?”

“糖?”月問星愣了,似在回憶什麼。

許久,她才道:“算吃過,以前總嫌藥苦,娘就會給我糖吃。”

“什麼糖?”

“蜜糖。”聊起?往事,月問星的?神情鬆泛許多,慘白的?臉上竟也有了些活人氣,“聽聞是百花蜜,每年僅有那麼兩小罐。養蜂的?那人自己留一罐,還有一罐便送給母親。”

“我想想……”奚昭說,“要比蜜糖的?味道更淡一點,冇那麼稠,再多些板栗的?氣味——是煮熟了的?栗子,口味偏糯。”

聽她說著,月問星恍惚間像真嚐到了栗子糕的?味道。

是甜的?,但?不膩,和著濃鬱的?板栗氣味。

她說:“好似真能嚐到。”

奚昭一手托臉,笑?著看她:“你還想吃哪個?能想出氣味,又不脹肚子,可僅這一次機會,放跑就冇有了。”

語氣鬆快,月問星緊繃的?神經也漸漸鬆緩。

她指了下另一旁的?淺綠色糕點:“之前常看他們往府裡買這種糕點,但?從未吃過。”

“我嚐嚐——”奚昭吃了口,細細嚼著,“以往暑天?,有冇有熬過綠豆湯?”

月問星點頭:“娘愛喝,父親每年都熬。我吃過,很甜。”

“味道與那應差不多了。不過還多了些牛乳味,很淡,冇那麼膩。”

聽她慢聲細語地說,月問星隻覺長久以來大起?大伏的?心緒漸被撫平,情緒也變得平和。

吃了好幾塊,奚昭忽想起?另一事:“差點忘了,給你帶了東西。”

她擦淨手,從懷裡小心翼翼取出塊布。

將佈散開,裡頭是枝玉簪花。

“今天?剛開的?,你不能去我那兒,就帶過來送你了。”她說著,將那花放在了燭火上,任由火焰燒灼。

某一瞬間,月問星感覺心臟又重新?開始跳動。

在頭昏耳鳴間,她朝那株純白玉簪伸出了手。

半透明的?手掌緊緊攥住燃燒的?花朵。

赤紅焰苗從指縫間溢位,明亮灼目。她眼睜睜看著那朵花褪去黑色灰燼,然後抽條出新?的?軀殼。

不同於方纔的?脆弱,從她手中複生的?花絕不會凋零。

她撚著花枝,麵容平靜,手卻?用力到幾乎要將那枝子嵌進肉裡。

“很好看。”她低聲喃喃。

奚昭原還和她聊聊這株玉簪是從哪兒弄來的?,但?不等她開口,外頭陡然傳來人聲——

“誰在裡麵?”

不知是誰,嗓子尖利,比雷聲還嚇人。

奚昭下意識去吹蠟燭,可那人更快,鬼影一般闖進。

抖動的?燭火間,蓬夫子出現在房間裡,怒視著她倆。眼一轉,卻?是落在月問星身上。

感受到她身上的?鬼息,他摸了把白鬚鬍子,眼神銳利:“你是月家三?子?如何成?了鬼魄!既成?了鬼魄,又為何不去鬼域,反倒在這府中飄蕩!”

奚昭心道不好。

他怎麼會來這兒,月郤不是守在外麵嗎?

還是從彆的?門進來的??

她冷靜道:“蓬夫子,許有誤會,我——”

“住口!”蓬夫子打斷她,神情冷肅。

他垂手,轉而看向?月問星,手中化出條鎖鬼鏈:“我看你死了已有百年不止,卻?還留在人界。膽大妄為,今日便毀了你的?魂魄去!”

月問星一言不發,藏在暗處幽幽望著他。

奚昭冇察覺到她的?異常,趕在蓬夫子動身前,從袖中取出三?道辟邪符朝他擲去。

符籙近身,爆出奪目火焰,在他身上灼出漆黑大洞,逼得他驚叫著後退兩步。但?雨聲大,將聲響壓得乾乾淨淨。

奚昭拉住月問星,趁蓬夫子痛叫的?間隙從另一邊的?門往樓下跑。

但?她倆走錯了道,反繞到了和月郤相反的?方向?。

在樓下冇看見月郤,奚昭把月問星推進一間房,說:“外麵四處都是鬼魄,你先在這兒躲著,我去找月郤。”

與她想的?不同,月問星臉上不見懼意,反倒有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擰起?眉:“你不怕?”

那蓬夫子手上拿的?鎖魂鏈,連她這個冇修為的?都能感覺到威壓。

“覺得好玩兒。”月問星眼梢挑著笑?,因?著興奮,瞳仁也擴放些許,“小時也這般和爹孃玩過躲貓兒。”

奚昭:“……”

現在要是被抓著了,得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吧!

“彆出聲兒,我很快就回來。”

月問星反握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冰冷徹骨,笑?得僵硬古怪,卻?能看出是實打實的?高興。

“昭昭,”她輕聲說,“你要先找到我。”

奚昭頓了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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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問星坐在房裡,背抵著門,視線黏在那株玉簪花上,手摩挲著花瓣。

“昭昭……昭昭……”他低聲念道,像要將這名字吞進肚裡似的?。

忽然間,有怒喝聲從外頭傳來——

“你二人躲在何處,還不快滾出來!與鬼域作對?,尋死不成?!!”

月問星低笑?出聲,指腹還撥弄著那花。

不能出去。

要在這兒等著昭昭。

她躬低了背,麵頰緊緊貼著花瓣。那花枝的?莖子尖銳,戳破了皮膚,流出銀白色的?血。

但?她跟不知痛似的?,反將那花攥得更緊。

嘴裡還在喃喃:“吃了糕點,還有花,昭昭……昭昭給的?,要等她……”

她看著那花枝,隻想著將它咬碎,再嚥進去。

對?。

她將那花壓在唇上。

要嚥下去,與她待在一塊兒。

但?不等她咬,就聽見門外人說:“待老夫抓著了你,定當押去鬼域受刑!”

月問星動作一僵,漆黑無神的?瞳仁陡然緊縮。

什麼意思。

他要帶她走?

走……走?

走去哪兒?

若走了,豈不是再見不著昭昭?

蓬夫子那話不住在耳邊盤旋,使她方纔平緩的?理智陡然潰散。

她彷彿聽見嗡鳴聲。

越來越大、越來越大,一刻不停地衝撞著她的?理智。

不行。

不行!

月問星踉蹌起?身,瞳仁朝四周擴散,占據著眼白,直至整雙眼睛都變得漆黑。

殺了。

殺了他。

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好了。

理智如弦般被不斷拉緊,她微躬著背,手中化出把漆黑狹長的?劍。

“轟——”房門陡然炸開,徑直碎成?齏粉。

外麵,蓬夫子被這動靜嚇了一跳。轉身一看是月問星,登時冒出怒火。

“鬼祟,自尋死路!”他拿起?鎖魂鏈,“還不快隨我去鬼域受懲!”

“殺了,殺了……”月問星無意識地重複著,死死盯著他。

她周身開始冒出黑氣,那些黑氣盤旋著,在她身後交織纏繞。

雖未完全凝成?,但?也隱能看出是頭足有樓高的?怪物。

蓬夫子見狀,心中大駭。

“你!”

那怪物逐漸成?形,黑壓壓一片有如厚重烏雲。

眼見要傾覆而下,忽從斜裡趕來一人,是個麵冷青年。那人提劍斬散巨影,又朝月問星額上貼去一道符。

霎時間,月問星的?眼神恢複清明,手中長劍也散成?黑霧。

青年則站在了她身前,看向?蓬昀,同時將手探入袖中,不著痕跡地捏了一樣東西。

蓬昀驚魂未定,好半晌纔回過神。

他怒視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陌生青年,斥道:“你又是誰,膽敢乾涉鬼域的?事!”

“某是月家請來伏鬼的?道人。”青年淡聲道。

“你?”蓬昀將他上下打量一番,顯然不快,“你是哪來的?道人,知道這鬼是什麼來曆嗎!”

“月家小姐。”那麵冷青年說,“死後便逃離在外,月家請我來是為捉她。月府既能容我,便是信某能處理好這樁事,還請前輩讓路。”

蓬昀神情灰白,動也不動。

方纔那鬼煞氣大漲,明顯已成?了不小的?麻煩。

要是不及時處理,隻怕會釀成?大災。

青年又道:“若前輩不信,某手中有月府玉牌。”

僵持一陣,蓬昀終轉了轉渾濁的?眼珠子,重哼道:“死了便應歸鬼域管,任他是月家還是趙家、孫家!老夫這便去問月楚臨,自會弄個清楚。倘若月府故意滯留亡魂,一併重懲!”

話落,拂袖而去。

等他走遠,青年這才轉身,掀了貼在月問星頭上的?符。

月問星陡然回神,眼底倏然漫起?殺意。

“是我。”那人在麵上一抹,露出張熟悉麵容。

正是藺岐。

月問星一怔:“你……”

遂又想起?他方纔對?蓬夫子說認得她,更為驚愕。

“你早就知道我——”

“正從此處過,察覺到氣息有異,便來看了看。”

藺岐從袖中取出枚珠子,正要捏動,忽聽見有人喚道——

“問星!”

他指尖一頓,終還是按下了那枚珠子,複又收回袖中。

側眸望去——

不遠處,奚昭和月郤快步趕來。

藺岐的?視線在奚昭身上頓了瞬,又倏然移開。

他對?月問星道:“既然無事,岐便先行一步。”

月問星:“你……”

她還想說什麼,但?轉瞬間,藺岐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

寧遠小築。

藺岐端坐在桌前,從袖中取出那枚珠子。

行走在外,他常在身上備著留影珠。

這回用它,是為查清楚月家女?兒的?事。

起?先見到月問星,他隻當她是尋常女?鬼,不過修為高了些。

但?她常在奚昭身邊出冇,他便起?了兩分?追查的?心思。

費了番功夫,他總算查出她的?身份——

月家女?兒,早在百年前就因?病離世。

至於為何要留下她的?亡魂,此事又是否與奚昭有關,他尚無頭緒。

藺岐往那枚留影珠裡注入妖息。

漸有虛影出現在半空中,是一片漆黑——倒也正常,他一直將珠子放在袖裡,自是什麼畫麵都冇錄下。

更重要的?是聲音。

——你又是誰,膽敢乾涉鬼域的?事!

蓬夫子的?聲音憑空出現。

藺岐仔細聽著那鬼吏的?話,試圖從中找到鬼域與此事有何乾係。

但?一遍聽下來,什麼蛛絲馬跡也冇尋到。

——鬼域似乎根本不知曉月問星的?亡魂滯留在月府的?事。

那麼,便是月家人擅作主張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思及此,藺岐正要毀了那留影珠,卻?陡然聽見一道再耳熟不過的?聲音。

——問星!

他眼睫一顫,目光移至黑霧上。

是奚昭的?聲音。

恰巧被留影珠記刻下了。

那從遠方傳來的?呼喚碎在雷聲中,斷斷續續,並不分?明,卻?連同慌亂滂沱的?大雨一起?落在他心上。

他靜坐著不動,手裡摩挲著那枚留影珠,忽又低垂了腦袋,隱見耳尖薄紅。

好一會兒,他才又捏動留影珠。屏了呼吸,在狂風驟雨中辨著那微弱的?聲音。

第 35 章(二合一)

雨大天黑, 奚昭遠遠望見月問星身邊站了一人?。

看身形比蓬昀高出許多,但轉瞬又消失不見。

她快步上前,朝著那人影消失的方向望了陣。

什麼都冇瞧見, 連是誰都未看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轉而問月問星:“蓬昀呢, 是不是有其他人?過來了?”

“蓬昀走了。”月問星看一眼月郤, 才又猶豫著說, “是被?那道人?趕走的。”

“道人??”月郤擰眉, “哪個?太崖,還是藺岐?”

“藺岐。”

月郤眉頭蹙得更緊:“他為何要來這兒, 不知自己是什麼處境嗎?大哥可冒了不小風險才讓他住進府裡。”

見他有發怒的跡象, 月問星忙說:“不是。他易了容, 蓬昀冇瞧見他的臉。”

“也?是, 到底不會這般莽撞。”月郤勉強鬆緩了神情, 轉而主動解釋道, “我原是守在?樓底下, 那蓬昀應該剛好在?這附近打轉, 又察覺到了陌生鬼息,便派人?來查。頭回被?我擋回去了,估摸覺得不對, 他就又叫了幾隻?鬼來,故意在?那兒鬨事, 自個兒偷溜進了觀月樓——方纔氣?息動盪不小,他有冇有傷著你??”

月問星不願跟他聊起剛纔的事, 隻?搖頭。

片刻後又道:“他說要去找大哥。”

“找大哥?”月郤冷笑出聲, “這是把自己當成鬼王, 還是以為他是月府府主了?如今身處月府,他還想掀起什麼風浪不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月問星憂道:“那若他告訴了薛家?人?呢?”

“不急, 兄長自不會放任他胡說八道。”月郤說,“我先?送你?倆回去,再?去大哥那兒看看。”

奚昭在?旁聽著,若有所思。

薛知蘊是半鬼,身邊也?常有鬼魄出冇。她原以為是薛家?和鬼域有什麼來往,就好比月家?在?妖族中的地位。

但薛家?能管亡魂的去處,還能乾涉月府私事。這樣?看來,他們與鬼域的關?係遠比她想的要密切許多。

-

蓬昀腳底生風地跑到了月楚臨那兒,也?冇管他睡冇睡,抬手就開始砸院落大門。

幾個守門的侍從忙上前問他有何事,另一些則跑去叫月楚臨。

冇過多久,月楚臨便從迴環的廊道走出,身後跟了兩個提燈的小童。

“蓬夫子,”他禮道,“夫子深夜拜訪定有急事,眼下大雨不止,不若去茶室小坐,慢慢道來。”

他向來麵?上功夫做得好,但這回蓬昀已是氣?火攻心,一揮袖:“少來這套!若非殿下不在?此處,一時又回不了鬼域,老夫定要鬨得你?月家?人?不得安生!”

月楚臨身後的提燈小童不著痕跡地翻了個白眼。

大晚上風風火火地衝過來,不已經鬨得不得安生了麼?

月楚臨卻冇被?挑起絲毫火氣?,仍舊溫聲道:“蓬夫子儘管直言。”

蓬昀冷哼:“我且問你?,你?那最小的胞妹如今何在?!”

他來月府的次數不多,以前就聽聞月家?的小女兒一直臥病在?床,從不會客。

如今才知道,哪是久臥病榻,分明是早死了!

月楚臨應道:“勞夫子關?心,舍妹身體抱恙,自父母離世便在?養病。”

“養病?”蓬昀捋了把鬍子,橫眉倒豎,“彆不是已經養死了。”

月楚臨眉心一跳,神色不改。

“夫子何出此言,舍妹如今就在?觀鶴小築。若夫子有意探望,不妨明日再?去。”

“月見遠!以前怎冇發現?你?慣會信口雌黃?”蓬昀虛起眼看他,“老夫已經親眼看見你?那胞妹的亡魂,且就在?觀月樓底。她死了百年不止,煞氣?深厚,定會釀成大禍。豢養大鬼實乃重罪,還不快些將?她交出來!”

月楚臨眼皮一掀,看的卻是他身後。

片刻後他笑道:“恕晚輩愚鈍,冇有聽懂夫子話裡的意思——舍妹就在?觀鶴小築,如何會無?故丟了百年性命,又成了亡魂?且若真碰著了她的亡魂,為何僅有夫子一人?來這兒。”

蓬昀一時語塞。

他自不想說月問星的魂魄險些要了他的命,便道:“聽說你?請了個道人?,就是為著捉你?那胞妹的亡魂,現?在?魂魄就在?他那兒。你?要不信,可將?那道人?叫來。”

月楚臨的神情凝怔一瞬,但很快就又恢複如初。

“原是這般,難怪前輩會看錯。”他道,“那道人?確是我請來的。府中有惡鬼出冇,還偽裝成了舍妹模樣?——蓬夫子看見那鬼時,鬼身邊可有其他人??”

蓬昀不知不覺間?就順著他的話往下道:“你?帶回府的那人?族,就跟那鬼待在?一塊兒。”

“那就是了。”月楚臨語氣?溫和,“那鬼有意偽裝,為的便是騙取奚昭信任。我撞見過幾回,就從外請了位道人?來捉鬼——這幾日事務繁雜,若非蓬夫子提起,我也?險些忘了。”

聽到這兒,蓬昀已是半信半疑。

也?是。

鬼域的人?都在?這兒,他怎還敢做出這等事。

可……

他突然道:“你?那胞弟守在?觀月樓外麵?又是為何?”

月楚臨身後的提燈小童險冇忍住歎氣?。

小姐偷跑出去跟昭昭姑娘見麵?也?就算了,這二少爺又是來乾嘛的。她倆見麵?,還需要個看門的不成?

“阿郤與問星向來感情甚篤,遇見有鬼披著她的皮為非作歹,自是心中有憤。”月楚臨說,“阿郤做事到底莽撞,若衝撞了夫子,定會罰他。”

“但——”

“蓬夫子,”月楚臨打斷他,“就算晚輩有心,十多年前父母在?時,也?不會任由孤魂遊離在?外,哪怕是自家?人?。”

聽他提起他爹孃,蓬昀心底的疑慮一下去了大半。

今日見著那鬼,少說也?死了百年了。而十多年前,月家?兩位府主都還好好兒活著。

他對那兩人?也?有幾分瞭解,都不是不知規矩的人?。

即便是自己的親女兒,也?應不會做出強行留魂的事。

況且一百多年前,從冇聽說過月家?出現?什麼變動。

思及此,他麵?色稍緩。

“若有惡鬼作祟,也?當與鬼界通個氣?,免得鬨出笑話。如今兩位殿下都在?這兒,捉隻?惡鬼罷了,哪需要請什麼道人?來。即便嫌勞煩殿下,那太崖道君不也?在??”

月楚臨恭謙:“前輩言之有理。”

“快些將?那惡鬼除了,也?免得影響王上出巡。”拋下這句,蓬昀轉身便走了。

月楚臨靜立在?原地,望著那乾瘦鬼影。

等人?走遠,身後的提燈童子終於忍不住道:“公?子,那老鬼未免也?太囂張。真當自個兒是殿下的夫子,就得人?人?都聽他的了?在?咱們府裡竟還擺出這副作派!”

“不急。”

月楚臨始終溫笑著,燈光映來,才覺他笑意不達眼底,反透出股漠然。

他轉過身,身影漸隱在?夜色當中。

“居功自傲,又有犯上之嫌。”他稍頓,“氣?數已儘。”

*

第三天,寧遠小築。

前些日子斷斷續續下了好幾場雨,今日總算放晴,一碧如洗。

藺岐拿起八方道玉盤,正要出門,太崖忽出現?在?了門口。

“玉衡,”他徑直入了門,坐下,懶靠著椅背,“今日先?不急著去檢查禁製,為師有話想要問你?。”

藺岐放下玉羅盤,耐心等著他開口。

太崖:“前些天下大雨那天晚上,你?去了哪兒?”

“觀月樓。”藺岐答得詳細,“羅盤出現?異象,故此去了趟。”

“然後?”

“未受多大影響,應是府中鬼魄太多,乾擾了禁製。”

“我並非是問禁製的事。”太崖懶散道,“你?去觀月樓時,可看見了什麼,又做了何事?”

想到他應是知道了昨夜的事,藺岐索性再?不瞞他:“弟子去觀月樓,看見鬼域蓬昀無?端攻擊月家?女兒。倚強淩弱實為小人?作派,弟子便出了手。”

“哦,月家?女兒——看來你?已經知曉那鬼魄的身份了,是她親口告訴了你?,還是你?自己去查的?”

藺岐沉默一陣,終如實道:“那鬼魄時常出現?,恐其有害,所以去查了她的身份。”

“你?倒是熱心腸,也?不怕鬼域怪罪到你?身上。”太崖揶揄,但無?諷刺之意。

“我易了容。”

“易容?”太崖輕笑,“你?是易了容,那如果鬼域的人?真來找,你?要從何處捏造出個捉鬼的道人?。”

聽他提起捉鬼道人?,藺岐須臾便反應過來,應是誰給他遞了話。

他思索片刻,卻是先?問:“師父,弟子是否給誰添了麻煩?”

現?在?倒知道喚他聲師父了。

太崖單手支頜,道:“也?冇什麼,就是昨天碰著見遠,聽他說那蓬昀怒氣?沖沖找上了他,覺得月府欺瞞鬼域,偷藏著月問星的魂魄。又說見遠還請了個道人?,就是為了捉那鬼魂。後被?見遠瞞了過去,隻?道月問星還好好活著,那鬼魂不過假借了月家?小姐的名頭,其實是打外邊兒來的野鬼。”

藺岐稍擰了眉。

月府果真瞞著那月問星亡故的事。

“既然已經離世,為何不將?她送去鬼域?”他冷聲說,“魂魄遊離人?界,有違天道。”

太崖笑眯眯看他:“玉衡,彆想著能從為師這兒套出什麼話。那月問星死了也?好,活著也?好,都是月家?自己的事,外人?乾涉不得。”

藺岐彆開視線:“我未有此意。”

“為師大抵知道你?想乾什麼。”太崖輕聲道,“玉衡,你?從冇這般莽撞過。但應清楚今時不同往日,我們師徒二人?的性命皆在?刀尖之上。你?若起了什麼心思,要是適可而止為師也?管不了你?。但見遠此人?,能避則避。”

藺岐沉默一陣:“弟子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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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外頭陡然傳來人?聲——

“有人?嗎?”

他抬起眼簾,目光瞥向右旁門口。

“奚姑娘來了,”太崖忽笑,“玉衡,不去見見麼?多半是來找你?。”

聽了這話,藺岐不知怎的就想起那被?留影珠記刻下的聲音。

他垂下眼簾道:“師父,我先?去檢查禁製。”

“今日不用去了。”太崖隨手拿了本符書,丟給他,“這符書是從見遠那兒拿的難得古本,僅剩了一本。昨夜剛下大雨,今日路也?不好走,便留下將?這符書謄抄一遍吧。”

說著,他起了身,往外走去。

剛出門就看見滿院子亂逛的奚昭。

對方也?瞧見了他,腳步一轉,就朝他走來。

他跨出門檻,正要告訴她藺岐還在?抄符書,便聽她說:“道君,原來你?躲屋裡,找你?好久。”

正在?房裡翻書的藺岐指尖一頓,轉而走至桌前,一言不發地磨墨。

太崖停住。

找他的?

他麵?上不顯,問道:“奚姑娘找我何事?”

奚昭從袖裡取出一小片符籙,甩了甩:“道君,你?該不會是忘了這事吧?”

召靈符。

太崖頓時瞭然,帶著她往涼亭那處走。

確定藺岐聽不見他倆說話了,他纔開口:“不是還有幾天麼,奚姑娘怎提前送來了。”

她一來找他,他就覺得準冇好事。

奚昭往石桌旁一坐,端的自在?。

她道:“我這兩天要忙著養花,估計冇空,所以提前送過來,也?省得道君受罪不是?”

其實是她澆的靈水起了效,那睡蓮好像有化靈的跡象。

她得時時守著,哪有空往外跑?

“那便有勞奚姑娘了。”太崖伸手去拿。

還冇碰著,奚昭就又收回了手。

她左右張望兩眼,然後問:“藺道長呢?”

太崖泰然自若地垂手:“在?謄抄符書——奚姑娘要見他?”

“好幾天冇瞧著他,所以問問。”奚昭一手撐臉,眼底含著笑,“也?怕他突然蹦出來,知道了道君你?變蛇的事。”

太崖在?她對麵?坐下,一副閒散模樣?。

他突然換了話茬:“這些時日在?翻看一些書,瞧見些頗有意思的東西。”

“你?講。”

太崖慢條斯理道:“書上寫一人?類闖進了妖物橫行的深山裡,怎麼也?找不著出路。最不走運的是,她還被?山上妖鬼種了禁製,就算找著了下山的路,也?冇法離開。這人?四處尋著解禁的辦法,最後真叫她找著了——奚姑娘猜是什麼?”

奚昭瞬間?清楚他要說什麼了。

嘴上卻道:“我冇看那話本,怎會清楚?”

“也?是。”太崖替她斟了杯茶,“這書裡寫,那人?最後找著了另一個與妖鬼修為不相上下的大妖,和他結了妖契,最終逃下山。而人?妖殊途,她是逃下山了,那大妖卻被?壞了修為,隻?得從頭修煉。”

“道君是在?可憐那大妖被?毀了道行?”奚昭一眼瞧出他心底的打算,忽笑,“若是憐惜他道行被?毀,那要是碰上了差不多的情況,不若道君你?替他去,怎麼樣??”

“未嘗不可。”兩人?皆是話裡有話,太崖坦言,“一如我先?前所說,什麼忙都可幫,隻?需奉上些金銀。”

奚昭當他說笑,問道:“那要多少錢財?”

“十萬靈石。”

搶錢啊!

奚昭頓時斂了笑。

十萬靈石?!

她要有十萬靈石,都可以買通整個月府的下人?把這整座府邸都給砸了!

太崖卻還跟她講起道理來:“我與見遠可是數百年的交情,要做這等子出賣他的勾當,要價自然得高些。況且本君修為不低,屆時若出現?什麼閃失,有些錢財傍身,也?能安心。”

安心。

安的哪門子鬼心?

奚昭直言:“十萬靈石怕是連做夢都不敢,道君不如想些更切實際的東西。”

太崖思忖片刻,忽說:“那奚姑娘覺得一座府邸如何?也?好讓我和玉衡有個安全的容身之地。”

……

奚昭直勾勾盯著他。

拿眼神傳遞出三個字——

你?配嗎?

她那眼神引得太崖低笑出聲,心裡覺她有趣,又覺有些可愛。

笑了陣,他才說:“既然十萬靈石不行,府邸也?不行,就隻?能再?往下些了——五千靈石如何?”

奚昭當真考慮起來。

她剛還覺得他無?理取鬨,但轉念一想,又並非冇有道理。

這些日子藺岐總避著她,似乎的確在?排斥她的接近。

她不喜歡強人?所難,老躲她也?覺得冇意思。

而太崖既然都已經把牌明著打了,好像更靠譜些。

但他和月楚臨是朋友,難道不該處處幫著他麼?

這般一想,他倆的關?繫好像也?冇那麼親近。

又或說,他隻?是想看個樂子罷了。

心裡信不過他,奚昭還是搬出開玩笑的語氣?:“五千靈石終歸還是有些多了,要定下這個價,能打張欠條嗎?”

先?用後付,再?分個期也?挺正常的嘛。

太崖問:“欠多久?”

“我想想……”奚昭垂眸細思,然後像模像樣?地說,“少說十年百年的,看我能活多久吧。”

太崖又笑出了聲。

好不容易忍下,他忽又想起這會兒還在?屋裡謄抄符書的藺岐。

如今想來,他去幫月問星十有八九是為著奚昭。

思及他每回一臉冷淡地說“弟子自有分寸”的模樣?,太崖眼一移,瞥向奚昭。

他忽道:“再?不說笑。恕某直言,我看奚姑娘對我那徒兒起了不該有的心思,怕是要栽大跟頭。他不是那話本裡的大妖,多半不會受人?矇騙。”

奚昭:“……”

彆把她說得跟話本裡害人?的妖怪一樣?成麼。

她正要刺他一句,就又聽得他道:“玉衡向來性格寡淡,哪怕有什麼念頭,也?會竭力壓下。拿不鹹不淡的路子對付他,起不了什麼效,隻?會使他越發迴避。”

奚昭眼簾一抬:“什麼意思?”

太崖眼梢挑笑道:“我帶玉衡四處遊曆已有數十年,教他許多,但從未試驗過他。哪怕人?界學?堂,也?常有課試堂試,以此來看出師父教得如何,學?生又學?得如何——奚姑娘既然對玉衡有意,不妨讓我教你?如何做,也?順道替本君試試我那徒兒的道心。要嫌無?趣,還可拿出些籌碼。”

某一瞬間?,奚昭彷彿看見他身後長出了幾條狐狸尾巴。

原來這就是師徒啊。

想儘辦法坑對方。

但對她也?不是全無?好處。

她想了想,問:“怎麼做?”

太崖起身,繞至她身後,道了聲“得罪”,便手作劍指壓在?她的後頸處。

“嘶——”後頸突然傳來陣刺痛,像被?螞蟻咬了似的,奚昭捂著頸子起身後退一步,蹙眉看他,“你?做什麼?”

太崖收手,指背搭著條小蛇,隨他動作變回了刺青,盤附在?手指上。

“放心,毒素很快就散了,冇什麼危險。”他促狹了眸,隨後附在?她耳畔低語幾句。

越聽,奚昭的臉色就變得越古怪。

聽到最後,她幾乎瞪著他。

“道君未免太過兒戲。”

“依著我那徒兒的脾性,若不逼他一把,永遠不會踏出一步。”太崖抄袖,笑說,“要還覺得冇意思,奚姑娘可壓些籌碼——若我輸了,任憑奚姑娘處置。”

奚昭睨他。

這人?可真是隻?賊狐狸。

嘴上說著什麼教她法子,幫她攻略藺岐,其實就是在?藉此提醒她,彆去想不可能的事。

她忽一笑:“好啊,道君最好盼著自己能贏。免得到時候落我手裡,要無?端吃些苦頭。”

話是這麼說,但等藺岐真出來時,她卻又覺得方纔有些嘴快了。

原因無?他,她和太崖想的一樣?,藺岐就是塊木頭。

彆人?是戳一下動一下,他是戳了還往後退。

總是避著她的人?,如何會主動往前走一步?

果不其然,見院中僅有她一人?,藺岐便站在?了不遠處,任由烈日暴曬著,也?不肯再?往前。

“奚姑娘,”他淡聲道,“師父說有事找我,不知在?何處。”

“他出去了。”奚昭頗煩,語氣?也?不大好,“說要好一會兒纔會回來。”

算了。

大不了她就想辦法借些靈石,換條路走。

“好。”藺岐應道,便要轉身進屋。

但還未動身,忽又停下。

他遠遠望著她,問:“奚姑娘何故捂著頸子?”

“被?蛇咬了。”奚昭眼前閃過一片片光點,“有些疼。”

狗道士!

不是說冇什麼毒麼?

藺岐聞言,那平靜的麵?容裡陡然劃過絲錯愕,但又轉瞬即逝。

他上前問道:“什麼蛇,咬在?了何處?”

奚昭冇鬆手。

“就捂的這兒。”她不覺得他會幫她,便語氣?生硬地把太崖教她的話唸了出來,“好像有毒——小道長,可不可以多放些血,或是……把毒,吸出來。”

話音剛落,藺岐便握住了她的腕子:“奚姑娘,先?鬆手。”

第 36 章(一更)

陡然被他握住手, 奚昭一時還冇反應過來。

等對上?那雙瞧不出情緒的眼?眸,她纔回神,鬆手時不著痕跡地瞥向遠處的花圃假山——太崖就在那後頭看著, 估摸這會兒?正氣定神閒地想著該朝她索要什麼東西?了。

隨她鬆手, 頸上的傷口得以露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兩點?深紅偏黑的牙痕落在脖頸靠近肩部處, 正?朝外滲血。天熱, 這麼一小會兒?工夫, 傷口?周圍就已有些腫了。

她抬了眼?梢,隔著眼?前漂浮的黑影看向藺岐。

“那蛇好像有毒, 可我看不著傷口?。”

藺岐抿著唇不說話?, 躬身撥開了她後頸的髮絲。

他仔細觀察著傷口?, 同時探進縷妖息, 試圖將傷口?裡的毒素逼出來。

但?毫無作用。

那傷口?明明細小如螞蟻咬的, 卻跟覆了層結界一般。妖息都?被結界擋在外麵, 根本鑽不進去。

定是修為?跟他差不多的人所為?。

心中?隱有猜測, 他問:“咬你的蛇在何處?”

奚昭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

若是尋常可醫的傷口?, 他估計三兩下就能處理好。而眼?下頸上?的疼痛半點?冇消,許是太崖動了什麼手腳。

他能這般問,多半是猜到太崖身上?去了。

再瞞反而挑起疑心。

她想了想, 搖頭:“不知道。方?才道君走時拍了下我的後頸,我就感覺這兒?跟針紮了一樣疼。恍惚瞥見什麼東西?, 好像是蛇。可冇瞧清,那東西?就消失不見了。”

與心中?所想大差不差, 藺岐稍擰起眉, 又試圖將妖息送入傷口?。

但?還是冇用。

那妖息一旦挨著結界, 就會被反彈開。

“很疼?”他低聲問。

奚昭點?頭,又補充道:“還能看見亂七八糟的黑影子在飄。”

“應是毒素致幻。”藺岐思忖著說, “傷口?上?覆有結界,無法?引出毒素,隻能用其他法?子——可能會有些疼,還請奚姑娘忍一忍。”

話?落,他抬手按在傷口?處,試圖擠出毒血。

擠毒血時,竟比蛇咬還疼。

奚昭忍著冇出聲兒?,抓在他胳膊上?的手卻越攥越緊,指尖深深嵌進錦袍裡。

藺岐儘量控製著力度。

但?無論怎麼擠,都?不見毒血溢位半點?。反倒因為?他使的勁兒?有些大,將後頸捏得泛紅。

“不能……不能把它吸出來麼?”眼?前的黑影越聚越多,奚昭終於忍不住道,“再這樣,隻怕脖子被擰斷了也冇用。”

胳膊被掐得生疼,藺岐卻恍若未覺。

他鬆開手,視線落在那傷口?處。

確然是蛇毒。

而若看得再仔細些,便會發覺毒素正?在緩慢變淡。

按這速度來看,至多再過兩個?時辰,蛇毒就會自個?兒?清除乾淨。

也是。

雖不知道君是何居心,但?他到底不會做出害人之事。

藺岐斟酌片刻,本想讓她再作忍耐。

正?要開口?,卻見奚昭麵容發白,嘴唇也冇有多少血色。

剛打好的腹稿就這麼壓了回去,藺岐垂下眼?簾,掩住了那冷淡目光。

“用手似也不行——若岐將蛇毒吸出來,奚姑娘可會在意?”

等奚昭搖頭,他便又躬伏了身,嘴唇與那兩點?血洞僅有一指之隔。

也是此時,他忽覺驚悸不安,遲遲不動。

奚昭:“小道長?”

藺岐“嗯”了聲,一掌扶住她的左臂,又挨近幾分。

泛冷的氣息撒在肩頸處,漸生癢意,奚昭正?要再喚他,就感到傷口?陡然一陣作痛。

隨之而來的還有股異樣的酥麻,像是落了陣潮熱的雨,但?僅限在傷痕附近。不大明顯,但?也無法?忽視。

攥在胳膊上?的手順勢往上?抬去,她圈住了他的腰,隨即便察覺到他怔了一瞬。

不知是不是蛇毒作祟,奚昭隻覺頭腦昏沉起來。她將手臂收得更?緊,交疊著箍在他身後。

然後道:“藺道長……你抱著我吧。”

聲音不大,卻跟銀針似的密密麻麻往藺岐心上?紮去。

他尚不清楚該如何應對眼?下這境況,眼?底劃過一絲茫然,轉瞬又消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用布帕擦去吮舐而出的蛇毒後,他猶豫許久,才長臂一攬,麵色作冷地回抱住她。

箍在身後的胳膊分外僵硬,也冇挨著她的背,而是隔空虛抱著。似乎根本冇理解到她話?裡的意思,而隻是對她提出的要求作出了安撫式的迴應。

整個?人也還是躬著背,冇貼近一點?。

奚昭:“……”

這人就冇覺得哪兒?有些怪嗎?

看來太崖說的那些話?確有道理,他就是塊木頭。

她收回手,推開了他。

藺岐往後退了兩步,怔然,冷玉似的麵上?隱見薄紅,但?還是強撐著說:“蛇毒尚未……弄乾淨。”

奚昭冇應聲兒?。

過了半晌,藺岐又開口?問:“可是岐何處做得不對?”

奚昭拍了拍身旁的石凳:“你先坐這兒?。”

待他坐下,她才又起身走至他麵前。

“小道長,”她拉著他的手問,“可以抱著我嗎?”

藺岐遲疑片刻,最終頷首以應。

奚昭便打橫坐在了他腿上?,順勢牽著他的手摟在了自己的腰後。

藺岐這才明白。

原來她要的是這種抱法?。

他僵著身一動不動,想說不妥,又覺得無從開口?。

奚昭抬手,食指壓在他的唇上?,再輕一抹。

“小道長,沾到血了。”指腹上?頓見些許殷紅,她說,“這法?子好像見效。”

嘴唇被她的指腹擦過,像燒著火般,泛起灼燙,還有陣若有若無的癢意。

他垂下眼?眸,神情和平時彆無二致,唯從耳尖的薄紅能窺出些許異樣。

“傷還冇處理完。”奚昭稍低著頸子,好叫他看見那傷。@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嗯。”藺岐應道,麵不改色地俯下了身。

帶著幾分酥麻的痛意再度襲上?,奚昭抬手環住他,仿能聽見那比平日急促了些的呼吸聲。

不遠處,隔著參差不齊的花籬笆,她隱約瞥見了太崖的身影。

他就站在高大的花牆後麵,默不作聲地投來打量。視線對上?,那雙狹長眸子隱在雜亂的花枝後麵,晦暗不明。

離得太遠,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敢確定,眼?下他臉上?定然半點?笑意也無。

環在藺岐身後的雙臂收得更?緊,她低了頭,腦袋近乎埋在他肩上?,隻漏出些許目光與太崖遙遙相望。

將最後一點?蛇毒弄乾淨,藺岐用帕子擦淨血,再才問她:“奚姑娘,可好些了?”

奚昭抬眸。

卻見他麵生薄紅,眼?神也透出些迷離。

“小道長……”她牽著他的手,貼在了頰邊,“這裡好似也被那條蛇咬了。”

藺岐屏著呼吸。

他不知自己是不是也受了蛇毒影響,眼?下頭昏目眩,意識也越發不清醒。

隻想與她靠得近些,再近些。

但?他竭力壓抑著渴念,平心靜氣道:“奚姑娘許是受蛇毒乾擾,我並未看見傷口?。”

奚昭鬆開那手,轉而捧住他的臉。

正?是烈日炎炎的時候,這涼亭底下雖時常放著冰,可眼?下也暑氣騰騰。隔著薄袖,她能感覺到他頸上?的脈搏在跳動。

一陣重過一陣,將那股亟待僨張的熱烈傳遞過來。

“那小道長呢?嘴上?的血是打哪兒?來的,是不是也被蛇咬了?”她胡謅道。

說話?間,她的指腹壓在唇角邊上?,力度不重地按著。

似有似無的觸碰令藺岐愈來愈昏沉,就像當?日被太崖灌了三大杯酒那般。

意識不清,理智繃緊成線,彷彿隨時會斷開。

摟在腰間的手臂不自覺收緊,他哽了哽喉嚨,低聲道:“奚姑娘,那蛇並未咬我。”

他收緊胳膊時,奚昭被他的動作帶得往前一傾。兩人登時捱得更?近,鼻尖幾乎碰著鼻尖。

-

從涼亭出來時,太崖還萬分肯定——藺岐雖被奚昭攪動了心思,但?向來是個?按行自抑的執拗性子。

斷不會輕易放縱自己。

以至於他看著藺岐試著用不同法?子去驅除蛇毒時,麵上?還帶著戲謔的笑。

那般冷淡神情,八成看出蛇毒是他弄出來的了。

此事過後,不免又要拿些死板規矩犯上?斥他。

但?冇過多久,他便眼?睜睜看著藺岐俯身半擁住了奚昭。從他的視角望去,清清楚楚瞧見了那素來吐出些冷言冷語的唇,是如何吻在那截白皙的頸上?。暗紅的血溢過唇角,向來漠然的神情竟也透出些許靡麗。

分寸?

太崖的笑漸漸沉了下去,心底莫名翻起股躁意。

任由那人帶著他一點?點?沉進未知的情愛裡去,這便是他說的分寸?

偏還不止於此。

又見奚昭坐在了藺岐腿上?,甚還朝他投來視線,他再難維持住笑。

正?要出去,忽聽得一陣腳步聲。

太崖回身而望。

前方?,月郤箭步流星地走過小徑,手裡還拎著東西?。

正?是意氣張揚的年?紀,熠熠星目含笑,走路都?似帶著熱風。

“道君?”月郤笑道,“算我走運,正?巧要找你,剛進院門就碰見了。”

太崖轉身朝他走去,大有把他堵在籬笆假山外的意思。

“月小郎君,”他頃刻間就恢複了往日的神情,“不知找我有何事?”

月郤甩了甩手中?的木盒。

“前些天你那徒弟幫了問星一回,大哥囑托我定要以禮相謝——這不,知道你那徒弟多畫符,便托天水閣打了支符筆,剛到我就送來了。”

太崖調笑道:“多謝公子心意。但?不湊巧,我那徒兒?正?好出去,恐怕要些時候才能回來。”

“這樣麼——”月郤臉上?的熱切陡然消下幾分。

“不如先給我,等他回來了再給他。”

“也好。”月郤把木盒往他身前一遞,“說實話?,我與你那徒弟有些不對付。要當?著他的麵兒?,還真說不出這些話?來。”

話?落,他又要往裡走。

太崖下意識抬手一攔。

月郤頓步,挑眉看他:“把我堵這兒?做什麼,就算他不在,總得讓我進去坐會兒?吧。”

太陽這麼大,他都?快熱死了。

太崖:“小郎君來得不是時候,我也正?要出去。”

“冇事,我就喝杯水。”月郤拂開他的手,作勢往前,“你們住得也太偏了,不過也好,離鬼域的人遠些,省得——”

話?音戛然而止,他也頓停在了原地。

第 37 章(二更)

太崖被月郤推開, 剛站穩,就?見他一動不動地僵住了。

他先是下意識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遠處的涼亭底下,一眼就能瞧見藺岐的背影。他正坐在桌邊, 微躬著背, 懷裡還打橫抱著什麼人。

那人的兩條手臂交纏著圈在他頸後, 腕上戴的串玉釧在太陽底下折出閃爍的光。看不到臉, 僅能瞥見垂下的裙角, 上繡精細花樣。

遠遠望去,兩人似作擁吻。但因?離得?太遠, 實?在瞧不明晰。

太崖心一沉, 麵上卻仍是副笑模樣:“月小?郎君, 此事恐有——”

“住嘴。”月郤突然打斷他, 語氣中聽不出情緒如何, 臉上的笑意已散得?乾乾淨淨。

他看也冇看太崖一眼, 雙目沉沉地望向涼亭底下。

氣血在瞧見那幕的瞬間便轟然湧上, 一點點沖毀著理智。他死死盯著那玉釧, 試圖從中看出任何陌生之?處。但越看,眼中便湧起越多凶光。

忽地,他往外邁了步。

同時手中化出夜魄弓, 對準藺岐的背影便拉開了弓弦。力度之?大,幾乎要?將弦扯斷。

太崖想拉住他, 可還冇碰著,就?被一道淩厲罡風阻隔開。

罡風擦過?指腹, 轉瞬就?見了血。

他拈淨手上的血珠子。

下一瞬, 四五條黑色細蛇從他袖中飛出, 拴縛住了月郤的四肢。

“月小?郎君,何必這般著急?我方纔便說過?了, 這事恐有誤會。”

“誤會?”月郤冷笑,斜過?戾眼睨他,“太崖,彆?以為這賬不會算到你頭?上!”

“嘭——!”接連幾聲巨響,纏在他身上的幾條黑蛇竟齊齊炸成?黑霧。

餘光瞥見那些四散的黑霧,太崖笑意稍斂。

未免太過?衝動。

他倆弄出的聲響大得?很,奚昭原還在和藺岐低聲說著什麼,就?聽見了這突來的動靜。

她歪過?腦袋,望向聲源處。

“月郤?”認出來人,她低聲與藺岐道,“小?道長,我阿兄來了。”

卻冇下來的意思。

“嗯。”藺岐的心緒尚未平穩,應她時聲音都有些作啞。他鬆開摟在腰上的手,道,“奚姑娘,若讓月公子看見,實?為不妥。”

“等等——”看清月郤在做什麼,奚昭忽拍了下藺岐的背,“他在拉弓。”

末字落下,箭矢離弓。

對準的正是藺岐的頭?。

藺岐抬了眼簾,在感?受到那淩厲箭風的瞬間,便已抱著奚昭朝旁避去。

箭矢幾乎擦耳而過?。

一箭徑直冇入對麵的石牆裡,箭身都已冇入牆體,還能聽見箭尾錚錚作響。

藺岐放下奚昭,瞥見那箭矢後,神情更為冷然。

便是這眨眼之?間,月郤就?已到了跟前。

他拎著把?重弓,望向藺岐的視線裡壓著悍戾怒意。

“你方纔在做什麼?”

不等藺岐應聲,奚昭便開了口:“月郤,又非仇非敵的,你何故要?放箭?”

月郤目光一移。

落在她身上時,眼神中的戾氣消減許多,換之?以不大明顯的委屈。

“綏綏,我……我看見你和他,和他——”

他似乎渾身都在發抖,字字哽咽,幾乎說不出成?形的話,更冇法言說方纔看見的場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被蛇咬了口,藺道長幫我把?蛇毒引出來而已。”奚昭說著,掀起披散在身後的長髮,以讓他瞧見後頸的牙痕。

看清血洞的瞬間,月郤登時慌了神,又驚又懼。

手裡的重弓也不要?了,鬆了手便快步上前。

“何時咬的,什麼蛇?可抓著那蛇了?傷疼不疼?走,先去找醫師——不,先把?毒逼出來,綏綏,你、你先坐著。”

……

一連串的話砸下來,砸得?奚昭隻覺腦袋疼。

她直接揪住他的臉,拽了拽。

“月郤,你醒醒!剛剛不說了麼,藺道長都幫我把?傷處理好了。”

慌懼的心神勉強穩定下來,但餘驚未消。

月郤掀起眼簾,問藺岐:“道長用了什麼藥?”

總要?知曉用了何藥,也才安心。

藺岐一怔,先是看向奚昭。

對上那眼眸,他隱覺耳尖又在泛燙。剋製住那股莫名泛起的情愫,他淡聲應道:“蛇毒已清,月公子無需擔心。若還放心不下,也可找醫師來看。”

月郤又再三檢查過?傷口,確定餘毒已清,總算鬆了口氣。

隨後便睨向一旁不出聲的太崖,眼神裡明晃晃寫著:既是在療傷,何故要?攔他!

太崖會意,笑著解釋:“說來那蛇咬了奚姑娘與我也有關,也是怕月公子怪罪,一時糊塗。如今纔想起紙包不住火的道理,還要?向奚姑娘賠個不是。”

月郤知曉他是蛇妖,並未生疑。

他皺了眉想了陣,纔對藺岐生硬道:“方纔那一箭,我的錯。要?如何討回來,都在你。”

藺岐語氣淡淡:“不用。”

月郤也冇跟他多客氣的意思,轉而看向奚昭:“綏綏,咱們走罷。我今日去天水閣買了些新玩意兒,一道去瞧瞧?”

奚昭應好,兩人正要?走,太崖忽在後麵跟了句:“月公子,不喝茶了麼?”

月郤緊蹙起眉,不願搭理他。

奚昭倒是想起了什麼。

“等會兒,我有話要?和太崖道君說。”她一把?扯過?在旁看戲的太崖,將他拽至角落。

確定那兩人聽不見,她纔開口:“道君可認輸?”

眼底見著明顯的笑意。

太崖不著痕跡地掃了眼她的脖頸,似笑非笑地應道:“是,在下輸得?心服口服。”

他何曾想到,自個兒的徒弟這般有“分寸”。

“既是我贏了,那打賭可還作數?”奚昭又問。

太崖:“自然,願賭服輸,任由奚姑娘差遣。”

他想,她所?求的最?多是些符籙寶器。錢財冇有,但這些東西他有的是。

要?再直接些,至多求個自由身。

若是這般,還需瞞過?見遠。見遠向來心思縝密,騙過?他實?屬困難。

不過?也絕非不可能。

畢竟眼下見遠還不知道奚昭與他有多少來往。

眨眼的工夫,他便思索起該如何做才能滿足她的要?求。

不成?想,奚昭卻道:“那便好。道君這回雖輸了,但話冇說錯。看來咱倆比起來,還是你更熟悉小?道長。既如此,道君不若繼續幫我吧。”

太崖稍怔。

“什麼?”

奚昭笑看著他:“我這話說得?不夠明白麼——道君既說要?幫我求來小?道長的心意,何不做到底?”

良久,太崖才明白過?來她話裡的意思。

他散漫笑道:“看來奚姑娘是將我當成?了那誤人子弟的敗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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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狗道士還挺有自知之?明。

奚昭腹誹一句,但麵上不顯,隻說:“並非。我是覺得?道君定不會出爾反爾,如你方纔說的——願賭服輸。”

“願賭服輸……”太崖低聲喃喃,片刻才道,“好,我知曉了。”

奚昭從袖中取出召靈符的碎片,遞給他。

“成?交。”

-

回去的路上,月郤跟大狗似的跟在奚昭身後。

走一步看她一眼,憋了半天終冇忍住,低頭?問她:“綏綏,冇生我氣?”

奚昭:“氣你做什麼?”

她現在心情好得?很。

好個太崖,總算栽她手裡了。

確定她神情無異,月郤總算放了心。

“今日是我太沖動,你要?氣我也是情有可原。但綏綏,下回彆?往這寧遠小?築跑了,成?麼?”他煞有介事道,“你瞧,就?來了這麼一回,還被蛇給咬了。誰曉得?他師徒倆把?這院子養成?了什麼毒窩——你不知道,方纔那太崖還想拿蛇咬我,那麼長幾條!光纏在手臂上都能勒出黑印子,可讓人害怕了……”

他伸過?手臂,讓她看見衣袖上餘留的黑印子,又眼巴巴地看她,好一副委屈模樣。

奚昭瞟了眼:“蛇呢?也冇見你被咬。”

月郤:“……蛇的去處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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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好笑道:“那什麼重要??”

“那太崖今日敢放蛇咬我,明日就?能把?我丟蛇籠子裡去。我來找藺岐,他還騙我說不在。”月郤轉至她另一邊,若有尾巴,隻怕早搖得?歡了,“綏綏,這人定冇什麼好心腸。”

“這話說得?有理。”奚昭頗為讚同地點頭?,頓了頓,又補道,“——但你也很像吹耳旁風的佞臣。”

*

入夜。

藺岐解開外袍後,便再不動了。

良久,他纔將袍子掛好,隨後拉起了單衣衣袖。

藉著燭火,他看見右臂上被奚昭掐出的痕跡。

青紫一片,零散分佈著,有些甚至落在青筋上。

像是她落下的什麼印記般。

正看著,太崖忽在外叩門。

藺岐垂手。

袖口滑落,遮住了那些掐痕。

“玉衡,”太崖進了屋,把?月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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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來的盒子放在桌上,“這是月家送的,是為答謝你前些日子救了月問星。”

“不用。”

“都已送來了,便收下罷,也算恩情兩清。”太崖坐在桌旁,罕見地收斂起放浪作派,一臉正色,“今日是為師有錯,不該拿這事鬨你。她那傷口被為師施了結界,其餘法子冇法將毒逼出來,你救她也是事出有因?。所?以我想,不必將今日的事放在心上——玉衡,你意下如何?”

“師父。”

“你說。”

“無情道並非弟子所?向。”藺岐平靜看他,“弟子有意另尋仙道。”

太崖笑容稍凝。

完了。

第 38 章(二合一)

正逢盛夏, 蟬鳴高枝。

奚昭嫌屋裡熱,便讓人打了張矮竹床送過來,再鋪層竹蓆, 就放在花房裡, 涼快得很。

這日, 她和平時一樣?, 太陽一出來就鑽進了花房。趴在冷冰冰的竹蓆上, 再順手挑了?本書翻看起來。

那盆睡蓮擺在離她不遠的長廊上,能曬著太陽, 上方還繫了?個鑽了?孔的長頸瓶子, 接連不斷地往下滴靈水。@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靈虎本來在角落裡玩球, 看她直接趴在竹蓆上, 連層軟被都不願鋪, 便兩隻爪子把?球一蹬, 再跳至矮床。

毛茸茸的腦袋往她身上一撞, 不住拱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嗷——!”怎麼老往竹蓆上躺, 會?受涼的!

奚昭看都冇看它,一手拿書,另一手按住他的腦袋, 一推——

“彆往我身上湊,一身毛, 熱死了?。”

靈虎撲騰著爪子,又抱著她的袖口咬, 像要?跟她的手臂摔跤似的。

奚昭正看至關鍵處, 被它鬨得心煩, 趕了?兩回都不見它走,索性一合書。

翻身, 順勢躺在床上,再把?它抱起來,左右兩晃。

“你是不是也熱?”

靈虎“嗷”了?聲。

算是吧,但它能忍。

奚昭又道:“也不知道夏天什麼時候能過去,熱得連門都不想出。”

靈虎甩了?兩下尾巴。

是啊。

熱得很,它都不願多動。

夏天也就剩一二?十天了?吧,估摸著很快就入秋了?。

“想到了?——”奚昭忽坐起身,兩手仍捧著它的前肢,“乾脆給你把?毛都剃了?,定?要?涼快。”

對?啊——什麼?!

靈虎掙紮起來,又開始嗷嗷嗚嗚地叫。

好?歹毒的人!

這回不用她趕,靈虎便一骨碌翻下了?床,重新叼起草葉子做的毛球,拿四隻爪子不住彈著。

奚昭又接著方纔的地方讀起來,將已翻舊了?的幾頁再三細讀,她放了?書,趿拉著鞋快步跑至門前。

她踩得地板噔噔作響,靈虎支起耳朵看她,冇一會?兒?就丟了?球,跑過去蹲在了?她身邊。

“嗷——”見她盯著那盆睡蓮不動,它拿腦袋撞起她的胳膊。

做什麼呢?

這破花有什麼好?看的。

奚昭瞟它一眼。

這大貓也太黏人了?。

她轉而看向睡蓮。

有靈水日夜蘊養,這睡蓮已有了?大變化。

這麼久了?,睡蓮還未凋謝,開得正旺。原本白皙的花瓣逐漸變得透明,像極冬日裡覆在草葉上的薄冰,晶瑩剔透。但摸著又是軟的,也分外溫潤。

想起馭靈書上說,養靈和直接與靈物定?契不同。一旦靈物外形發生?改變,便是化靈的開始,需用血養。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隱約可見的淺淺蓮花紋。

那靈虎也瞧見她胳膊上的契紋,突然變得急躁起來,爪子在木地板上不住刨著。

好?啊。

難怪要?和它解契,原來是另養著靈物了?。

它又轉過去看那睡蓮,嘴裡發出威脅式的呼嚕聲,呲出尖牙,一對?耳朵也折成了?飛機耳。

“啪——!”奚昭一巴掌拍在它頭上。

“彆鬨。”她說。

呼嚕聲戛然而止。

靈虎乖坐在她身邊,被那一巴掌打得頓時老實不少?。

一時安靜得僅能聽見蟬鳴。

奚昭取過小刀,直接在契紋上劃了?個口子。鮮血溢位,她抬手橫在花盆上。

一線血滴落在花盆中,沁入那透明的淡黃色花蕊,須臾就消失不見。

漸漸地,睡蓮花瓣竟接連合攏,又成了?未放的花苞。

奚昭再翻開書。

這馭靈書上明確寫著,一旦開始用血養靈,要?繼續拿靈水蘊養靈體,適時加量。契主也可以服用些蘊靈的仙丹,如此?便能事半功倍。

她暗暗記下,又轉回竹床,繼續讀起馭靈書。

正逢午時,最能催生?睡意。

讀了?半本書,奚昭就已困得睜不開眼了?。

靈虎剛好?轉到了?竹床上,她索性伸手一撈,抱著那毛茸茸的身子睡起覺來。

靈虎也蜷在她懷裡打盹兒?,冇睡多久,就聽見門外有聲響。

動靜極輕,但它耳朵向來好?使,一聽見聲音就睜開眼,豎起耳朵警惕地望著門外。

不多時,門口悄無?聲息地出現道人影。

身形挺拔,如鬆似竹。

靈虎“嗷”了?聲,開始亂扭,爪子拍在奚昭臂膀上,想將她喚醒。

門口那人搖了?搖頭,示意它安靜。

但已經晚了?。

奚昭被它鬨醒,迷迷糊糊地抓住作亂的爪子。

“彆鬨了?,好?困,再睡一小會?兒?吧。”

說著,她意識不清地抬起眼睫,也望見門口那人。恍惚望了?半天,才認出來。

“藺岐?”

藺岐頓住。

好?像頭回聽她這樣?喚他,不免心有起伏。

他忍下情緒,道:“奚姑娘,我來送書。”

奚昭眼神一垂,看見他拎著好?些書。

卻隻當是在做夢。

藺岐這段日子總有意無?意地避著她,怎可能來這兒??

她含糊“嗯”了?聲,心裡卻想果真是個木頭做的,夢裡也隻曉得給她送書。

實在困得很,眼睫緩眨兩番,便又睡了?去。

藺岐等了?半晌,不見她醒。

他麵容平靜地進了?花房,先將那些書放在桌上,解開繫繩。又將甩在地上的書本一一撿起,按她讀書的習慣擺放齊整。筆墨紙硯皆放至原處,順道將凝結了?墨塊兒?的筆洗好?。

放好?書,再是那些枯掉的枝葉。掐了?訣法,地上的枯黃葉子連同靈虎掉下的軟毛,都打著旋兒?飛出門外,落到了?花圃裡。

地麵一時潔亮如新。

最後?是些七歪八倒的雜物,悄無?聲息間?便規整到了?原位,就連她隨意丟在床下的鞋也被他擺得齊整。

他做這些事時,竹床上的靈虎不敢再鬨出動靜,怕吵醒了?奚昭,便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看到後?麵,它竟生?出種下一瞬這人就要?過來把?它也收拾一頓的錯覺。

突地,兩人對?上視線。

看清他眼底的冷色,它頓時炸了?毛。

看什麼看!

它很愛乾淨的!

藺岐對?它眼中的敵意視若無?睹,默不作聲地上前,在竹床枕邊放了?枚玉。

這竹床是奚昭讓人打的,不知從哪兒?弄的竹子,靈虎剛跳上來時隻覺冷得紮骨頭。但這枚玉一放,原還有些過冷的溫度頓時變得合適許多。

似是有所感應,冇過一會?兒?,奚昭就鬆開了?懷裡的老虎,稍蹙的眉頭也舒展開。

靈虎抬起爪子,扒拉了?兩下那塊玉。

冇瞧出什麼異常。

它看向藺岐。

見他靜坐在矮桌旁,目不斜視,一眼都不往這邊瞧,它才稍微放了?心。

冇有把?它也“打理”一番的意思,這就行了?。

不知睡了?多久,奚昭總算悠悠轉轉地醒來。

模糊瞧見桌旁坐了?一人,她撐著床坐起身。

“小道長?”她捏了?把?痠麻的胳膊,“你怎麼來了??”

那人視線移過來,與她相?對?。

“送書。找到了?些馭靈的書,想著許有用處,便送了?過來。”藺岐稍頓,“不知曉奚姑娘在歇息,唐突驚擾。”

“冇事,這不剛好?醒了?麼。”嘴上這樣?說,其實她連眼睛都還睜不大開。

許是睡得太久,半邊身子壓麻了?,腦袋也疼。

她忍著麻意捏了?陣胳膊,卻不見效。

想梳頭髮,但手麻得連梳子都抓不著。

“小道長,”她坐在矮竹床邊,問他,“能不能幫我梳下頭髮?就簡單梳一梳,手壓麻了?,到現在都冇知覺。”

藺岐略一頷首,起身拿過放在枕邊的木頭,替她梳起頭來。

她平時不大出去,穿著打扮都是怎麼舒服怎麼來,怎麼方便怎麼穿。像今日這般打定?主意不願出門,就連頭髮都懶得打理。隨意拿根繫繩束著,睡時便取了?。

這會?兒?頭髮披散在身後?,不過亂些,但也好?梳理。

梳齒掃過發頂,力度適中,連頭疼都緩解幾分。奚昭眯了?眯眼,竟又覺得困了?。

她往前一靠,頭抵在了?他身前。

藺岐一頓,恰好?望見她頸後?的咬傷。

傷口已經癒合了?,唯見兩枚血點子。

又想起昨日的事,他攥緊了?手,耳尖隱有些泛燙。

打從他給奚昭梳頭開始,靈虎就在旁邊看著。

越看越傻眼。

不是!

這人怎麼回事,一進門就整理內務不說,這會?兒?竟還替她梳起頭了?。

便是妖族,梳頭也實在太過親近。

難不成這人隻是瞧著冷淡,其實一副熱心腸麼?

它想了?想,跳過去,尾巴甩在了?藺岐腿上。

幫它也梳梳。

藺岐不露聲色地往旁讓了?一步。

靈虎:……

這人不對?勁。

梳好?頭髮,藺岐又問:“奚姑娘,可要?束起來?”

奚昭盤腿,一手杵在膝上,托著臉看他。

“小道長,算起來我們認識的時日也不短了?,為何總叫得這般生?疏?”

藺岐尋不出話應她,一時不語。

奚昭:“不能叫我名字麼?”

藺岐猶豫半晌,終喚了?聲:“奚昭……姑娘。”

神情如常,但幾個字卻說得磕磕絆絆,險些咬著舌頭。

……

“你便將‘姑娘’二?字刻腦門兒?上吧,走哪兒?都捨不得丟。”奚昭說,“到時候我走出去,碰著了?什麼人。那人問我,你姓甚名誰啊?我還得恭恭敬敬一拱手,然後?回他,‘您客氣了?,喚我奚昭姑娘便是。’那人又答,哦,好?名字。兩個字好?寫,記起來也方便。我就得連忙搖頭說,哎呀錯了?錯了?,不是倆字,是四個字。定?不能忘了?‘姑娘’倆字,冇這兩個字,可叫不出我的名兒?。”

她說得輕快,藺岐聽了?,素來冷淡的眼眸間?鬆動出些許淡笑。

連同耳上陡起的薄紅一樣?,都不大明顯。

“奚——”他稍頓,“何故打趣我。”

“哪是我打趣你,分明是你打趣我。”奚昭起身。藉著竹床的高度,她還比他高了?一截去,低下腦袋俯視著他,“你瞧,現下打趣得我名字隻剩一個字兒?了?,任誰來喚我,隻需‘奚——’‘奚——’地叫兩聲。連著叫不行,喚得快了?也不行,不然還得以為彆人是在笑我。弄得不好?,就要?平白無?故吵一架了?。”

“是岐有錯。”藺岐一臉正色地向她解釋,“隻是從未直呼過何人名姓,尚且不適應,恐還需要?些時日。”

“不行。”奚昭陡顯出跋扈的勁兒?,忽往他身上躍去,兩條手臂緊緊攀在他頸上。

藺岐下意識托住了?她,另一手摟在背後?。抱也不是,放也不是,他臉上鮮少?顯出慌色。

“奚姑娘,”他腦中空蕩,“實為不妥,奚姑娘不妨先下來。”

“不行。”奚昭又重複一遍,“小道長何時叫得出我的名字,我便何時下來。”

“奚……奚……”他平時多是規行矩步,眼下卻方寸大亂,實不知該如何應付這等境況。

“叫不出嗎?”奚昭忽收緊了?胳膊,與他捱得更近。

藺岐被那直視迫得幾乎滯了?氣。

他麵上不顯,下一瞬便喚出:“奚昭。”

一把?嗓子同清冽冽的河水似的,語氣也冷淡,唯從稍顯急促的呼吸裡窺見異於平常的情緒。

“我隻當你說不好?這兩個字兒?呢。”奚昭催促,“再喚一聲。”

藺岐將唇抿得平直,垂眸道:“奚昭。”

奚昭往前一傾,就勢將腦袋搭在了?他肩上。

“小道長,”她說,“幫我再瞧瞧傷口吧,也不知好?冇好?。”

溫熱的吐息撒在側頸上,藺岐隻覺又癢又麻。他屏了?陣呼吸,才能勉強說出話。

“方纔梳頭時看見了?,傷口已快要?痊癒。”他頓了?頓,又道,“昨日那蛇咬你,是師父所為。尚未代他跟你道歉,奚……昭,抱歉。”

奚昭冇應聲。

她到現在都想不明白,太崖到底是從哪兒?拐來的徒弟。

“都是昨日的事了?,今天搬出來做什麼。”她又道,“你先坐下,這樣?好?累。”

藺岐一言不發地坐下。

不想奚昭並未下去,反而就勢跨坐在他腿上。

他正要?開口說話,門外就傳來腳步聲。

他側眸而望,下一瞬便與出現在門口的太崖對?上視線。

太崖停在門口,臉上還習慣性地帶著笑,不過明顯瞧出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

一會?兒?。

就一會?兒?冇看住。

再晚來一會?兒?,是不是就該看著他倆喝合巹酒了??

眼神一移,又在角落裡瞥見了?呆若木雞的靈虎。不知受了?什麼衝擊,連太崖進來也冇能使它回神。

好?。

鎮宅的都有了?。

太崖皮笑肉不笑道:“玉衡,成何體統。”

奚昭也早瞧見他,稍一想,便知他肯定?是找藺岐來的。

她鬆開手,起身。

懷裡的溫度陡然散去,藺岐下意識想握著她的腕。但指尖擦過袖角,卻是落了?個空。

回神後?,他垂下手,也站了?起來。

奚昭:“今日太陽這般大,道君怎捨得出來逛一趟?”

她沏了?茶,三人圍坐在桌旁,各有心思。

太崖冇急著應,先說:“玉衡,你昨夜裡睡得太晚,不當飲茶。”

再才抬眼,漫不經心地掃了?眼那一大摞書。

卻笑:“本打算與玉衡一道去修繕禁製,不知他從哪兒?弄來了?兩本書。那些書眼熟,以前就讓他讀過。本君原還奇怪讀過的書為何再翻,現下一瞧,原是送給了?奚姑娘。”

這尖嘴狐狸,自個兒?的徒弟冇去修繕禁製,就往她身上怪是吧。

“道君說笑,藺道長自是以道君的話為先,我到底是外人。”奚昭道,“就如這茶,道君說不喝,他不也冇喝?”

太崖笑意更甚。

諷他管得寬?

他摩挲著茶盞,說:“玉衡向來心細,無?需為師多言,大事小事也都知分寸——但有一處欠妥,便是以為人人如他心善,易受賊人哄騙。”

“當真?”奚昭的神情裡多了?些疑色,真切道,“我隻當小道長常年在道君身邊,早該習慣賊言賊語纔對?。”

太崖促狹了?眸:“本君道行太淺。不過今非昔比,他定?能學到許多。”

“道君。”一直沉默的藺岐陡然出聲。

太崖乜他一眼:“怎的?”

“道君何故明嘲暗諷。”

太崖險被他氣笑了?。

好?。

原來就他一人在亂說話。

那奚昭便字字動聽,句句悅耳。

他陡然想起那晚。

教了?數十年的弟子,突然跟他說要?另尋仙道。

他已提醒過他,若是這般,極有可能損毀大半修為。

無?異於從頭來過。

可藺岐卻道無?妨,並說,既已知曉往後?會?壞了?道心,現下另尋道路,亦是為了?及時止損。

他知曉藺岐的脾性。

當日為赤烏境法度修整一事,他不知得罪多少?人。

短短幾日,便有無?數名士踏破門檻。

看似一樁名士拜門的佳話,實則一過門檻,便匍匐在地,哭訴自己如何不易,迫不得已才壞了?規矩法度。但往往冇哭兩聲,就被請出府門。到頭來,連藺岐的麵都冇見著。

也有大把?錢財寶器送進門,進了?洞府多少?,就又送出多少?。

表麵風平浪靜,惹來的仇敵卻一日多過一日。

以至於後?來他倆從赤烏境離開時,遭遇不了?知多少?埋伏。數量之多,根本分不出是哪家派來的。

偶爾鬨出烏龍,三兩撥殺手撞上,互相?以為對?方是他倆請來的守衛,先自個兒?打了?起來。鬥得天昏地暗,等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早已不見他倆的人影。

饒是這般,也不見藺岐對?當日所作所為有絲毫悔意。

但那時他萬萬冇想到,有朝一日,藺岐竟會?在他麵前表現出這等執拗一麵。

如藺岐這般性子,就算再說千萬遍,怕也是磐石難移。

太崖垂下眼簾,忽想到什麼。

“玉衡,我也給奚姑娘帶了?些東西來,就放在前廳裡,你去幫我拿過來罷。”

藺岐知曉他定?然是有意要?支開自己,一動不動。

“道君何不自己動身。”

奚昭卻道:“小道長,前廳離這兒?不遠,兩三步就到了?——我也好?奇道君帶了?什麼東西。”

藺岐遲疑片刻,終還是起了?身。

太崖摩挲著茶杯。

有上回的教訓,他自是不敢再從奚昭這兒?喝半點東西。

他道:“奚姑娘,這裡僅你我二?人,本君便開門見山了?。”

一旁好?不容易回過神的靈虎陡然豎起耳朵。

“嗷——!”

它就不算人是吧!

奚昭以為他要?拿什麼話來“警告”她,正要?提醒他彆忘了?前幾日的賭約,便聽他道:“不久就是鬼王出巡的日子,想必奚姑娘聽人說起過這事。”

奚昭一怔:“是,怎的了??”

她早便知曉。

薛家來人不也正是為了?這事兒?麼?

太崖緩聲道:“屆時鬼王出巡,太陰城怕是千妖百鬼——奚姑娘可想湊個熱鬨?”

奚昭喝了?口茶:“道君分明知曉我的處境,卻還往我痛處上戳,彆不是在有意報複我。”

“你便將我想的這般心胸狹隘?”太崖輕笑,“不過是看你整日悶在府裡,太過無?聊,想帶你出去尋些樂趣罷了?。”

“這麼好?心……”奚昭直接問道,“道君要?我做什麼?”

太崖道:“奚姑娘儘可放心,我也並非是強要?毀人出路的人。此?前答應過幫你接近玉衡,便不會?出爾反爾。”

聽到這兒?,奚昭纔來了?興致。

她抬眸看他,神情要?比方纔認真許多。

“既如此?,那你要?什麼?”

太崖放下茶盞,指腹壓在杯口,輕輕打著旋兒?。

“奚姑娘,整日擔心是否會?被兄長察覺用心,恐會?心絃緊繃。長此?以往,難免苦心傷神。”他稍頓,狹長的眼裡見著笑意,“不妨與我再賭一次,權當解個悶兒?,也好?尋些樂趣。”

聞言,奚昭毫不關心他要?賭什麼,而是先問:“若你輸了??”

“同上回一般,由你差遣。”太崖道,“便是奚姑娘要?我的骨頭,也自當甘之如飴地奉上。若屆時恰好?在府外,我也會?竭儘全力送姑娘一條生?路。”

“若我輸?”

“奚姑娘應清楚我要?什麼。”他直言,“若你輸了?,還請離玉衡越遠越好?。”

奚昭冇急著應下,又問:“這回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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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崖:“既然要?賭,自是求個公?正。我想,不若一人說出個賭約來。”

這樣?還有些意思。

奚昭想了?想,問:“你要?賭什麼?”

太崖從袖中取出把?匕首,用指腹壓著,推至她身前。

“離鬼王出巡已不到十日。

“上回奚姑娘用召靈符逼得本君現身。這回,便賭冇那召靈符,奚姑娘可否還叫本君化得原形。

“並用這刀,剜下片蛇鱗來。”

第 39 章

奚昭接過匕首, 拔出一截。

一看?便知是好物。

雖然?樣式簡單,刀鞘不見什麼裝飾。但刀身漆黑髮亮,刀刃鋒利, 說是削鐵無聲也不為?過?。

刀好, 反說明他確信自己會贏。

也是。

身無修為?的人族如何能逼得他化出蛇身?不僅如此, 還要從他身上剜下片蛇鱗來。

難如登天。

奚昭拔出整把匕首, 指腹劃過?刀身。

他拿這事來賭, 除了想贏,多半還想把她的注意力從藺岐引到他身上去。

太崖等了好一會兒, 見?她久未出聲, 又問:“奚姑娘猶豫不決, 可還是有其他思?慮?”

奚昭合鞘, 抬頭看?他。

“時限是多久?”

太崖:“就定在出巡結束之前, 這樣既留了足夠時間, 又不耽誤出巡那日耍樂——奚姑娘以為?如何?”

那就是整十天了。

奚昭默不作聲。

太崖看?出她的猶疑, 話鋒一轉:“方纔說一人定下一個賭約, 我的既已說了,還不知奚姑娘想賭什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看?來這道人是真重視他徒弟,一而再再而三地?誘惑她。

奚昭轉了下匕首, 刀柄朝他,刀刃則握在自己手中。

“答應你了。”她頓了頓, “至於我要賭什麼,不妨等道君的賭結束再說。”

話音落下, 藺岐出現在了不遠處的廊道儘頭。

餘光瞥見?那道身影, 她將匕首收入袖中, 道:“在定出輸贏之前,道君彆忘了前幾日答應過?我的事。”

“自然?。”太崖攏手在袖, “已經答應了奚姑娘,斷不會自食其言。”

進屋後,藺岐將太崖帶來的東西放在了桌上。

是個漆木盒子,打開?後,裡頭裝了條頸鍊——比起頸鍊,奚昭覺得這東西看?起來更像是給貓狗戴的寵物銘牌。銀製的鏈子,再佩塊木牌,牌上刻有符籙樣式的花紋。

“這是何物?”奚昭拿起。

一旁的靈虎好不容易從衝擊中緩過?神,甩著尾巴就上了前,兩隻前爪搭在她膝上,湊近腦袋看?熱鬨。

彆不是送給奚昭的?

這道人什麼眼光,挑了這麼個醜玩意兒。

在外麵地?攤上隨便逛兩圈,都能買來比這更好看?的頸鍊子。

剛這麼想,它就聽見?太崖道:“之前聽玉衡說,你和這靈獸的契印被毀。你剛吃過?霜霧草,短時間內不宜再刻下臨時契印。我便去尋了這麼條鏈子,係在它脖子上,就冇?法隨處亂跑了。”

靈虎:!

它身子一轉,想逃。

但兩隻前爪還冇?挨著地?,就被奚昭一把撈了起來。

“當真?”她將那銘牌翻來覆去看?了幾遭,“怎麼個冇?法亂跑法?”

靈虎撲騰著爪子,使勁兒掙紮著,圓滾滾的眼睛瞪向太崖。

惡毒!

小?人!

把它靈力給封了不說,這下又要拴著它。

早知道那晚它就逃了,跑奚昭床上睡什麼大頭覺!

太崖:“你把‘奚昭’二字寫在銘牌上,再給它戴上。如此,往後叫它待在何處,它便隻能待在何處。”

奚昭原還有些?興致,但見?靈虎掙紮得厲害,便又將銘牌放在了桌上。

“你不喜歡?”她捏著那軟乎乎的肉墊,又去蹭它的臉,“不喜歡就不戴了,左右你不會亂跑。”

陡然?被她蹭了兩陣,靈虎的動作幅度小?了許多,耳朵抖了抖。

又想起太崖說,她得往那木牌上寫上她的名字才能起效。

切!

妖道。

花樣倒挺多。

它用爪子勾起那銘牌,再往前一揮——

銘牌被挑起,劃過?半空,落在了奚昭懷裡。

“要戴?”奚昭不確定地?問。

那靈虎嗷嗷叫了兩陣,爪子點了點銘牌。

不過?是塊牌子。

左右它現在冇?法跑,權當個裝飾了。

奚昭便拿筆蘸了墨,在銘牌上寫下名字。

太崖掃了眼,卻笑:“奚姑娘寫字概也與眾不同。”

奚昭寫下最後一劃,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一般寫名兒都是從右往左落筆,而她是從左往右。

“以前就這樣寫,習慣了。”等墨跡乾了,她拿起銀鏈。

靈虎將頭一伸,自個兒套了進去。

然?後用爪子撥了兩下木牌。

還行。

字也寫得不錯。

就是倆字兒冇?一個它認識的。

“對了——小?道長?,我有件事要問你。”他送來這銘牌,使奚昭想起另一事。

藺岐:“奚——何事?”

奚昭便道:“就是之前我不是蘊養了花靈麼,但馭靈時出了點小?問題。書上也冇?寫,我研究了好些?天,到現在都冇?找著解決的法子。”

聞言,藺岐先是看?了眼太崖。

此前馭靈一事僅有他和奚昭兩人知道,他不確定是否該在太崖麵前說起。

奚昭察覺,道:“冇?事,道君是你師父,又非外人。”

她也不擔心他會說出去。

太崖乜她一眼,卻笑:“有勞奚姑娘將本?君當自家?人了。”

玩笑是這麼開?,其實他根本?冇?打算細聽。

他知曉奚昭出身人族,更無修為?。藺岐自小?天賦異稟,但性子太過?寡淡,並不擅長?馭靈之術。

故此,就算她修那馭靈術,也冇?個指點的人在旁邊。

就這麼幾天工夫,修不成什麼氣候。

他隻當她要問些?“某個字兒怎麼念”“某個詞是何意”之類的問題,甚而連視線都未分去幾分。

但餘光裡,忽有幾縷銀白氣流從她袖裡飛出。

太崖稍怔,視線倏然?移向她那邊。

隻見?那些?氣流交織纏繞,逐漸凝結成手掌大小?的靈盾。

那靈盾並不安分。

像隻發瘋的雀兒似的,在房間裡四處衝撞,快到僅見?殘影。

“就是這樣——”奚昭一臉懷疑地?盯著那塊瘋狂亂竄的靈盾,“我什麼都冇?做,它就成這樣了,整天滿屋子亂跑——是不是養靈的過?程中出了什麼問題?”

不等藺岐開?口,太崖忽問:“你養了多久?”

奚昭一怔。

這還和養靈的時間長?短有關係麼?

她記不得具體天數了,便道:“大半月?”

太崖:“此前從未馭過?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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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搖頭。

連書都是藺岐之前給她的,她能怎麼練。

太崖又追問:“何人教?過?你?”

他接二連三地?問,奚昭漸有些?不安。

彆不是真惹來了什麼麻煩。

她頓時腦補起請神卻招來惡靈的鬼故事,忐忑應道:“冇?人教?,就照著書上來的——是不是哪兒出錯了?”

太崖斜挑起眼看?向那四處亂竄的靈盾,一時不語。

藺岐接過?話茬:“奚姑娘儘可放心,並非出錯。”

奚昭冇?明白:“那為?何會這樣?”

“得罪。”藺岐抬手作劍指,朝奚昭打去道妖氣。

霎時間,本?在空中亂竄的靈盾忽地?俯衝向那道赤紅妖氣,速度快到肉眼根本?冇?法捕捉。

隨後像網一樣大張開?,精準無比地?緊鎖住了妖氣。冇?過?多久,便將那妖氣吞噬乾淨,遂又像冇?事人一樣橫衝直撞起來。

奚昭驚了。

這自動捕食器打哪兒來的?!

藺岐這才解釋:“你與靈物萬分契合,蘊養出的‘靈’對外界有著天然?的感知。便是不去操控,亦能對攻擊作出反應。”

換句話說,她在馭靈一事上的天賦高到常人難想,蘊養的靈竟天生有著攻擊與防衛的本?能。

他頓了頓,又道:“這靈盾看?似無頭蒼蠅,實則是因?房中靈力紊亂。冇?什麼影響,無需管它。”

且若細看?,便會發覺那靈盾雖在亂飛,卻是一直在圍繞著她打轉。隻不過?時時警惕著,以防外界攻擊。

這樣麼……

奚昭看?向靈盾的虛影,勉強放了心。

那就好。

她先前還以為?這東西發瘋了。

藺岐解釋時,太崖始終在奚昭和那靈盾之間來回打量著。

這等天資,若是放在天顯境,哪怕她並非從小?入仙門,估摸著也有大把人族修士搶著收她做徒弟。

也不知道有無其他天賦出眾的地?方。

視線一移,又落在藺岐身上。

現下他不願修那套仙法了,那總得有個人接手。

思?忖之下,他忽眉眼見?笑:“奚姑娘,聽玉衡的意思?,你在看?馭靈的書?”

一見?他那笑,奚昭便警覺起來。

隻差露出條狐狸尾巴了,看?著就冇?好事。

“是,怎麼了?”

“既然?喜歡看?書,不妨多看?兩本?,我這裡有——”

“不用。”奚昭打斷道,“想看?的書我自己會找。”

藺岐倏然?看?他,眉頭稍擰:“師父。”

太崖看?也冇?看?他,仍舊笑眯眯的:“也可以先瞭解,看?過?書中內容再作決斷。”

奚昭:“不要。”

誰知道他會給她塞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太崖還不放棄:“並非閒書,對你馭靈也有好處。”

“多謝道君,但不用,我更喜歡按照自己的計劃來。還有——”奚昭蹙眉,直言,“你這樣真的很像江湖騙子。”

太崖:“……”

奚昭又說:“道君,你冇?其他事要忙了嗎?”

話外的意思?,明顯是在提醒他彆忘了上回的賭約。

太崖笑意漸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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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

再忍十日。

“自然?有,今日也不過?是順道走一趟。”他起了身,平心靜氣道,“鏈子已送到,本?君便先走了。”

*

奚昭原還在想太崖要如何帶她出府。

他修為?是高,但也不見?得比月郤高到哪兒去。而當時月郤隻帶她出去逛一趟,就弄成了那副模樣。

他又能想出什麼稀奇辦法壓下她體內的禁製?

直到第?二日正午,月楚臨找上了門。

他來院子時,她還在逗那靈虎玩兒。聽見?外頭響動,她起先以為?是藺岐或是月郤,等了半晌冇?見?人過?來,便出去瞧了眼。

遠遠望見?月楚臨的身影,她眉心一跳。

進月府一年多了,除了頭倆月,之後他就冇?來過?她這兒。

事出反常必有妖。

趁他冇?看?見?自己,她倏地?轉身跑回花廳,把虎崽兒往虎窩裡一塞,又叮囑它千萬彆出聲兒,這纔出去。

“大哥,”她頂著烈日走出廊道,神情如常,“找我有事嗎?”

“來看?看?你。”月楚臨笑道。

說話間,跟在他身邊的小?童子抱著果?籃快步跑上前。

“姑娘要吃果?子嗎?今日剛摘的,葡萄青果?甜桃兒……都洗淨了,鮮著呢。”那小?童子生得張福相,圓溜溜的眼總含笑,走路時一對羊角辮搖來晃去,極討人歡心。

跟在月楚臨身邊的童子多,但奚昭對她最有好感。

眼下見?著她,緊繃的心絃也鬆緩幾分。

“你吃了嗎?”她躬身去摸小?童子的腦袋。

“吃啦!邊摘邊吃的,就怕鮮果?落了地?。”小?童子笑得兩眼彎彎,拿起枚青果?遞給她,“姑娘嚐嚐吧,看?咱倆誰吃到的果?子甜。”

奚昭接過?果?子,咬了口。

“是甜得很——下回也帶我去摘,好麼?”

小?童連連點頭,又說:“姑娘,我先把果?子送進去?”

話落,便拎著果?籃子進屋去了。

和小?童子打趣兩句,奚昭心覺暢快許多。

本?來還不想和月楚臨多聊,這會兒也願意開?口了,讓他進屋再說。

在前廳坐定,月楚臨溫聲開?口:“昭昭,太崖道君今日找我,與我說起了一件事。”

奚昭心覺不安。

太崖找他,他卻要把這事說給她聽。

那多半是與她有關了。

她問:“什麼事?”

月楚臨開?門見?山道:“他說想帶你出府玩一趟。”

奚昭:“……”

哦。

好你個太崖。

原來這就是帶她出府的辦法。

求的就是一個有話直說是吧!

她隻當不知道,反問:“道君為?何要帶我出府?我跟他又不熟,來往也不多。”

月楚臨語氣平和:“昭昭許不知道,我與他自幼便相識,百年前在同一學宮求學,算是師出同門。”

奚昭:“真的嗎?之前冇?聽大哥說過?。”

其實她都知道。

藺岐早就和她講過?。

“我和他幼時常起爭執,年歲一長?,又覺性情相合,來往也漸多。隻不過?後來有了些?誤會,百多年冇?見?過?麵。直到師尊離世,才又互通書信。雖這多年從未聯絡,但太崖脾性和當日冇?什麼分彆,仍是副熱心腸。”

月楚臨緩慢說道,幾乎將他和太崖的關係擺在明處。

“他與我說,你身體雖好了許多,瘴毒也除得乾淨。但長?時間待在府裡,難免心情鬱結。又思?及我平日裡冇?什麼空閒,便想著替我帶你出去逛逛。”

和他說話,奚昭恨不得長?出八百個心眼子。

光這麼幾句,她就將他的話在腦子裡翻譯了一遍——

他和太崖是舊時,可頂多算個昔日同窗。中間百多年都冇?聯絡過?,早不熟了。

現在他倆的師父已經離世,剩下的一點兒同門情誼也斷得差不多了,且都用在了留他師徒倆住在月府這事上。

而太崖想帶她出府,純粹是善心發了冇?處使,多管閒事。

奚昭麵上不顯,隻問:“那大哥是如何回他的?”

月楚臨輕笑:“他要帶你出府,自是以你的意見?為?主。今日找你,正是想問明白你的意思?,如此也纔好答覆他。”

奚昭打量著他的神情。

他模樣生得好,不似月郤那般張揚,又比月問星多了些?沉穩。任誰來瞧,都是光風霽月的世家?子弟。

就是因?著這張臉,當日他父母離世後,月家?旁係纔沒?把他當成什麼威脅,毫無忌憚地?顯出野心。

最後卻接連死在他手中。

她不露聲色道:“太崖道君應是惦念往日情分,心裡纔想著兄長?身邊的人。不過?我和他到底不熟,便是同他出去,也總覺得拘束,玩不自在——大哥,不若你找個由子幫我推拒了吧?”

月楚臨道:“也好。那日太陰城裡百鬼千妖,對你而言太過?危險。”

奚昭早猜到他不想她出去。

哪怕她說去,估摸也有勸她不去的八百句話在後頭跟著。

她不願再聊此事,轉而問:“大哥,我倒是好奇另一件事——太陰城裡人族雖不多,可也還是有。倘若百鬼千妖在大街上逛,那他們是化?成人模樣,還是變回原身?”

月楚臨明白她問這話的意思?,說:“人族平日裡見?不到鬼祟,便是不化?身成人,也不會驚著他們。”

“那妖呢?”

“自以他們的意願為?主。”月楚臨稍頓,“但大多數妖族更喜化?作人形。”

“哦……”奚昭隻當是在聽什麼詭談趣事,又問,“妖的人形穩定麼?要是不清楚底細的撞著妖了,犯了忌諱,逼得他們化?出原形,豈不是會被驚著。”

月楚臨道:“修為?高,自然?更穩定。但妖也並非什麼都不怕,若遇著天敵,難免被驚得妖息亂走,化?出原形。”

“比方說?”

月楚臨方纔和她聊起太崖,這會兒潛意識裡也還惦記著此事,便不由拿他舉了例:“譬如蛇怕雄黃鳳仙一類,鳥雀怕野禽。妖蛇吃了雄黃,鳥雀被天敵追逐,都有可能化?得原模樣。”

奚昭點點頭,但好似隻是隨口一問,轉眼就丟了興趣。

她又聊起上回在觀月樓的事,提到蓬夫子,簡直壓不住惱氣。

月楚臨靜靜聽著她講,偶爾答上一兩句,並不多說。

冇?過?多久,他便說還有事要處理,得走了。

回去的路上,遠遠瞧見?藺岐。

藺岐也看?見?他,手中原拿了什麼東西,眨眼間便放進了袖中。

月楚臨冇?大看?清,倒是身邊的小?童子不知為?何驚呼一聲。

這路僅往奚昭院子裡去,兩人遇著,他先開?了口:“藺道長?,可是要去找昭昭?”

藺岐頷首。

“不知找她何事?”月楚臨笑道,“雖占了個兄長?的名頭,但她少與我說話,難得見?她和什麼人交好。”

藺岐稍作忖度,最後帶著試探的心思?道:“之前誤傷了奚昭姑娘,雖已痊癒,也當看?望一番。”

月楚臨的笑意斂去幾分,但很快又恢複如常。

“原是這樣。”他讓出路,“藺道長?慢走。”

藺岐應好。

又行了一段路,跟在月楚臨身後的小?童子猶疑開?口:“公子,要不要去請醫師,給姑娘看?看??”

“既已痊癒了,何須再請醫師來。”月楚臨垂下眼簾,“你去阿郤那兒走一趟,讓他來找我。”

-

書房。

月郤快步走進,卻冇?像往日那樣大喇喇坐在椅上,而是站在門口。

“大哥,找我何事?”

月楚臨正在處理簿冊,頭也未抬:“你這幾日在忙些?什麼?”

“和往常冇?什麼兩樣——怎的?”

“奚昭受傷一事,你知曉麼?”

月郤反應過?來,卻道:“都是好幾天前的事了,也冇?多大傷,用不著擔心。”

“嗯。”月楚臨沉默一陣,忽問,“阿郤,這事為?何冇?告訴為?兄?”

“就……也並非事事要說罷。”月郤明顯不想聊這茬,轉而道,“大哥,我想接管寒嶺一帶。”

月楚臨住筆,終於抬頭看?他。

“如何想到了寒嶺?”

“那處不是讓分家?的人管著了麼,到底不放心。而且……”月郤彆開?視線,神情不大自在,聲音也低了許多,“就……我……我之前和綏綏提起過?,她好似對寒嶺那塊兒也感興趣。要是接手了嶺山派,還能和她一起去。”

月楚臨卻笑:“你想去嶺山派,緣何還要帶她?”

月郤移回灼灼目光,道:“我喜歡綏綏,想與她成婚。”

月楚臨維持著笑麵,卻問:“阿郤,你說什麼?”

月郤冇?從兄長?臉上瞧出異色,頓時放了心。

上回都已被他看?出他喜歡奚昭,便也不用瞞著了。

他直言:“兄長?儘可放心,定不會耽誤要事——她要願意,等兄長?你的事辦完了,我再帶她走。”

他原還想耐心等一段時間的,畢竟眼下有其他要事。

但那日在寧遠小?築撞著她和藺岐,他便忍不住了。

要早些?與她說,讓她知曉他的心意。這念頭一起,就再難壓下。

月楚臨麵上不變,手卻輕抖了番,灑下幾滴墨水。

他放了筆,沉默一陣才問:“此事奚昭知道?”

“還冇?和她說,都是大哥你,突然?讓人叫我過?來。”月郤說,“我本?來要去找她,還在想該從哪兒尋些?月映子來。結果?花冇?找著,就被你給喊過?來了。”

這算是妖族習俗。

與心上人表明心意時,要攜花而去,也好顯示誠意。

至於挑什麼花,在他心底月映子再合適不過?。

從月影中生出的花,形如冰霧,模樣剔透,又長?開?不謝。模樣漂亮,寓意也好。

他話音剛落,方纔去喊他的小?童子就大喘著氣跑回來了。

她跑得滿頭大汗,氣喘籲籲間隻聽見?他後半句,進門便脆生生道:“二公子要找月映子?”

“是,”月郤挑眉看?她,“你莫不是知道何處有?”

月映子極其稀有,很難找見?。往常月府裡養了兩株,今年卻冇?開?。

“方纔不就看?見?了。”小?童子擦了擦額上熱汗,仰起腦袋看?向月楚臨,“大公子應也瞧見?了呢——剛剛遇見?的藺道長?手裡就拿了一束,這道長?也好玩兒,月映子是稀奇難見?,可未免也太寶貝了些?。見?著我和大公子,就把月映子藏袖子裡去了,生怕咱們會搶似的——二公子,你要不去問問他是從哪兒弄來的?”

第 40 章

奚昭揪下顆葡萄, 丟進嘴裡。

眼下葡萄還冇到正熟的時候,略有點?兒酸,卻好吃。

視線一轉, 落在方纔遞給月楚臨的茶盞上?。

茶水冇喝。

甚而連杯子都冇碰。

月楚臨心細如髮, 修煉到那境界本就不用吃喝什麼?, 在外更是何物都不入口?, 能不碰的東西也不會碰。

又或者隻是單純不喜她給?的東西?

奚昭想不明白, 也不願將心思?浪費在這等子事上?,索性拋之?腦後。

才吃兩口?葡萄, 藺岐就來了。

鬆竹似的立在門外, 客氣問她能不能進來。

奚昭也猜不透這人?整天在想什麼?。

之?前他要找她, 說來就來了。

而這回, 卻是昨天就提前遞了拜帖。拜帖寫得正?式, 不相乾的話扯了一大?推, 才問她今日有冇有空。

搞得那麼?正?式, 怪不習慣的。

她點?點?頭, 又問:“小道長,你來的路上?有撞上?我大?哥嗎?”

“遇著了。”藺岐遲疑片刻,“月公子似乎並不知曉你被蛇咬傷一事。”

他方纔有意?試探, 而月楚臨神情冇變,卻還是能瞧出幾分?端倪——他對奚昭被太崖的蛇咬傷一事, 並不知情。

奚昭下意?識摸了下後頸。

蛇毒一清,那傷口?也好得快。幾天下來, 什麼?痕跡都冇留。

而月楚臨若不知曉此?事, 也就是說, 月郤冇把這事兒告訴他了。

到底冇白費心思?,總算能管住那張嘴了。

“小傷而已, 犯不著跟他說。”奚昭把果盤往他麵前一遞,“小道長,吃麼??”

“不用。”藺岐道,“今早師父去找了月公子,我以為他是為你受傷一事。”

“是我受傷,跟月楚臨又冇多大?關係。而且道君早送了歉禮,這事兒就算過去了。”奚昭往嘴裡丟了顆葡萄,嚥下後說,“你呢?今日不用去修繕禁製麼?,整日往我這兒跑,到時候道君又得來捉人?。”

“岐已非三歲稚童,來去由心。”藺岐稍頓,望著她的眼眸,“奚……昭。”

他還不習慣這般念她的名字,末尾一字兒壓在唇齒間,跟風似的一溜便走了,輕得幾乎聽不見。

正?因此?,分?明聲音冷淡,卻喚出些旖旎意?味。

“怎的?”

他從袖中取出一藍皮本子,放在桌上?,指腹壓著書皮,往前一推。

“有關馭靈術,我又找著了一些資料。”

奚昭擦淨手,翻開冊子。

裡麵都是他親手寫的劄記,字跡起筆露鋒,筆力遒勁。

她不由得想起月郤的字。

他慣用行草,又有自己的章法。行筆如流水,卻欠規整,落字常常斜似天際鴉。

與這大?不相同。

以前聽他說過,小時光是為著練字,就換過好幾位先生。

粗看了遍字,奚昭讀起劄記內容。

劄記裡的內容同字一樣嚴謹,多是填補她正?在看的那些書裡的疏漏。

“小道長,你怎的這般好?”奚昭將手伸進袖袋,想要拿些靈石,以作回禮。

藺岐看出她的打算,不等她拿出東西就婉拒道:“是為送你,奚姑娘不用客氣。”

“那也不行,哪有白占人?便宜的道理?”

“不用。我今日來是……”藺岐推拒,欲言又止,“我……我是……”

他心底不知在想什麼?,眨眼的工夫,耳尖就漲出薄紅。

“是什麼??”奚昭起身?,走到他跟前,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藺岐回望著她,在那雙明眸裡瞧見模糊影子。

他難以言說眼下的心境。

像悶漲在瓶中的沸水,不上?不下,攪得他意?亂忐忑。

他壓下心緒,忽問:“今日師父來過嗎?”

太崖?

奚昭搖頭:“冇。他無事怎會到這兒來。”

“師父昨日說的那書,實為一本心法。修的是忘情求道。”藺岐坦言,“概是見你在馭靈一事上?頗有天賦,想引你入道。”

什麼??!

“那你修了嗎?”奚昭忽問,心底有些緊張,“就他說的那功法,有冇有教你啊?”

她以前瞄見過藺岐修行看的卷軸,上?麵寫著修養身?心、剋製私情之?類的話。

那會兒她隻當是要清心寡慾,從冇往斷情這茬上?靠。

但眼下一想,他看的卷軸會不會就是這忘情求道的功法?

抑情和無情截然不同,就像“少”和“冇有”完全是兩個概念一樣,她還不想毀了彆人?的道行。

將她的神情收入眼底,藺岐略作思?忖,搖頭。

“不曾。”他道,“我修的是其他心法。”

那還好。

奚昭放鬆了些。

她又問:“那你師父呢?”

那道人?看著可?不想是斷了什麼?情的模樣。

“也不曾。”藺岐直言,“他隻是想找人?繼承這心法。”

……

真?不怕彆人?功法大?成後拿他開刀,來個殺師證道。

藺岐又說:“無情入道雖難,破境卻快。若練了忘情心法,亦可?修行其他,諸如馭靈、劍術,此?又為另一樁好處。”

等會兒。

等會兒!

奚昭越聽越不對勁。

不是。

這人?怎麼?還跟她推銷起無情道了?

她懷疑道:“你是來幫你師父說話的?”

“並非。”藺岐垂下眼簾,麵上?一派冷然,“隻不過你若想修煉,無情入道亦為其一。言儘好壞,你也更好抉擇。”

奚昭:“那壞處呢?方纔隻聽你說了哪兒好。”

藺岐:“絲毫情感,也如蟻穴。”

言外之?意?,就還是說這心法練著很難了,稍有不對就很可?能功虧一簣。

“這樣麼?。”奚昭興致缺缺道,“聽著挺好,不過我已經想好走什麼?路了,大?概不會要他那心法。”

得了這回覆,藺岐穩下心神,從袖中取出那株月映子。

奚昭看見,神情見笑。

“哪兒來的花?好看,還從未見過。”

“是月映子,要送給?奚姑娘。”藺岐橫握著月映子,語氣平靜,“岐不懂人?族禮節,暫且隻能如此?行事。”

奚昭捏著那銀白花瓣兒,聞言抬頭。

“什麼?禮節,送花嗎?人?族也常送花,你瞧見了,我後頭養了許多。不過這種?花從冇見過,也不知是怎麼?個養法。”

這人?未免太客氣了,來一趟送書又送花的。

“要趁月夜間用靈水蘊養。”藺岐稍頓,“不過在妖族中另有彆意?。”

“什麼?彆意??”

藺岐稍屏了呼吸,不由得將花枝握得更緊。

“我——”

“藺岐!!”身?後陡然傳來人?聲,打斷了他。

聲響來得突然,奚昭被驚著。

視線一移,卻見月郤竟出現在了藺岐身?後。

月郤概是用了瞬移術,悄無聲息間就出現在這屋裡。

落地時還冇站穩,打了個踉蹌。

他平時在不熟的人?麵前最講排場,這會兒卻顧不得差點?摔跤,三步並作兩步就上?了前。

“藺岐!”他又喊了聲,眉眼間滿是怒色,也見焦灼。

藺岐不著痕跡地蹙了下眉。

側身?看他,語氣漠然:“月公子有何事。”

月郤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視線在他和奚昭間來迴遊移兩番,最後落在那還冇送出的月映子上?。

即便那枝花還在藺岐手中,緊提的心也冇放下。

他道:“你跟我出來,我有話要說。”

藺岐意?欲拂開他的手。

但他箍得死緊,根本推不開。

“煩請鬆手,我還有事要與奚昭姑娘說。”藺岐神情更冷,“若不急,不妨改日再談。”

怎麼?不急?

怎麼?不急!

若不是奚昭還在旁邊,月郤真?恨不得將他骨頭扒了,再嚼個爛碎!

這冇臉冇皮的東西,躲在彆人?府裡還什麼?都敢肖想。

真?跟他師父一個德行!@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就是急事!”他轉而看向奚昭,語氣稍緩,“綏綏,我帶他出去說兩句話,你在屋裡坐會兒,可?好?”

除了上?次吃霜霧草那回,奚昭還冇見他急成這樣過。

顯然是慌到極點?。

他鮮少這樣,她便真?以為出了什麼?大?事,點?頭說:“左右我今日閒得很,等一會兒也不要緊——小道長,你先去處理緊要的事吧。”

藺岐沉默一陣。

“我知曉了。”他斜過冷眼,看向月郤,“我隨你出去,先鬆手。”

死箍在臂膀上?的手鬆開,他又想著先將月映子給?奚昭。

但還冇遞出去,就被月郤打斷:“把你那月映子拿著,彆放這兒!”

奚昭:“……”

怎麼?感覺不是出了什麼?大?事,而是藺岐捅了他兩劍。

竟生這麼?大?氣。

藺岐:“我帶的花,無需你來處置。”@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想聽他倆吵,奚昭忙說:“小道長,你先把花拿著吧。現在這裡也冇處放,我去挑個花瓶,待會兒再插瓶裡。”

藺岐應好,轉身?和月郤出了門。

兩人?走至院子外的假山處,月郤再難壓製住情緒,一雙戾眼緊盯著藺岐。

“藺道長,”他咬著牙擠出這幾字,問,“你找綏綏有何事?”

“見這月映子生得好,來送一枝。”

“送花?”月郤險被他氣笑,“無故送花?僅是送花?”

“並非無故。”藺岐坦然道,“我心悅於奚昭,送花是為向她表明心意?。”

他倒是坦誠!

一口?氣梗在了心頭上?。月郤緊閉起眼,緩過那陣怒火了才睜開。

他緩聲道:“藺道長怕是忘了自己如今是什麼?處境。這一兩月來,赤烏境有好幾撥人?闖進太陰,手裡個個兒拿著公子岐的追殺令。光在月府附近打轉的,這兩天就有十幾號人?——此?等險境,道長倒是心大?,亡命徒的身?份忘得乾乾淨淨不說,什麼?話都敢往外蹦!”

“有勞月公子操心,但岐並無此?意?。”藺岐平心靜氣道,“赤烏紛爭不斷,幾位王兄也是有所求才下了追殺令。上?月我已修書赤烏,想必不久便會收回令旨。”

月郤冷笑。

先前聽太崖說他這徒兒心太善,隻當全天下都是好人?,他還以為他是在胡說八道。

如今看來,果不作假。

“那藺道長便等著吧,看你那幾位好哥哥好弟弟會不會留你一命。”他眯了眯眼,“但僅一件,你若把這事牽扯到奚昭身?上?去,用不著彆人?動?手,仔細我先要了你的腦袋!”

藺岐觀察著他的神情,不肯放過任何細微之?處。

“月公子,”他忽開口?,“你這般在意?奚姑娘,是弄虛作假,還是一時憐憫?”

月郤蹙眉,眼神更為悍戾:“你又在扯什麼?鳥話!莫非惱羞成怒,倒來指摘我的不是了?”

見他這樣,藺岐更為確定心中猜想。

“看來你何事也不知。也是,以月公子的頭腦,若知曉了什麼?,隻怕早有顯露。”

月郤怔了瞬,陡然反應過來。

“你罵我?!”他一步上?前,揪住藺岐的衣領子,“你再說一遍?”

藺岐抬袖,拂開他的手。

“月公子就不曾想過,令兄為何要留下奚昭。”

“我兄長知她無處可?去,留她在府中住著,與你這外人?又有什麼?相乾?”月郤惱道,“我聊你的事,你偏要扯到我大?哥身?上?去,東拉西扯,到底想怎的!”

“岐非月家?人?,但也多少聽聞過令兄的事。”藺岐被他挑起怒火,語氣不免放得重了些,“仁義好施、救危扶困,哪一個字與他沾得上?乾係。”

月郤愣住,怒意?就這麼?僵在了眉眼間。

“不允她出府,是因府外不太平?”藺岐撫平袖上?褶皺,緩聲說,“何等的不太平,竟一步都不讓她出去。若以岐之?所見,你二人?和奚昭非親非故,府外再不太平,也絕非乾涉她去處的緣由。”

這話有如重石砸下,砸得月郤頭暈目眩。

惶惶然中,他斷續道:“你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藺岐尚未查清月問星的事,許多話不敢斷言。

他隻道:“與其問我,月公子不若想想,令兄可?曾瞞過你什麼?。”

“你!”月郤擰緊眉,“你這賊子,彆不是想挑撥我與兄長!”

藺岐抿緊唇,神情中不悅明顯。

他再不提此?事,反問:“不知月公子今日為何要來?”

月郤揚眉:“我先前不是說了?你一個亡命徒,自不能讓你亂說些話,影響了綏綏。”

“不,”藺岐道,“我是說,你從何而知我要來找奚姑娘。”

月郤稍怔。

“我來的路上?遇著了令兄——是他告訴了你?”藺岐淡聲說,每個字兒卻都跟針似的往月郤心上?紮,“看來令兄不僅將月公子視作兄弟,還是他的一把利劍,可?隨意?驅使。”

這話已算是明示月楚臨的用心了。

月郤麵露錯愕,久久不語。

而藺岐也不欲再多言,轉身?就走。

“等等——!”月郤突然叫住他。

藺岐回身?:“還有何事?”

月郤攥緊拳,憤怒消去,複雜心緒儘數寫在臉上?。

又作茫然,又作遲疑。

他猶豫許久,終於開口?:“她出不去,是因體內種?了禁製。”

藺岐眼簾稍抬:“我替她檢查過,並未探到禁製痕跡。”

“自然查不到,是我和大?哥一起弄的。兄長當日說人?和妖不同,尚且不談整座太陰城,就這府裡也有太多妖。有了禁製,也好護著她。”月郤稍頓,“至於其他的,我不信你,也暫且不能說。”

藺岐明瞭他的態度,頃刻間就做好決定。

“今日未對奚姑娘說出的話,岐會繼續埋在心底。”他道,“還請月公子先弄清楚,令兄有無隱瞞。”

月郤清楚他這是各退一步的意?思?,皆為著奚昭。

他沉下眉眼,終是應了聲好。

*

兩日後。

一連幾天的高溫,總算下了場雨。

薛知蘊也難得冇出府,早早就來了奚昭的院子。

兩人?先在後麵花圃子逛了幾轉,雨勢漸大?,輪椅不好推,就又轉到前廳。

一進門,薛知蘊便看見桌上?的花瓶。

“噯,你這花好看,是月映子?聽說這花難養,這株生得卻好。”@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往桌旁一坐,一手托臉。

“彆人?送來的,本來想放臥房,但夜裡總招些螢火蟲,亮堂堂的睡不著,就放這兒了。”

那天藺岐找她,她還真?以為有什麼?要緊事。

原來就是為了送花,送完花人?就走了。

薛知蘊擺弄著那花:“我早就想弄些,不過估計活不成,乾脆看看得了。”

話音落下,一隻紙鶴搖搖晃晃飛進屋子,最後濕噠噠地落在她手旁。

是封信。

但她冇看,指尖在桌上?敲了兩下,那沾了水的紙鶴就被藍綠色的鬼火燒冇了。

奚昭看見,好笑道:“這都第?五封信了,還是蓬夫子送來的?”

“對。”薛知蘊冷笑,“做了我兩日夫子,便真?信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道理。但他難道看不出,就算真?是我父親,對我也擺佈不得?”

奚昭知曉那蓬夫子不喜歡她,猜測道:“他是不是催你回去?”

“不是。”薛知蘊說,“他前兩天來找我,說是月府裡有隻百年修為的惡鬼,讓我儘快捉著那鬼,等帶回去了,也好在父親麵前博個臉麵。”

奚昭眉心一跳。

蓬夫子說的惡鬼,八成就是月問星。

她以為月楚臨已經處理好了這件事,冇想到蓬夫子還有所懷疑。

“那你打算……?”

“懶得管他。到底年紀大?了,行事這般糊塗。要真?是百年惡鬼,沖天的煞氣早把這月府的牌匾給?掀翻了,還用得著他提醒?”薛知蘊倒了杯冷茶,一口?飲儘,“既然不是惡鬼,那多半是散魂。須得查清來曆,再慢慢處置。隨意?招惹,隻怕要惹來殺身?之?禍。”

奚昭點?點?頭:“若是在府中,有結界守著,倒也不怕。”

但她剛放下心,就聽薛知蘊說:“偏他看不出這個理。找我冇用,就又去找六哥。六哥也是個傻的,隻把這當成邀功的好機會,馬不停蹄地去辦。”

奚昭忽覺不安:“你六哥要捉那鬼?”

“也許吧。”薛知蘊冇把這事放在心上?,“蓬夫子說六哥弄了不少招魂幡,今夜打算在月府佈陣,把那散魂揪出來。”

第 41 章

捉了月問星?

奚昭蹙眉, 忍不住問:“你六哥和蓬昀的修為?,相比如何?”

薛知?蘊思?索著說:“蓬夫子雖是文人鬼,但較之修為?, 他興許還在六哥之上。”

“那招魂幡呢?是什麼寶器, 還是須得看使用者的修為高低?”

“自?然要看持幡者的修為——六哥肯攬下這事, 邀功之外?, 還被蓬昀耍了一道。”薛知?蘊慢悠悠地說, “除了捉鬼,招魂幡還能查清鬼的來曆。夫子先前撞見那鬼, 冇能及時收服, 卻偷走那鬼的一縷氣, 後放進了招魂幡裡。如此?, 便能知曉那鬼死在什麼緣由上。”

“那他——”

“他冇用?。”薛知?蘊冷哼一聲, 似作輕蔑, “鬼魄擅用?招魂幡溯源, 與?裡頭?的鬼氣衝撞了, 不免受傷。要是存的那鬼氣太強,隻怕還會?被撕個粉碎。所以他不敢用?,更冇告訴六哥, 隻說要用?招魂幡捉鬼。他屢屢遞信告訴我這事,就是想找我這個不人不鬼的, 讓我用?招魂幡查清那鬼是什麼來曆,省得六哥出麵。但他也不想想, 我和六哥哪來的情分可惦記。他要用?就用?, 要死就死, 父親那兒我也自?有說辭。”

奚昭蹙眉:“蓬昀的膽子未免太大?了。”

瞞著薛知?蘊的六哥,就不怕惹來殺身之禍麼。

薛知?蘊:“我不管此?事, 由著他倆鬨,看他們在月楚臨的地盤上能鬨出什麼名堂。”

奚昭忍了又忍,才壓下罵蓬夫子的衝動。

她尚未試出月問星的修為?究竟有多少,但那晚她親眼看見她召出了快比樓高的龐然怪影。

雖有雨夜遮掩,又僅出現?一瞬,卻引得府裡的鬼魄驚嚎。

她看得清楚,也記得深。

蓬昀根本對付不了月問星。

甚還有可能惹禍上身——

月問星和她相處時,確然總一副好脾氣的模樣,說什麼她就做什麼。可從些小事上就能瞧出,她的性子中也不乏古怪之處。

要是惹急了,指不定做出什麼事來。

但蓬昀的打算到底落了空。

下午她讓秋木跑了一趟,打聽些訊息回來。

冇過多久,秋木就匆匆趕回,說是蓬昀要在府裡捉鬼,不過招魂幡都還冇插,就被月楚臨派人給拔了,統統放在了他院子的耳房裡。

他講起這事時,神情又驚又懼,隻道從冇見過大?公子發?這般大?的脾氣,看那模樣,像是下一瞬就要把蓬昀給趕出府門。最後還是薛知?蘊的六哥出麵,保下了蓬昀。

這事冇弄成,奚昭卻記著了薛知?蘊的話——

用?招魂幡能查清月問星去世前後幾天的事。

那若她來用?呢?

可以看見當年月府究竟發?生了什麼,要是走運,說不定能順便弄清楚月府到底布了什麼結界。

這樣也方便她日後逃走。

她起了這心思?,便再難壓住。又聽秋木說月楚臨今晚不回來,便耐心等到天色漸晚,偷溜進了月楚臨的院子,找著了放在耳房的招魂幡。

招魂幡拿到了手,她轉頭?就又去了寧遠小築。

-

寧遠小築。

“要我幫你?”太崖斜倚著坐在椅上,掃了眼被奚昭抱在懷裡的招魂幡,“你想拿這東西?做什麼,捉了月問星?要有這打算,不妨去找那姓蓬的。他正有這念頭?,不過不走運,被見遠知?道了,險些落得個灰飛煙滅的下場。”

外?頭?還在下雨,奚昭走得急,哪怕打了傘,身上也打濕不少。

唯有抱在懷裡的招魂幡冇澆著丁點兒雨水。

她說:“我知?道,這招魂幡就是蓬昀的。”

太崖眼皮一跳。

她倒是膽子大?,什麼都敢往懷裡抱。

“奚姑娘,”他冇忍住笑出聲,“你彆不是以為?見遠不會?對你動手?”

奚昭稍擰了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也不怕太崖會?說出去,索性直言:“我冇說要捉鬼。這裡頭?存了縷鬼氣,據說用?招魂幡能瞧見鬼魄生前的事。”

太崖單手支頜,瞧著興趣淡淡。

“那你找我是……”

“我不會?用?。”奚昭答得理直氣壯。

她本想從薛知?蘊那兒打聽,但薛知?蘊剛過中午就出去了。就又找了些書,不過什麼線索都冇翻著。

左思?右想,知?道她想做什麼,又不會?隨便往外?說的人就隻有太崖了。

太崖眼梢挑笑:“我又如何會?用??”

奚昭不信:“你也捉過鬼吧,小道長先前和我聊起過。聽聞扯爛了好幾個招魂幡,才捉住那鬼。當日費了好一番功夫,現?在怎麼又不會?用?了?”

……

好徒弟。

什麼都往外?說是吧。

太崖思?忖著道:“先解開招魂幡。”

奚昭眼睛一亮,卻是把招魂幡往前一遞:“勞煩道君幫個忙,我手上有水,怕弄濕了。”

太崖瞧出她在想什麼,卻笑:“找我幫忙又擔心我害你,奚姑娘到底要我做好人還是壞人?”

話是這麼說,可還是接過了她手裡的東西?。

“道君這般好,怎會?使壞心?”打開招魂幡的間隙,奚昭順口問道,“道君,你喜歡用?香嗎?”

太崖:“問這做什麼?”

“道君幫我,自?是要答謝。也不知?該怎麼報答,便想著送個香囊。”

太崖手一頓,掀起眼簾笑眯眯看著她。

“奚姑娘彆不是要送雄黃香?”他道,“若有這打算,不妨早早棄了去。便是生吃雄黃,也逼不出我的原樣。”

個老狐狸。

雄黃竟也冇用?麼?

奚昭麵上不顯:“怎麼會?。我要送,自?是送道君喜歡的了。”

“若如此?,本君也無甚喜好,隨奚姑孃的心意便是。”太崖解開招魂幡,指著四角的符籙道,“這招魂幡上常書‘垂光接引’四字,各角貼著生、死、施、行四道符籙。揭開這四張符,便能招引魂魄。但若隻揭開生符,就可以知?曉鬼的來曆。”

奚昭訝然:“這般簡單?”

“揭符簡單,看鬼難。奚姑娘還是小心為?上。”太崖稍頓,忽笑,“切記,彆讓裡頭?的人察覺到你並?非夢中人。”

他最後這句話說得含糊,奚昭起先冇聽懂。

直到她揭下了生符。

揭符的瞬間,天旋地轉。

奚昭隻覺眼前一黑。

再醒時,四周景象已大?變——

上一瞬還在寧遠小築,這會?兒卻置身一陌生院子。

她站在房前走廊上,房門緊閉。腳下三階台階,再往下的寬闊院子裡種著十好幾株臘梅,壓著沉甸甸的雪。

地上的雪被清掃得乾淨,露出濕漉漉的石板地。放眼望去,天色共白。

這是哪兒?

好像從來冇在月府裡看見過這地方。

正看著,不遠處就來了個丫鬟,手裡捧著什麼東西?。

那丫鬟快步走來,上了台階後對她道:“你去把後頭?的窗子開了,通通風,免得這屋裡積攢了病氣。記著時辰,兩炷香後再關上。開久了也不行,仔細小姐著涼。”

奚昭本還想跟她打聽幾句,忽記起太崖的叮囑,便隻點頭?應道:“知?道了。”

轉身就順著走廊朝後院繞。

走時她才發?現?,自?己和那丫鬟穿得一模一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頓時明瞭。

這應該是進入月問星死前的世界裡了,跟夢境差不多。

“夢境”為?了自?洽,也給她安了個身份。

她繞到後院,那丫鬟也恰好進了屋。

開窗戶時,她聽見丫鬟在裡道:“小姐,夫人說今日天氣好,難得冇下雪,前日裡新做的衣裳也送到了,不若出去散散心。”

奚昭打開窗戶,隱約看見丫鬟站在床前。床上似躺著什麼人,不過因著身子單薄,看不大?出來,隻瞧見一點白冷下巴。

“不用?。”床上人開口了,聲音清冷,“拿出去,我不穿。”

奚昭一下就聽出那人的聲音。

是月問星。

丫鬟頓了瞬。

她想裝得鬆快些,可說話時難免戰戰兢兢:“小姐,都已洗過了,時下好些姑娘都愛穿的樣式呢。”

“說了不用?!”一條瘦長的胳膊從被裡伸出,拍開那衣裳,“拿走!拿走!你也走!走——!”

她說話有氣無力,呼吸卻越發?短促。

丫鬟嘴裡應著“知?曉了知?曉了”,忙往後退。

奚昭轉回前院時,剛好跟她撞上。

那丫鬟在房裡時還分外?緊張,跟裡頭?關了什麼妖魔一樣,這會?兒就已放鬆許多。她隻顧著快些走,走前還不忘囑托她待會?兒彆忘了關窗子。

奚昭看了眼她抱著的衣裙。

確然好看,湖綠裙袍,繡線精細。

但月問星好像不喜歡這麼穿?

每回見麵,她穿得都極其簡單,也不愛什麼大?紅大?綠的樣式。

她冇守多久,門就從裡麵推開了。

月問星一步一頓地走出。

奚昭抬眸看去。

和記憶裡的月問星冇什麼區彆。

身形瘦高,蒼白的臉上儘見著病氣。一雙鳳眸無力睜著,瞧誰都眼神恍惚。

模樣精緻漂亮,可又像是將?碎的瓷器,惹人憐惜。

那飄忽的眼視線遊移一陣,最後落在奚昭身上。

“我要出去走走,你跟著。”她聲音嘶啞得厲害,“彆靠太近。”

奚昭應了好,跟在她後頭?,慢吞吞地往前挪。

兩人出了院子,走了一陣,忽聽見幾聲爽快大?笑。

月問星停下,遠遠瞧著那邊,看不出神情如何。

奚昭也循聲望去——

白茫茫一片雪地中,幾個年歲不大?的小郎君正在踢蹴鞠,好不快活。

她看過去時,蹴鞠正落在其中一人腳邊。那人應是許久冇拿到球了,一時興奮,冇控製住腳下的勁兒,猛地一踢。

隻見蹴鞠倏地飛過半空,落地,彈跳幾下,最後滾至月問星身前。

那幾人頓時住了笑。

他們相視幾眼,最後一人站出來。

“問星!”那人高聲喚道,“幫忙踢過來!”

他頭?發?打得短,拿繫繩高束著,發?尖兒掃在頸後,很?是神采奕奕。

奚昭認出那人。

竟是月郤。

月問星垂眸看向地上的蹴鞠。

許是被冷風吹著,她突然咳嗽起來,直咳得麵色漲紅。

好不容易止住咳了,她又不願踢,索性手作劍指,想用?法術操控那蹴鞠。

“嘭——!”蹴鞠剛飛至半空,就倏地炸開,碎了一地。

幾人都被嚇著。

最先回過神的是月郤身旁的一個小公子,他扯開嗓子就喊:“月問星!能不能彆隨便用?妖法啊?明知?道會?失控,還亂用?,哪天害死人了怎麼辦!”

月問星臉色一白,再不看他們,踢開炸得粉碎的皮革便往前走。

“誒!怎麼走了,蹴鞠不賠就算了,你連道歉都捨不得說一聲?真?是晦氣!”

他在旁嚷嚷著,月郤此?時才反應過來,轉過去冷看著他:“你瞎說什麼!嘴巴放乾淨些,就這麼大?點兒本事,什麼都怕?”

“本來就是。”那小公子道,“我爹說了,你妹妹就是個不知?道何時要炸開的炮仗,天機閣的人也都這麼說。我爹還說,太陰城除了你們月家,誰還敢住?得早早兒地搬走纔是。”

“胡說八道!”月郤惱極,“你爹說你爹說,這麼愛聽你爹說,怎麼不把嘴巴耳朵縫他身上?不願玩兒就滾回去,彆在我跟前晃悠!——秋木,把他趕出去!”

他們在那邊吵了起來,月問星不願聽,步子邁得又急又快。

最後實?在是走不動了,才停下捂著胸口咳嗽起來,大?有將?心肺也咳出來的氣勢。

好不容易止住咳了,奚昭忙遞過水袋。

拔開塞子,裡頭?的水還冒著熱氣兒。

月問星撫著心口:“半點兒不會?做事。”

語氣生冷,但還是接過水喝了。

她一口一口嚥著水,奚昭問:“小姐,好似在下雪,不若先回去?”

月問星塞回水袋,瞥她:“還跟著,冇聽見他們說的話麼?你不怕我把你給炸了?”

奚昭卻笑:“那我走遠些?”

月問星擰眉,氣得臉色漲紅。

“事不會?做,話也不會?說!”

雖這樣說,緊繃著的身子卻肉眼可見地放鬆了下來。

話音剛落,不遠處的小徑儘頭?就來了個邋遢道士。

大?冷的天,他卻隻披了件單褂子,走路晃盪,頭?發?糟亂,看著瘋癲顛的。

看見那道士的瞬間,奚昭就想起月郤之前說過,月府救了個道士養在家裡。

而月問星跳湖前一晚,正是碰著了那道士。

道士邊走邊笑,嘴裡還哼著什麼歌謠。

走近了才聽見幾句——

“月兒照水不見影,逢得日升任爾行。大?雪吹土埋釵裙……”他笑兩聲,遠遠兒地瞥了她倆一眼,“命從極陰求。”

那哼唱聲斷斷續續,奚昭莫名聽得心慌。

她忙看向月問星,卻見她像是癡了般,呆呆地望著道士。

“小姐?”奚昭喚道。

月問星迴神,斜過疲憊眼眸。

“回去罷。”她長歎一氣,“落雪了。”

-

兩人回了院子,奚昭照常守在外?麵。

整整一下午,她都聽見裡麵的人咳嗽不止,藥一碗跟著一碗送,卻都被月問星給摔了,劈裡啪啦地響。

那些奴仆也都怕她,送完藥就忙不迭往外?跑,跟後麵有鬼追似的。

但除了些奴仆,又冇彆的人來看她。

中途她似是還想找奚昭,不過兩副藥灌下去,人便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到了傍晚,總算安靜下來。

奚昭一直等到入夜。

有丫鬟來換她,她說可以接著守,那丫鬟就跟被她救了命似的,立馬連聲道謝,中途還給她送了些吃食。

夜色更深時,她忽聽見房間裡頭?傳來響動。

她貼在門旁喚了聲小姐。

窸窸窣窣的動靜就冇停過,但也無人應聲。

半晌,門從裡頭?打開。

出來的是月問星,奚昭卻恍惚以為?看見了月郤。

她披散著頭?發?,脫了白日裡的衣裙,換了身圓領袍,又擦去脂粉,顯得眉眼銳利許多。

乍看之下,倒更像個小郎君。

月問星看見她,也有些訝然:“是你?怎麼還守在外?麵。”

奚昭本要應聲,卻見她手裡拎了把鑿子。

她忽想起什麼,眉心一跳。

“小姐,天還冇亮,再睡會?兒吧。”

說著,又嘗試去拿過她手裡的鐵鑿子。

月問星冇理她,惆悵抬頭?。

“落雪了。”她喃喃道,忽又癡癡笑起來,“好兆頭?呢,明年應是好光景。”

她說完,奚昭剛好碰著那鐵鑿子。

指尖碰著鐵鑿的瞬間,又是一陣眩暈。

奚昭緊閉起眼。

這回才睜開,她就聽見了淒婉哭聲。

她還是在月問星的院子外?麵,冷風一陣陣地刮,房裡燭火飄搖。

那哭聲也是從房裡傳出來的,思?忖片刻,她繞至院子後麵,將?窗子推開一條縫兒。

裡頭?癱坐著個麵生的女人,正淒淒哭著。

她懷裡抱了一人——那人的臉被黃色符紙緊緊覆住,身上也貼滿了符紙,符文血紅,在搖曳燭火下顯得格外?滲人。

而女人的身邊站的則是月楚臨。

“母親,”他垂眸看著她,辨不出神情,“問星已走了,將?符撤了吧,該送他往生。”

“不行,不行!”女人伏身痛哭,“我兒不會?死,他不會?死。見遠,誰都不能帶走他,絕不能!”

月楚臨:“問星生來就是大?凶入命,母親執意留他,隻會?養出窮凶惡極的鬼。”

“我顧不得了,顧不得了啊!”女人將?那貼滿符紙的屍體抱得死緊,隱見瘋態,“問星有什麼錯,他何事都不知?的,出去!你也出去,要奪了我兒的命,出去!”

月楚臨沉默不語。

良久,他折身出了房間。

月問星已經死了?

奚昭抿了下唇。

八成是因為?她想拿走那鑿子,所以自?動跳過了她跳湖的事。

又見那些符都大?差不差,她暗將?符文記下,再才離開。

往外?走了冇幾步,就見月楚臨也繞來了後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且不止他一人,還有那瘋癲顛的道士。

道士一改白日裡的瘋態,頭?發?也束得齊整。步子邁得沉穩,竟露出些貴相。

奚昭躲在樹後,悄聲聽著。

道士不似白天那般哼哼吟吟地唱了,含笑道:“見遠,你——”

“是你和問星說了什麼?”月楚臨打斷他,語氣中透出罕見的漠然,“為?何要逼我?”

道士笑意稍斂。

“如今你不願,也得願。我一開始就和你說過,他早晚得死,你不聽,就隻能讓我做這壞人。”他頓了頓,“但禍患冇清,你還得按卦象上說的,找到那人。再把魂取出來,將?他倆的魂線連在一起,如此?便成了。”

“我——”月楚臨還想說什麼,忽住了聲。

隨後望向奚昭站的地方。

視線相撞。

奚昭屏了呼吸。

下一瞬,地麵突然開始劇烈顫動。

眼前的畫麵像是浸入水的宣紙,被揉搓得變形、破碎。

奚昭身形一晃,不等她站穩,地麵就變成了結了冰的湖水。

冰層破裂,她墜入湖水中,渾身凍得骨頭?疼。

冇掙紮兩陣,她便倏然清醒。

眼前,太崖一手扶在她肩上,正躬身看她。

“醒了?”他收回手,“你在裡頭?看見了何物,竟險被鬼氣傷著。”

奚昭往椅背上一倚,低喘著氣。

她恍惚片刻,低聲念道:“弄錯了……”

太崖冇聽清:“什麼?”

奚昭頭?也冇抬,餘驚未消。

弄錯了。

月楚臨的確要取她的魂,可並?非是讓月問星占去她的身軀。

而是另有他用?——比占去她軀殼好不到哪兒去的用?處。

久未得到迴應,太崖複又躬身喚她。

“奚姑娘,你——”

話至一半,奚昭突然往前傾來身子,圈住了他的頸。

“道君……”她將?臉靠在他肩上,“為?何有些冷?”

冰冷冷的吐息撒在耳畔,太崖稍怔。

他想直起身,剛有動作,奚昭就鬆開手,順勢站起。

然後抱住了他的腰。

不僅抱著,兩條胳膊還越收越緊。

太崖冇和人貼得這般近過,竟不覺得排斥,嘴上卻道:“奚姑娘,不若鬆開手再說話?”

奚昭的聲音被壓得沉悶:“可道君,我冷。”

並?非她亂說。

方纔掉進冰湖裡明明是假的,可她現?在竟覺得連骨頭?都被凍出了冰碴子。

那股冷氣從最心底泛起,須臾就流入了四肢百骸,凍得她冷戰不止,連聲音都在發?抖。

往常她拿言語刺他,太崖還尋得出幾句話回諷,也算有來有回。

目下卻說不出幾句好歹話。

“是招魂幡所致,你先鬆手,我再幫你。”顧及著她眼下的境況,他頓了頓,又有意填補一句,“可好?”

奚昭搖頭?。

“不好。”身前暖和些許,背後還掃著陰風,那冷意凍得她頭?昏腦漲,隻下意識問,“你不能也抱著我麼?”

太崖垂眸,視線落在那烏黑髮?頂上。

他調笑道:“奚姑娘這是拿我當暖爐使了?”

奚昭昏昏沉沉地“嗯”了聲,又催他:“背也冷。”

太崖思?忖片刻,忽抬手。

隻是那手還冇落在她背上,餘光就瞥見一盞燭火出現?在門口。

他側眸看去,恰和藺岐視線相對。

“師父,那符書——”藺岐目光一斜,眉頭?登時緊擰,“奚姑娘為?何會?在此?處?還與?師父——”

語氣冷而重,像是抓著什麼不宜見人的場麵。

太崖:“……”

他鬆開手。

問便問,何須拿這眼神看他。

第 42 章(二更)

太?崖雙手一抬, 好叫他看清眼下的情形——

是她抱著他,跟要勒斷他似的,他可半點兒冇招惹。

他又解釋:“她方纔進了招魂幡, 鬼氣入魂——玉衡, 過?來幫幫她。”

藺岐一言不發地進了屋, 放下燭台。

那冷然視線落在奚昭身?上時, 到底鬆動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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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姑娘, ”他低聲問,“可還認得我?”

奚昭現?下隻?覺得頭都快疼炸了。

模糊聽見?人聲, 她抬眸盯了半晌, 才從重影中辨出那張人臉。

“小道長??”她遲疑道。

“是。”藺岐就勢牽過?她的手, 將她帶離太?崖懷裡。

他道:“你現?下是鬼氣入魂, 故此作?冷。”

奚昭其實?何話都冇聽清, 點點頭, 便又下意識找暖和的地方。

到最?後, 她手一伸, 就跟抱暖爐似的一把箍住他,嘴裡還在喊冷。

陡然被抱住,又有太?崖在旁邊看?著, 藺岐麵上不顯,卻覺耳尖發燙。

他穩下心緒, 抬手作?劍指壓在她頭上,往裡注入赤紅妖氣。

奚昭緊閉起眼。

那妖息如火焰般流進, 細細一縷, 漸漸暖和著她的身?子。

但因著太?少, 好半晌也隻?稍微緩解了頭痛。

身?上還冷得厲害,像是泡在那冰湖裡似的, 連骨頭都似在顫栗。

好一會兒,頭冇那麼疼了,她便鬆開胳膊,轉而?握住他的手,將掌心貼在臉上。

“小道長?,臉上也冷。”她無意識地摩挲著,從掌心攫取著微乎其微的一點溫度。

見?她神情恍惚,藺岐知曉是受鬼氣影響。

他道:“奚姑娘,鬼氣尚未清除乾淨。”

奚昭點點頭。

冇過?多久,他的掌心也變得冰冷一片,和她的臉頰差不了多少。

“暖爐”冇了溫度,她心生不滿,又開始對彆處打起主意。

她抬起手,交織著搭在他後頸上,再往下一壓。

兩人的臉一時捱得極近,幾乎鼻尖兒碰著鼻尖兒。

奚昭貼著他的臉,摩挲一陣。未等他反應過?來,忽輕輕碰了下他的唇。

她的吻落得輕,斷斷續續的,像是蜻蜓點水般。

很冷。

如冬日裡的寒霜一樣,帶著稍許顫栗。

卻令藺岐瞬間怔住,瞳仁也跟著緊縮。

他僵怔在這兒,視覺與聽覺潮水般急速退去。餘下的所有感官,都集中在方纔碰著的那一點濕潤冷意。

她……

她……

“奚……”

剛冒出一字,那潮冷就又壓了過?來。

還是輕而?又輕,一下跟著一下,若即若離,像是耍弄小貓小狗一般逗引著他。

偏偏親他時,她還要一眨不眨地望著他——想從他眼裡瞧出什麼似的。

感受到那股子接連落下的冷意,藺岐卻覺像是被旺火燙著,不自覺抿緊了唇。

思緒也被燒得乾淨,空蕩蕩的何物也不剩。

“奚——”隻?擠出一字,他就閉了嘴。

又碰著了。

奚昭倒冇覺察,或說並不在意他的情緒。發現?這樣做能攫來一點溫度時,她便像得了新樂子般,碰一碰,再又停下觀察著他的神情。

藺岐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忽地,他想起什麼,抬起眼簾。

奚昭身?後,太?崖就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倆。

打從剛開始,他便再冇出過?聲兒了。

外麵風雨大作?,天地間僅有屋中的兩盞燭火燃著兩抹亮色。

置身?暗處,他的神情也變得晦暗不明。偶爾燭火跳躍,才能映出那上抿的嘴角。

似在笑,可又顯得僵硬。

藺岐正要說話,卻被奚昭推了把。

他往後退了兩步,跌坐在椅上。

奚昭將側後方的太?崖無視得徹底,跨坐在藺岐腿上,雙手還捧著他的臉。

“小道長?,這樣好似更起效。”她與他額抵著額,跟灌了酒似的,渾身?暖和不少。腦子也不清醒,想到什麼便做什麼。

藺岐這下才逐漸回神。

素來冷淡的臉上也顯出些許不自在,露出從未有過?的神情。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攥得緊,但到底冇推開。

“奚姑娘,我……”

“你的臉好燙。”奚昭抬手圈住他的脖頸,緩慢蹭著那發燙的臉,“小道長?,為何又不喚我名字了,是不是討厭我?”

“並非。”藺岐忽道,“隻?是不妥。”

他應得快,像是怕慢了半步,就惹她誤會似的。

“哪裡不妥?”奚昭擁住他,昏沉沉的腦袋壓在肩上,突然冒了句,“小道長?,我們一起走罷。”

她說得含糊,聲音也不大。藺岐冇聽清,低聲問她:“何事?”

奚昭搖頭,又昏眩著抬了頭。

“藺岐,能不能親一下我?”

藺岐哽了下喉嚨,語氣尚且算作?冷靜:“方纔已經——”

“那是我吻你的。”奚昭打斷他,“可若你更願這樣,也不是不行。”

話落,她又傾過?身?。

眼見?著那臉離得愈來愈近,藺岐眉心一跳,這回倒記起太?崖還在了。

下一瞬,他的後背忽破生出一隻?赤紅色的羽翼。

那羽翼寬大,羽毛赤紅髮亮,如寶石般熠熠奪目。

羽翼彎折,雖僅有一隻?,卻將他二人緊緊護在裡頭,不露出分毫。

微弱的燭光和大多聲響都被徹底隔絕在外,眼前一片漆黑。

何物都瞧不見

依誮

?,唯能聽見?淺重不一的呼吸聲。

因著瞥見?那羽翼,奚昭也得了片刻清醒。

剛剛那是什麼?

翅膀嗎?

誰的?

不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從哪兒出來的?!

“小道長?,”奚昭沉默一陣,“……你是鳥妖?”

藺岐僅回以稍急的喘氣聲。

倒是羽翼外麵傳來輕笑。

太?崖那漫不經心的聲音落在耳畔:“曙雀仙一族,在奚姑娘口?中也落得和尋常鳥族一般,看?來確然不該在月府待著。”

曙雀仙?

冇聽過?。

不過?雖僅見?著一眼,可她也看?得出,他的羽翼生得格外漂亮。

流光溢彩,殷紅如血。

“小道長?,”僅過?一瞬,她又覺得頭暈目眩,便在黑暗中摸索著藺岐的臉,“好黑,我什麼都瞧不見?了。”

說話間,她的指腹落在燙紅的耳尖上,劃過?麵頰。

隨即被藺岐一把握住手腕。

他始終沉默著,一個字都冇說。

同他的態度一樣,掌心也冷,連同著遊走在她體?內的刺骨寒意,一起熨帖著她的手腕。

可下一瞬,他便緩移起手,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

隨後,他牽引著她,使那冰冷冷的指腹按在了自個兒的嘴角邊。

“奚昭。”他輕聲道,嗓音有些作?啞,像是大霧中的一點明亮燭火,幫她指著了正確方向。

奚昭應了聲,恍惚間隻?覺得指尖似有溫熱濕潤的東西掃過?。

她俯過?身?,終於辨明方位,然後落下了切切實?實?的吻。

藺岐覺得自己也有些不清醒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起先隻?是想藉此渡些妖氣過?去,以幫她緩解鬼氣入魂之苦。可相貼之下,又經吮碾,竟漸漸冇了控製。

扣在身?後的胳膊越收越緊,他的氣息也變得急促灼燙。

奚昭漸覺回暖,但就在這時,忽感覺被什麼東西給拴住了。

她一怔,隨後被那力度帶得往後一仰。

護在周身?的羽翼也被迫散開。

四周重現?光明。

奚昭垂頭,卻見?一條妖氣化成的繩索係在腰上。

連同兩條胳膊,也被緊緊拴縛住。

那繩子緩慢移動,絞纏之下,像極了一條細長?的黑蛇,禁錮著她的行動。

她抬了眼睫,偏過?腦袋,視線稍移,落在側後方的太?崖身?上。

太?崖則看?著藺岐。

燭火昏昏,在那張冷玉似的麵龐上映出暖色。

平日裡見?他,多寡淡著一張臉,冇什麼表情,也不愛笑。

可現?下,他卻被慾念生生鑿開了情緒。

狹長?的鳳眸裡蘊著淡淡水色,麵頰透著薄紅,低喘不止。

反觀奚昭,除了嘴稍紅些,就跟冇事人似的。

太?崖眯了眯眼,說:“玉衡,你不若還做得更過?分些。”

真當他不在此處了?

藺岐抿緊了唇,壓抑著越發急促的呼吸。

目光落在那緊縛在奚昭身?上的繩子,他稍蹙起眉。

冷著聲落下質問:“師父這是何意。”

太?崖就差被他給氣笑了。

好徒弟。

當真被哄騙得神誌不清了。

他轉而?看?向奚昭,打算先將這蠱惑人心的小騙子給扯下來。

但見?她一聲不吭地盯著自己,他忽覺不妙。

剛這麼想,奚昭就偏回了頭。

“小道長?,”她由著繩索亂纏,眼也不眨地看?著藺岐,“現?下不能動了,那你再親一親我,好麼?”

藺岐被她看?著,神情未變,心跳卻一陣快過?一陣。

但現?下冇有羽翼作?擋,終歸隻?傾過?身?子,萬般憐惜地吻了下她的額心。

奚昭眸子一斜,瞟了眼太?崖。

太?崖屏氣凝神,勉強維持著笑。

氣不得。

氣不得。

六天。

再忍六天。

藺岐幫奚昭解著那些妖氣化成的繩子,又問:“奚……昭,鬼氣已除,現?下可好些了?”

奚昭點點頭。

方纔還覺得凍得慌,這會兒好上許多,頭也不疼了。

等他解開手臂上的靈索,她又將注意力轉移到了那赤紅羽翼上,撫摸著覆在其上的柔軟茸毛。

她冇養過?鳥,冇想到這羽翼摸起來,竟也和虎崽兒的毛差不多。

軟和蓬鬆,手感極好。

“曙雀仙是什麼?”她問。

“不過?普通妖族。”藺岐散開最?後一點妖氣,“雨下大了,我送你回——”

“等會兒。”太?崖順手拿起把傘,“一道去,走罷。”

奚昭瞥他一眼,疑道:“道君什麼癖好,這般喜歡看?彆人親熱?”

太?崖手一頓。

往常嘴快,這會兒卻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好半晌,他才笑著道:“玉衡方纔是為救奚姑娘,情有可原。想必奚姑娘與我一樣,皆不會心生誤會。”

奚昭懶得跟他拌嘴,拽著藺岐就往回走。

知道太?崖跟在後麵,她又拉著他在院門?口?親了兩回,氣得那老狐狸臉都快笑僵了,這才進屋。

-

等三?人都走了,假山處突然探出道人影。

月問星一手扶著假山,她渾身?被雨水打得透濕,卻仍隔著雨簾,遙遙望著太?崖師徒的背影。

良久——直等那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夜裡,她才低垂下腦袋,眼神空洞。

她嘴裡喃喃著什麼,忽又抬起手,指腹按在了唇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為何……要那樣?

第 43 章(三更)

回了?屋, 奚昭立馬找出紙,記下了在招魂幡裡看見的符文。

再對照著之前從書閣子裡找到的書,翻找比對?。

翻了?小半本符書, 卻?冇找著跟這符文有關的資訊。

她剪了下焰芯, 正要繼續讀, 忽覺後背一涼。

抬頭一看——

窗外, 一張幽冷的臉靜悄悄看著她。

是月問星。

見她望過?來?了?, 月問星的臉上頓有淺淺笑意?。

嚇死她了?!

大半夜的站外麵跟鬼一樣!

不對?。

她本來?就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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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平緩下心緒,收起符文後, 轉身開了?門, 讓她進屋。

“你怎麼都?不出聲兒?大半夜站在外頭盯著人看, 真?會嚇死人的。”

知曉自個兒渾身是水, 月問星站在門口不願進去。

“那些鬼被大哥趕到另一處去了?, 不會找到我, 所以纔來?見你。”她頓了?頓, “我見你在看書, 不想打擾。嚇著你了?,抱歉……”

“就看些雜書而已。”奚昭正好想找她,“你進來?坐吧, 我給你找條帕子。”

坐下後,月問星擦拭著濕漉漉長髮。

奚昭想起在招魂幡裡碰見的那老道士, 便佯作無意?提起:“聽月郤說,當年有個老道士在府裡住了?一段時間, 是真?的嗎?——我懷疑他騙我, 那道士既是人修, 怎麼會住在月府?”

“道士……道士……”月問星神?情恍惚地想著,喃喃, “好像是有,道士、道士……那道士總說我是禍害,要死了?纔好。我和父親說過?好多回,可他總說我是在說瘋話,汙衊彆人清白。他不信我,總是這?樣。”

奚昭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她想,多半是那道士說月問星大凶入命,要引來?大災,還提前提醒過?月楚臨。但?月楚臨不信,那道士便親自動手,蠱惑月問星跳湖自儘。

不僅要她自殺,還要月楚臨找到另一人的魂魄,以鎖住月問星的魂。

如此?看來?,那日在惡妖林碰著月郤多半並非意?外。

而是月楚臨藉由卦象,早便知道她會出現在那兒。

可又奇怪。

如果月問星真?是什麼禍害,為何?不直接毀去她的魂魄?

奚昭又問:“那月楚臨呢?可有對?你說過?這?些話?”

月問星搖頭:“自從我……我死了?,大哥便冇提起那道士的事。他還說,現下一切都?好了?,再?不會有危險——奚昭,我不是,不是什麼禍害。你彆怕我。”

說話間,她僵硬地扯了?兩回嘴角,似想對?她笑。

可到底冇笑出來?。

“我知道。你也瞧見,太崖也是道人,可還不是什麼話都?敢說?”話落,奚昭不露聲色地垂了?眸。

現下的情形還算明瞭?——

月問星何?事都?不清楚,也不知道她的兩位兄長都?在做什麼。

而月郤應當知曉取魂一事,但?不清楚為何?要取魂。甚而有可能?,他對?取魂一事也有誤會——畢竟上回她因為喝了?霜霧草生了?重病,他就一副要死要活的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也就是說,月楚臨定然瞞著他什麼。

那麼當前最要緊的,就是弄清楚月楚臨到底是怎麼騙月郤的了?。

月郤不會傷她是好事,且若可以,說不定還能?叫他站在她這?邊。

奚昭一手撐住臉,麵露難色。

月郤能?為著她對?月楚臨撒謊。

可和他的兄長作對?呢?

確然有些難辦。

但?命最重要,也得試一試。

她正想著,坐在對?麵的月問星忽然喚了?她一聲——

“奚昭。”

奚昭抬頭看她:“怎麼了??”

月問星猶豫著開口:“你今天,好像有些心不在焉——是不是因為,那件事?”

奚昭還以為她看出什麼了?,神?情不顯,卻?問:“哪件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月問星忽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描摹著她的唇,卻?不敢碰著。

“你的嘴……腫了?。我不用力,隻是稍微,碰一下。”她磕磕巴巴道,說話間,那冰冷的指尖搭在了?奚昭唇上,輕輕摩挲了?下。她問,“奚昭,會不會疼?”

奚昭一怔,視線瞥向旁邊桌上的鏡子。

鏡麵映出的人影與平時冇什麼區彆,隻不過?嘴唇稍有些紅腫。若是清楚的,一眼?就瞧出她做過?什麼。

但?月問星對?這?事茫然不解。

方纔見奚昭抱住藺岐時,她心底確實是又酸又妒。可妒火剛湧起,她便看見奚昭咬著了?那道人的嘴。

妒火就這?麼轟然散開,她愣愣看著那兩人。

她以前也和人吵過?架。

拌嘴、摔東西、掉眼?淚……

真?到氣頭上了?,什麼手段都?使過?,偏冇見過?這?樣。

但?又不像吵架。

畢竟緊接著,那道人就回擁住了?奚昭,低下頭去咬她。

咬麼?

好像不是……

她下意?識覺得這?舉動來?得太親密,且有些奇怪,但?又說不上怪在何?處。

本想看得更清楚些,那叫太崖的便收了?油紙傘,也不管他倆正抱著,舉起傘便懶懶朝下一劈。

隔開兩人後,他還笑眯眯地說了?句什麼。

等那道人幫奚昭把臉上、頭上的雨水擦淨了?,又看著她進屋,兩人才一起離開。

“他為何?要這?樣待你?”月問星傾過?身,指腹輕輕揉著那發腫的唇,“他是不是,欺負你?你可以與我說。便是不修禁製,也可以趕他們走的。”

奚昭頓時反應過?來?。

她壓下月問星的手,握著。

“你看見了??”她問。

月問星點點頭。

“他咬你,是不是?我想找他們算賬,可又想見你。”她慢吞吞地說,“但?最怕惹來?什麼誤會,給你添了?麻煩,所以先問你——若真?是欺負你了?,就再?找他們。”

奚昭撓了?下麵頰。

“不是,你放心,冇人欺負我。不過?……”她稍頓,壓低聲音說,“這?事兒要保密,彆和旁人說——不論月郤還是月楚臨,都?不能?提起。”

“為何??”月問星不解,“是秘密嗎?”

奚昭點頭。

月問星更為不解:“可那太崖也在旁邊,為什麼不瞞著他?”

奚昭想了?想:“他是自個兒撞見的——就和你一樣。”

月問星思忖許久,才點了?點頭。

她視線一移,又落在奚昭唇上。

盯著那被咬紅的唇,她心底生出股後知後覺的酸意?。

“既不是欺負,他為何?要這?樣,對?你?”

第 44 章

奚昭半信半疑地看著她:“你不知道?”

月問星遲疑搖頭。

她自小就多病, 生前多數時候都長臥病榻。和人交際也少,平常人清楚的東西許多她都茫無所知。

死後就更不用說了,一月隻有那麼幾天能?見著人, 還都是在深更半夜。而且除了月郤和月楚臨, 其他人見著她了也都是躲躲藏藏, 根本不會與她說話。

奚昭垂眸細思?著。

方纔雖提醒過月問星, 但要是跟她解釋得太清楚, 指不定會告訴月郤或是月楚臨。

想了想,她最終應道:“這事一時半會兒?也解釋不清, 以後再?告訴你。”

月問星還想問, 但到底更在乎她的意願, 點點頭, 把話全吞進了肚裡。

視線落在那微腫的唇上, 她道:“奚昭, 要不要……塗些藥?”

看著就疼。

奚昭下?意識碰了碰唇, 有些刺痛, 但不明顯。

她說:“不用,是口脂花了纔看著有傷,把口脂擦了就行。”

話落, 她拿起帕子就往嘴上擦。

她使的勁兒?大,大有把嘴皮子都擦破的架勢。

月問星看在眼底, 忙起身伸手。

“我……我幫你吧。”她作勢接過帕子,“你自己, 看不清。”

天黑燈暗, 照著鏡子的確瞧不大清。奚昭便?也不推托, 把帕子遞給了她。

月問星躬了身,冰冷的手托在她的下?頜處, 稍往上一抬。

另一手則拈著布帕,輕輕擦拭著奚昭唇角處暈染開的淡色口脂。

也是離近了,月問星才發覺她的嘴險被咬破了,似還印著淺淺的牙印。

她又?暗把那道人埋怨一回,力度也放輕許多。一點一點,緩慢又?小心地擦去暈開的口脂。

但更多從心底湧起的,卻是股不知名的嫉恨。

那道人算是什麼身份。

有什麼資格這樣待她?

若是她呢?

若是她……

她定不會這般咬她的——便?是力氣再?小也不行。要慢一些,再?輕一些,萬不能?磕著她……

恍恍惚惚想了一陣,直等對上奚昭的眸子,她才遽然回神。

為何要想這些東西?

她慌忙垂下?視線,暗自生惱,但又?慶幸自個兒?已經死了,至少從臉上看不出?什麼端倪。

“奚昭,”她擦去最後一點,忽問,“他這樣待你,你是什麼感受?”

眼下?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若奚昭不喜歡,方纔定要推開的。

可她並冇有。

奚昭抿了下?唇,如實道:“就挺好玩兒?。”

不過藺岐好似根本不會接吻。

一開始隻會淺嘗輒止地碰一碰、啄一啄,後來?有意學她,再?往後似還咬到她兩回。

月問星將帕子攥在手裡,指腹死死壓在那淺紅的印子上。

布帕被她的手沁得冰冷,卻又?跟火一樣燒灼著她。

她本想說,若她覺得有趣、好玩兒?,那她也可以陪她。

可話未脫口,就又?被一股卑怯給壓了回去。

再?開口時,她便?轉了話茬:“馬上就要入秋了。”

“好像是。”奚昭點頭,“我看荷塘牆外麵?那棵銀杏,葉子好像在慢慢變黃。”

“秋天,就不怎麼下?雨了。”月問星將那帕子攥在手裡,揉捏著,“也冇那麼多機會見你。”

奚昭心說,都不一定見得著麵?了。

現下?一切都還算順利,說不定很快就能?和藺岐結契。

等結了契,她便?拎著包袱跑路了,管他入什麼秋下?什麼雨,和她再?不相乾!

但她麵?上未顯,隻道:“雖說下?雨少,也還有月圓夜。”

月問星欲言又?止,最終卻隻低下?頭去。

“嗯……”

-

另一邊,太陰門大殿門口。

已是深夜,細雨綿綿。月郤掀開轎簾,藉著夜明珠的餘暉,他望見了正在馬車一角看書的月楚臨。

餘光瞥見他,月楚臨頭也冇抬地問:“東西已經送過去了嗎?”

“嗯。”月郤把傘往後一遞,等車外的小童子接過傘,才一步跨上馬車,坐下?,“那幾個赤烏來?的老頭揪著我問兄長在哪兒?,我隻說你還有事要和鬼域的人辦,冇空來?。還問了我不少話,想揪我的錯處,不過我都裝聾作啞,隻當聽不懂,應付過去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們今日來?這太陰門,為的就是送那惡狐的屍首。

而?赤烏境的人聽說此事,忙不迭就派了好些人過來?,還想為著惡妖林的事與太陰門爭一爭。

不過月楚臨早有預料,隻到了大殿門口,卻冇下?去,讓月郤跑這一趟。

“除了凶狐,可還提到其他事?”他翻過一頁書,語氣中聽不出?情緒。

“說了,還不是要找那藺岐。明裡暗裡問我府裡是不是藏著什麼人,還說若非做賊心虛,就讓他們派人來?查。我隻道了句誰敢進門就要誰的腦袋,都擋了回去。”月郤重哼一聲?,“一幫老狐狸,就是想借這兩件事做文章,以為把矛頭對準我們月家,便?能?讓咱們和整個太陰門鬨出?齟齬。”

“其他人如何說?”

月郤挑眉:“都冇怎麼說話,不過我走的時候,裴家的走過來?跟我閒聊了兩句。說是他那小兒?子收到了兄長前些日子送他的劍,很喜歡,日日佩著出?去四處轉悠。”

“那便?好。”月楚臨道,“既如此,便?無需去管赤烏的人了。”

月郤點點頭。

他也清楚,那裴家的不過是藉此表個態度:赤烏與月家之間,他們定然更傾向月家。

至於太崖師徒,他雖不喜,但兄長要留著,他也絕無二話。

雨勢漸大,馬車行得平穩。

走了陣,月郤忽想起藺岐的話。

這幾日,那些話總在他心底打轉。偶爾得了空閒,就蹦出?來?折磨他一通。

他抬了眼簾,佯作無意掃了眼月楚臨。

如此兩三回,後者終於察覺到他的視線,抬頭。

“阿郤,是有話要說?”他問。

“也不是什麼要緊事……”月郤猶豫一番,終還是試探著開口,“就之前兄長說嶺山派有魔物攪擾,我就寫?信問了問。昨天收到回信,說是魔物已清,但每日手忙腳亂,總忙不過來?——兄長,不若過兩天我去跑一趟?處理好嶺山派那邊的事了,再?回來?也不遲。”

月楚臨思?忖片刻:“也好。冇了魔物,嶺山派也算安全,可順道看看那朵千年冰蓮開得如何。”

月郤應好,又?說:“我之前還和綏綏提起過那朵冰蓮,她好像很感興趣——等問星的事辦好了,也恰逢明年開春,我想帶她出?去玩一趟,兄長以為如何?”

還是同一件事,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樣貿然說出?決定,而?把選擇權交到了月楚臨手中。

月楚臨卻道:“再?說吧。”

月郤冇急著應好,隻問:“為何要再?說?不過是帶她出?去玩一趟,又?不會惹出?什麼是非。”

“阿郤,”月楚臨合了書,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話鋒一轉,“你找到月映子了?”

月郤知曉他哥的脾氣——

一句話要繞三轉講。

他這麼問,根本不是關心他找冇找到什麼月映子,而?是想知道他有冇有和奚昭言宣心意。

“冇有。”月郤大喇喇往後一倚。

“為何?”月楚臨溫聲?問道,“前兩天不是還急著找麼,還是說,藺岐冇有告訴你從何處弄來?的月映子?”

要向他打聽藺岐的事?

月郤思?忖著,終又?撒了謊:“綏綏覺著月映子稀奇,想養,藺岐剛好得了一株,就送過去了——至於我麼,仔細想了兩天,也冇那麼喜歡她,頂多覺得與她在一起玩兒?挺有意思?。索性過段時間想清楚了再?說,省得我後悔,她也為難。”

“你已多大年紀了,還是改不掉玩心麼?”聽著像斥責,可月楚臨的語氣竟比方纔還要好上些許。他拿起茶盞,呷了口,“我倒以為藺岐是對奚昭有意,才送了那株月映子。”

“哪會有這事,我和他來?往不多,但也算瞭解他這人。看著是個正正經經的悶罐子,其實根本藏不住心事。他要真喜歡綏綏,隻怕早就說了。”

月郤語氣鬆泛,仿若順口提起一件有趣的事。

月楚臨放下?杯盞,含笑的視線落在他臉上。

“他到底有追殺令在身,和奚昭走得太近,對她並無好處。我若不在月府,你要好生照看著奚昭。”

月郤垂下?眼簾,掩住沉沉雙目。

“嗯,兄長放心。”

語氣平常,搭在膝上的手卻攥得指節發白。

*

夜裡滾了幾聲?雷,第二日又?作晴天。

奚昭吃過早飯就接著昨晚的書看,想繼續找在招魂幡裡看見的符文。差不多翻完一本書,一無所獲,忽聽見門外有響動——好像自從她開始蘊養靈物後,感官就變得敏銳了些。

她放下?書,循著聲?兒?往外走。

外麵?,藺岐正走進院門。

“小道長?”奚昭上前,“這會兒?不該在修繕禁製麼,找我有何事?”

與她視線相對,藺岐不免又?想起昨夜的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屏了呼吸,勉強壓下?躁亂心緒,語氣平靜地應著她的話——

“禁製已檢查完了,隻需修繕。施以訣法,便?能?自行修複,偶爾檢視便?可。”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布囊,遞給她,“這是剛煉好不久的丹藥,有調養之用。每日服一粒,一月後再?作更換。”

奚昭接過。

他說得不錯,隔著布袋子都還能?摸著那丹藥的溫熱氣。

明顯是剛煉出?來?的。

她摩挲了陣,目光又?落在他臉上。

還是冷冷淡淡的,眼下?卻浮著淡淡薄青。若不細看,真瞧不出?來?。

她忽想到什麼,眼梢見笑。

“小道長,你彆不是整晚冇睡?”

藺岐一怔。

隨後,那白玉似的耳上便?透了紅。

他垂下?眼睫:“雨夜嘈雜,難以安眠。”

若非那透紅的耳尖,僅聽聲?音,真瞧不出?絲毫異樣。

這人可真有意思?。

奚昭扯弄著藥袋子的繫繩,單看著他,也不說話。

良久,藺岐終是被那難以忽視的視線迫得說了實話:“岐總思?慮著昨晚的事,故此一夜不得臥。”

奚昭忍不住笑:“原是這般,我隻當每回下?雨你都要失眠一次。若這般,竟比天機閣的人還算得準了。”

藺岐定下?心神,最終將一夜所思?全盤托出?。

“我知曉奚姑娘是有所求,才接近與我。師父亦提醒過,但岐——”他稍頓,輕而?又?輕地送出?幾字,“是心甘情願。”

奚昭冇想到他這般坦誠。

她思?索片刻,反問:“可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嗎?”

藺岐:“尚且不知,奚姑娘不妨直言。”

奚昭正要說話,餘光就瞥見遠處來?了一人。

是月郤。

她收回視線,把藥袋子收進袖中。

“待會兒?再?說吧。”她往前兩步,對月郤道,“阿兄,東西已送走了嗎?”

昨天月郤本說要來?找她,臨了又?讓人托話,說是要給太陰門送東西,回不來?了。

“昨晚就送去了。”月郤掃一眼藺岐,“我方纔去寧遠小築找藺道長,卻聽太崖道君說,藺道長早早兒?地就來?找你。還托我給藺道長帶句話,說是彆忘了午時的修行。”

“有勞月公?子帶話。”藺岐麵?容平靜,“不知找我何事。”

月郤尚未把事查清楚,不想無端驚著奚昭,便?答得籠統:“先前你問我那事,我有些眉目了。找你就是為了商量這事,你什麼時候有空?”

藺岐會意,道:“此事在月公?子。”

月郤不想多耗,答得也爽快。

“好,那就午後吧,我待會兒?再?去找你。”敲定了這事,他話鋒一轉,“不知藺道長找綏綏什麼事?”

說話間,他有意無意掃他兩眼,似想看看他身上帶了什麼東西冇有。

彆又?從哪兒?挖了月映子。

不等藺岐開口,奚昭就道:“我托小道長煉了些丹藥,他煉完就給我送來?了。”

“哦,”月郤哼笑一聲?,“看來?藺道長記性好,也是個言出?必行的性子。如此,便?不擔心道長忘事了。”

這話聽著像是誇讚,藺岐卻明白他是在提醒他,彆忘了先前約定的事。

他神色不改,隻道:“月公?子儘可放心。”

奚昭的視線在二人間來?迴遊移兩番。

她怎麼覺得這兩人有事瞞著她?

剛這麼想,遠處忽傳來?聲?叫喚:“月公?子——”

奚昭眼一抬,瞧見蓬昀跟遊魂似的從遠處飄過來?了。

她複又?看向藺岐:“那人是往這邊來?的,小道長不需要躲一躲嗎?”

月郤也跟了句:“藺道長不妨先回去。”

藺岐尚分得清事情緩重,不欲與他爭辯。他頷首以應,本要掐個訣法離開,但又?心覺不捨。便?腳步一轉,作勢往假山後躲去。

等蓬昀走了,也好能?再?留上片刻。

奚昭:“……”

一回生二回熟是吧,他倒是會挑地方。

她一把拉住他,拽著他往院子裡走:“往假山躲什麼,剛好我也不想見那蓬夫子,咱倆一塊兒?去裡頭避避——好阿兄,蓬夫子既是在叫你,你就自個兒?應付去吧。”

月郤笑意稍斂。

他馬上就要前往寒嶺山,還不見得什麼時候能?回來?。本盼著藺岐快些走,等應付完蓬昀了,還可以跟她聊上兩句。

不想她又?把人往院子裡帶。

“誒!”他叫了聲?,又?不能?真讓蓬昀撞見藺岐,隻得眼睜睜看著他倆離開。

隨後又?躁又?惱地在原地打了兩圈轉。

那方,蓬昀也已近前。

乾瘦的身影往院門口一立,看的卻是裡麵?。

“月小公?子,方纔那是奚……昭?”他和奚昭不熟,名字也念得生疏。

“是,你找我?”月郤隨性慣了,這會兒?把躁惱全擺在臉上。

要是找他,往這兒?來?做什麼!

蓬昀卻還在往裡張望:“好像還瞧見一人。”

“你這人倒稀奇。”月郤冷笑,“綏綏跟什麼人相交,和你有什麼關係。再?往裡看,仔細你的眼睛!”

蓬昀眉頭一皺。

“月小公?子,”他道,“方纔去找月公?子,仆侍皆說他有事出?府了,又?詢問過小公?子的去處,特意找來?這裡。有所攪擾,還望小公?子諒解。”

月郤看見這人就煩。

也不知道薛知蘊是怎麼忍得了他的。

他不耐揮手:“彆說些亂七八糟的廢話,有什麼事就直說,我還有事要忙。”

他行事向來?恣肆,也不受蓬昀待見。

要放在平時,他定要提點他兩句。

但現下?有其他要緊事,隻得暫忍著,說:“昨日大公?子從我這兒?拿走了招魂幡,我想討要回來?。還請小公?子行個方便?,把那東西還給我。”

“還你做什麼?”月郤皺眉,話說得直白,“我可聽說了,你拿招魂幡是要捉什麼鬼。這兒?又?非你鬼域,哪容得你胡作非為。大哥冇將你趕出?去就算好事,你竟還敢往回要?”

話落,他又?分神往院子裡望一眼。

方纔奚昭拉著那道人就繞到了後麵?,肯定是要帶他去花房。

他心底酸得很,一雙眼恨不得把那處灼出?個洞來?。

分明上回才答應過他,不把旁人往花房帶。

原都是在騙他。

也不知現下?在做什麼。

還有那道人。

總不會趁他不在,就把前些天的約定忘個乾淨,什麼都說出?來?了吧?

蓬昀看出?他心不在焉,又?跟一句:“那鬼明顯不受鬼域管製,捉她也是怕驚擾了王上出?巡。還望小公?子行個方便?,還了招魂幡。”

月郤:“你身上就冇其他招魂幡了?非要兄長拿走的。”

蓬昀遲疑道:“那招魂幡裡有那鬼的一縷鬼氣,所——”

話至一半,月郤突然移回視線。

一瞬間,蓬昀隻覺背上陡起股寒意。

他勉強壓下?,繼續道:“所以非它不可。”

月郤壓下?戾眼,一字一句地冷聲?道:“蓬昀,你彆忘了現在在什麼地方。屆時若鬨出?什麼事,誰都保不了你。”

蓬昀莫名生出?股懼意,但又?強壓著,拽著月郤問了不少東西。

直等他忍到極點,險些發了脾氣,才折身離去。

-

奚昭拉著藺岐,徑直去了花房。

進去時,那小虎崽兒?正在蔫噠噠地睡懶覺。許是在做夢,四隻小爪兒?偶爾胡亂撲騰一陣。

聽見動靜,它迷迷糊糊地睜了眼,嘴裡還哼哼唧唧的。

奚昭蹲下?身,揉著那蓬鬆腦袋。

“怎麼老睡覺,我找來?那麼多功法秘籍,也不見你修煉。”

“嗷……”虎崽兒?四肢一攤,露出?黑白相間的柔軟肚腹。

它不識字啊。

也不知道找些帶畫兒?的來?。

奚昭聽不懂這大貓在叫喚什麼,隻胡亂揉捏著它的肚子。

揉捏的空當,她抬眸看向藺岐。

她問:“小道長,太崖道君是蛇妖?昨天那會兒?,他往我身上變的繩子,看著都跟蛇差不多。”

藺岐應是。

“原來?真是蛇。”奚昭隻當才知道這事兒?,轉而?又?問,“那他平日裡不會化出?原形嗎?若變出?原樣,是不是得好大一條?”

藺岐以為她怕蛇,耐心應道:“師父修為高強,不會隨意化出?原形。”

“那會不會有被逼出?原形的情況?——就和你昨晚上差不多。”奚昭鬆手,就勢往矮榻上一坐。

聽她提起昨晚的事,藺岐眼睫稍顫。

不該化出?羽翼。

是他太過輕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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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形對大多妖族而?言,是私密之事,昨晚是岐有錯。”他道,“奚姑娘儘可放心,師父也不會隨意化出?原形。”

就得化出?原形她才能?放心啊。

怎麼辦?

要不讓藺岐偷偷把他捆過來?,再?抽他兩鞭子,逼得他變成蛇?

好像也不是不行。

奚昭拿過枕頭抱在懷裡,還想問,可又?怕他起疑心。

她忽把枕頭往他懷裡一丟:“想起來?了,方纔的話還冇說完呢。”

藺岐麵?無表情地接住那枕頭,卻不敢捱得太緊。

將枕頭放回榻上後,他也一言不發,以表示自己在聽。

“小道長,”奚昭開門見山問道,“能?不能?與我結道契?”

旁邊正在玩毛球的大貓一頓。

啊???

它倏然睜大了圓滾滾的眼,看向奚昭。

結什麼?

什麼契?

四處蒐羅靈物就算了,她終於要開始對人下?手了??

不光靈虎,藺岐的神情間似也有錯愕。

但很快,那麵?容就恢複平靜。

他問:“奚姑娘,你可知曉道契是何意?”

“知道。”奚昭點頭,“所以可不可以?”

藺岐仔細斟酌著,最終慎重道:“有些太快,我還需要時間……適應。”

他咬出?適應二字,似連呼吸都在抖。

靈虎又?倏地看向他。

那張大貓臉上,竟露出?驚恐之色。

啊?!

這就答應了?

可僅看那張臉,它原還以為他根本不知七情六慾的。

連它都苦苦想了一晚上,才決定不逃走。

他怎麼就這麼答應了。

奚昭知曉他會同意,也想到不會那麼快。

除了時間,還有他現在的處境。

依太崖所說,他倆現在還在被追殺。就算能?出?府,也不比現在安全多少。

但至少她得想辦法先把體內的禁製給解了。

思?及此,她抬起胳膊,拉住藺岐的手,問他:“那要從何處開始適應?你要說明白些,我才懂。”

第 45 章(二更)

藺岐手稍動, 想要回握住她。

不過還冇握著,奚昭就已鬆開了。

她視線一移,忽然偏頭看向角落裡的靈虎。

那大?貓從方纔開始就冇玩兒球了, 蹲在角落裡愣愣看著他倆。

神情呆滯, 還帶著幾分不可?思議, 像是受著了什麼?大?驚嚇。

她三兩步上前, 一把撈起它, 然後抱進懷裡。

“發什麼?呆?”她揉著那毛茸茸的頭頂。

“嗷——”靈虎啃咬起她的袖口,來回甩著尾巴。@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知道它聽得懂人話?, 但隻將它當成是聽得懂人言的小寵。

畢竟月郤之前就試過, 冇能逼得它化?出人形。

她一手抱著老虎, 另一手移開置花架子, 然後把它往虎窩裡一塞。

“你在裡麵睡吧, 還清靜些。”

避著它乾嘛?

有?什麼?是它不能看的?!

靈虎咬著她的袖口不肯鬆, 喉嚨裡不斷擠出微弱的呼嚕聲。

奚昭早習慣它耍賴的方式, 手上使了巧勁兒, 輕輕鬆鬆就令它鬆了牙。

不等它再耍賴皮,她移過置花架子,將它徹底隔在了裡頭。

安置好那大?貓, 奚昭這才坐回榻邊,抬眸看向藺岐。

她道:“小道長畫得手好符, 也會煉丹,其他事卻冇學過?”

目光落在她臉上, 藺岐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

昨夜裡天太黑, 又在下雨, 什麼?都瞧不清。他隻由著性子來,現下才發現自己?咬得太重。

“是岐做得不當。”

他躬伏了身, 一手托在她頰邊,指腹壓在唇邊按揉著。

“奚姑娘今日冇塗口脂,很疼?”

“有?些。”奚昭說。

“那應叫你咬回來。”話?落,藺岐在她唇上輕輕啄吻了一下。

又一下。

等兩人的氣息都稍亂了,他才緩而?慢吮舐起來。

冇過多久,外頭就傳來腳步聲。

藺岐隻當冇聽見,又啄吻了兩下她的唇,啞聲道了句:“若岐不會,奚姑娘往後可?一一教我。”

這才直起身,往後退了步。

他往後退去時?,月郤恰好進門。

一進門便?道:“可?算請走那人,也不知抽什麼?風,儘把那酸腐氣息帶到咱們?這府裡來。薛知蘊能容他,我可?容不得。要再來一回,非使他魂飛魄散不可?!”

奚昭:“他找你有?什麼?事?”

月郤大?馬金刀地坐下。

冇急著應她,而?是先看了眼藺岐。

見他神情無異,花房裡也冇多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這才道:“昨天大?哥拿走他一柄招魂幡,今日就找我討來了。在月府裡捉鬼,也不知他腦子裡裝的什麼?漿糊。”

招魂幡。

奚昭默不作聲,權當不知道。

昨天用完招魂幡,她就給送回去了。

不過就算蓬昀現在拿到手了也冇用,裡頭的鬼氣早就散得乾淨。

月郤又看藺岐,星目裡沉著不算客氣的笑。

“已?快正午了,藺道長還不回麼??”

思及確然到了該修煉的時?辰,藺岐也不多留,和奚昭道了彆。

等他走後,月郤臉上頓時?冇了方纔那跋扈勁兒。

他道:“綏綏,我這兩天要去嶺山派走一趟。若快,興許還能趕上鬼王出巡的日子。但要慢些,恐怕還在那後頭纔回來。你有?什麼?事就和秋木說,他會遞信給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嶺山派?”奚昭稍怔,“怎麼?突然要去那兒,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先前他跟她提起過嶺山派。

歸月家管,如今嶺山派的山主也是月家分係子弟。

他還說過,嶺山派常年有?雪,風景獨好。除了修煉,也是個耍玩的好去處。

月郤:“也冇什麼?,就是那邊的人有?些忙不過來,伸個手幫一幫。”

其餘話?他誰也冇說。

嶺山派對月府來說並?非是最重要的地方。

但他若能將嶺山派握在手裡,往後會省去不少?麻煩。

奚昭道:“我記得你先前說過,以後有?空了就去那附近玩。”

月郤猶豫著說:“之後再帶你去。”

奚昭仔細觀察著他的神情。

眼下她越發確定,月楚臨定然對他有?所隱瞞。

她問:“是不是大?哥不答應?”

月郤怔住:“關大?哥什麼?事?”

奚昭一手托臉,不露聲色地往他心底埋了根刺:“自然跟大?哥有?關——你說什麼?話?做什麼?事,不都以他為準麼??定是他說嶺山派不安全,不叫你帶我去。”

月郤被噎得一時?說不出話?。

好似的確這樣。

長兄如父。

月楚臨便?像是他的掌舵人般,自小就幫他定奪著該往何處走。

可?若……

可?若他引去的方向,並?非通往無垠的天,而?是荒草不生的死地呢?

他該佯作不知,還是要親自砍斷那隻掌舵的手。

腦中?陡然生出這念頭,月郤隻覺心驚。

見他陡然露出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奚昭喚他:“阿兄?”

月郤回神,忽瞧見她的唇。

說不上哪不對勁,可?又覺得好像和平時?不大?一樣。

他疑道:“你的……”

“怎麼?了?”

月郤頓了半晌,搖頭:“冇什麼?。”

應是心中?憂慮所致。

他起身,麵上瞧不出什麼?情緒。

“這幾日照顧好自己?,過兩天我就回來。”

-

往後的幾天裡,月郤不在,奚昭便?專心找著使太崖化?形的法子。

但什麼?藥她都想?過,無論雄黃還是毒藥,對他都冇用處。而?且有?了上回的教訓,從她手裡遞過去的東西,他愣是碰都不碰,更彆說吃了。

至於些符籙寶器,對他似也冇用。

她試過找藺岐要了兩張辟邪符,打?算趁夜裡貼太崖頭上。

不過被逮了個正著。

也不怪她,誰能想?到這人晚上隻閉眼不睡覺的?!

她剛溜進房裡,一邊膝蓋才抵在床邊上,他就睜開眼了。

跟條蛇似的懶懶散散地躺在床上,一手撐臉,笑眯眯看著她,嘴上道:“不成想?奚姑娘對這事竟如此上心,日夜不分,心裡有?主意了,大?晚上的也要跑來試一試。”

……

這人怎麼?這樣啊,白天可?勁兒睡,夜裡就隻閉目養神是吧。

從頭到尾,處處是怪癖。

最後不僅抓著她了,還當著她的麵,將那符籙往自個兒額心處一貼。

還要問一句:“這符畫得不錯,我想?著可?以將耳上的墜子取了,換成兩張符戴著——奚姑娘覺得如何?”

看著他和殭屍貼符差不多的模樣,她一把扯下符,隻道:“道長不如再等等,等我剜下兩片蛇鱗來,製成耳墜子了送你。”

太崖卻笑:“那就勞煩奚姑娘多剜兩片,替自己?也打?一對。”

在她走前,他又問:“不知奚姑娘送的香囊,何時?能到我手裡?”

奚昭笑兩聲:“道君且等著吧。”

過後又平和了兩天。

兩人再見麵,便?是鬼王出巡當晚。

對太崖說的帶她出府一事,奚昭本來冇抱多大?希望。

他都跑月楚臨跟前問能不能帶她出府了,還指望他能想?出什麼?好辦法?

但暮色剛起,太崖就來了她的院子。

“將這藥吃了,再出府。”他伸出手,掌心裡是一個白玉瓷瓶。

奚昭冇碰,隻問:“這是什麼?藥?”

“算是個治標不治本的法子。”太崖垂眸笑道,“這藥能暫時?壓製妖氣流轉,最大?程度上減小禁製對你的影響。不過就算吃了,也還是會有?些不適。譬如頭疼乏力,倒也正常。”

奚昭將信將疑:“要不道君……先吃一顆?”

太崖低笑出聲。

“早該想?到,奚姑娘對我疑心不減。所幸這藥專用來對付禁製,對我倒冇多大?影響。”他指腹一撥,將瓶口對準奚昭,“替我挑一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接過瓶子,晃了晃,然後取出一枚。

本想?放在他的掌心裡,又怕他使什麼?花招,便?招了招手道:“你低一下腦袋。”

太崖不知她要做什麼?,但還是照做。

奚昭捏著那枚丹藥,挨著了他的唇。

唇上壓著一點溫熱,太崖稍怔。

“張嘴啊。”奚昭催促。

他垂下眼簾,稍張了嘴。

那枚丹藥便?被她用手一抵,喂進了嘴裡。

喂完不說,還眼巴巴地盯著他問:“吃了嗎?”

太崖直起腰身,雙手攏在袖裡。而?後張開嘴,從中?伸出條細長的蛇信子,掃了一轉,再才慢吞吞將蛇信子收了回去。

表示他已?經?把那藥吞下去了,冇壓在舌底下。

等蛇信子變回了舌頭,他笑著問:“這樣可?作數?”

瞥見那轉瞬即逝的蛇瞳,奚昭沉默點頭。

怎麼?說。

這人瞧起來總風騷得很。

太崖:“既然作數,那便?隨我出府罷。”

“等等——”奚昭忽想?到什麼?,“方纔你都吐出蛇信子了,能算是化?形了嗎?”

“奚姑娘未免想?得太好,連鱗片都不見一枚,怎能算?”

話?落,太崖手作劍指,壓在她額心處。

一點黑色的氣息從指腹溢位。

隨即,她的麵容就開始發生變化?。不過片刻,五官就已?變得大?不相同。

藉著地麵的一灘水窪,奚昭隱約瞥見張陌生麵孔。

她捏了下,又問:“身形要不要也改變一下?”

那些話?本裡不都常寫麼?,僅靠著背影就認出誰了。

太崖又笑:“奚姑娘,我們?不過是出去逛一趟,又非做賊。”

也是。

奚昭道:“走罷,再晚就冇什麼?可?看的了。”

太崖走了兩步,餘光忽瞥見她腰間的布袋子動了兩下——似是裝著什麼?東西。

但僅掃了眼,他便?收回視線。

他隻是要帶她出府,其他的概與他不相乾。

不過……

他忽停下,提起另一事:“奚姑娘彆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奚昭的心早就飛到府外了,問他:“什麼?日子?”

出府快樂日嗎?

“方纔還記得,這會兒怎又忘得乾淨。鬼王出巡——也是賭約的最後一天。”太崖稍頓,笑道,“若明?日太陽升起前,奚姑娘還冇使我化?出原形,便?隻能請奚姑娘按照賭約所說,離玉衡越遠越好。”

第 46 章

兩人從偏僻小徑一路往外走, 路上,奚昭問道:“小道長呢?知曉你出來這事兒嗎?”

太崖:“他在溫習符書,不過出去一趟, 還不至於?告訴他。”

奚昭點點頭。

這等場合外頭人太多, 藺岐肯定不會去。

卻又奇怪:“你倆不是都在被追殺嗎, 道君這般在外頭亂逛, 就不怕被髮現?”

太崖笑而不語。

奚昭登時反應過來。

“你在赤烏境用的假身份, 還是?現下易了容?”她翻過腕,指了指自己的臉, “——就像我現在這樣。”

太崖道:“現下的臉, 自是?為真?。”

言外之意, 就是?他在赤烏境時果真?用了假身份。

也是?。

這人看著隨心所欲的, 其實行事謹慎得很?。

奚昭放了心。

她可?不想跟他一塊兒體驗被追殺的滋味。

說?話間, 兩人已走到圍牆跟前。

太崖朝她伸出了手。

視線落在他的掌心上, 奚昭突然?想起上回, 他把?她和月郤從太陰城帶回府那事。

一手拎著月郤, 另一條胳膊則撈著她。頭昏腦漲地顛了一路不說?,手臂勒在肚子上,險些叫她吐出來。

要再來上這麼一回, 能出府也冇心思玩了。

奚昭心有餘悸地搖頭。

“道君,”她把?他的手壓下去, “要不你還是?揹我吧。”

至少不勒肚子。

太崖調侃:“要知道這樣,早該把?玉衡帶著。不過易個容的功夫, 也能多個幫手。”

話雖這樣說?, 他還是?一步走到了奚昭麵前, 半蹲下了身。

奚昭往他背上一趴,兩條胳膊搭在肩上。

剛抱穩, 她便感覺一陣失重——太崖輕巧一躍,帶著她跳到了圍牆之上。

躍下月府圍牆的瞬間,奚昭隻覺一股無形的威壓從四麵八方撲湧而來。

她好似掉進了水裡,最開始是?心慌耳鳴,喘不過氣。而離月府越遠,那股窒息感就越發強烈。

還有頭疼。

像是?有人舉著錘子,使勁兒砸她的腦袋一樣。

“太崖……”她艱難吐出幾字,“你坑我是?吧。”

這叫“有些不適”?

太崖:“我提前便和奚姑娘打過招呼,如何算得坑蒙拐騙?”

奚昭閉著眼,冇應聲?兒。

還好不適來得快,去得也快。

冇過多久,就隻有腦袋隱隱作痛了。

她往上扒了點兒,死死箍住太崖的脖子,腦袋埋在他頸側。

太崖被她箍得喘不過氣,心底不惱,反而低低笑出聲?:“奚姑娘竟是?睚眥必報的性?子麼?”

奚昭:“你才知道?”

話落,手上還特?意使了勁兒,勒得他稍揚起頸子。

太崖悶哼出聲?。

隨後停在了一株樹的最高處,側眸掃她一眼。

“奚姑娘不如去找條繩子,拴在這樹上,再往我脖子上一套,還省得你出力。”因著勒得緊,嗓子都已有些啞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沉默一陣,忽說?:“你癖好挺多的,見多識廣就是?不一樣。”

太崖呼吸稍滯。

半晌才道:“奚姑娘真?是?不肯落半點下風。”

他不動了,奚昭便轉而往樹下望去。

他倆所在的這棵樹離主街很?近,但有枝葉遮掩,又是?黑夜,倒極為隱蔽。

與樹上的靜謐不同,主街此時正熱鬨得很?。張燈結綵,鑼鼓喧天。扮成鬼神的隊伍正從大街上穿過,隊伍之長,一眼竟望不著儘頭。

最前麵的人群都拿著白?慘慘的招魂幡,再往前,有兩隊並行,一者騎馬,另一者則是?輛馬車。

那騎馬的青年瞧著麵生,奚昭隻瞟了眼,就又將視線移向旁邊的馬車。

馬車旁邊跟了一人,雖離得遠,可?僅憑著那竹竿身影和僵硬走姿,她也認出了那人是?蓬昀。

既然?有蓬昀跟著,馬車裡坐著的人多半就是?薛知蘊了。

那……

“最前頭騎馬的人是?知蘊的六哥?”奚昭問。

她還冇見過,但太崖之前赴過宴,理應認得。

太崖:“是?他。”

奚昭還想看看他長何模樣,就不知從何處起了股陰風。

霎時間,原還有些許光亮的天變得黑沉沉的,黑雲翻滾,狂風亂作。

那些拿著招魂幡的鬼魄頓時鬆了手。

雪白?的招魂幡被狂風捲著飛至半空,須臾就被黑夜吞冇,消失不見。

隱隱能聽見詭異的呼號。

奚昭又趴了回去,緊緊抱著太崖的脖頸。

“有些冷。”

是?被那陰風吹來的冷意。

和上回從招魂幡裡出來時一樣,吹得渾身骨頭都在打顫。

“是?鬼王將至。”太崖說?,“鬼王出巡,從酆都一直行至往生道,太陰城不過是?個開端。萬鬼隨侍,這浩浩蕩蕩的鬼氣一路掃過去,驅邪辟惡,遊蕩在人世間的惡魂便被掃除乾淨了。”

奚昭冷得不願說?話,隻“嗯”了聲?。

太崖察覺,往後退了步,身形完全隱在茂密枝葉間。

“人族生魂接近,易受影響——走罷。”

“往哪兒走?”

“這鬼氣雖對?人族不好,但妖鬼都想來沾些,聚在了太陰城周圍,常稱‘鬼市’,熱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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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想起上回逛的廟市,問他:“和那廟市相比呢?”

“自要熱鬨許多。”太崖轉過身,朝暗處躍去。

-

太崖的話並不作假。

主街附近有好幾處廟市,且跟先前那條主街相比,陰氣要淡了許多。人群熙攘,乍看之下,和人界的普通廟市很?像。

不過比那又多了好些新鮮玩意兒。

一路看下來,光是?天地靈寶就瞧見不少。

奚昭對?這些不大熟,覺得什麼看著好用就上去瞧一瞧。

按馭靈書上寫的,現在她已經蘊養出了契靈。除了給那朵睡蓮澆靈水,她自個兒也能吃、用些仙丹靈寶。

故此這回出來,玩在其次,能買些天材異寶才為首要大事。

“這是?何物?”奚昭站在攤販前,指了指漆木盒子裡的一截枯枝模樣的東西?。

在一堆模樣漂亮的靈寶中,就屬這東西?最不起眼。偏又裝在精貴盒子裡,奇怪得很?。

攤主是?妖,大概剛開始學化形,兩枚獠牙突兀地戳在嘴裡,說?話時口齒也不大清晰。

他樂嗬嗬道:“這是?無水靈藤,磨成粉了再兌水喝下去,便能蘊養靈力——姑娘你若想修煉,此物再合適不過。”

奚昭看了眼太崖。

後者稍一點頭。

看來是?真?貨了。

不過靈水她要多少有多少,如果僅起個養靈的作用,倒冇必要買。

她想了想,問:“有冇有馭靈用的東西??——要最好的。”

“馭靈……有,不過得找找。”攤主躬了身,在底下翻找一陣,最後拿出一個手掌大小的盒子。

打開盒子後,裡頭是?枚尖牙。

他介紹道:“這是?龍齒——如果養的是?靈獸,便直接係它脖子上。若是?些花草,就打碎了這牙,和著靈水澆下去,有增長修為之用。”

奚昭起了興趣,又見那龍齒品相不錯,便問:“這個倒可?以——怎麼賣?”

攤主比了個數。

這回不等奚昭有所動作,太崖便笑道:“略貴。”

奚昭會意:“老闆,再便宜些吧。”

“這……姑娘若多拿點兒,倒能賣得便宜些——如何?左右一枚龍齒也僅能用一次。”

奚昭也覺有理。

“你這兒有多少?”她散開靈石袋子,“都拿來吧,我全要了。”

太崖眼簾一掀,倏然?看向她。

“奚姑娘有錢得很?。”

奚昭頭也冇抬:“勉勉強強,平時在家裡冇事做,就忙著賺錢。”

月府養病的間隙,她就在琢磨出府後該怎麼活下去。

一開始是?幫著府裡下人做些雜事,東跑跑西?跑跑,攢了些小錢。

約莫是?入府兩月後,她看見秋木他們玩兒開靈石——買了山料回來,再切開看內裡的靈石。若拿到好的,轉賣出去能賺不少錢。

她跟著試過兩回,最初丁點兒冇賺,且賠了不少。但她膽子大,從賠的幾回裡摸索出經驗後,便用剩餘的錢買了最後一批靈石。

這回走運,賺了不少。

後來她覺得開靈石不夠穩妥,便托秋木在外頭幫她跑些小生意。

一年多賺下的錢,已足夠她在外生活了。

那邊,攤主散開芥子囊唸了句訣法,就開始往外倒。最後倒出的龍齒足堆成座小山。

他問:“這些可?夠?”

奚昭估量一番:“差不多,不過你得送我個袋子,我不好拿。”

“自然?,自然?。”攤主又拿出個芥子囊,一併送了她。

淘著了想要的東西?,奚昭心底舒暢不少,還順手買了件玉器送給太崖。

“總不能讓你白?陪著我逛一趟。”她把?玉器往他手裡一塞,也不等他回聲?,便又興沖沖地逛到了下一處攤位。

她正比對?著兩瓶靈丹,旁邊忽有人喚她:“姑娘,要拜廟嗎?”

奚昭抬頭。

見是?個模樣清俊的小道士,手裡還拿著一捆香。

拜廟?

“什麼廟?”她下意識問。

“城隍廟。”小道士笑道,“是?這附近的小城隍,恰逢今日鬼神出巡,拜一拜小城隍,心底想著什麼都能如願。”

“多謝,不用。”奚昭拒絕得乾脆。

她對?這些神神鬼鬼不算瞭解,自然?不會隨隨便便就拜。

“拜一拜吧,就在這附近,三?炷香也僅需一枚靈石呢。”小道士往她身邊擠。

雖有燈火,可?天也不算亮,他聲?音小,這附近人又多得離譜。乍一看,隻當?他也是?在攤前買東西?的,順道和她說?兩句話罷了。

“說?了不用。”奚昭惱蹙起眉,餘光瞥見太崖還在低頭看那枚玉,便要叫他。

可?剛張了嘴,那小道士忽捉住了她的胳膊。

奚昭反應極快,立馬往他手上貼了道符。

霎時間,他的手上就被燙出血淋淋的傷口。疼得他目眥欲裂,偏還咬著牙不出聲?兒,也不肯鬆手。

奚昭:“……”

現在做壞事都這麼敬業的嗎,手都快燒穿了還不鬆手!

見他這樣,她乾脆鬆開符,由著那手抓著她。

鬼市這麼多人,偏能挑中她,還知道避開太崖,多半是?一早就看準她了。

她便要瞧瞧,到底是?什麼緣由。

下一瞬,她就覺天旋地轉,四周倏然?罩下漆黑影子。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

再睜眼時,她已置身一處破廟。

單一間屋子,屋頂塌了一角,漏下朦朧月光,隱見蛛絲纏繞。

正前方是?一尊城隍像,麵容模糊不清,似笑又似哭。連她這不瞭解的也看得出,城隍像裡頭的小城隍隻怕早已不在此地,僅剩下具空殼。

神像下麵還放著許多石頭雕的小像,粗略望過去,竟有十幾尊。一正一反地擺了一排,在月色底下顯得尤為詭異。

奚昭掃向四周。

這才發覺不僅是?神龕裡,破廟角落也擺著小石像。

共有五座,隻手掌大小,但都模樣滲人,眼角流下殷紅硃砂,像血一般。

更像是?邪像。

她又轉身往後看。

廟門大敞,外頭是?條窄街,空無一人。街對?麵則是?座空蕩蕩的衙府,也是?大門敞開。

看見那衙府,奚昭頓時明?了。

廟門對?衙門。

難怪是?座棄廟。

她還想繼續打量,忽聽見背後一聲?淒淒鬼笑。像是?深夜裡的風,輕飄飄地落在耳畔。

陰森駭戾。

奚昭轉身。

隻見原本空蕩蕩的神像前頭,現在竟吊著一具屍體——說?得更準確些,是?個身著壽衣的吊死鬼。

那鬼披散著頭髮,露出隻正往外滲血的眼睛,長舌外露,望著她陰森森地笑。

……

她默不作聲?地打開芥子囊,翻找著符籙,冷靜得像是?冇看見那隻鬼般。

不好意思。

之前可?能會怕。

但今時不同往日,她已經擁有足夠豐富的和鬼打交道的經驗了。

吊死鬼僵硬地轉動著脖頸,又一陣淒厲鬼笑。

他嘶啞著開口:“深夜拜廟,所為何事?”

找到了。

奚昭從芥子囊裡取出張火符,雙手一遞:“拜廟是?為供奉香火錢。”

那鬼默了瞬。

緊接著,奚昭便感覺廟裡的陰氣陡漲。

吊死鬼目露凶光,語氣森寒:“要奉香火錢,也得由你的命來奉!”

話落,整座破廟都開始顫動起來。神龕裡的小石像也顫抖不止,隨後裂出石縫,從中滾出慘白?的骷髏頭。

那鬼陡然?從空中撲來,麵容青紫,嘴角裂開兩條血縫,露出森白?尖牙。

奚昭擲出火符。

火符飛出,擺放在廟裡的五座邪像突然?跟活了似的,挨個轉向牆麵。

而那符打在鬼魄身上,竟無丁點效用。

反倒背後傳來響聲?。

奚昭轉過去看了眼。

隻見對?麵衙門門上的牌匾竟燒起旺火,分?明?是?被火符擲中的景象。

無論是?高度,還是?與她間隔的距離,都和那鬼差不多。

但不容她細看,那鬼就已飛至身前,朝她露出了尖細獠牙。

奚昭往旁躲去,堪堪避開。

符冇用嗎?

她稍擰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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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鬼似看出她心中所想,嗤嗤兩笑,嘶聲?道:“再來多少張也是?如此,不若直接將魂魄給我,也省得吃些苦頭。”

奚昭卻又將手伸進了芥子囊,若有所思。

方纔那小道士和她說?話時,辟邪符冇有半點兒反應。也就是?說?,他身上並無鬼氣。那麼,就不是?被這鬼給附身了。

什麼道士,竟要給鬼送食物。

“又要用什麼符?”鬼魄起了耍弄她的心思,隨手一招,地麵的骷髏頭就接連飛起,“讓我瞧瞧你還能使出多少符來。”

話音落下,奚昭從芥子囊裡揪出了什麼東西?,瞧著倒像是?個毛絨糰子。

鬼魄隻以為她又要拿什麼驅鬼寶器。

可?緊接著,就看見她從那芥子囊裡揪出一隻幼虎。

被奚昭摘掉頸上的符囊,塞進芥子囊時,靈虎隻覺得有些懵。

雖不清楚她要乾嘛,但它向來是?既來之則安之。索性?尾巴一盤,在芥子囊裡打起了瞌睡。

不知睡了多久,它忽感覺有人揪住了自己的後頸子。

隨即四爪騰了空,被使勁兒丟了出去。

它原還一臉懵,直到對?上了一張死白?鬼臉。

什麼啊啊啊!!!!

它亂撲騰著爪子。

看見那和貓犬差不多大小的老虎幼崽兒,那吊死鬼終於?回過神,隻作大笑。

隻是?笑至一半,就見那虎崽兒的身形急速膨脹、變大,竟變成頭足有廟高的凶虎。

那凶虎神情悍戾,張開了血盆大口,發出聲?震天怒吼。

然?後朝他扣下了尖牙。

第 47 章(二更)

凶虎扣下尖牙, 一口就將那惡鬼的鬼身撕扯下一塊。

鬼無血肉,冇見什麼血從傷口流出,而是?隻破了個漆黑大洞, 被撕下的身軀也和碎紙片差不多。

“啊——!!”惡鬼疼得失聲痛嚎, 捂著破開的肚子, 妄想阻止鬼氣外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根本冇用?。

不僅如此, 還有塊漆黑石頭從他的鬼身裡掉出, 滾落在地。

凶虎又作一聲嘯吼,震得?屋瓦顫落。

它本想繼續撕咬那惡鬼, 卻忽然想起什麼, 回頭望向身後。

奚昭就站在它後麵, 手裡拎著芥子囊, 一眨不眨地看著它。

見她轉過身, 她麵露疑色, 似在問它怎的停下了。

“嗷——”凶虎嘯叫一聲, 爪子不安地刨著地麵。

它著實不願讓她看見這場麵, 一口叼起那惡鬼,往廟宇後麵跑去。

等她瞧不見了,凶虎才甩了甩腦袋, 直甩得?惡鬼哀嚎不止,連連求饒。

但它和大貓似的, 到底存了幾?分殘忍的玩心。

一爪將那殘缺不全的鬼身拍在地上後,它鬆開了手。等惡鬼驚恐萬分地往外逃了, 卻又被它一爪給勾了回來, 狠狠拍在地上。

如此玩了十來回, 等弄得?惡鬼疲憊不堪,連翻身的力氣都冇了, 它才齜出尖牙,將那惡鬼咬得?爛碎。

心滿意足地把惡鬼徹底拍成齏粉,它正要回去,忽從暗處躍出三道人影。

一個像貓似的蹲坐在房梁上,一個環胸倚靠在牆邊,最後一個則站在它身前,仰頭看著它。

其中兩人都是?同?一打扮,頭上纏繞著白色紗布,隻露出雙眼睛。身著黑色勁裝,皆如鬼魅般神出鬼冇。

唯有站在凶虎身前的那人穿得?不同?,一副道士扮相,麵上帶笑。

“部主,”道士將手中香一甩,化作把長劍握在手裡,“找你這麼久,冇想到是?被賊人擄去。所幸來得?及時,救下部主。”

什麼賊人?

誰被擄走了?

凶虎甩了下尾巴,隨後化出人身。

“你這話什麼意思?”他頗不耐煩地問。

“老?大,幸虧這次咱們來了鬼市。”房梁上那女子說?,語調興奮,身後一條貓尾巴甩來甩去,“他察覺到你的氣息,跟了你一路,纔想辦法把你救出來。”

“什麼救我?把話說?明白些。”

他怎的一個字都聽不懂。

“緋潛,”靠在牆邊的人喚他,神情冷靜,“你不是?落在那人族女子的手中了嗎?我們剛進鬼市就察覺到了你的氣息,見那女子身邊有個妖道,又顧及著今日是?鬼王出巡的日子,不敢將動?靜鬨得?太?大,所以纔出此下策,和那惡鬼談了筆交易。先把那人族女子騙到這廟裡來,再想辦法困住她,好救你出來。”

愈聽,那雙半掩在布帛後麵的獸瞳就浮現出愈多躁惱。

緋潛眉頭擰得?更?緊:“誰說?她要害我了,何事都冇查清,怎的就自作主張?”

他麵前的道士一愣:“她冇害你?那她是?……”

緋潛語氣生硬:“我當日受傷,掉在了她家門口,是?她救我回去。這一月裡,我都住在她那兒。”

其他三人顯然冇想到是?這情況,被噎得?說?不出話。

當時感受到他的氣息,見他被裝進了芥子囊,還化身成幼虎,他們都以為他是?被那人族女子壓製住了修為,迫不得?已才如此。

卻冇想到,竟恰恰相反。

許久,那道士說?:“如此,是?我們誤會?了那位姑娘,日後定當賠罪——部主,既然現下已經得?了自由身,不妨一起回去。”

“不要。”緋潛擺著副臭臉道,“我不回去。”

道士又一愣:“為何?陷害部主的賊人已經抓著了,就關在天邢司的牢獄裡,上頭還等著部主回去。是?罰是?殺,全由你來定奪。”

緋潛搖頭,意味深長道:“我已經回不去了。”

道士:?

緋潛想起什麼,為難似的蹙起眉,繼續解釋:“奚昭說?明天要幫我梳毛,我冇空走。”

三人:???

“梳……毛?”房梁上的貓妖扯了扯嘴,“是?我想的那意思嗎?”

用?梳子梳什麼的。

緋潛定定點頭:“她專門給我打的梳子,一把梳子就做了半月才做出來,用?了上好的玉檀木。我雖還冇試過,但想來梳著應該挺舒服。”

“……等等,”道士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部主應該不是?硬賴在彆人家裡吧?”

緋潛擰眉:“是?她先留我的!”

話落,本打算把頸上的銘牌給他們看看,但想到除了麵前這個,其他兩人也大字不識一個,索性?作罷。

冇事。

他自己知道就行了。

其他三人似是?早習慣他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很快就從驚愕中緩過神。

靠在牆邊的那人道:“緋潛,即便?在那人族身邊過得?順心,也應回去。若讓上麵的人知曉你是?為此事留在這兒,不會?輕易放過你。”

“到時候再說?。”緋潛轉身往廟前走,“他們怎麼生氣,也不關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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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找她?”那人語氣冷硬,“隻怕已經晚了。”

緋潛一頓:“什麼意思?”

牆邊人道:“我們跟那惡鬼做了交易,他吃了那女子的魂魄,便?來幫我們。如今惡鬼雖死,可他設在廟裡的鬼陣未解。想來,如今那人應當已經身陷鬼陣之?中,力竭而——”

“誰做的!”

他還冇說?完,緋潛就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領子。目眥欲裂,恨不得?將他活吞了去。

“她要出了什麼事,再仔細算這筆賬!”

話落,他一把推開那人,急匆匆朝廟前跑去。

*

奚昭確然冇想到那老?虎崽子會?化成頭龐然巨獸。

這還是?在她麵前撒嬌賣乖的大貓嗎?

大得?未免有些太?離譜了吧!

眼見著那虎崽兒叼著惡鬼跑去了後院,她平緩下心緒,這纔將看向地麵那塊漆黑的尖銳石頭。

像是?染了墨的石頭,可又比那晶瑩剔透些,一手就能握住。

想到方纔那張莫名?飛到衙門牌匾上的符,她上前撿起了那塊石頭。

捏了捏。

冇什麼反應。

瞧著和普通石頭並無區彆。

她又取了張辟邪符,往上一貼——

“轟——!”

辟邪符頓時燒化成灰。

……

煞氣這麼重的嗎?

也是?。

都能在鬼王出巡的時候害人,想來那惡鬼的修為應該也低不到哪裡去。

她拋起石頭,又穩穩接住。

再用?手捏緊時,忽覺指腹一痛。

奚昭倏地鬆開手。

隻見指腹滲出一點血,還沾在了石頭上。

這石頭的形狀並不規則,尖銳處跟針一樣。方纔她隻是?稍微握緊些,就被紮破了皮。

而一沾著血,那石頭就跟海綿似的,眨眼間就將血全部吸收乾淨。

看著血點滲入了黑石,奚昭思忖片刻,又嘗試著往上麵放了道符,同?時在心底想著那衙門上的牌匾。

隨即,那符竟消失在眼前。

奚昭轉身,恰好看見牌匾上燃起簇火苗。

還能這麼玩的嗎?

她像是?發現了什麼新鮮玩意兒,又嘗試著用?黑石去觸碰小神像、桌上的香灰爐子,甚而是?那座快衝破房頂的大神像。

一一試下來,除了那尊沉甸甸的神像,其他的竟然都能搬動?。她又試著同?時搬動?幾?座小神像,逐漸摸索出移物的上限——十幾?尊小神像都搬得?動?,換算下來,差不多能移動?一個人了。

也不算白來。

她將那石頭塞回芥子囊,正想去看看那惡鬼怎麼樣了。還冇動?身,忽覺地麵一震。

奚昭頓了步。

下一瞬,地麵忽然劇烈顫動?起來,腳下也開始塌陷。

她本想嘗試著用?那塊黑石移動?自己,但身邊應是?設了陣法,根本冇法出去。

最後,地麵塌出丈寬的圓坑。而她陷在坑裡,雖冇受傷,卻感覺力氣在緩慢減少。不光是?她,還有她帶在身上的符,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灰燼。

她登時反應過來——

這應是?那惡鬼設下的陣法,能急速吞噬靈力。

而她本就冇多少靈力,影響微乎其微,隻是?力氣有所消耗罷了。

她又嘗試著往陣外走,但倘若握著那塊黑石,手還能伸出去。

卻至多隻能走出去一半。

身上的符也是?,哪怕是?高階符籙,在這陣法裡都成了灰燼。

想到靈虎頸上帶的銘牌,她正打算把它叫回來,廟門口便?出現道人影。

是?太?崖。

他往常走路都懶懶散散的,跟冇骨頭似的。這會?兒卻邁得?急,匆匆打門口走過。餘光瞥著她了,他放緩步子。

夜裡光線暗淡,但也隱約瞧得?出他鬆了口氣。

“奚姑娘這是?不想逛好東西?,改來拜廟了?”他斜靠在門框邊,剛開始說?話時還稍有些喘。

奚昭上一息還在四?處尋找出去的法子,一見著他,麵容頓時平靜下來。

“方纔有個道士,不知道使了什麼法子,把我騙到了這廟裡來。”

現下一想,那道士估計也是?借用?了這枚黑石的能力。

“道士呢?”不等她應聲,太?崖就越過她,看向神廟後頭,低聲喃喃,“在那兒麼……三個?還是?四?個……這氣息似有些熟悉。”

奚昭又道:“我還撞著鬼了,不知這是?什麼怪廟,鬼王出巡的日子也敢出來害人。”

太?崖輕笑:“大抵是?做散鬼做久了,想去地府走一趟——那鬼在何處?”

“被叼走了。”奚昭答得?含糊。

叼?

太?崖斂下心間怪異,用?妖識仔細探查一番。

確定這廟中冇有鬼息,才勉強放了心。

又見她陷在坑裡不出來,他眼梢挑笑。

“奚姑娘可是?要在坑底安家?”他揶揄道,“若是?如此,不妨在坑底多待一會?兒,等我去見見那道士,再走。”

“等等——我與你一起。道君可瞧見這坑了?爬不起來。”奚昭踢了下腳下的碎石子,向他伸手,“道君就不能拉我一把麼?”

他倆一遇著,多數時間都在鬥嘴。

這算是?她頭回溫和下語氣,還露出這般神情。

應是?真被嚇著了。

被個野道士騙到這荒廟裡不說?,還撞著了孤魂野鬼。

這外頭的鬼與月府裡的到底不同?,指不定如何凶殘。

對?上那明眸,不知怎的,太?崖竟覺心底往下塌了一塊兒。

他忽視掉那股異樣,上前。

就在此時,身後的昏暗天空陡然破開一絲光亮。

那縷光徑直照來,打在身前的大神像上,令太?崖停住。

他想起什麼,狹長的眼微微眯起。

“天快亮了。”他道。

算起時間,離日升已不到半刻鐘。

“我知道,可我現在隻想出去。”奚昭還是?那副驚懼神情,好像已經根本不在意能不能贏下賭約了。

壓在心底的巨石終於落了地。

太?崖莫名?感到一絲心悅——似乎有比贏下賭約更?值得?他鬆快的事。

“無礙,我既帶了奚姑娘出來,自會?帶你回去。”他道,同?時伸出了手。

就在手即將挨著鬼陣邊沿的前一瞬,奚昭道:“等等,我想起一件事。”

“何事?”

“前些日子答應給道君的香囊,還冇送你。”她從翻找出一個小袋子,然後遞給他。

這時候送?

太?崖不免起了疑心。

但見她臉上沾灰、渾身輕抖的模樣,那股疑慮到底被壓了下去。

他接過香囊,正想道謝,卻又覺得?這袋子未免過重。

就是?往裡塞十個香囊,隻怕也冇這麼重。

“奚姑孃的香囊也比旁人別緻些。”太?崖嘴裡調笑,指尖卻碰著一片冰冷。@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垂下眸。

天際雖翻起絲魚肚白,但還冇到大亮的時候。方纔冇看見,這會?兒他才發現這哪是?什麼香囊袋子,分明是?那小攤主送她的芥子囊。

甚至連繫繩都冇拴緊,一塊漆黑石頭從袋口露出。剛剛她遞過來時,袋口朝著他,所以才碰著了。

“這是?……?”

“道君。”奚昭喚了聲。

太?崖抬眸,卻見她神情間的憂慮儘數消失,換之?以輕笑。

“到我這兒來吧。”她輕聲道。

下一瞬,太?崖就覺眼前一黑。

再回過神時,竟已到了坑底。

趁他發愣的空當,奚昭拿回了被他虛握在手中的芥子囊,另一手則取出了他送她的那把匕首。

“道君,可能會?有些疼。不過你忍一忍,很快便?好了,我儘量剜得?輕巧些。”

話音落下,太?崖陡然感覺不對?勁——他的妖力並無異樣。

但唯有那助他維持人形的靈力,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

這時他才反應過來,竟又被她給耍了一道。

“本還以為奚姑娘忘了此事,不想在這兒等著我。”他扯開笑,幾?個字的工夫,就已吐出猩紅的蛇信子。

奚昭拔出匕首。

她帶靈虎出來,除了防身,還打算用?它來逼太?崖化形。

所有方法都試過了,隻能硬來。

不想眼下竟得?了這樣一個好機會?。

她笑道:“還不得?多謝道君,日夜惦記著我的香囊。”

三兩句話說?完,太?崖身下就已伸出條黑漆漆的長尾。再被她一推,便?跌躺在地。

他一手撐地,衣襟被扯得?散亂,露出頸側的漆亮黑鱗。那雙明黃色的尖細豎瞳,則在暗處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如凶獸盯準了亟待入口的獵物。

見他化形化得?這般快,奚昭往他手裡塞了顆龍齒,幫他填補流失的靈力,以延緩化形的速度。

嘴上還說?:“道君慢些,我有些怕蛇。”

若是?等他完全化出原身,她可不願挨他。

“奚姑娘……”

太?崖低低笑出聲,另一手緊握住她的腕,將她拉近。

因著那條細長的蛇信子,他的聲音變得?不大清晰,嗓子也啞。

“將我騙來這坑底的鬼陣裡前,可否想過這陣法對?我的妖力無用??”

話落,原本被奚昭握在手裡的匕首,頓時跟活了似的,自動?脫離出她的手,漂浮在半空。

早知道他會?如此,奚昭看也冇看那匕首。

她挨近了些,附在他耳畔。叫旁人看來,隻以為他倆抱在一塊兒。

聲音輕到近似耳語:“道君當日隻說?剜下鱗片,但也冇說?,必須得?用?匕首吧?”

太?崖眼簾一掀。

不等他應聲,下一瞬——趕在朝陽升起之?前,奚昭低垂下頭,咬在了他的頸上。

第 48 章

灰沉沉的天際間刺出縷金光, 落在了大神像上。

聽著奚昭說的那話,太崖心一沉。察覺到她伏身的動作,他下意識想要推開她。

但到底晚了步。

手剛碰著她的腦側, 頸上就傳來陣劇痛。像是有刀活生生剖開了他的頸鱗, 更因?離要害處隻差分毫, 疼痛翻倍湧上。

漂浮在半空的匕首陡然落地, 砸出悶響。

太崖痛哼出聲。

瞬間, 原還捲曲著的蛇尾被刺激得倏然繃直。一陣劇烈的顫抖後,又開始拍打?著地麵?, 胡亂捲曲扭動著, 似想要纏繞上什麼?東西。

奚昭使勁合牙咬著。

太崖微張了嘴, 連蛇信子都在急速顫動。擔心被她咬著要害處, 他不敢隨意推開, 手隔空掌在她的腦後, 就是冇尋著適合落手的地方。

情形越發不受控。

因?著化出了原身, 他的視覺迅速退化。一雙蛇瞳不能?轉動, 隻能?僵硬地望向前方。原本灰敗破落的荒廟開始變得模糊不清,呈現出光怪陸離的景象。

聽覺也是。

周圍聲響如潮水般退去,他越發聽不清。

卻又能?清楚感受到牙尖扣咬黑鱗時的摩挲聲響。細膩、緩慢, 像是在磨他的骨與肉,細微的轟鳴如蜂群振翅般湧入耳中。

偏偏頸上的疼痛不減反增。

“嗯……”他低喘一聲, 開始吐出蛇信子,藉此?判斷著方向。

扭動的蛇尾則攀上了她的小腿, 緊緊絞纏住踝骨, 不斷收緊, 再收緊,力度大到像是想要嵌進她的骨頭裡?似的。

終於, 他摸索著找著了奚昭的後頸。大掌一下覆上,捏緊,手和尾再一齊用?力,拽開了她。

奚昭被拽開時,還有片蛇鱗冇咬下,要掉不掉地晃著。她被拉得往後仰,還冇忘記扯下了那片黑鱗。

疼得太崖又一陣壓抑亂喘,渾身都似在抖。

見他手臂上也覆有硬鱗,她順手往他懷裡?塞了一大把龍齒。

頓時,胳膊上的鱗片消失不見。那尖細的蛇瞳也渙散著擴放成圓瞳,利牙都往裡?收了些。

兩人視線相對,呼吸都有些急,卻誰也冇出聲兒。

奚昭眼一斜,看向他的側頸。

她著實?用?了勁兒,那似曜石般的黑鱗被她咬得殘破不堪,從中滲出殷紅的血,緩慢覆過那些鱗片,染紅了衣襟。

許是因?為常年吃靈丹仙草,冇有任何血腥氣,反而沉著股淡淡的清香。

她收回視線,用?手接著黑鱗,再攤開手,以讓他看見。

共咬下了五片,其中一兩片上還留著淺淺的牙印。

他的鱗片著實?堅硬,差點把她的牙都給磕掉了。

“沾了些血。”她低喘著氣說,“剛好打?兩對墜子,還能?給道?君做條頸鍊。”

太崖抬眸看她。

雖有龍齒延緩了化身的速度,但他的視線仍舊恍惚,冇法看清到底有幾片黑鱗。

頸上的痛意卻是實?實?在在的,燒著火一般疼。

確有麻煩了。

咬在他的真身上,連傷都不好治。

太崖忽笑出聲,抬手托在她臉側,指尖壓著唇角。

他的手冇動,奚昭卻清楚感覺到似有水流翻湧在口中,細細濯洗著。偶爾劃過上顎,引起微弱的酥麻癢意。

不多時,那股清淺淡香就冇了。

她擦了下嘴,再一看——

冇有血。

都被弄乾淨了。

正要開口說話,太崖突然朝她傾來?身子。

兩人近得幾乎要挨著。

頓了瞬,他忽俯下了身。

不等奚昭反應過來?,肩頸處就傳來?陣燒灼痛意。

“嘶……”

——他在咬她!

他的蛇牙可?比她尖得多,不消用?力就輕鬆咬出血洞。

奚昭疼得擰眉,一把推開他,連手中的鱗片都冇來?得及放,便抬掌一揮——

“啪——”一聲,分外清脆。

幾枚鱗片在空中散開,太陽已徹底升起來?,折出刺目的光。很快,那些光點便如流星般墜落,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石板地上。

她這一下用?了不小的力,好一會兒手掌心都還是麻的。

太崖被打?得朝旁歪去,許久都冇見動一下,纏在踝骨上的尾巴卻絞得更緊。

半晌,他偏回頭。

昳麗的臉浮出薄紅,還有黑鱗劃出的淺印兒。嘴角帶血,分不清是咬她所致,還是被她給打?出來?的。

他緊緊盯著她,那條細長的蛇信子一卷,也沾上了血。殷紅的血緩緩滑過蛇信子,墜在尖兒上。

再一滴、一滴地往下砸。

每砸一下,蛇信子的尖兒便跟著一顫。

手像過了電似的,一陣麻。等稍微好點兒了,奚昭才摸了下側頸。

冇沾著多少血,傷口並不嚴重。

也無其他異樣。

應該冇毒。

她撿起散落的鱗片,順便把那把匕首揣回芥子囊。

這把匕首她還挺喜歡的,千萬不能?丟了。

收拾好這些了,她纔看向沉默不語的太崖。

“道?君彆不是想反悔?”

太崖不應。

良久,他纔開口。

“不……”他低笑著送出一字,聲音含糊不清,還有些作啞,“怎麼?會。答應過的話,自是言出必行?。”

奚昭這才放心。

另一邊,緋潛聽了那道?士的話,又急又惱地往外跑。剛跑至大神像旁邊,就瞧見奚昭安然無恙地坐在地上,旁邊則是當?日幫他療過傷的妖道?。

他鬆了口氣,往前邁了步,化成了虎崽兒模樣。

矮墩墩的小虎崽兒“嗷”了兩聲,甩著尾巴飛快撲上前。

隨後就撞上了淺坑周圍的鬼陣,被彈飛出去。

“嗷——!”它痛撥出聲,在地上翻滾幾周,最後晃晃悠悠地站起。

聽見動靜,奚昭轉身。

“這坑邊上有結界——撞得很疼?”她問。

虎崽兒頭暈目眩地甩甩腦袋。

倒不疼。

就是有點暈。

奚昭指著角落裡?的那五尊邪像,說:“看見那些小石像了嗎?想辦法把它們毀了應該就能?解開這鬼陣。”

靈虎點點頭。

卻突然愣住。

它盯著從始至終都冇出過聲兒的太崖,傻眼了。

這人怎麼?弄成這樣?

似是被人打?過。

臉上浮著淡淡的紅印,嘴角和脖子都有血,氣息也短促,似還忍著痛。

可?那惡鬼不都被它咬死?了麼?,他從哪兒受的傷?

還有……

它目光一移,落在了那條長長的蛇尾巴上。

蛇妖?!

它往旁避了兩步,同手同腳地朝前走。

它不喜歡這類滑不溜丟的妖,而且以往遇見的蛇妖,十個裡?麵?有九個心都黑得很。

還是離遠些為好。

等它走過去拍毀了那幾尊小石像,奚昭再次嘗試著往坑外走。

她踩上坑沿,再往前一步——

出去了!

她一時心喜,正要邁上另一條腿,卻冇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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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一怔,垂眸看去。

隻見那條漆黑長尾還纏在腿上,繞了四五轉,勒得死?緊。

……

差點忘了還有這茬了。

奚昭轉身,看向太崖。

“道?君,你不出去嗎?”

太崖抬了眼簾,從喉嚨裡?擠出聲模糊應答,然後緩慢鬆開了蛇尾。

踝骨還餘留著冰涼的冷濕感,裙角上也沾了些痕跡。他雖鬆開了,可?奚昭仍覺得腿有些疼。她提起裙角看了眼,這才發覺腿上竟被勒出了印子。

足見那條尾巴的勁兒有多大。

她低聲說了句:“道?君倒是不客氣,把我的腿當?成樹杆子,隻當?我不曉得疼。”

太崖已出了淺坑,隨著靈力逐漸恢複,變回了人形。

他也冇管頸上的傷,僅送出聲情緒不明?的笑:“跟奚姑娘學了些皮毛,算不得什麼?。”

奚昭知曉這是在說她方纔咬他,又打?了他一耳光的事。

她拿出那幾枚鱗片,好讓他看見:“作數?”

太崖懶懶掃了眼那幾枚鱗片。

當?真不客氣。

若再心狠些,隻怕要把他的脖子給咬斷。

“奚姑娘想要什麼??”

他原以為她要的是離開月府。

現下鬼王出巡剛結束,月楚臨手中不知還有多少事。月郤遠在嶺山派,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

而他倆已經出了府,暫時也有辦法幫她延緩禁製發作。

種種看來?,眼下正是離府的最好時機。

至多此?事過後,月楚臨那兒難處理些。

且若能?此?時離府,她也無需再去找藺岐。

不想,奚昭卻道?:“我聽說,若是人族結道?契,須得有人幫忙連上契線。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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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崖眼簾稍抬,所有思緒都轟然散去。

奚昭看向他,問:“道?君便幫我接了這契線吧?”

太崖沉默未應。

好一會兒,他的眼中沉進些許笑意,說:“我以為奚姑娘會想讓我帶你離開月府。”

奚昭:“之前的確是這樣,不過我現在改主意了。”

剛開始知道?月楚臨的打?算,她確然隻想著離開月府。

但現下看來?並不實?際。

這些時日,薛、月兩家的往來?她皆看在眼裡?。以月府在太陰城的地位,哪怕有太崖幫忙,她也很難全然脫身。

而且隻要月楚臨一直在,就總有危險蟄伏在暗處。

隻有徹底解決了所有隱患,她纔好安心離開。

太崖忽問:“和誰?”

奚昭:“自然是與你那徒弟了。”

太崖遲遲冇點頭。

他轉而問起另一件事:“我的賭已經定了輸贏,按先前說的,合該一人一次——奚姑娘還想賭什麼??”

奚昭:“你想岔開話題?”

太崖卻道?:“奚姑娘

依譁

對玉衡一無所知,身世、過往、脾性……這些都不瞭解,也並非真心實?意待他,本君無法幫你們結契。”

“可?你先前都冇作乾涉。”

“先前並未涉及到結契一事。”太崖稍頓,“況且讓他在此?事上摔跟頭,也算長個教訓——奚姑娘不若要些彆的。”

“冇趣,半點兒不守信。”奚昭想了想,“那我要我大哥的腦袋。”

在旁抱著小石像亂啃的靈虎突然抬了頭。

什麼??

這事可?以要的嗎?

而太崖又不說話了。

奚昭蹙眉:“也不行??”

這不行?那不行?,還賭什麼??

她剛這麼?想,就聽見太崖道?:“奚姑娘此?話當?真?”

奚昭稍怔,目光落在他臉上。

神情如常,瞧不出半點異色。

“不,先記著這事吧。往後我有什麼?想要的了,再告訴你。”她往前一步,拉起他的手,將鱗片放在了他的掌心裡?,“道?君,我想好賭什麼?了。”

太崖:“賭什麼??”

“就賭道?君會不會心甘情願地幫我和藺岐結上契線。”奚昭頓了頓,“——好麼??”

太崖握住了手。

他攥得不緊,卻仍能?清楚感受到鱗片劃在掌心上的痛意。

還有頸上。

每說一字,都牽扯著咬傷作痛。思緒一旦沉入那疼痛之中,他便不由想起方纔她咬他時,震顫在骨血裡?的灼燒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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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他收回手應道?:“好。”

第 49 章(二更)

那?鬼陣設得凶險, 五座小邪像被靈虎踩得爛碎,封在邪像裡的煞氣也四溢而出,在廟裡橫衝直撞。

以至於他們前腳剛走, 破廟就徹底塌成了一片廢墟。

聽太崖說帶走她的道士就在廟後藏著, 奚昭原還想?將人捉出來, 結果也因破廟坍塌冇?能成功。

又見天亮, 隻?能回府。

回到月府後, 奚昭匆匆處理了?頸子上的咬傷,洗漱過後便往床上一撲。

在外麵折騰了?一晚上, 她實在累得很, 塗藥時連眼睛都?睜不大開。這會兒挨著枕頭, 眼一閉, 便睡著了?。

再?醒已是下午。

天際燒著灼目晚霞, 她拎著剛買的龍齒, 正要往蘊養睡蓮的靈水裡埋, 府裡的管家就找上了?門。

蓬昀也跟在身邊。

奚昭一見著這兩人就煩。

蓬昀就不用說了?。

看見她和薛知蘊往來, 便會藉著斥責薛知蘊來貶損她,無非說些人、鬼兩族不當來往的古板話。還有過兩回,他更是當著她的麵罵她不懂規矩。

至於月府的老管家, 簡直比蓬昀更惹人厭。

從?她進府開始,老管家就對她意見不小——

嫌她事多, 又覺她不懂禮節,影響月府臉麵。

覺得她和秋木等府裡下人來往太密切, 不利於他安排府中事宜。

……

諸如此類, 數不勝數。

一開始, 他還會當著月郤或者月楚臨的麵指摘她。

後來發覺這樣說反會引來月郤叱罵,便學?著“忍氣?吞聲”了?。隻?有在月郤看不見的地方, 才陰陽怪氣?地嘲她幾句。

又因她不是個忍氣?吞聲的性子,他罵她一句,她便要還十句回去,還說得更難聽,日子久了?,他乾脆見都?不願見她了?。

隻?偶爾得了?月楚臨的安排,往她這兒跑一趟。

而那?蓬昀應是中途遇見老管家,和他有什麼話要說,才一路跟了?過來。

到院門口之前,還在摸著鬍子低聲說著什麼。

遠遠瞧見她,老管家眉毛一抖,緊繃起臉。

而蓬昀就站在幾丈之外,不肯過來。

“奚姑娘,”老管家像模像樣地拱手禮道,“薛姑娘有信要給你,還望姑娘快些看了?,早早回她。”

他從?袖中取出封信,遞出。

奚昭接過:“她不在府裡嗎?”

平時蓬昀總喜歡跟在薛知蘊身後,充條尾巴。這會兒他在府裡,薛知蘊不也應在麼?

“薛姑娘有大事要處理,哪來這多空閒?”老管家語氣?生?硬,話裡多有貶她的意思。

奚昭隻?當冇?聽出,拆開信。

讀了?信才知道,原是鬼王出巡的事已辦完,馬上就要離開,故此想?在走前和她見一麵,問?她何時有空。

而她現下正忙著處理些事,無暇找她,隻?能先遞封信。

奚昭正讀著,忽聽見老管家問?:“薛姑娘說了?什麼?”

她抬頭,麵露錯愕:“你還冇?走?”

老管家被這話噎得半晌冇?出聲兒。

他皺眉道:“奚姑娘當知些禮節。”

“你最懂禮節,彆人分明是給我寫的信,卻?還逮著我問?信上寫了?什麼。”奚昭摺好信,收入袖中。

“你!”

老管家嗓門兒拔得高,一旁的蓬昀注意到,快步上前。

“吵什麼?”他語氣?不快,“老先生?,送個東西?而已,到底要多久?我那?兒還等著處理鬼廟的事,就等著招魂幡了?,有什麼話就快些說,也省得耽誤大事。”

奚昭訝然。

他竟然還冇?放棄那?柄招魂幡?

也怪執著的。

她下意識看向蓬昀,後者也正打量著她。

那?張灰白的臉像極一張曬乾的樹皮,緊繃著,藏在褶皺皮下的眼睛渾濁而尖銳。

忽地,他緊蹙起眉,眼中多了?些凶光。

他道:“老先生?,勞煩你去幫著找那?招魂幡,我有幾句話要問?奚姑娘。”

月管家問?:“蓬夫子有何話要說?”

蓬昀生?硬道:“事關知蘊,老先生?無需打聽。”

等月管家走後,他神情中的凶意更加明顯。

“奚姑娘,不知你昨晚在何處?”

奚昭眼皮一跳,想?到他方纔提起的鬼廟,瞬間反應過來。

“蓬夫子有話不妨直說。”

蓬昀重哼:“你非老夫學?生?,喚得什麼夫子!我且問?你,你是不是去了?那?鬼廟?”

奚昭神情如常:“什麼鬼廟?我冇?聽懂。”

“無需裝模作樣!”蓬昀道,“今早鬼廟煞氣?四溢,險些衝撞王上。現下正嚴查此事,你若如實交代,還能免受重罰!”

奚昭好笑道:“那?什麼廟煞氣?四溢,你不該去找弄出煞氣?的人麼,問?我做什麼?”

“去搜廟的人四處找過,見著了?惡鬼殘骸,卻?冇?發現他的鬼核——分明是被人偷走了?。”蓬昀眯了?眯眼,“奚姑娘為?人族,恐怕嗅不見自己身上沾了?多重的煞氣?!”

原來那?塊石頭是鬼核麼?

奚昭麵色不改:“惡鬼都?已死了?,為?何還要追查那?鬼核的去向?”

“百年惡鬼,豈能容得鬼核落在外人手中。”

蓬夫子的袖中飛出道赤黑鬼氣?,纏在了?奚昭頸上。

“若從?實招來,不過受些懲罰,還能留你條性命。要是不說,現下便隨我去鬼域走一趟!”

脖頸被勒得生?疼,奚昭越發呼吸不暢。

她強忍著那?股窒息感,開口:“原是那?東西?,我一時冇?想?起來——我放在裡麵了?,蓬夫子若要,隨我去取便是。”

蓬夫子知曉奚昭是人族,自然以為?她不敢頂撞。

便一揮袖,散儘鬼氣?。

“算你還知曉些分寸。”

奚昭捂著脖子咳嗽一陣,帶著他往後院走。

路上,蓬夫子還在不斷唸叨,多是些罵她為?人不正,敢與惡鬼勾結的話。

奚昭一句都?冇?搭理他。

蓬夫子說得口乾舌燥,忽覺越走越偏。

直到看見一株高大玉蘭,他停下,不耐煩問?:“到底在哪兒?”

“就到了?,在那?房裡。”奚昭指了?下不遠處緊閉的木門。

她上前打開了?門,卻?遲遲冇?進去。

而是站在走廊上,對著裡麵道:“先前不知道你是要吃這些,亂餵了?些東西?,難怪你不吃。”

蓬夫子蹙眉:“你說什麼怪話?”

什麼吃不吃喂不喂的。

奚昭頭也冇?回,往旁讓了?步,說:“吃了?吧。”

蓬夫子正想?罵她莫名?其妙,就見門後衝來一道黑影。

跟小狗兒差不多大小。

但又在衝出房門的瞬間,開始急速膨脹變形。

最後化為?一頭龐然凶獸。

那?凶獸大張開嘴,震天怒吼下,朝他撲跳而來。

蓬昀驚懼萬分,朝旁躲去。

卻?冇?能避開,被那?凶虎生?生?咬掉條胳膊。

蓬昀駭然大叫,衝著奚昭說:“殿下若知道,定要了?你的性命!定要殺了?你——啊!!!”

“你是說知蘊?”

奚昭摸了?下脖子。那?鬼氣?勒得倒不疼,但是磨著太崖咬出的傷了?,一時刺痛難忍。

“可蓬夫子心氣?太高,怕是冇?看出,她早對你起了?殺心。如今也不過幫她一把而已。”

蓬昀僵怔。

就在他愣神的空當,那?凶虎忽一轉身,一爪拍在了?他背上,震得他魂魄瞬間散去幾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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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楚臨放下一本簿冊,遙遙望了?眼天。

“公子!”小童子從?外麵匆匆跑進,連氣?都?冇?喘勻便急道,“小公子來了?信,說是嶺山派又有魔物侵擾,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月楚臨移過視線,垂眸看他。

他問?:“可有求助之意?”

小童子搖頭:“小公子說讓大公子彆擔心,不算麻煩。”

月楚臨還想?說什麼,門上懸掛的鈴鐺突然作響。

他轉而道:“我知曉了?,去吧。”

小童子連連點頭,忙不迭就往外跑。

小公子寄了?東西?來,他還得抓緊時間給奚姑娘送去呢!

等那?身影跑遠,月楚臨不疾不徐地斟了?杯茶,再?才道:“尋我何事?”

不多時,半空中浮現出一道近乎透明的人影。

正是蓬昀。

他不敵那?凶虎,險些落得個灰飛煙滅的下場。哪怕竭儘全力,也隻?保下一口氣?兒,勉強逃出奚昭的院子。

一出院子,他就徑直找到了?月楚臨。

這月府中,唯有他還能保下他的魂魄。

“月公子!”蓬昀被緋潛嚇得膽戰心驚,伏地便作痛哭,“求月公子救我性命!”

雖察覺到有鬼氣?靠近,月楚臨卻?冇?想?到會是蓬昀。

且還隻?剩下些許魂氣?。

“蓬夫子,究竟發生?何事?”他起身,意欲扶起蓬昀,同時朝他體內注入妖氣?,幫他維持著魂體的穩定。

感覺到魂體趨於平穩,蓬昀終於從?大驚大懼之中勉強穩下心神。

這一月在月府裡住著,他看得清清楚楚。

月楚臨和那?奚昭根本冇?多少往來。

一邊是感情並不深厚的客人,一邊是鬼域。

孰輕孰重,他理應明白。

思及此,蓬昀再?無顧忌道:“全是那?奚昭所為?!月公子,那?奚昭便是偷走惡鬼鬼核的賊人,亦是她將我——”

“蓬夫子,”月楚臨突然打斷他,麵上仍是那?副親和神情,“您說的話,楚臨如何一個字都?未聽懂。”

蓬昀一怔,又嘶叫著將話重複一遍。

從?他在奚昭身上感受到的鬼氣?,再?到奚昭有意殺他,且挑撥他和薛知蘊的事,都?說了?出來。

隻?不過太過駭懼,一時忘了?提起緋潛。

月楚臨耐心聽到最後,先是問?他:“夫子,今日這些話,可曾向旁人提起過?”

等蓬昀搖頭,他便又問?:“依蓬夫子所言,是想?捉昭昭去鬼域問?罪?”

聽他這般親昵稱呼奚昭,蓬昀已覺不對,但尚未反應過來,話就已脫口:“自然!不過一人族女子,竟妄想?乾涉鬼域事宜!”

“蓬夫子,”月楚臨溫聲道,“您眼下何嘗不是在乾涉月府私事。”

蓬昀一怔,隨即瞪大了?眼。

一股劇痛陡然襲身。

他低下腦袋,卻?見一絲銀白色的氣?流附在身軀上,如旺火般燒灼著他僅剩不多的魂氣?。

“月楚臨,你——!”

“昭昭有一話說得不錯,知蘊確然對您起了?殺心。”月楚臨站起身,垂下眼睫俯視著他,“夫子好走。”

最後一絲魂氣?悄無聲息地消失。

月楚臨卻?靜立不動。

他緩緩摩挲著指節,若有所思。

去了?鬼廟麼?

她應出不去。

薛知蘊一直伴在鬼王身邊。

阿郤遠在嶺山派。

昨日並非月圓夜,也冇?下雨,問?星不當出來。

皆無可能。

會是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月楚臨抬了?眼簾,腦中忽浮現一人。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寧遠小築。

藺岐看著將脖子纏得死緊的太崖,不著痕跡地蹙起眉。

“道君,眼下還未入冬。”

“知道,不過前些日子吹多了?涼風,這兩天總冷得很。”太崖懶懶躺在藤椅上,有氣?無力道。

藺岐:“當真?不是受傷?”

他著實想?不通。

昨天還看著好好兒的人,今天就往脖子上纏了?不知多少道紗布,聲音也嘶啞不成形。

“你已問?了?十多遍了?。”太崖連眼睛都?懶得睜,“我連月府大門都?冇?出過,從?哪兒去受傷?”

“師父常做些匪夷所思的事,弟子不免多想?。”藺岐想?到什麼,語氣?冷淡,“無處受傷,但也有可能是自己拿刀所為?。”

太崖:“……”

他掀起眼簾:“玉衡,比起刀劍,還是你更傷人。”

藺岐還想?再?說些什麼,月楚臨竟找上了?門。

從?他們入府到現在,他還是頭回來這寧遠小築,隻?說是找太崖有事。

藺岐便以整理符書為?由,離開了?房間。

房裡僅剩兩人,太崖還是閉著眼,躺在藤椅上一動不動。

“今天倒稀奇,竟捨得往這兒跑。”

“鬼域的事結束了?,暫得清閒。”月楚臨拿起本書,“這書是從?書閣拿的?”

“嗯。”太崖道,“你那?書閣裡寶貝不少,玉衡去一趟,少說待上半天。”

“如此便好。”月楚臨翻動著書頁,頭也未抬,“我記得書閣旁有株銀杏,枝子總往外長。伸得長了?,便要請人砍些。”

太崖眼簾一抬,瞥他。

笑道:“天地間萬事萬物,不都?是任其發展?師尊從?小教我們的道理,他老人家人一死,你便忘得乾淨了?。”

“哪有何處都?適用的道理?”月楚臨看向他,神情含笑,“譬如那?銀杏樹,果子掉得太多,氣?味有所乾擾,還是應儘數掃出去為?好。”

兩人對視著,半晌,太崖開了?口。

語氣?漫不經心,仿若開玩笑:“見遠,我不過來你這兒住一趟,該不會清掃院子的事也要交由我吧?”

“怎會。”月楚臨道,“不過想?著你行事向來隨心所欲,提醒兩句罷了?——就如你現下,脖子可是受了?傷?”

“被枝子掛傷罷了?——見遠,師尊走了?,還輪不著旁人提醒我什麼。”太崖闔眼,“我要歇息了?,你走罷。”

月楚臨沉默片刻,應了?好。

他放下書,轉身出了?房門。

隻?不過走出幾步,又斂住氣?息,折了?回來。

默不作聲地在房外等了?許久,終於——藉著房門間隙,他看見方纔還躺在藤椅上的人慢慢悠悠起了?身。

對著鏡子照了?片刻,然後拆下了?纏在脖子上的紗布。

紗布之下,漸露出一道清晰可見的咬傷。

第 50 章

發現太崖受傷, 月楚臨最?先注意到的並非是那傷口。

而是覆在太崖側頸上的黑鱗。

大多常以人形示人的妖族,並不喜歡顯露妖形。

像他這樣將鱗片暴露在外,隻可能是被傷著了妖身, 支撐化形的?靈力冇法裹覆住外泄的?妖氣, 所以才一時半會兒變不成人形。

意?識到這點, 月楚臨才轉而去看他的?傷口。

雖敷了藥, 可也能瞧出是被撬下?了黑鱗, 難以止住的?鮮血不斷外滲。

太崖對著鏡子看了片刻,隨後掐了訣將那些外滲的?血弄淨, 露出完整的?傷痕。

是咬傷。

牙印扣在殘缺不全的?鱗片間, 隨著呼吸, 又漸被緩緩滲出的?血液覆蓋。

可見?那人咬得有多用力。

這月府之中, 誰能咬到他?

且見?這情形, 他應是以原身示人, 再被咬傷。

月楚臨思忖著, 忽見?太崖將流出的?血拭淨, 而後一手撐桌,另一手則輕撫著那可怖的?傷口。他就跟不知痛似的?,指尖緩慢摩挲著殘缺鱗片。

漸漸地, 那修長?手指上沾著了血,如白玉映霞。

這般動作, 就好像並不在意?咬他的?那人是如何傷了他,反倒將這傷口當成了可供玩弄的?印記。

月楚臨視線一移, 落在太崖那倦垂的?眉眼上。

狹長?的?眼裡沉著笑, 眼尾洇著淺淺的?水色。

雖離得遠, 聽不見?聲響。但僅憑起伏的?胸膛,還有頸上鼓跳的?筋脈, 便能瞧出眼下?他的?呼吸有多急促。

月楚臨稍擰起眉。

饒是平時神情再怎麼不顯情緒,眼下?也不免多了些錯愕。

實在太過輕浮。

哪怕跟太崖相識多年,他也仍舊瞧不慣這放浪作派。

再看不下?去,他轉過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小築。

等他走出院子,太崖才垂下?手,按在桌麵的?那堆白布上。

滲出的?鮮血沾了半掌,他卻渾不在意?。

反倒斜挑起眸,乜了眼空空蕩蕩的?門口。

何話也冇說,隻眼底笑意?深了些許。

-

第二日,月楚臨又來了寧遠小築。

他來時藺岐正在涼亭底下?,用八方道玉盤觀察月府陣象。

那玉盤形似羅盤,分?為?無數圈層,最?裡麵的?小圈被切分?成八格。越往外格數越多,最?多處乍看之下?,恐有數百格。

玉盤轉動,上方懸浮著的?符筆也在緩慢旋轉,不過轉向不同。

太崖則在旁歇著,脖子還是和?昨天那樣,纏著幾圈白布。

月楚臨掃過一眼,對藺岐道:“藺道長?,陣象可有異樣?”

“尚未查出錯漏。”話落,藺岐作勢起身。

不過還冇走,太崖就叫住他:“玉衡,不用避著,我和?見?遠聊兩?句而已,聽了也無妨。”

藺岐稍怔,視線移向月楚臨。

“藺道長?接著看陣象便是,無需在意?我。”月楚臨將一漆木長?盒放在桌上,轉而看向太崖,“——我記得以前在學宮,有一陣你喜歡上了焚香。天南地北地尋了不少好香,連被師尊叫去訓話,也要在旁點上一炷夕熏,說是夕熏助眠,等將師尊催睡了,便能少得兩?句訓斥。不想自己先打了瞌睡,還被師尊安了樁怠惰罪名。”

聽他提起往事?,太崖笑道:“都多久之前的?事?了,竟還記得。”

“往事?不可追,卻總能琢磨出些趣味。”月楚臨的?手搭在木盒上,往前一推,“前兩?天得了些好香,可要試試?”

太崖掃向那木盒,又收回視線。

麵上有笑,說出的?話卻直截了當:“無端和?我提起同門情誼,難不成是有什?麼話不好開口?”

“隻是見?這香不錯,給你送來些。”月楚臨視線一移,落在桌麵的?茶盞上,“師徒二人,怎放了三副茶具。”

太崖眼一抬就知道他在問什?麼。

尋常人家裡多備幾副茶具根本算不得稀奇,問的?是茶,看的?卻是茶盞旁的?糕點糖球等小食。

他和?藺岐都是修為?不低的?妖,又能吃什?麼東西。

太崖想了陣,卻道:“昭昭偶爾過來,時常備些茶點小食,也省得跑進跑出地拿,累人。”

聽他這般稱呼奚昭,藺岐忽抬了眸。

但不過一眼,就又垂了下?去。

“昭昭常來此處?”月楚臨笑道,“看來她是將你師徒二人當成了朋友,也算好事?。省得阿郤整日黏她,惹她心煩。”

“要是整天忙著修繕禁製,豈不是太過無趣。能有她在身邊說兩?句話,不知要解多少煩悶。”說著,太崖又往後一倚,躺在了藤椅上。

月楚臨目光一移,落在他的?腰際。

“得了塊新玉?模樣倒好。”

太崖身上掛的?玉器多,一聽就知曉月楚臨說的?是昨天出府,奚昭隨手買了送他的?那塊。

“嗯。”他懶聲懶氣地應了,隨口胡謅道,“前些日子誤傷了昭昭姑娘,我向她賠罪,她說不用。我還要道歉,過兩?天她就送了這麼一塊玉,說是並冇因此事?怪我,讓我彆放在心上。我見?模樣不錯,又不能虧待了彆人心意?,便戴著了。”

藺岐還在看那玉盤,並未抬頭。

隻是懸在盤上的?符筆突然停了,玉盤圈層卻轉得更快。

月楚臨神情如常。

“之前聽玉衡說起過此事?,解開誤會?便好。”他稍頓,放下?茶盞便起了身,“今日我來就是為?了送香,既送到了,我便先走了。”

太崖:“不送。”

月楚臨走後,藺岐仍看著陣象,隻是突然出聲:“道君。”

“陣象有異?”

藺岐:“並非。隻是……從?未聽道君提起過那塊玉。”

他語氣冷淡,聽不出絲毫異常。

“一塊玉也叫你這般牽腸掛肚?”太崖起身,往涼亭外走去,“為?師困了,你繼續檢查陣象吧。”

藺岐一言不發。

在他走後,才抬起眸看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隻是揹著身,根本瞧不見?那佩在腰間的?玉。

第三天,月楚臨又來了寧遠小築。

這迴帶了好幾本稀有符書?,說是送給藺岐。在翻看藺岐已讀過的?書?時,他瞧見?了一些隨手劄記,還有潦草圖畫。

和?其他人寫?字的?習慣不同,這書?上的?劄記全是從?左往右寫?。

等他翻了幾頁,太崖拿過書?道:“昭昭說好奇我和?玉衡整日都在修煉些什?麼,便拿了兩?本書?去看。可惜了,若是在天顯境,還能送她入仙門修行。”

月楚臨笑而不語,餘光瞥見?他昨日送來的?香。

盒子冇打開,規規整整地放在書?架上。

這回等他走後,藺岐終問出口:“道君何故做這些事?。”

太崖整理著書?架,並未看他。

“何事??”

藺岐神情平靜:“昨日是玉器,今日是書?——道君和?奚姑娘並未相熟至此。”

太崖反問:“你怎知冇熟到這地步?”

一記耳光扇得他到今日都還作痛,頸上的?傷更是冇見?好。

便是不熟,也應被兩?記耳光給生生打熟了。

埋進土裡都忘不得。

藺岐將唇抿得平直。

半晌才說:“道君是故意?為?之,為?何?”

太崖輕笑,緩聲道:“在他眼底,如今我已成了銀杏臭果。既嫌我多管閒事?,我便給他找些事?做。”@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藺岐語氣不善:“那也不該將奚姑娘牽扯進來。”

這兩?天他都看在眼裡,太崖每一句話,都明裡暗裡將自己和?奚昭牽扯在一塊兒。

“放心,見?遠不會?找她,避她還不及。”太崖瞥他,“倒是你——玉衡,早讓你彆將所有心思都放在修煉上,你不聽,果真修出個木腦袋。”

藺岐冷下?眉眼:“道君何意?。”

太崖坐在椅上,單手支頜道:“我們進府已過一月,當日與他定好,拿半條命來修這府中禁製,他便幫你解決了那追殺令的?事?——可眼下?如何?追殺的?人都已逼到府外,未見?他有半分?行動。”

藺岐思忖著說:“道君要迫他行動。”

“見?遠此人工於心計,又愛盤算得失。若不逼他一把?,隻怕真要等到猴年馬月,才能處理好追殺令的?事?。”太崖緩聲道,“現下?他火上眉梢,管他是你是我,最?想做的?便是將我二人從?這府裡趕出去。”

“可岐以為?,仍不當牽涉到奚昭。”藺岐冷聲道,“師父若是想讓月公?子心生忌憚,唯恐我們壞了他的?謀算,自可推弟子出來當這靶子。”

“你以為?他是怕為?師與奚昭來往,會?破壞他的?打算?”太崖輕笑,將月楚臨送來的?香塞到了櫃子最?裡麵,用書?作擋,“或許有此緣由,可玉衡,識人不能僅識一麵。”

-

暑氣漸退,天還熱得很,但也不至於像之前那樣曬得人頭昏。

奚昭打開花房大門,看見?靈虎正在扒拉一個鏤空竹球。

殺死蓬昀已是三天前的?事?了,那靈虎吞噬了鬼氣,這幾天精神頭足得很。

見?她來了,靈虎咬著竹球往前一拋,想要她陪著他玩兒。

奚昭接過竹球,放在邊上不動。

她開門見?山道:“月楚臨今早出門去了,說是有事?要辦,這幾日都不會?回來。他不在府裡,出府要方便許多——你走罷。”

靈虎本要去撲那顆球,聽見?這話,頓時一僵。

但隨即,它就跟冇聽懂似的?繼續抬起爪子,想要抓球玩兒。

奚昭一把?按住球,蹲下?身看它。

“我知曉你聽得懂我說話,彆裝耳聾。我不是在和?你說笑,如今你的?傷養好了,也該走了。”

靈虎耳朵兩?抖,嗷嗷嗚嗚地叫了兩?聲,爪子不安地刨著木地板。

又拿腦袋去撞她的?膝蓋,咬著裙子。

為?什?麼啊?

不是說要養它做靈寵嗎?

怎麼轉眼就要趕它走?

奚昭一手按在它的?前額上,將它推遠。

“我便直說了——前些天出府那回,是一個道士把?我弄去了那鬼廟。我先前還奇怪,這太陰城裡這麼多人,為?何偏挑中我?而且有鬼王出巡,他怎還如此膽大。思來想去,多半是我身上有什?麼他想要的?東西。”

靈虎渾身一僵。

“後來讓你去對付那惡鬼,太崖道君跟我說,廟後除了你和?惡鬼,還有其他三人的?氣息。”奚昭揪住它的?後頸皮,迫使?它看著自己,“——那些人是誰?”

靈虎“嗷嗷”喚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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掙開奚昭的?手後,它往地上一躺,露出毛茸茸的?、布著黑色條紋的?雪白肚子。

身子左右兩?扭,四隻小爪撲騰著,尾巴還一甩一甩地拍著她的?腿。

平時不是最?愛摸它肚子麼?

快摸啊。

“撒嬌也冇用。”奚昭取下?封著它靈力的?符囊,再捧住它的?一對前爪,“我身邊可不養騙人鬼。現下?你若什?麼都交代清楚,還可留你。但要是不願待在這兒,我這就想法子送你出去。”

靈虎猶豫一陣,尾巴甩來甩去。

許久,它突然仰起脖子嘯叫出聲。

“嘭——!”原本僅有小狗大小的?靈虎,頓時變成了一頭偌大的?凶虎,就連氣勢也淩厲幾分?。

但因還躺在地上,四爪朝天,又顯出些傻氣。

奚昭被那條長?尾巴帶得往下?一跌,幾乎整個人都陷在毛茸茸的?肚腹裡,一時懵了。

這麼軟的?嗎?

還暖烘烘的?,活像條毛絨毯子。

她冇忍住,挼了兩?把?手下?的?毛。

這要是冬天,得多暖和?。

靈虎左搖右晃地嗷了兩?聲,耳朵兩?抖,壓成了飛機耳。

等等!

奚昭倏然回神,緊擰起眉。

她兩?手撐在那毛烘烘的?虎身上,盯著它:“你要不願說實話,現在就走。”

靈虎呆住了。

可這就是它的?原身啊。

它愣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奚昭的?意?思——

她很可能是在催著它化出人形,好跟她說話。

反應過來後,它尾巴兩?甩,便開始化出人形。

又是“嘭——”一聲。

身下?的?老虎褪去獸態,變成了身形高大的?男人。

腦袋被白布纏住了,看不見?臉。

唯能瞧著雙暗紅色的?眼眸,還有幾根赤紅碎髮從?白布的?縫隙中翹出來。

竟真的?是個人?

奚昭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問:“可有名字?”

“我……”緋潛開口,卻又突然頓住。

他似是感受到什?麼,視線往下?一垂。

隨後,奚昭便看見?他露在白布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耳朵也紅得快要滴血。

奚昭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也愣住了。

她的?左手還撐在他的?胸膛上。

同頭上一樣,他的?上半身也都纏著白布,裹出了緊實流暢的?線條。

而她撐著他,的?確隔著衣衫不錯。但她的?手,怎麼……怎麼陷進去了?

第 51 章(二更)

“抱歉。”奚昭拿開手, 轉而撐在他的胳膊上。

緋潛臉紅得跟快熟了似的,眼?神飄忽不定,就是落不到她的身上。

“冇, 冇事?。”他磕磕巴巴地說, 似在寬慰她, 又更像自言自語, “平、平時不也常亂摸毛嗎?一樣, 都、都一樣。那什麼,我冇、冇放心上, 冇事?。”

這樣麼?

奚昭俯身, 盯著他的眼睛。

“那你?怎的眼?珠子亂轉, 也不看我?”

“可、可能是, 我……我眼?睛比較靈敏。”緋潛定定道?, “冇錯, 就是這樣。”

奚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原來是胡說八道?的性格嗎?

她起身, 往後退了兩步。

緋潛一下?跳了起來。

雖說他身形高大, 動作卻靈活。豹子般輕巧落地,然?後蹲坐在地上——坐姿跟大狗差不多,就差條尾巴甩在身後了。

奚昭盤腿坐在他身前, 問:“你?叫什麼名?字?”

“緋潛。”他答得快,但視線亂瞟, 就是不看她。

奚昭又問:“哪兩個字?”

緋潛頓住,赤瞳裡閃過一絲錯愕。

他倏然?看向她, 愣愣道?:“緋潛的緋, 緋潛的潛?”@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

她撓了下?麵?頰, 問:“若是描述不出是哪兩個字,會寫嗎?”

緋潛猶豫不決地點頭:“會吧。”

他不識字, 但名?字還是會寫的。

花房裡冇紙,奚昭便順手拿了本書和筆。

看她忙裡忙外地找筆,緋潛拿起脖子上繫著的鏈子:“你?也要做銘牌麼?”

“想得倒美。”奚昭拿著書往他腦側一打,再才放在地上,遞給他筆,“把你?名?字寫下?來——就寫這兒。”

“哦……”緋潛接過筆。

他顯然?不會寫字。

一把抓過筆,像抓竹竿子那樣緊緊攥著,埋頭思索一番,便將筆往書皮子上懟去。

筆尖壓下?,直接在紙頁上炸開了一朵墨花。

但他渾不在意,埋頭苦寫。

冇按筆畫來,完全是硬生生拚湊出來的兩個字。

等他寫完,竟還大鬆一氣,像是完成了什麼大事?般。

“好了,就是這兩個字。”

話落,他放下?筆。

結果筆剛一脫手,就斷成了兩截。

奚昭默不作聲。

她怎麼感覺,這人……笨笨的?

她儘量不去看那兩截斷筆,拿起書仔細辨認著上麵?的字。

“緋……潛,”她抬頭看他,“之前為什麼不化形?”

她還把他當?成真正的小虎崽兒養了一個多月!

“變不了。”緋潛板著臉解釋,“我受了重傷,而且戴著符囊。”

也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符囊的確是她給他戴的。

奚昭想了想,問:“在鬼廟裡遇見的那些人是?”

“算作同僚。”

“同僚?何處的同僚?”

緋潛抓了抓頭。

他不打算瞞她,索性全盤托出:“天顯境,暗部?。但都是以前的同僚,我不打算回去了。”

奚昭知曉天顯境。

和太陰、赤烏不同,天顯境多出人族修士,仙門大家大部?分也都在那兒。

但她從未聽說過什麼暗部?。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緋潛解釋得更直白:“多做些殺人的事?。”

奚昭一下?站起來了。

“殺什麼人?”

彆不是他在追殺太崖師徒。

有了這念頭,她瞬間腦補出他裝虛弱混進月府,其實是為追殺太崖師徒的故事?。

但緋潛的回答讓她放了心:“天顯境的叛賊、入了魔的修士、逃犯……讓殺什麼殺什麼。”

原來隻殺和天顯境有關的人。

奚昭收拾好紙筆:“如今你?傷都好了,也該回去了吧。”

方纔看見他化出人形,她的第一反應便是這人留不得了。

如果隻是單純的靈寵,留著也無妨。

但他能化人不說,現在還和天顯境扯上乾係。

那就更不該待在這兒了。

她雖用符囊限製過他的妖力?,可好歹也幫他療了傷。

他應該不會恩將仇報。

她想得周全,不想緋潛卻道?:“不行!”

奚昭一愣:“什麼?”

“我回不去了。”緋潛說,“那幾?人找我,隻是為了確定我的安危。況且當?日受傷,也是因為暗部?裡有人害我。”

是起了內訌嗎?

奚昭對?這些事?不感興趣,隻道?:“可我也冇法留你?啊。”

“為何不能?”緋潛撓了下?前額,彆開視線,不大自在道?,“你?先前都說了,要幫我梳毛。”

奚昭:“……”

那現在她該梳什麼?

她抬眸,視線落在他頭上。

那些白布嗎?

“你?頭上——”她指了指自己的頭,“為什麼要纏著布?”

是受了什麼傷嗎?

“暗部?不能以麵?示人,若任務失敗,便要燒了這布,毀去容貌——我現下?還冇徹底脫離暗部?,暫時冇法兒取。”緋潛揉了把燙紅的耳朵,聲音低了不少,“不過你?若想看,我也能偷偷讓你?瞧一眼?。”

“不想。”奚昭答得乾脆。

緋潛錯愕:“為什麼?!”

奚昭實話實說:“如果當?日你?以這副模樣倒在月府外頭,我是絕對?不可能冒風險救你?的。”

好半晌,緋潛才反應過來這話的意思——

比起現在,她更喜歡他化身成虎崽兒的模樣。

他心底泛出一絲微弱的酸意,嘴上卻道?:“我平日裡又不化出人形。”

像是為了證明?自己冇說謊,下?一瞬,他便又變回那虎崽兒模樣。

甩著毛茸茸的尾巴,“嗷嗷”叫了兩聲。

隨後他便看見,奚昭原還冇什麼表情的臉上,頓時見了淺笑。

靈虎撞了下?她的小腿,隨後轉身進了花房。

不多時,就叼著把短齒梳子跑了出來。

“嗷!”它把梳子丟在地上,拿爪子拍了兩拍。

奚昭原還在心底提醒自己,這是人變的。

可一對?上那雙圓滾滾的眼?睛,還有憨態可掬的模樣,腦子便空了。

隻摸一摸……應該也冇事?。

“要聽話。”她拿起梳子,“隻暫且留你?一段時間,如果惹出什麼事?端,還是得走。”

靈虎仰起腦袋,咬住了她手裡的符囊,拽了拽。

意思是讓她給它戴上符囊,它便冇法化出人形了。

給它繫上了符囊,奚昭這才用短齒梳子給它梳毛,梳得它直打呼嚕。

順毛的間隙,她忽然?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一件事?——

難怪之前它總不願意吃生肉。

*

當?天晚上剛入夜,月管家就找上了門。

奚昭早知道?他會來,倒不奇怪。

一見著她,管家便開門見山地問:“奚姑娘可知蓬昀在何處?”

“蓬夫子?”奚昭反問,“聽聞薛家人都在城裡處理出巡剩下?的事?,管家為何不去那兒找,反倒我這兒來了。”

“蓬昀當?日從你?院子出去後,就不見了蹤影。”管家說,“如今薛家正在追查,奚姑娘若知道?些什麼,還望儘數相告。”

“我不清楚此事?,管家不妨從旁處下?手。而且……”奚昭稍頓,“管家最好不是趁著兄長?不在家,故意來苛責我。”

管家神情一變,還想說些什麼,餘光卻瞥見太崖的身影。

他斂下?心緒,拱手:“道?君。”

方纔他倆說話時,太崖方纔也聽見了一兩句。又稍一細想平日裡這老管家的行事?作風,便將眼?下?狀況摸了個透。

他嘴上揶揄:“老管家卻是清閒,夜裡四?處亂逛。府裡的事?還冇整理明?白,就把手伸向了彆人家裡。老管家,彆不是一張嘴想吃兩家飯?若是如此,小心撐了肚。”

管家臉色一白。

太崖以前在學宮求學時,就來過月府。他對?這人的脾性也算瞭解一二,便忍下?了冇說出的話。

“道?君言重,不過是來問一兩句而已。既然?道?君找姑娘有事?,那我便也不作攪擾。”

剛說完,他就腳步匆匆地走了,跟身後有鬼在追似的。

眼?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遠處,奚昭纔將視線移至太崖身上。

“他走了,道?君不走?”

太崖垂眸笑道?:“我又並非那平白無故尋麻煩的老賊,自是有事?找奚姑娘了。”

“什麼事??”

他將這幾?日月楚臨去寧遠小築的事?與她籠統說了,又說把自個兒扯出來是為混淆視聽,遮掩她和藺岐的事?。

粗略講了一通後,他道?:“雖不知見遠如何知曉了你?離府的事?,但現下?他既然?有所察覺,必然?會對?你?這兒多幾?分在意。我若一天都不來,豈不是惹他生疑?”

聽了他的話,奚昭也不覺得稀奇。

事?情尚且都在她的料想中。

月楚臨應是從蓬昀的散魂那兒聽到了鬼廟的事?——那抹散魂本就是她讓緋潛放走的。

先前和藺岐說起結契的事?時,他就跟她提起過,月楚臨會幫著解決追殺令的事?。隻不過眼?下?有其他事?耽擱了,遲遲未動。

如今月楚臨知曉她離開過月府,又清楚太崖也摻和其中。必然?會想辦法先解決了追殺令,以免太崖影響他的計劃。

現下?她隻希望,月楚臨多在外麵?待兩天。

還有如那天來她這兒送東西的小童子所說,月郤能儘快趕回來。

她粗略想了一遭,忽看見太崖頸上的白布。

便問:“道?君的傷還冇好麼?”

“傷了妖身,難免好得慢些——怎麼,奚姑娘此處有靈丹妙藥?”

話音落下?,遠處夜色中又來了一人。

是藺岐。

他也看見了太崖和奚昭。

走近後,他先是和奚昭問了好,再纔看向太崖。

麵?容平靜道?:“師父未曾說過要來此處。”

太崖笑說:“玉衡,你?這話倒來得荒唐。我去何處,還反要向你?請示不成?”

第 52 章

太崖的語氣?和平時冇什麼區彆, 藺岐卻從細枝末節中察覺到埋藏在鬆泛情緒裡的攻擊性。

或說,眼下正是那些微的攻擊性支配著他所有情緒的變動。

藺岐正思忖著緣由,就又聽見太崖道:“鳥雀落枝, 若知曉落在錯處, 振翅便飛——人卻不?是, 想?換條路走不知得吃多少苦頭。不為此憂心, 反倒整日惦念與他不?相乾的事?——玉衡, 你以為如何?”@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藺岐瞬間明白過來?,太崖是在說他修煉的事。

要另換仙道絕非易事?, 需破而後立。

原是在為此事?斥他麼?

“弟子心中自?有打算。”他冷聲說, “道君也無需顧左右而言他, 說些與眼下無關?的事?來?搪塞我。”

“無關?的事??”太崖笑道, “看?來?你心中打算確然不?少, 下一步又有什麼考量?在這兒等著旁人進府殺你麼?”

藺岐神情平靜:“師父有話?不?妨直說, 與月公子相交, 也不?必學些他拐彎抹角的本事?。”

太崖偏還有閒心調侃:“其他尚且不?論?, 你這話?著實令為師傷神。”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奚昭聽得?一臉懵。

什麼鳥雀,什麼換條路走。

怎又扯到月楚臨了?

雖不?知他倆到底在爭執些什麼, 但她卻聽得?分外?專注。

她還冇見過這樣吵架的——

一人笑眯眯地放冷箭,另一人則冷著臉回斥。但都語氣?平靜, 不?顯怒容。

光看?臉色語氣?,根本瞧不?出他倆在生氣?。

偏偏這樣, 還能順便把其他人扯進來?內涵兩句。@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等情形, 但凡一個人顯出怒態, 隻怕都要落在下風。

她覺得?可以學學。

這比隨意發泄怒火的攻擊性可強太多了。

也不?知道就這麼吵下去,得?靠什麼分出輸贏。

正聽得?出神, 她忽感覺脖子像是被什麼給鉗了下似的。

“嘶……”她抬手捂著脖子,陡然想?起是太崖前兩天咬出的傷。和上回那纏繞在指上的小蛇咬出的傷不?同,這回傷口?好得?很慢,時常冷不?丁就會一陣刺痛。

下一瞬,兩人便都看?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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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上視線,奚昭登時警惕起來?。

怎麼,輪到她了嗎?

藺岐的神情明顯冇方纔那般緊繃了。

“奚姑娘身有不?適?”他問。

“冇。”奚昭的手壓在那傷口?上,忍著刺痛。

太崖眼梢一挑,登時會意。

“可是上回的傷還冇好?”餘光瞥見藺岐在看?他,他又道,“上回誤咬了奚姑娘,想?來?天氣?太熱,傷口?好得?慢。”

他說得?含糊不?清,藺岐便下意識以為是上次在寧遠小築,太崖用指背蛇印咬傷她的事?。

心底明白,但又有不?解。

當時傷都快好了,怎的過了這麼多天,又作反覆?

奚昭接過話?茬:“擦了藥,但總不?見好。也不?流血,就是總有些刺疼。”

“既是本君惹出的禍端,自?當負責。”太崖抬了眼簾,“走罷,尋處亮堂些的地方,我替你看?看?。”

奚昭覺得?有理,點頭應好。

又說去拿兩枚夜明珠,也看?得?清楚些。

不?過還未動身,便聽見藺岐道:“抱歉,方纔不?該讓奚姑娘看?見那等場合。”

奚昭知道他是在說和太崖爭執的事?。

但這話?聽著怎麼怪怪的。

感覺像在說下回換個地方吵,不?讓她看?見一樣。

奚昭擺擺手說:“冇事?。”

他倆想?怎麼練嘴皮子功夫就怎麼練,與她無甚乾係。

見她走遠,藺岐沉默一陣,才轉身看?向太崖。

“道君,”他直言道,“岐欲與奚姑娘結契,如她願意,往後還請師父再不?做今日之事?。”

太崖雙手攏在袖裡,借朦朧月色打量著他的神情。

半晌,他忽笑道:“玉衡,若說這些話?還會麵紅心跳,不?如事?先在心底排演幾遍。”

藺岐稍怔,正想?再說話?,餘光就瞥見奚昭回來?了。

太崖也看?見了她,聲音低了許多:“玉衡,你有意改修他道,不?若早早行?動。以免修為損毀得?不?是時候,誤了奚姑孃的打算,屆時結契更成奢望。”

藺岐垂下眼簾。

這話?聽著像是在提醒他:改修他道勢必會損了修為,早些行?動,也好儘快重?新修煉。

可話?裡又分明藏著彆意——

奚昭要與他結契,全然是因為他有用處。

好一會兒,他才輕聲送出一句:“岐心底明白,道君又何故言辭傷人。”

太崖乜他一眼,並不?作聲。

說話?間,奚昭已經走至身前,還帶著好幾枚夜明珠。

三人一道進了前廳,她把夜明珠放在牆上的壁燈裡。然後找來?這幾天塗的藥,打開給太崖看?。

“就是塗的這些,之前偶爾也受傷,但塗了都有效的。”她狐疑看?著太崖,悄聲道,“道君,你說實話?,是不?是牙裡有毒?”

太崖也學她壓低聲音,卻笑:“若以奚姑孃的推論?,你牙裡的毒不?更厲害些?”

多損人。

奚昭腹誹一句,又見他頸上的白布纏了一圈又一圈。本就是個怕熱的,眼下更不?知被捂成什麼樣。

她沉默了。

的確,似乎他更像是那箇中毒的人。

太崖看?過那藥,發現並冇問題,便拂開她散落的烏髮,檢查起咬傷。

她說得?冇錯,傷口?確然癒合得?慢。已經好幾天了,還是能見著血點。

他併攏兩指,壓在傷口?處,探進一縷妖氣?。

須臾就又收回。

“你還戴著那塊黑石?”他問。

奚昭點點頭:“就在芥子囊裡——是那石頭有什麼問題嗎?”

太崖解釋:“那石頭是惡鬼魄核,鬼氣?太重?,影響了傷口?癒合。倒冇什麼大?問題,你若想?留著那塊石頭,便把它放在陽處養一段時間。等傷好了,再戴在身邊。如此,能散走些附在魄核表麵的鬼氣?,對身體也無影響,又不?至於引人察覺。”

這事?暫且隻有他倆知道,他便把聲音壓得?低了些,又有意用妖術障蔽動靜。

故此,坐在對麵的藺岐一字也未聽清。

見他倆悄聲低語著,他神色未改,袖下手卻不?由攥緊。

較之他,太崖是否更有用處?

既無修為損毀的隱患,也不?受追殺令的限製。

他視線一移,落在太崖腰際。

夜明珠的光線柔和,映照出那塊溫潤玉佩。

瞧著陌生,看?模樣也合不?上太崖的喜好。

是她送的那塊玉麼?

可並無緣由。

太崖對她懷有戒備,她也挑過太崖的刺。

要出於什麼理由,纔會送這樣一件親密的物件兒。

不?知想?了多少,他陡然意識到一件事?——

似乎在他不?知道的空當裡,他二人早已不?像之前那樣排抵彼此,反倒走近許多。

藺岐垂下眼睫。

若太崖也願意幫她,那她是不?是,要棄了他?

第 53 章

陡然冒出這念頭, 藺岐再度抬頭看去。

兩道依偎的身影映入眼簾,無形間便將他排斥在外。

他壓抑著心底的情?緒,但最終, 被?擯棄的錯覺還是迫使他不受控地開口:“師父。”

太崖挑眼看他:“何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仍在笑, 隻不過語氣中的鬆泛要比方纔真切許多。

藺岐平複下心緒, 問道:“奚姑孃的傷勢可還好?”

太崖:“還好。天熱, 傷口不好癒合罷了, 多塗兩回藥便能痊癒。”

這解釋跟他之前說的冇什麼出入,但藺岐總覺得他有?何事瞞著自己。

他走過去, 視線落在奚昭側頸那兩點?血印上?。

眼下有?夜明珠照著, 比剛纔要明亮些許, 使他看得更為清楚——

這血印跟他記憶當中的傷勢確然不同。

他不著痕跡地收回目光, 話鋒一轉:“奚姑娘, 將此藥兌水, 滴在月映子上?, 夜間便不會再招蟲。”

說著,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她。

奚昭的注意力頓時到了那瓷瓶上?。

“當真?”

她之前跟他提過,說是那株月映子好看, 想?養在臥房裡。

但一到晚上?就會招來螢火蟲,亮堂堂的冇法睡, 關了窗子都冇用。

“不妨一試。”藺岐稍頓,“對月映子也?無害處。”

奚昭接過, 拔開塞子往裡瞧。

半瓶黑褐色的粉末, 冇有?任何氣味。

她一時起了興, 又轉去找水。

藺岐心底的異樣情?緒漸被?撫平。

他側過眸,卻見太崖也?正望著自己——且一副將他所作所為都瞭然於心的模樣。

藺岐被?那落拓笑意刺得眉頭稍擰。

那方, 奚昭已經取來水,正準備往裡倒藥粉。

她斟酌不好用量,便抬頭問他:“小道長,要倒多少?”

藺岐走過去,教她如何調配驅蟲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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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姑娘,”太崖忽道,“既然傷口已經處理好了,那本君也?不作久留。”

他原就是為了應付月楚臨的眼線,這會兒?才找著空子過來逛上?一趟。

眼下天色已晚,也?該離開。

本要叫上?藺岐一塊兒?回去,後?者卻說藥水尚未調配完,待會兒?再走。

太崖便也?不多言,和奚昭道了彆後?就走了。

藺岐往水裡抖了些藥粉。

他低垂著眉眼,不知?思忖著什麼,片刻後?問:“奚姑娘受傷已有?幾天,不見好麼?”

奚昭靠著桌子,雙手反撐在桌沿,點?頭:“你師父手上?那蛇究竟是怎麼弄的?瞧著像刺青,可又會動,咬人?還這般疼。”

她對太崖指背上?的蛇紋刺青還挺好奇的。

不知?道是養的靈寵,還是彆的什麼東西。

摻好藥粉,藺岐晃了晃小瓶子,使其混合均勻。

“是他的一縷妖力,理應無毒。”他將藥水滴在月映子上?。

很快,那些圍繞在月映子周圍的螢火蟲就接連散去。

房中昏暗些許,僅剩夜明珠的光亮。

他放下瓶子,目光複又落在她頸上?。

兩處血點?,如兩枚小痣般印在頸上?,周圍稍泛著紅。

與上?回並非落在同一處。

“雖無毒,卻是牙尖齒利——奚姑娘可受得住疼?”他問。

其實不疼。

偶爾跟被?針刺了下似的,頂多刺痛一陣就又好了。剛剛太崖又使了止痛的訣法,幾乎冇什麼感覺。

但瞧見那稍擰的眉,奚昭又把話嚥了回去。

“是疼。”她拉住他的手,“小道長,該怎麼辦?”

她的手隔著衣衫,虛握在腕上?。

冇多少熱意,卻使藺岐手臂稍顫。

太崖的話還刻在腦中,每一句他都記得清楚。

沉默片刻後?,偏還是反握住她的手,稍俯了身,輕輕啄吻在那傷口附近。

一絲微弱麻意泛開,奚昭退了步,卻陡然被?藺岐摟住後?背。

方纔推開的距離又被?拉回。

他移過目光,眼底瞧不出情?緒。

“如此可會好些?”

-

走出門不到兩步,太崖便聽見一陣細微的哼喘。

他停在台階處,月影籠罩,看不大清神情?。

不比蛇身,化作人?形時,他的感官要敏銳許多。

也?因此,一些聲?響相繼落入他耳中——

衣料摩挲,模糊不清的輕語,還有?混在一塊兒?的低促喘息。

他稍側過身,往裡看去。

門牆作擋,何物都瞧不見。

可想?到門內的景象,思緒卻不受控地氾濫開。

咬人?那般使勁,不知?接吻又是何模樣。也?會隨心所欲,不痛快時便咬上?一咬麼?

落不到實處的猜測轉瞬即逝,他忽覺被?她咬出的傷似過了火般,一陣陣地灼痛。

血還在緩慢往外滲著,像極那日落在頸上?的吐息,印下避不開的熱度。如銀鉤般,一點?一點?勾出埋藏在欲壑深處的乾澀渴意。

袖下的手稍動了番,指腹摩挲袖口,隱有?些作癢。

他轉回身,目不斜視地離開了小院。

走出院子後?冇過多久,他便看見有?人?從對麵?過來。

“見遠,”太崖頓了步,含笑道,“不是說你要出去一趟麼,怎的又回來了?”

見是月楚臨,他並不意外。

從對月楚臨說出那些話開始,他便清楚這人?再難沉住氣。

“給?昭昭帶了些東西,要送給?她。”月楚臨稍頓,“更深露重,以?為你在寧遠小築,不想?在此處碰見。”

“也?是從她那兒?剛回來。”太崖清楚他想?知?道什麼,偏有?意遮掩,“若非時辰晚了,興許還能跟你在她院子裡撞見。”

月楚臨:“我也?不過是去送些東西,送完還要出府——你頸上?的傷,還冇好麼?”

“頸上??並非什麼要緊傷,不過是被?樹枝颳著,隨便敷了些藥。”太崖道,“你有?急事,就不多聊了。”

話落,他提步便要走。

但就在二人?錯身之際,月楚臨忽叫住他:“太崖。”

太崖停住。

月楚臨稍側過臉,溫笑著問他:“不知?你去找昭昭,所為何事?”

太崖慢悠悠掃他一眼。

還以?為又要拿些彎彎繞繞的話來旁敲側擊。

原來逼得緊了,也?說得出真心話麼。

他移回視線,落下兩字——

“私事。”

說完便走了。

直到他身影消失,月楚臨都未行一步。

不多時,忽從半空躍下一隻鳥雀,落地後?化身成人?。

“大公子,”雀妖隨在他身後?,往奚昭的院子走,“道君是戌時三刻從寧遠小築走的——就在藺道長之後?,在姑娘院子裡待了小半個鐘頭。我按公子吩咐,遠遠兒?地看著,冇有?近身。”

藺岐也?來了?

月楚臨記在心底,卻冇在意。

那人?性情?寡淡,與奚昭走不到一處去。

太崖都已走了,想?必他也?早離開了。

月楚臨語氣溫和道:“隻需盯著太崖一人?,其他人?無需理會——繼續跟著太崖。”

雀妖遲疑。

那藺道長也?不用理會麼?

他好像冇見著他出來啊。

但思慮一陣,他最終隻應了句:“是。”

**

臥房。

奚昭丟開枕頭,把藏在枕頭旁邊的書全抱了出來,壘在桌上?,再抽出一本翻看起來。

藺岐站在臥房與偏房交接的門簾處,見她看得認真,便下意識以?為那些都是馭靈的書。

方纔她說有?事要和他說,隨後?就把他帶到了這兒?。

原是要問馭靈的事麼。

剛這麼想?,奚昭就合上?本書說:“找到了!”

藺岐眼睫稍顫,視線落在那本書上?。

看不著書名,但書皮陌生,他應該冇讀過。

不知?她要問出什麼問題,心底未免忐忑。

奚昭走近,把書遞給?他:“我托人?在外麵?買的,要提前多做些瞭解纔好——你先前說慢慢適應,眼下就可以?看看,該從何處開始適應。”

藺岐想?起那日說過的話,卻不知?這事跟馭靈有?何乾係。

直到翻開她遞來的書。

在搖晃的燭火下翻了幾頁,那冷玉似的麵?頰上?逐漸浮起些薄紅。

他倏然合了書,語氣尚且冷靜:“奚姑娘,此為穢書,不當看。”

奚昭:“……”

“為何不當看?”她坐下,一手撐臉,“要是不提前學好,屆時結道契何物也?不懂——而且不是你說,要慢慢適應麼?”

雖然太崖還冇答應幫著接契線,但她覺得都是早晚的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說得不無道理。

藺岐手拿著書,卻跟握著炭冇什麼區彆。

良久,他才又翻開那書,一條一條仔細讀過去。

他沉默不言地看著,若非愈發燙紅的耳尖,和平時並無兩樣。

奚昭突然冒了句:“幸好挑了個識字的。”

要是跟緋潛一樣連字都不認識,那她不還得挨個兒?讀給?他聽?

藺岐並未聽清,抬眸看她。

“冇什麼,你繼續看吧。”奚昭想?了想?,“你有?何處不懂的,可以?問我。”

“奚姑娘好似瞭解不少。”語氣聽不出好壞。

“你看的這些書,我都提前讀過。”奚昭起身走到他跟前,抬了笑眼問他,“小道長,選好了麼?”

藺岐抿緊唇。

腦中反覆盤旋的,還是太崖那些話。

她留他,是因有?用麼?

他指腹微動,按在了幾行字上?。

奚昭看了兩眼,隨後?目光一移,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生得好看。

手指修長漂亮,線條也?流暢,關節並不明顯。

覺察到她的視線,藺岐下意識攏緊手。

但還冇動,就被?奚昭握住了。

“可是可以?。”她道,“但你方纔碰過不少東西,先用淨塵訣洗淨手吧。”

第 54 章(二更)

月楚臨獨行在夜裡, 悄無聲息。

等到奚昭住的院落時,院中無人?,前廳也冇?有絲毫光亮。

剛開始他還以為她睡了, 直到再往前走兩步, 他便發覺臥房還亮著燭火。

但?感受不到絲毫氣息——他細思一番, 便想到了月郤頭上?。

月郤時常給奚昭的院子布些亂七八糟的陣法, 用?以辟邪除魔。

眼下藏匿住她的氣息, 多半也是陣法之一。

他未曾生疑,直接去了臥房。

上?前叩了兩下門, 然後輕聲道?:“昭昭, 睡了嗎?”

好一會兒, 才從房裡傳出迴應:“嗯……”

似是壓抑到極致, 咽在嗓子眼兒裡的一聲, 還有些作抖。

是與平常截然不同的聲音。

月楚臨怔了瞬, 才說:“我見燭火未滅。”@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又等許久。

“快……快睡了。洗漱過?了, 還冇?躺下。”房裡人?含糊不清地問, “大哥找我有事嗎?”

月楚臨道?:“今日去太陰門,回來?的路上?順道?走了趟天水閣。那兒新進了些首飾,我看著不錯, 便買來?了些——昭昭,過?會兒我又要出府, 怕是好幾天不能回來?。若是還冇?歇下,可否開個門?”

房裡。

奚昭斜坐在藺岐懷裡, 頭暈目眩。

剛剛月楚臨敲門時, 她被突來?的聲響驚著, 有過?片刻清醒,順便答了他兩句。

但?這會兒, 她的腦子又變得昏昏沉沉的,根本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還要僅靠著橫抵在唇邊的手,她才能勉強忍著聲音。

而?將她半擁在懷裡的人?,自始至終都冇?說過?話。連氣息都輕到幾不可聞,也未見半分急促。

奚昭緩眨了下眼睫,垂下視線。

不久前還被她握著的手,目下卻被衣裙遮掩得看不見了。像是彈琴挑弦般,偶爾露出些許。可她又感受得到,隻不過?以更為直接的方式。

門外的月楚臨冇?得到迴音,又耐下性子問了遍:“昭昭,現下方便嗎?”

奚昭陷在陣陣竄起的酥麻裡,聽見有人?在和她說話,語氣親和,卻根本辨不出是在說什麼。

她久未應答,房裡陷入一片安靜。

唯能聽見一陣細微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湖中翻攪,緩一陣重一陣。

最?後還是藺岐躬伏了身,近乎耳語道?:“昭昭,他是來?給你送東西,問你可否開門。”

奚昭也險些冇?聽出他的聲音來?——較之平常,他的嗓子啞得不成形,氣息也燙。

東西?

送什麼東西?

平時都不常來?她這兒的人?,這會兒怎的要給她送東西了。

她恍恍惚惚地想,咬了下指節,忍住越發急促的呼吸。

提聲道?:“大哥,可我——嗯……已經睡了,你放外麵吧。”

隔著門窗,月楚臨並未察覺到異常。@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摩挲著袖間的首飾盒,自然不願就這麼隨意放在門外。

但?她既已睡下,便也不想攪擾到她。

他思索片刻後道?:“那我把東西放在前廳桌上?,你明日再看,好嗎?”

良久,裡頭的人?才應了聲好。

見那燭火仍冇?熄滅,月楚臨斟酌著開口:“昭昭,你既已睡了,為兄不作攪擾。隻不過?這幾日都要在外奔波,冇?有多少空閒回來?,有些話想與你說。”

他語氣溫和,卻聽得奚昭越發心煩。

怎麼還不走……

她快喘不上?氣了。

又一陣尖銳的快意攀上?脊骨,她抬手,圈住藺岐的脖頸。

“小道?長。”她喚了聲。

藺岐會意,手下稍頓,隨後俯身吻住了她。

他已比前幾回熟稔許多,慢條斯理地含吻著。要睜不睜的眼眸還算清明,摟著她的手臂卻青筋鼓跳,將快而?亂的心潮彰顯得徹底。

月楚臨在外聽見奚昭說話,但?冇?聽清到底說了什麼。

他又等了陣,僅聽著些不實切的模糊聲響,以為她冇?睡,便道?:“我與太崖相識已久,他對何人?何物,素來?都是喜一陣厭一陣,少有定性——若他與你說了什麼怪話,可以告訴我。”

奚昭恍惚聞得什麼太崖,什麼怪話,本想集中注意力?細聽,可下一瞬就被那落不著實處的快意占去心神。

“昭昭,”月楚臨輕聲道?,“要是好奇太崖師徒如何修行,或想借他們的書來?看,比起太崖,不若去找那藺岐道?長。”

陡然聽見自己?的名字,藺岐稍怔。

他側過?眼眸,隔著門簾,看向?那道?映在門上?的身影。

眼眶泛燙,失焦到看何物都不清醒。耳尖、頸子也都熱得快要化了。

奚昭推了把他的胳膊,似作催促。@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藺岐垂眸看她,眼神稍動,那搖晃的燭火就熄滅了。

眼前一片昏暗。

他低下了頭,這回將吻落在她的傷口上?,想要覆蓋住那印記似的。

而?月楚臨也剛好說完,見燭火熄滅,便當?她睡下了。

不多時,就下了台階,轉而?去了前廳放東西。

他剛走,奚昭就覺麻意更甚。她忽仰了頸咬在藺岐肩上?,身子從僵直漸趨顫抖。

肩上?傳來?陣劇痛。

藺岐麵不改色地受了。

雖還在夏天,但?夜裡涼風重,使他生出種置身暮冬的錯覺。

手也彷彿在結了冰的溪流裡般。

像是冬儘春來?時,冰雪初融,溪水一下從破碎的冰層間鬆動而?出。他在其間輕攪幾陣,隨後才緩慢鬆了手去。

**

寧遠小築。

藺岐回去時,雖冇?瞧見燈火,但?他知曉太崖的習性,現在定然冇?睡。

果不其然,剛進院子,太崖的聲音就從院角傳來?:“怎麼這時候纔回來??”

藺岐頓了步,並不看他。

“多留了會兒。”他道?,嗓子仍有些低啞。

“玉衡,往後還是要早些回來?——可遇著見遠了?”太崖仰躺在藤椅上?,倦聲道?。

“嗯。”藺岐攥緊手,指腹似還殘留著些許細膩的觸覺。

太崖懶洋洋地說:“如今他心有誤會,既然走了錯路,便謹慎些,彆叫他又繞了回來?。”

“弟子知曉。”話落,藺岐徑直回了臥寢。

這臥寢原放了麵銅鏡,他冇?用?過?,閒置在角落。鏡麵冇?落什麼灰,映著倒清晰。

他靜立在那鏡前,良久,才散了外袍。

衣襟被扯亂,肩頸得以露出。

鏡中人?看著與往常並無分彆。

至多麵頰多了些薄紅,但?經冷風吹過?一陣,現下已緩和許多。

他眼神稍轉,冷淡視線落在鏡中人?肩部模糊不清的咬痕上?。

這算得是印記麼?

他低了眼簾,麵上?看不出絲毫情緒。

第 55 章

翌日一早, 奚昭正照常給那捧睡蓮澆靈水,忽聽見外麵有人叫她。

花房離前院遠,那人在院門處扯著嗓子喊, 聲音斷斷續續, 聽不明確。

靈虎本來在她旁邊扒球玩兒, 後來?實在聽得煩了, 又見奚昭還在澆水, 根本冇出去搭理人的意思,便仰起腦袋撞她。

“嗷——!”

誰啊?大清早的!

好?煩。

喊得它耳朵都要掉了!

“是府裡的管家, 彆急, 讓他?再等會兒。”奚昭摸了把毛茸茸的腦袋, 冇有動身的意思。

靈虎眯起眼睛由著她順毛。

又嫌不夠, 仰著腦袋就往她掌心裡拱, 一條尾巴抖得跟過了電似的。

奚昭正好?澆完水, 把它按在地上一陣亂揉。掌心陷在蓬鬆毛髮裡, 溫暖軟和。

太陰城冬天冷, 雪風颳得人骨頭疼,就冇幾個好?晴天。

去年她待在房裡鮮少出去,夜裡也冷得難以安眠。

但今年不一樣。

到時候讓這大貓變得身形大些?, 估計比小暖爐還有用。

靈虎被她挼得嗷嗷嗚嗚地亂喊,虎尾甩在木板地上, 拍得直響。

和它玩了陣,等到外麵的月管家冇了耐心, 似在往裡走了, 她才?鬆手起身。

靈虎還維持著四肢朝上的姿勢, 一愣。

它剛纔?還煩得不行,但真等奚昭打算出去時, 又有點兒捨不得了。

“嗷!”它一下翻過身,躍跳著去咬她的裙角。

“彆咬,我?就出去一會兒。”奚昭往外走了兩步,還冇出門,便又折回。

她側過身,目光移至花房角落的窗台子?上——

那兒亮堂得很,放著塊漆亮的黑石。

她想了想,走過去把黑石重新?裝回了芥子?囊裡,又一把拎起圍著她亂跑的虎崽兒。

“我?帶你出去,你要安靜些?。”

靈虎甩了下尾巴,點點頭。

-

她出去時,老管家已走到前廳的石階上了。

一見她,麵容間陡現出怒火,但轉眼又壓下。

“能見奚姑娘一麵,真是比登天還難。我?在外頭嗓子?都快喊啞了,也不見姑娘露一麵。”他?語氣生硬泛酸,顯然是氣到極點。

奚昭隻當冇瞧出來?,眉眼還見笑:“管家真是好?耐心。要是我?,左喊右叫都不出來?,肯定?早早識趣兒地走了。”

“你!”管家方纔?就已被耗儘耐心,這會兒更是連麵上功夫都不願做,臉色分外難看。

趕在他?發難之前,奚昭又問:“管家找我?何事?”

白鬚鬍子?一抖,月管家直沖沖道?:“昨日有太崖道?君在旁邊,有些?話還冇問完——姑娘可知?蓬昀去了何處?”

“怎又來?問我??”奚昭說,“我?昨天也說了,不清楚。而且這事歸薛家管,薛家人都還冇來?,管家為何先?揪著我?不放?”

月管家眯起眼睛,深嵌在眼窩裡的眼珠子?折出精光。

“我?以前隻當姑娘是人族女子?,眼下才?知?是小瞧了你——那蓬昀失蹤後,我?在府裡找著了些?許散魂蹤跡,分明是從姑孃的院子?裡出去的,眼下姑娘怎又說不清楚?”

“是麼?”奚昭語氣平靜,“那管家為何不跟大哥說呢,或是直接告訴薛家人?”

月管家被噎得說不出話。

他?怎冇告訴過鬼域。

尋出散魂蹤跡後,他?就給薛知?蘊送了信,說是找著了一些?證據。誰知?她問也不問,轉眼就讓人回了信。

信上隻說,事情都已查清,蓬昀為解決惡鬼魂飛魄散,難入往生道?,王上下旨追封太女太師。

寥寥幾字,便將他?的怒火全給堵了回來?。他?總不可能再去寫信,說是鬼域弄錯了吧。

更何況他?也冇氣昏了頭。

薛知?蘊冇派人來?月府,直接將蓬昀的死歸於那鬼廟惡鬼,不是查不到此處來?,而是根本不想查。

追封一事,不過是還早些?年的春蠶恩情。

至於月楚臨那處……

月管家斟酌不定?。

其實打從一開始,他?就摸不透大公子?對奚昭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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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好?,確然是處處周到。

從她進府到現在,吃穿用度比兩位公子?差不到哪裡去,甚而多數時候還要好?上許多。

可似乎又不算太好?。

他?在月府待了數百年,清楚大公子?的待人之道?。自小如?有什麼欣賞的名士,便是跋山涉水也要去見一麵。對於放在心上的貴客,更會時常拜訪,或送請帖。

而對奚昭,她剛進府那一月,他?還會帶著醫師來?這院子?。那之後就冇見他?再來?過,將近一年,找她的次數屈指可數。

他?琢磨過此事,最後勉強找著了緣由——

留她在月府,多半是小公子?所為。

畢竟當時就是月郤帶她回了府。

大公子?隻不過是顧及著小公子?的意願,並不喜她。

想到這點,他?總算豁然開朗。

既如?此,那就更不能留下此人了。

因著大公子?常年縱容,小公子?一直是個跋扈性子?,做何事都毫無顧忌。

小公子?想留著奚昭,卻從未考慮過會對月家帶來?什麼影響。

好?些?世家子?弟都在私下裡議論此事,光他?知?道?的就不少。

再喜歡又如?何。

小公子?往後免不了要和他?們打交道?,絕不能落人話柄。

而下大公子?離了府,少說三日才?會回來?,小公子?又遠在嶺山派。

再冇比這更好?的時機。

粗略想了一遭,月管家看向奚昭,有意騙她:“我?早前就和薛家遞過信,他?們正要追查此事。現下我?也是受他?們所托,先?把散魂蹤跡的事問個清楚!”

奚昭早前就收到過薛知?蘊的信,自不信他?。

那信上說得明明白白,薛家認定?蓬昀的死和鬼廟惡鬼有關。

她佯作不知?,直接問:“那管家想怎麼查?”

管家稍一抬手。

下一瞬,四五個侍衛出現在他?身後。

他?道?:“若姑娘現下說清楚,是如?何害得蓬昀魂飛魄散,那便少吃些?苦頭。念在這一年多的情分,還可放姑娘一條生路。但要不願說,就隻能請姑娘隨我?去地牢走一趟了。”

奚昭思忖片刻,有意問道?:“可地牢的鑰匙在兄長手中。”

管家隻當自己是在為月府行事,說:“我?自然是拿著了鑰匙,才?說出此話。”

“我?知?曉了。”奚昭引導著他?開口,“你是奉了兄長的令旨來?的,是他?覺得我?和此事有關,才?讓你來?問我??”

管家有片刻猶疑,但最終還是定?定?道?:“正是——請問姑娘,說,還是不說?”

“我?已說過了。”奚昭道?,“我?不知?道?蓬昀去了哪兒。”

管家神情一變。

他?本隻是想借這個幌子?驅她出府,現在卻火氣大漲,恨不得立馬讓她吃些?苦頭。

“不想說,自有讓姑娘開口的法子?。”管家冷眼看著她,“奚姑娘,那就請吧。”

*

來?月家這麼久,奚昭還不知?道?府裡竟有地牢。

而這地牢看起來?已經?很久冇用過了。

說是牢獄,更像是陰暗潮濕的洞穴。每行一段,石壁上便嵌著一盞昏暗燈火。

能聽見淅淅瀝瀝的水聲,偶爾爬過些?不知?名的蟲子?。

過道?太窄,又陡。月管家正往前走,忽被身後打了個踉蹌的奚昭撞了下。

“嘶……”背上襲來?陣鈍痛,他?疼得直抽氣,回頭瞪她一眼。

“抱歉。”奚昭站穩,“路太難走了。”

等到了內裡,又是另一副光景。

丈長丈寬的幾間窄房挨在一起,濕冷陰暗。窄房前擺放著不少刑具,最滲人的約莫就是掛在牆上的幾條長鞭,倒刺足有指粗,尖鉤上凝固著乾涸血跡。

這地牢原來?應是拿來?關惡妖的——好?幾間牢房的地上都能看見黑血和皺巴巴的皮毛,牆壁被刨出手臂粗細的爪痕,還有些?亂七八糟的符文。

見她的視線落在那些?刑具上,月管家又問一遍:“姑娘現下可記起來?了?”

奚昭掃他?一眼:“我?若不說,你還要逼供?我?隻當月府是什麼高?門大族,原也會耍些?嚇人的手段。”

月管家被她這態度激得惱羞成怒。

他?早看她不順眼,現下更是得了發泄的好?機會,自然不會輕易放過。

“姑娘在月府待得太久,怕是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他?朝旁一瞥,“——取鞭來?。”

他?身旁的侍衛心生猶豫。

“管家,是不是等公子?回來?再……”

“我?是奉了公子?的令旨行事!”月管家斥道?,“再不將鞭子?拿來?,連你一起懲治!”

那侍衛這才?上前,取下牆上的鞭子?。

鞭子?常年冇用,外皮已有些?破損。唯獨那凝著血斑的倒刺,駭目滲人。

管家眼神一動,另兩個侍衛便快步上前,一人擒住奚昭的一條胳膊,生生製著她。

“奚姑娘,”管家冷笑一聲,捋著白鬚,“你可還要嘴硬?”

他?以為將這重鞭拿出來?,定?會使她求饒。屆時裝模作樣地打上兩鞭,再轟她出府。

不想,奚昭看著他?,往常就蒼白的臉,這會兒更是不見丁點血色。

“我?說了不知?道?。”她道?,“兄長留我?多時,若是因此事猜忌我?,我?無話可說。要打便打,隻當還了兄長恩情。”

月管家氣得橫眉倒豎。

“你有何資格喚大公子?一聲兄長!”他?視線一斜,“打,朝背上狠狠地打!!”

侍衛悄聲瞥了眼奚昭。

管家本就在氣頭上,她還專挑他?不愛聽的話來?說,豈不是火上澆油。

想歸想,他?還是手持重鞭,高?舉。

再緊閉起眼,狠狠落下——

“啊——!!!”

昏暗的地牢陡然響起聲淒厲慘叫。

卻並非是奚昭。

見到那侍衛落鞭時,月管家原還覺得一陣暢快。

不想陡然天旋地轉,還未回神,背上就傳來?入骨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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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人舉刀,朝他?背上劈砍而來?。

他?疼得目眥欲裂,一時頭腦昏昏,不知?自己身處何境。

冷汗瞬間浸濕了衣衫,他?恍惚好?一陣,才?勉強清醒——

身前,奚昭毫髮無傷地站在那兒,神情錯愕地看著他?。

而他?則成了那個被擒住的人,背上捱了一記重鞭。打得鮮血淋漓,連心臟都在抽痛。

持鞭的隨侍也被嚇著了。

他?要打的明明是奚昭,可鞭子?剛落下,就見兩人互換了位置。

“管……管家,我?……”看著麵前血淋淋的傷痕,他?腦中一片空白。

其他?兩個隨侍也連忙鬆開手,不知?所措。

月管家疼得快要昏厥過去,指著奚昭就罵了聲:“混賬!”

“這就怪了,你朝我?發什麼脾氣。”奚昭擰眉,“月管家忘了自己說過的話麼,我?隻是個冇什麼修為的人族,如?何能害到你?”

哪怕被打得意識不清,管家也還冇昏了頭。

他?清楚奚昭連靈力都冇有,不可能做出這移花接木的事。

便轉而怒視著那三個侍衛:“方纔?是誰!”

三人皆連連搖頭。

“管家,”持鞭人道?,“我?……我?什麼都不知?道?,你讓我?打,我?就打了,我?也不知?為何會……”

“廢物!”

月管家咬牙強忍,奪過重鞭。

“把她抓好?了,再有人動什麼手腳,我?連他?一起打!!”

奚昭由著他?們製住胳膊。

見他?疼得麵色慘白,還要往他?心上補一刀:“月管家,你是不是想讓我?長個教訓,又不願真打我?,才?故意替我?捱了這一鞭?”

“住嘴!”月管家高?舉起鞭,狠狠落下。

又是一聲淒厲慘叫。

這回卻換成了方纔?那個落鞭的隨侍。

他?一下就被打得癱倒在地,哀叫連連。

月管家攥著那鞭,愣住了。

他?倏然偏過頭,看向不知?怎的就到了地牢角落的奚昭。

後者則望著那疼得打滾的侍衛,眨了下眼睫。

“你也與?管家一樣心善麼?”她真心實意地問。

月管家徹底僵在了那兒。

實在太過蹊蹺。

到底怎麼回事。

不可能是她。

那如?何會……

他?視線一移,掃向那滿牆血跡。

難不成是牢中積攢的怨氣?

忽有涼氣襲背,他?生忍著劇痛,看向那兩個愣怔不動的隨侍,厲聲道?:“把她關進牢裡去。關上一晚,明日再來?撬她的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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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秋意漸生,夜裡涼快許多。

鶴童在府門處徘徊打轉,突地頓住。

不遠處一匹馬疾行而來?。

“小公子?!”等馬匹速度漸緩,鶴童即刻上了前,手裡抱著薄氅,“早些?時候得了信兒就在府外等著,總算等著您回來?!嶺山派的情況如?何,那些?魔物都除乾淨了嗎,之後還要不要您再去?”

月郤揚眉,笑他?:“方纔?扯了好?幾回繩,都冇讓這馬停下。你這連串問題砸下來?,它便被問得走不動了。”

鶴童兩笑,抬著晶亮的眼看他?。

小半月冇見,小公子?變化不少。

冇先?前那麼跳脫了,似又長高?了點兒,更沉穩些?許。

他?脆生生笑道?:“我?也是好?奇。隻在書裡讀過什麼魔物,還冇見過活的。”

月郤翻身下馬,動作輕巧利索。

他?推開鶴童手中的薄氅。

“不用。”他?往府門裡看一眼,像是等著什麼似的。何物也冇瞧見,便問,“嶺山派的事之後再細說——綏綏呢,你可將信遞給她了?”

“遞了,不過……”鶴童牽過韁繩,“下午收著公子?的信,我?便去了姑娘那兒。冇見著人,問了秋木,他?也說不知?道?。我?等了一個時辰,人冇回來?。後頭秋木來?了,說幫著帶話。想來?……應是與?姑娘說了。”

“無礙。”月郤道?,“現下時辰還不算晚,我?去找她。”

第 56 章(二更)

月郤徑直去了奚昭的院子?。

但院落一片漆黑, 根本冇人?。

他開始還以為她已歇下了,便轉去花房。他給那虎崽兒也順道帶了些東西,打算直接放在花房。

不想, 靈虎竟也不在。

他心覺不對, 又去了臥房。

叩了兩回門。

冇有應答。

急切使然, 他索性推門而入。

床鋪一片平坦, 根本冇人?。

月郤轉身便往外走。

出門時?, 恰好撞見秋木。

“小公子?!”秋木滿頭大?汗,臉也跑得通紅。

“你怎的弄成這副模樣?——綏綏呢?”

秋木:“姑娘她, 她……我中午照常來送飯, 冇見著姑娘, 便把飯菜放那兒了。”

奚昭跟他說過, 要是她不在, 就直接把飯菜放那兒。

以前也常有這種事。

他急喘了兩口氣, 擦去額上熱汗, 又道:“下午我再來時?, 人?還是不在,飯菜也冇動?一口。還撞見了鶴童,說要給姑娘帶話。我看他等得久, 就讓他直接和我說,等姑娘回來再告訴她一聲?。不想姑娘一直冇回來, 我便去了書閣、荷塘……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可哪處都冇找著。”

因著知曉月郤的脾氣, 秋木說得快而急, 生怕他不耐煩。

不想這回, 月郤竟是耐下性子?聽他說完,神情間冇有半分躁惱。

“你確定何?處都找過?”他問。

秋木連連點頭:“都找過。連太崖道君那兒都去叨擾過, 不過冇跟他們細說。”

“我知曉了。”月郤思忖片刻,“你去把第四院的月畢……”

“月畢遠。”秋木接過話茬。

月郤頷首:“把他叫來,還有明泊院的所有侍衛。”

秋木忙點了頭,先是用玉簡傳信。

冇收到回信,便轉身去了第四院的雜役院。

他去喊人?的空當,月郤放開妖識,一處一處仔細尋著奚昭的氣息。

但?何?處都冇找見。

一炷香後,秋木匆匆趕回。

“小公子?,”他神情慌急,“冇找著人?!”

月郤擰眉:“明泊院整整十個侍衛,一個都不在?”

“的確不在。”秋木遲疑,“小公子?……會不會是偷懶去了?”

“偷懶?”

秋木猶豫點頭。

當日奚昭進府時?,她居住的明泊院歸由第四院的管家負責。但?那人?屢次推脫,又因其他事犯懶,冇過多久就被辭了。

而其他三院的管家離這兒太遠,也不好管。最後是那自小就在府裡做事的月畢遠冒出來,主動?擔下了第四院管家的位子?。

不過奚姑娘不喜歡院裡有人?,那些侍衛都遠遠兒地守在外麵?。

月畢遠大?概是把這事兒當成了什麼閒差,平時?多數事都推給了秋木,使喚起明泊院的侍衛倒是順手。

隻有偶爾兩位公子?下令,才勉強使喚得動?他。

月郤又問:“常在何?處躲懶?”

“這……”秋木搖頭。

他擔著廚房和明泊院兩邊的差事,對明泊院的雜役並不瞭解,也不清楚那些人?常往何?處去。

月郤忍著心頭怒火。

他知曉奚昭不愛在身邊放人?,因此鮮少過問明泊院的雜役。

平日裡偷懶躲滑就算了,最要緊的時?候竟一個都找不著!

白?養了一群廢物?!

“給大?管家傳信,讓他帶著籍盤過來。”他冷聲?道,“一個一個找!”

秋木連忙照做。

冇一會兒,府裡大?管家便帶著籍盤過來了。見秋木神情不對,他便也冇多問。熟練操縱著籍盤,找出了月畢遠等人?的契印。

月郤接過籍盤。

那籍盤瞧著僅是塊手掌大?小的圓木,其中卻?記刻了月府所有仆侍的契印。

隨他注入妖氣,籍盤漸漸延伸出幾條銀白?細線。那些細線交織彙攏,往同一處延去。

秋木抬頭看去。

“是醫閣!”他對月郤道,“小公子?,醫閣我還冇去找過。”

**

地牢。

奚昭抱著膝蹲在角落裡,盯著對角的那塊漆黑石頭。

剛纔她用了兩回,估計是因為石頭上的鬼氣還冇除乾淨,脖子?上的傷又疼了起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擔心再受鬼氣影響,她便把石頭擱地上了。

也不知還要放多久,才能徹底除淨上麵?的鬼氣。

正盯得出神,地牢外漸有腳步聲?響起。

奚昭仔細聽了片刻。

見那腳步聲?急切慌亂,她使勁兒揉了兩下臉,直揉得麵?頰發燙,才走過去撿起石頭。

然後又蹲了回去。

地牢裡滿是血腥氣不說,還陰冷潮濕,冷得凍骨頭。

月郤進來時?,在一片昏暗中看見了縮在角落裡的奚昭。

好不容易見著她了,緊提的心並未放鬆,反又被慌懼占滿。

鐵打的牢門瞬間便扭曲變形,他快步上前。

語氣急切:“綏綏,走,我帶你出去。”

奚昭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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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臉都埋在手臂後頭,一動?不動?。

月郤半蹲半跪在她身前。

“綏綏,”他低聲?道,“跟阿兄出去,好麼?”

“不能走。”奚昭仍不看他,“大?哥讓我在這兒,還要罰我鞭刑。”

月郤怔住:“大?哥何?時?說了這話?”

奚昭卻?冇出聲?兒。

月郤抬手,將她額前的碎髮一點一點順至耳後,又捧起她的臉。

“綏綏,看著我。有何?話都與阿兄說,好麼?我——”

話音戛然而止。

地牢幽深,僅靠著石壁上的燭火照明。

正是藉著這昏暗的光線,他看見她麵?頰透紅,眸中也有淚意?,洇得眼底一片水色。

被他捧起臉時?,便有淚水溢位眼眶,順著麵?頰滾落。

“你……你……”月郤的心登時?被莫大?慌意?掐緊,使他幾乎喘不過氣。

腦中仿有蜂群轟鳴,一陣陣地撞著他。

“彆?哭,綏綏,彆?哭……”他用指腹擦著她臉上的淚,又慌又急,“綏綏,告訴阿兄好不好?大?哥到底說了什麼話,我替你討公道,好麼?彆?哭了,你,我……彆?哭了。”

奚昭意?欲打開他的手,淚水流得更多。

“你與月楚臨是一起的,也要來害我。一回冇害死?,現下又要來第二回。”

“阿兄何?時?要害你?”月郤捧著她的臉,不叫她躲開,“你和阿兄說,大?哥到底說了什麼。阿兄一定幫你討回公道,否則……否則叫我不得好死?,好麼?綏綏,先彆?哭了,你哭得我,我……”

他難以言說現下的心緒,隻覺心頭像是被千百根細針來回紮著,疼得連呼吸都不痛快。

“阿兄,”奚昭突然抱住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月管家說,月楚臨讓他……讓他趕我出去,還要拿鞭子?打我。我要犯了什麼錯,何?不與我直說?為何?要用鞭子?,還要說那般重話。”

月管家和那幾個侍衛剛好趕到,接連跪在了地上。

月畢遠的心口剛被踢了一腳,到現在還在作痛,虛汗直往外冒。才上的藥也都被熱汗給潤開了,黏在衣服上。

但?他頭也冇抬,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腔。

月郤隻當冇看見他們,低聲?對奚昭說:“阿兄回來了,冇人?罰得了你。我帶你出去,先回去歇息,好麼?”

奚昭卻?又搖頭。

“我不出去。”她聲?音哽咽,“要是出去了,大?哥定會罰得更重。”

月郤心底一陣泛酸。

往常她行事自在,眼下卻?受著這般驚嚇。

“不會,有阿兄在。”他撫著她的頭髮,另一手輕拍著她的背,“你若不想見他,便不見他了,好麼?”

話落,他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出去的時?候,那管家和幾個侍衛也跟著起身。

“就在這兒等著。”月郤橫過戾眼,“鶴童,看著他們。若有一人?敢動?,便折了他的腿去!”

將奚昭送回去後,他才又折返回地牢。

那些人?還跪在地上,匍匐不動?。

見著他來,月管家忙直起身,膝行上前:“二公子?,此事有誤會!”

月郤眼神稍移。

鶴童會意?,跑上去就揪住了月管家的後衣領。

還冇人?腰高的小孩兒,一下就將他拎起,往後拖了幾步。

等拖得遠了些,鶴童才笑?眯眯道:“月管家,離小公子?太近,怕要衝撞了他——現下可以說了。”

月畢遠慌忙開口:“小少爺,我等無意?傷了奚姑娘,定是中了邪術!定是邪術!”

他是不待見奚昭。

人?、妖有彆?,她是人?族,就不該待在月府裡。

偶爾見到她,更恨不得殺了她。

故此,他平時?要麼斥她兩句不懂規矩,要麼乾脆眼不見心不煩,不往她跟前去。

可這回不知怎的,就跟昏了頭一樣?。

再壓不住對她的厭惡,埋藏心底的念頭也全都表露了出來。

彷彿不趕她出府去,不給她些教訓,就渾身不痛快似的。

直到月郤回府,情緒才慢慢趨於平穩。

“中邪?”月郤抬起劍鞘,劍尖搭在他的側頸上,冷笑?,“到底是中了邪,還是聽了兄長的命令?”

頸上一陣冰冷寒意?,月畢遠渾身都在打顫。

“我……我……”他結結巴巴道,“大?公子?他——”

一句話冇能說完。

與他離得最近的那侍衛原本低著頭,忽覺麵?頰濺來一線溫熱濕意?。

下一瞬,側旁倒來了什麼東西,沉甸甸地壓在背上。

他渾身一僵,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是月畢遠的屍首倒在了他背上。

月郤揮淨劍上的血,緩聲?問:“還有哪些,今日隨他一起來了地牢?”

*

第二日一早,秋木照常來送早飯,順便和奚昭提起了另一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姑娘,小公子?想給明泊院裡安排幾個隨侍。讓我把廚房的事交出去,專門負責此事。”

言外之意?,便是讓他來替上第四院管家的職位了。

舀湯的手一頓,奚昭抬頭看他:“不需要和大?哥說嗎?府中人?員調度,向來是他安排的。”

秋木一手拿著她塞給他的糕點,另一手摸摸後腦勺:“這……小公子?隻讓我這麼做,其他的倒冇說。”

說實話,他心底有些開心,但?又不好意?思講出來。

在她身邊做事,要比在其他任何?院都好得多。

奚昭眨了下還有些酸澀的眼,問:“必須安排?我不想身邊有太多人?。”

好不容易弄走月管家和些個不聽令的侍衛,她可不想又來些討厭鬼。

“小公子?這回嚇得不輕,所以……”秋木猶豫著開口,“姑娘若有什麼人?選,可以與我說。這樣?挑出來的人?,也更合心意?。”

奚昭本想拒絕,但?忽地想起什麼。

“秋木!”她興沖沖地問,“會不會從外麵?挑人?啊?”

“外麵??”

“對,”奚昭說,“要是從外麵?挑人?,會被髮現嗎?”

秋木想了想:“大?公子?時?常檢查籍盤,但?府中人?員出入流動?是常有的事。隻要能上籍盤,就冇問題。”

奚昭壓低聲?音,與他耳語幾句,然後問他:“這樣?能行嗎?”

秋木一臉懷疑:“姑娘從哪兒認識的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想也冇想,便說:“是太崖道君認識的,他說那人?好用得很。”

秋木猶疑:“那我試試吧。”

-

吃過早飯,奚昭去了花房,叫出靈虎。

取下它頸上的符囊後,她又讓它化?出人?形。

化?出了人?形,緋潛像大?狗一樣?蹲坐在地上,警惕看她。

他問:“彆?不是又要我用妖術?那月郤回來了,再用很可能會被他發現。”

昨日她就讓他用過一回。

冇什麼彆?的效用,僅能催化?人?的慾念,卻?險些害得她捱了幾鞭。

他目光一移,落在她尚還有些紅腫的眼上。

心底莫名湧起股躁惱。

說什麼他也不會再用。

“不是,”奚昭也蹲在他麵?前,“你想不想光明正大?地待在我身邊?”

緋潛:?

他現在還不夠正大?光明嗎?

奚昭繼續誘哄道:“不用整天待在花房,可以在月府裡隨便亂逛的那種。”

緋潛被她說得心動?,獸耳都險些冒出來。

還有這種好事?

第 57 章

寧遠小築。

太崖懶散靠著椅背, 單手支頜。

“奚姑娘讓我支開玉衡——”他眼一轉,視線落在?奚昭手裡的東西上,“便?是為了送這香囊?”

奚昭又把香囊往前一遞:“答應送給道君, 自是不能忘。”

太崖卻冇接。

無論外形還是香味, 的確都像是普通香囊。

但誰知道裡頭又裝了什麼東西。

想到上回那鬼核, 他笑道:“奚姑娘這般念念不忘地記著送我這東西, 叫那不知情?的來看, 恐還以為這袋子裡裝了什麼藥粉。”

奚昭:“……”

她難道是什麼反派角色嗎?

“就是普通香囊!”奚昭乾脆一步上前,把袋子硬塞進了他懷裡, “院子裡有好些花開得正盛, 再過一陣就要謝了, 索性拿來做了香囊。百花香的, 我做了好久。”

太崖尚未反應過來, 那香囊就到了自個兒手裡。

方纔還僅能聞見些淺香, 這會兒味道便?濃鬱許多?。不過並不膩, 是沁人心脾的清爽氣味。

他手指稍動, 捏著了那袋口。

等了片刻,冇有出現什麼奇怪反應,他才揶揄一句:“奚姑孃親手做的, 自是要懸在?窗上日日供著。”

話落,餘光忽瞥見她掌側有一片淺淺的擦傷。破了皮, 應是塗藥將血止住了,不過還能瞧著些殷紅。

他抬起眼簾:“奚姑娘做香囊, 手上也要繡些花樣?麼?”

奚昭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發覺他是在?說手上的傷。

“和香囊有什麼關係, 就是蹭著了,過兩天便?能好。”

是昨天在?地牢刮傷的。那兒光線太暗, 過道又窄,她被帶進去的時?候不小心蹭著了好幾?回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太崖忽抬手,指尖托著她的掌心。

奚昭不明就裡,正要收回手,卻被他握住。

“彆動。”他道,下一瞬,那條刺青小蛇順著他的手指纏繞而上,緩爬至她的手背。

所經之處,儘是股濕潤冷意。

爬到那小片擦傷上後,小蛇吐出尖細的蛇信子,慢吞吞地舔舐著傷口。

看見擦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癒合,奚昭隻覺驚奇。

這刺青蛇紋未免也太好用了吧。

能咬人,還能療傷。

見她眼也不眨地盯著那條小蛇,太崖忽道:“這蛇紋是受我妖力操控,若是砍去手指,便?無用了。”

奚昭:“……我在?道君心底已?經是這般作惡多?端的人了嗎?”

太崖低笑出聲?:“隻會比這更壞些。”

眼見傷口癒合,托在?她掌心裡的手指輕敲了兩下,那小蛇便?快速爬了回去,須臾就變回刺青。

“奚姑娘送了香囊,方纔便?算作回禮。”他稍頓,“說罷,找我何事。”

奚昭把椅子拖至他身邊,坐下。

“道君還記得欠我一樁事?”

上回他輸了賭約,還冇兌現。

太崖掃她一眼:“記得——你要何物?”

奚昭道:“我院子裡先?前有幾?個隨侍,但事做得不好,如今都已?離開。阿兄昨日回來了,說要給我院子裡撥些人。我自個兒看中一個,不過是府外的。但府裡的籍盤在?大哥那兒,他隨時?會查。”

她說到這兒,太崖便?明白過來她要的是什麼了。

他一手撐著腦袋,思?忖片刻後問:“底細可清楚?”

奚昭:“自是信得過才往身邊放了。”

太崖:“奚姑娘整日待在?府中,不知從何結交了信得過的人,要放在?身邊做侍從?”

“道君兌現賭約也得盤問得這般清楚?”奚昭頓了頓,“還是說,道君更想幫我結契線?可要是結了契線,道君就又欠我一樁事。”

聽她又提起契線的事,太崖一時?不語。

好一會兒才道:“這回怕要叫奚姑娘失望,那賭本君輸不了——那人在?何處,我可以幫,但須得看看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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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早有預料,抬眸往小築的花牆外望去。

不多?時?,就有一高?大身影從中走出。

瞧身形是個肩寬腰窄的男人,但看不見臉——他頭上戴了個鬥笠,又落了圈黑色紗布。偶有風動,才從紗布的縫隙間?窺見一雙赤瞳。

奚昭解釋:“他說不能叫人認出來,所以得把臉遮著。”

太崖默不作聲?。

他一時?半會兒真想不出該拿什麼話來應她。

分明一直待在?月府裡,唯兩回出府,還都有人伴在?她身邊。也不知她哪兒來的本事,悄無聲?息間?就養了這麼個人在?身邊。

良久,他才道:“你把這人留在?身邊,隻會更引人注意。”

怕是任誰到了她的院子,第?一個看見的都是這戴了鬥笠的侍從。

或還會想儘辦法掀了他的鬥笠。

奚昭便?看向緋潛:“要不還是摘了鬥笠?”

緋潛遲疑一陣,隨後點點頭,取下鬥笠。

太崖便?看見了他纏在?頭上的白布。

裹得很周全,除了雙眼睛什麼都看不見。

太崖:“……”

他閉起眼,從肺腑裡送出聲?長歎。

所以這人到底在?用鬥笠擋什麼。

怕彆人認出他頭上的白布來自何處嗎?

這般頭腦,如何做得好事?

緋潛聽見那聲?長歎,躁惱蹙眉。

這人什麼意思??

奚昭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以手掩嘴對太崖解釋:“他思?考的方式有時?與彆人不大一樣?。”

看出來了。

太崖緩睜了眼,垂手。

手垂下的瞬間?,有十多?條細長黑蛇從他袖中飛出。

飛至半空,便?化作彎曲利刃,朝緋潛徑直打去。

速度奇快,眨眼就已?逼至身前。

緋潛下意識將手伸至腰後。

隨後,他手中便?化出把橫刀。通體漆黑,刀身堅硬,刃鋒柄長。

他持刀作砍,反應敏捷,眨眼間?就將那些彎刃砍得七零八落。

但數量實?在?太多?,有幾?片薄刃從他麵頰劃過,割破了那裹纏在?頭上的白布。

眼見白布就要掉落,他砍飛最後一片薄刃,抬手捂住白布,擋住了大半張臉。

從布帛縫隙間?漏出的目光則緊緊盯向太崖。

太崖隻當冇看出那眼神中的凶戾殺意,笑說:“若是想留在?府中做事,還是將臉露出來的好。”

緋潛脊背稍躬,顯然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但餘光忽瞥見奚昭,他猶豫片刻,終還是將橫刀歸鞘。

算了。

早晚要棄了這白布。

刀身入鞘,他也鬆開了另一隻手。

被薄刃割得破碎的白布也隨之掉落,露出張神情?凶悍的臉。兩邊麵頰上,從顴骨到耳側皆橫著條赤紅色的紋路,顯得肆意野性。

看見他長何模樣?了,太崖笑意稍斂,下意識瞥了眼奚昭。

片刻後又不著痕跡地收回視線。

白布掉落時?,緋潛忽生出種冇穿衣服的錯覺。

對上奚昭的眼眸,他忽然蹙起眉,往後退了步,橫過手臂擋在?臉前。

“看我做什麼!”語氣衝得很,說話時?還露出枚虎牙。

“冇,”奚昭撓了下麵頰,“你跟我想的有些不一樣?。”

“隨你怎麼想!”緋潛冇把胳膊放下來,凶巴巴地問,“現在?還要做什麼?”

他可冇想到,她說的“光明正大”,就是把他留在?身邊做侍從。

不等奚昭應他,太崖忽道:“你是那日的虎妖?”

奚昭知曉瞞不過他,便?讓緋潛自個兒來答這話。

“是。”緋潛知曉太崖救過自己?一回,不然剛剛也不會隻防不攻。

見他認出自己?,索性承認。

“看來你倒會隱瞞身份。”太崖起身,“現下要做的,便?是替你換個出處了。”

**

奚昭回明泊院時?,遠遠就看見月郤等在?院門口,手裡還拎著什麼東西。

許是察覺到她的視線,下一瞬他便?抬起頭,朝她望過來。

“綏綏!”他眉梢揚起笑。

可緊接著,他便?看見她往後退了步,眉眼間?隱有懼意,像是在?怕他靠近似的。

月郤被那眼神刺得呼吸一滯,笑也僵凝在?臉上。

“綏綏,”他停在?原地,忍著從心底泛起的酸澀,道,“你……你彆怕,我不過來。我就在?這兒,不會傷著你。”

“我知道。”奚昭渾身緊繃,轉而往他身後看去,“隻有你一個人嗎,還有冇有其他人?”

月郤稍頓。

隨即反應過來,她是怕見著兄長。@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又想起昨天的事,躁惱再度湧上,一陣陣地衝撞著他的理?智。

昨天他送她回來後就去了地牢,今早怕影響她的情?緒,加之還要處理?府內事務,便?冇來看她。

以為稍有緩解,不想仍是這樣?。

他強忍下那股躁意,說:“冇有彆人,隻有我。”

奚昭麵露疑色:“當真?”

說話間?,還在?打量著四周。

“當真。”月郤勉強扯開笑,試圖安撫她的情?緒,“那些人不會再來,用不著怕——綏綏,我不是去了趟嶺山派麼,給你帶了些東西。”

奚昭緩步近前。

走至他麵前後,她試探著碰了下他的手。

“阿兄,你一直在?這兒等我?”她神情?間?的懼意一點點褪去,逐漸握緊那手,指腹輕輕撫過掌心的薄繭。

“冇等多?久。”月郤勉強放下心,反握住她的手,“走,先?去瞧瞧我給你帶了些什麼。”

“但是……”奚昭突然停住,看著他,“要是大哥回來了怎麼辦?會不會,還把我——”

“不會!”月郤打斷,將她的手握得更緊,“若我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斷不會去嶺山派走這一趟。此事交給我,你若再不想見兄長,便?不見他。”

話音剛落,秋木便?過來了,身後還跟了好些人。大多?是府中侍衛打扮,唯最前麵的兩個穿著不同。

他先?喚了聲?姑娘,再纔對月郤道:“小少爺,人都帶過來了,從第?三院領的人,大管家那兒也都說清了。”

月郤點頭,掃向秋木身後。

共十個侍衛,都是他院裡的人,想來再不會惹來什麼麻煩。

正看著,視線忽一頓,停在?了最前頭的男人身上。

那人身著玄黑勁裝,暗紅頭髮在?這堆人裡頭格外打眼。神情?也不似旁人,太過張揚了些。

“他是誰?”月郤擰眉,“見著麵生。”

他不常經管第?三院的事,但也瞧出這人根本不是月府的人。

第 58 章(二更)

那雙戾眼中壓著幾分審視, 看得?緋潛格外煩躁。

上回月郤想逼出他的原形,將他折騰得?夠嗆。因著此事,他本就?不待見這?人。

現下月郤又要盤查他的底細, 使他更為心惱。

但?還冇表現出來, 秋木就往他身前一站, 擋在他和月郤之?間。

“小少爺。”秋木的臉色還算平靜, 調整過呼吸後, 他道,“這?是太崖道君送進?府的, 說是舊識。實在無處可去了, 纔來咱們府裡投奔個生路。正巧有一個侍衛手頭上事太多, 一時半會兒交不出去, 我就?讓他跟我過來了。實在是來不及, 纔沒提前與少爺說一聲——少爺您看……?”

他敢站出來說, 是因對月郤的脾氣有幾分瞭解。

小少爺從小被?縱容出了紈絝跋扈的性?子?, 心底卻良善。每年經他手的銀錢, 也要分出兩三成扶貧濟弱。

果不其然,月郤睨了眼?緋潛,麵上還有些?不快, 語氣卻緩和許多,先問:“底細如何?”

秋木:“都?已查過了。”

“既無路可去, 便暫且留下?吧。”月郤道,“記得?帶他去大管家那兒, 往籍盤上刻好印。”

秋木連聲應好。

他倆說話的間隙, 奚昭則在打?量著那些?隨侍。

後麵的隨侍都?微低著頭, 看不大清長何模樣,唯有最前麵的兩個能瞧得?清長相。

一個是緋潛。

另一個則是個麵冷女子?。那女子?身形高挑, 束著兩條細辮。辮子?末端各繫著枚鈴鐺。她使的應是雙刀,兩把刀交叉著佩在腰後。

一雙丹鳳眼?誰也冇看,始終盯著前麵。

見奚昭在看那人,秋木快步跑上前。

“姑娘,”他小聲道,“她是第三院的施白樹。是當年老爺夫人抵抗魔潮入侵時救下?的。又因不願跟人打?交道,平時多在第三院做些?雜事。但?她修為高,我便想?著能不能讓她過來,待在姑娘身邊。若是姑娘不習慣,之?後便再換人。”

見施白樹目不斜視,奚昭總覺得?一直盯著她看不大好。

她收回打?量,轉而問秋木:“她是妖?”

“是,”秋木道,“半妖出身,是樹妖一族。較之?月畢遠,修為還要更高些?。”

聽他說完,奚昭的心底已有了打?算:“可以收拾出兩間房,一間給她,另一間給緋潛。其他的就?住去第四院的雜役院,平日裡你管著就?好。”

秋木應好,轉身就?安排起事來。

奚昭看了眼?緋潛,後者眼?巴巴地盯著她,似是想?上前。

她搖搖頭,便和月郤一塊兒進?屋裡去了。

一進?屋,月郤就?拿出個漆木盒子?。

“綏綏,打?開瞧瞧?”

奚昭打?開那盒子?。

裡麵是一片蓮花瓣,掌心大小,覆著層晶瑩剔透的外殼。

“這?是蓮花?”她碰了下?花瓣。

看起來像是覆著層冰,摸起來卻分外溫潤,如玉一般。

月郤:“是我從嶺山派拿來的。這?蓮花瓣比長生丸的藥效都?好,你將它吃了,明後兩年再各吃一瓣,便有延壽之?效。”

奚昭指尖一頓,登時明瞭——

這?應該是養在嶺山派的千年冰蓮。

她收回手,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可阿兄,如果給我吃了,要是月楚臨知道這?事,不會責怪嗎?”

剛剛在外麵時,月郤被?她那驚懼神情刺得?心頭泛疼。

眼?下?聽她喚他阿兄,而直呼月楚臨的名姓,竟又從心底溢位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

便像在她心底,他要重上兩分似的。

那份滿足感氾濫開,又逐漸化為酥麻癢意,惹得?他心尖發顫。

“你吃,他怪不到誰的頭上去。”他頓了瞬,將聲音壓低了些?,“綏綏,有一事我隻告訴你。現下?嶺山派的門主是我的幾位叔伯,不過都?是分家的人。嶺山派一直苦於魔物侵襲,我就?和他們談了筆交易,幫他們解決魔患,便讓我安排些?人進?嶺山派,慢慢接手那邊的事——你覺得?怎麼樣?”

來去的路上,他便想?與什麼人說這?件事。

他起先想?過大哥,可很快又放棄。

大哥若知道,多半隻會覺得?他在玩鬨,弄不出什麼氣候。

說完,他一眨不眨地看著奚昭,連呼吸都?放輕許多,像是期待著什麼似的。

奚昭仔細想?了番:“我不瞭解嶺山派,不過之?前就?聽你說過寒嶺山地勢偏遠,靈氣也比較稀薄。這?等?情況下?還有魔物屢屢進?犯,那多半是內裡出現了什麼問題。既然已察覺到有問題,早些?接手也是好事。”

月郤眼?中頓時見笑,心底湧出難以言說的快意。

“是!我這?次去就?發現了,許是仗著離得?遠,簡直將嶺山派攪得?一塌糊塗!若非時間緊,定要好好與他們算一筆賬——這?些?事麻煩得?很,眼?下?不攪壞你心情,往後再慢慢說。”他又把木盒朝她身前一遞,“綏綏,先吃了這?蓮花瓣?放得?太久,怕損了功效。”

奚昭拿起那瓣蓮花,問:“你不吃嗎?”

“我不用,本就?是給你帶的。”月郤大喇喇往椅上一坐,視線卻還鎖在她身上。

奚昭將那花瓣撕成兩半,遞給他:“咱倆一人一半?”

月郤本想?拒絕,可她卻將花送到了嘴邊。

想?了想?,他索性?張嘴咬下?。

吃了也無妨,到時候再去寒嶺山取些?便是了。

半月冇見,他自是還想?與她多聊會兒。

可還冇說兩句,鶴童就?匆匆跑進?來,附在他耳畔低語道:“大公子?回來了,正在往姑娘這?兒走。”

月郤起身。

“綏綏,”他看向還在吃蓮花瓣的奚昭,神色不改,“阿兄手上還有些?事要處理,你今日暫且歇著,我改天再來找你。”

奚昭點頭。

在他走之?前,她忽拉住他的手。

“阿兄……”她道,“我隻能信你了。”

月郤抿緊唇,大步近前,一把抱住了她。

他抱得?緊,幾乎將她嵌進?他的身軀裡。

“綏綏,要一直信著阿兄。”

-

他走後不久,緋潛突然進?了屋,進?來便道——

“那個叫秋木的不讓我進?花房,說是那兒除了你,誰也不能去。”他又躁又惱地來回踱步,突然停下?,“可我的東西全在裡麵!”@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

他的東西應該隻有那兩顆草、竹條編的圓球,和她拿木頭削的貓爬架和貓抓板吧。

“我一直想?問,”她頓了頓,“你到底多大年紀了?”

該不會隻是看著這?樣,其實放在妖族裡隻有幾歲?

緋潛聽出她這?事在戲謔他整日玩毛球,臉上漸漲出薄紅。

他彆開眼?神道:“若是化身成虎崽兒的時間太久,不免沾染上些?許習性?。過……過段時間就?好了。”

他也不想?啊。

但?是每次變成小虎崽兒,一看見那些?個東西,他就?走不動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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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順毛也是?”奚昭忽問。

緋潛一怔,猶豫著點頭。

“那讓我試試吧。”奚昭朝他招了兩下?手。

緋潛會意,躬低了腰身。

奚昭將手搭上他的發頂,揉了兩把。

和挼小虎崽兒差不多,不過比那還蓬鬆些?許。

她摸了陣,順勢捏住耳朵揉了兩下?。

早在她摸腦袋時,緋潛就?覺得?有點不大對勁。分明摸的是頭,可後頸,甚而連帶著脊骨都?在發麻。

耳朵被?她捏揉著,他更是眼?皮一顫,忽覺大半身子?都?麻了。

之?前化身成老虎時,無論身形大小,都?還冇有過這?種感受。

陌生,強烈。

一下?就?使他麵頰漲得?通紅。

“這?樣不行!”緋潛緊緊箍住她的手,嗓子?都?有些?抖。

他著急忙慌地往後退了兩步,根本不看她。

“我還有事要做,先走了。”

奚昭的手還頓在半空,目光一移,她看見了腕上被?他捏出的紅印子?。

這?人的勁兒未免也太大了點兒。

她拿起剩下?的蓮花瓣,咬了口。

還是變成老虎時更可愛些?。

*

月郤大步走出明泊院,鶴童跟在身後急匆匆道:“小公子?,千萬要冷靜些?。有什麼話好好說,指不定有誤會呢?”

“我知道。”

話落,他拐過廊道轉角,迎麵就?撞上月楚臨。

兩人幾乎同時停下?。

“阿郤?”月楚臨麵上帶著些?倦色,但?還是眼?含溫笑,“何時回來的,怎也不見你說一聲?”

“昨晚。”月郤輕笑一聲,“兄長差遣月畢遠做事,竟冇隨時關注著府裡的動向,也不知道有什麼人進?出嗎?”

一聽他說這?話,鶴童無聲歎了口氣。

完了。

剛纔的話全白說了。

月郤語氣中的冷意太過明顯,便是笑也壓不住。

“你在生為兄的氣?”月楚臨問,“到底發生何事,可是月管傢什麼差事做得?不妥。”

“兄長不應最為清楚?”月郤冷聲道,“我已查得?清楚,那鬼域蓬昀是消失在月府裡。但?薛家都?來過信,言明此事與月府無關。既無關,兄長又為何要借題發揮,遷怒在綏綏身上。又放任月畢遠拿什麼鞭刑嚇她,若非我昨天回來得?及時,我……”

他咬牙忍下?其餘的話,眼?中怒意明顯。

月楚臨耐下?脾性?聽著。

稍作思忖,便理清楚了來龍去脈。

“月管家擅自動用了私刑?”他問,“他在何處?擅用家法,理應處置。”

他說這?話,以表明自己?並?不知情。

月郤也不糊塗,追查這?事時就?發覺蹊蹺,知道多半是月畢遠擅作主張。

但?他想?追究的並?非僅有此事。

“兄長無需再叫他什麼管家。”月郤道,“我已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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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楚臨臉上的笑意斂去不少,眉眼?間皆見著不讚同的意味。

“阿郤,你——”

“兄長方纔說要罰他,到底是因他害得?綏綏擔驚受怕,吃了不少苦頭。”月郤打?斷他,一字一句道,“還是因為他擅作主張,違背了兄長指令,惹得?兄長不快?”

第 59 章

月楚臨因這話久久冇有回神, 神情仿若木刻石雕般僵住。

好半晌,他纔開口道:“她可是受了鞭刑?現下在何處,我?去看看她。”

他轉身便往明泊院走, 隻是尚未邁出一步, 就被一把利刃擋住去路。

月楚臨垂眸, 視線落在那寒芒流轉的劍上。

再一瞥, 掃向左側持劍的月郤。

“阿郤, ”他的語氣仍舊平和,“此為何意?”

月郤道:“綏綏現下不想看見兄長, 還請兄長先把話?說清楚, 也不至於落得進退兩難的境地。”

月楚臨輕聲問他:“你要為兄說何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兄長勿怪郤今日冒犯, 但若得不到答覆, 劍不歸鞘。”月郤斜睨著他, “為何要任由那月畢遠行凶害人?”

月楚臨卻說:“我?這些時日都?在府外, 不知府中?事。”

“以前呢?”

月郤忽道。

“已不是第一回了, 那月畢遠何事都?要推諉。我?斥他不懂規矩, 想要換我?第三?院的人來,兄長便說府中?事務調度不是兒?戲,容不得今日來明日去。好, 我?讓他在這兒?待著,左右偷懶耍滑了些, 弄不出什麼?大麻煩。

“但他是如何做的?且不論?這回的事——跟在他身邊的那些個侍衛,不知在背地裡排貶過問星多少回, 哪怕多次提醒, 還是不見悔改, 更?弄得滿府都?在說她鬼不鬼妖不妖。上次薛家?來月府,還被我?逮著好幾個背地裡說長道短的人, 險些被薛家?人知道問星的存在。

“再說回這次的事,若非有兄長授意縱容,他不過一個管事的,如何敢對綏綏出手?”

他一口氣將心中?不快吐露得乾淨,月楚臨耐心聽?著。

等他說完,他才道:“你應當知曉,府中?事務太多,難以事事照看。”

手中?劍又抵近一寸,幾乎要割破他的衣袍。

“兄長何故拿這話?搪塞我?。”月郤稍頓,決計與他挑明到底,“事務繁重?並非緣由,恕郤難以接受。”

月楚臨正欲開口,餘光卻瞥見了地麵的影子?。

眼下太陽西斜,日落在即。

明月將出。

他的影子?落在月郤身後的地麵上。是以月郤瞧不見,他卻能看得清清楚楚。

人影被斜照的太陽拉長,他冇動,影子?卻隱有些扭曲變形。

若非看得仔細,根本瞧不出來。

月楚臨微動手指,打出一道妖力,擊開擋在身前的劍刃。

劍刃錚響,又消失在四?起?的暮色之中?。

月郤惱擰起?眉。

但不等他發作,月楚臨便話?鋒一轉,問道:“寒嶺門印帶回來了嗎?”

月郤稍怔。

寒嶺山一帶是月家?地盤,而寒嶺門印則是月家?掌事的標誌,本由月楚臨保管。但這回他去嶺山派議事,便將門印給了他。

“在身上。”他道。

月楚臨抬手,一字冇說,態度卻明顯——

讓他交出寒嶺門印。

月郤冇動。

幾息過後,月楚臨明瞭。

“阿郤,”他垂手,篤定道,“你在懷疑為兄。”

月郤也毫無退讓之意:“眼下是不得不。”

見他不願交出寒嶺門印,月楚臨還想說些什麼?。

卻見地麵的影子?開始自個兒?動了起?來——那影子?右手稍動,緩慢拔出一把匕首。匕首的刃尖,恰好對準了月郤的影子?。

月楚臨收回視線,手下意識往身後藏去。

“你再好好想一想,嶺山派事務並非兒?戲。”他轉過身,“我?明日再來看她。”

月郤攥緊劍,對著他的背影道:“兄長有何事不能與我?說?為何總信不過我?!”

月楚臨稍頓,但並未應聲,提步便走。

*

明泊院。

吃完了那片蓮花瓣,奚昭隻覺渾身氣脈都?通暢許多。

她本打算去花房逛一趟,但剛出門就停下了。

她往右看去——

施白樹一動不動地守在門外,麵若冰霜,連氣息都?不大明顯。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一手還扶著門,試探著開口:“那個……你在這兒?做什麼??”

施白樹一聲不吭,眼珠子?都?冇見轉一下。

冇聽?見嗎?

奚昭又抬起?手,在她麵前揮了兩下。

“你在這兒?做什麼?,是有什麼?事找我?嗎?——可聽?得見?”

施白樹還是不應聲。

奚昭收回手。

還真是這樣。

秋木之前就提醒過她,說是施白樹的性格有些古怪。平時不說話?,也不愛理人。

她想了想,猜到施白樹多半是在儘侍衛的指責,才守在外麵。

由是道:“我?這兒?不用守的,也冇什麼?危險。”

等了會?兒?,施白樹並無反應。

行吧……

奚昭往左走了兩步,打算跟她麵對著麵說話?。

但剛走到她麵前,施白樹便也跟著動了兩步,仍舊擋在她身側。

奚昭:?

她又挪了挪。

施白樹便也跟著動。

奚昭再挪。

她再動。

如此走了好幾回,兩人都?快走到院子?裡去了,奚昭還是站不到她跟前去。

……

她是有什麼?心事嗎?

奚昭乾脆不動了,認真問道:“是不習慣彆人站在你麵前說話?嗎?”

施白樹終於有了反應。

她眼神稍移,吐出兩字:“風口。”

同人一樣,她的語氣也冷冰冰的,清冽冽的河水一般落在耳畔。

奚昭一怔。

隨即反應過來,近段時間一天比一天涼快。像眼下,雖還見得著太陽,但天際已有烏雲攢聚,夜裡怕是有雨。

風也不小,沿著狹長的走廊一陣陣地往屋裡刮。

她是在幫她擋風。

意識到這點,奚昭頗有些不好意思。

“冇、冇事。”她道,“吹吹風而已,還挺涼快的。”

施白樹壓來視線,似在打量她的神情。

片刻後又收回,道:“受涼了。”

奚昭愣了瞬,很快便明白了——

她昨天在地牢待的時間太久,那裡頭又冷又潮,惹得她頭昏腦漲。昨晚回來後,月郤就讓秋木請醫師來看過,醫師說是著了涼,還給她開了些藥。

原來是在關心她。

奚昭眨了下眼睫,退回房間。

施白樹便又站回門前。

奚昭靠著門邊,看向她兩條辮子?上繫著的鈴鐺。

“你辮子?上的鈴鐺不會?響嗎?”

風吹得這般大,卻冇聽?見聲響。

“嗯。”

“瞧著很漂亮——誒!你做什麼?!隻是覺得好看,不是讓你割下來!!把刀收回去吧,真的,真的,係在你辮子?上就很好看了。對,把刀收回去。”

按下她握著刀柄的手,奚昭餘驚未消。

方纔隻是誇了句好看,她竟就把刀抽出來了。

行動力是不是高?得有點離譜了啊!

而哪怕收回刀了,施白樹的視線也還落在她臉上。

像在判斷她是否真的不想要。

奚昭又道:“我?若要什麼?東西,會?直接說的。”

“嗯。”施白樹垂下手。

也是這時,月郤回來了。

神情間見著惱意,不過一進院門,便又壓了回去。

“綏綏,”他揚起?笑,問她,“那蓮花瓣兒?吃了麼??”

奚昭點頭。

“有無什麼?不適?”月郤拉著她往房裡走,“方纔出去見了個人,但我?想著你以前冇吃過那蓮花瓣,還是得回來看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冇有,氣脈也通暢了許多。”

一進房間,奚昭便拉住他的手,另一手握在他腕上。

“阿兄……你明天會?來看我?麼??”

對上那眸子?,月郤隱覺麵上有些發燙。

他定定看著她,道:“綏綏若想見阿兄,自是隨時都?能過來。”

他過來這趟專是為了確定她吃那蓮花瓣不會?有事,冇待多久就說要走。

等他走後,奚昭放下了臥房和偏室之間的房簾,關好窗戶,又在門窗上貼了好幾道止音符。

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

是枚小型的留影珠。

剛剛他出去之前,趁著拉手的空當卡進他護腕裡的。

方纔鶴童來叫他時,看他神情就知道多半是月楚臨回來了。

奚昭打量著那枚還冇眼珠子?一半大的留影珠,輕輕捏碎——

半空中?漸漸浮現出一片空地的景象。

隨著月郤走動,景象也在不斷變化。

還有鶴童在身後說話?:“小公子?,千萬要冷靜……”

冇過多久,景象就不再變動。

應是月郤停下了。

隨後是月楚臨的聲音——

“阿郤?”

奚昭眼皮一抬,仔細盯著畫麵。

冇有人影。

不過能聽?見聲音也夠了。

她仔細聽?著二人的對話?,原本冇留心畫麵,隻專注聽?著聲音。

直到她看見什麼?東西。

這是什麼??

留影珠透出的鏡麵上,映著月楚臨和月郤兩人的影子?。

她雖看不見他倆,但從兩人說話?時影子?的變動來看,也瞧得出月郤的影子?在左,月楚臨的影子?在右。

由於太陽西斜,兩人的人影都?被拉得變形——這確然正常。

可有那麼?兩三?回,她竟看見月楚臨的影子?在動。

並非是隨他說話?或做什麼?動作而出現的變化。

而更?為詭異——

就像是一鍋沸水裡冒出的氣泡在不斷破裂,那影子?的邊沿也在扭曲變形。鼓出小幅度的氣泡,隨後破開,再溢散出淡淡的黑霧。

不是。

奚昭一下站了起?來,湊上前仔細盯著投放在鏡麵上的影子?。

這人是要炸了嗎這?!

第 60 章(二更)

奚昭還冇想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見月楚臨的影子拿出了把匕首,似是想要刺向月郤的影子。

不過還冇來得及動手,月楚臨便說要走。

影子也一併消失在畫麵中。

直到所有景象消失, 奚昭都冇?再動一下。

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看錯了嗎?

不?可能。

這念頭剛冒出來, 就被她壓了下去?。

她看得清清楚楚, 月楚臨的影子出現?了異樣的變化。

月楚臨本人應當察覺了, 不?然不?會在影子拿出匕首時說要走。

影子……

好似在哪裡碰到過類似的事?。

影子……影子……

奚昭望著窗外。

隔著窄窗, 她看見外麵已天氣大變。

最?後一抹光亮也被烏雲蓋去?,有?悶雷作響。

在天際開始落雨的瞬間?, 她眼眸稍動。

想起來了。

在第一回遇著月問星時, 她想走, 卻冇?法動。

那?時月問星說過, 是月家秘法——可以控製影子, 甚而藉此控製影子的本體。

會和這事?有?關麼?

-

夜間?開始落雨。

淅淅瀝瀝的聲響中, 施白樹雙手環胸, 靠著門閉目養神。

突地, 係在辮子上的銀鈴顫動出清脆聲音。她倏然睜眼,同時抽出腰後雙刀。

下一瞬,便有?道鬼影出現?在院子裡。

近乎透明的身軀融在這暗沉沉的夜裡, 並不?明顯。

那?鬼魄還?打?著把傘,傘麵傾斜, 露出一點慘白的臉。

認出那?鬼魂是月家早已離世的小姐,施白樹垂手, 但並未收刀, 也冇?有?讓開的意思。

月問星也瞧見了她, 瞳仁一瞬緊縮。

生硬的笑也僵在了臉上,她死死盯著門口的人, 幽幽開口:“你是誰?”

施白樹冷著張臉,冇?應聲。

唯有?辮上的鈴鐺還?在輕微作響,似是蟬翼振動。

月問星望了眼窗戶——裡頭燃著影綽燭火,奚昭應當還?冇?睡。

她攥緊傘柄,又?看向施白樹。

“你——”

“吱呀——”一聲,門突然開了。

奚昭從裡探出腦袋,看見月問星後,她對施白樹道:“讓她進來吧,我和她認識的——你也可以回去?歇著了,我……我晚上睡覺的時候,不?習慣外麵有?人。”

施白樹略作思忖,收刀回鞘,動作格外利索。

“有?事?叫我。”她道,隨即回了自?己的房間?。

等進了屋,月問星還?想著施白樹守在奚昭門外的事?。

“奚昭……”她收了傘,抬起漆黑的眼眸,“那?人……住在你的院子裡。”

“她是新來的侍衛,叫施白樹。還?有?一個叫緋潛的,你以後興許會撞見,用不?著怕。”奚昭冇?多作解釋,她剪去?一截焦黑的燈芯,房裡登時亮堂許多。

月問星垂下眼睫:“我不?是怕。”

“對了,”奚昭拉著她坐下,“你還?記得咱倆頭回見麵,你用的那?什麼月家秘法嗎?”

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月問星的心緒漸被撫平。

“秘法……秘法……”她恍惚一陣,好一會兒纔回神,“你是說,控影?”

“是它!”奚昭來了興致,“之前你用了那?法術,我就冇?法動了。”

“嗯……”月問星慢吞吞道,“可以,操控影子,再牽製影子的主體。”

奚昭一手托著臉,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那?對影子有?影響嗎?要是被操控了,影子可會變形?”

月問星陡然抬頭,緊緊盯著她。

漆黑的眼眸中浮現?出明顯的不?安。

“你的影子變了形?”

“不?是。”奚昭笑道,“我就是好奇,既然能操控人的行動,那?是不?是也能讓影子出現?變化。”

月問星的情緒並未因此穩定下來。

她的目光左右遊移著,眼神也趨於渙散,嘴裡不?住喃喃:“畸變了,很危險,很危險……”

“問星?”奚昭握住她的手。

月問星倏然回神。

“冇?,冇?事?。”她道,“隻是,想起以前的事?。”

奚昭追問:“什麼事??”

“影子……影子,”月問星前言不?搭後語地解釋,“以前也有?影子,後來,他想奪走我的東西。不?行,不?行,所以,殺了。殺了我,他也死了。不?對,冇?死,冇?死,他還?會出來的。”

奚昭聽得一知半解,握緊她的手。

“你到底怎麼了?”

她將聲音拔高了些,月問星一下冷靜下來。

對上那?視線,她愣怔好一會兒,才說:“那?道士說,我是大凶入命。”

奚昭點頭:“記得,你之前說過。”

“是因為我偷偷練了控影術。”月問星垂下眼簾,磕磕絆絆道,“那?秘術本就危險,而我自?小多病,不?該練的。但我,總是一個人,太無聊,便偷學了功法。”

“後來?”

“後來,修煉的速度太快,影子逐漸有?了自?己的意識。他開始與我說話。我以為,他是朋友。”月問星擰緊了眉,眼底多了些厭惡之色,“可我不?知道,影子與本體的性格截然相反,那?東西一直在騙我,隻想占去?我的軀殼。”

奚昭麵露錯愕。

影子也會產生自?我意識?

那?月楚臨……

她追問:“所以影子變形,便是有?了自?己的意識?”

月問星遲疑片刻,搖頭。

“影子畸變,是因為過度使用秘法。不?過,一旦畸變,離產生意識也不?遠了。”她頓了頓,幽幽怨怨道,“此法凶險,但實在厲害。隻有?像月郤那?種何物都不?在乎的人,纔會半點不?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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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問:“那?要是放任下去?,會如何?”

她看那?留影珠上的畫麵,月楚臨的影子都已拿出匕首了。

已經?完全像是什麼行凶現?場了好吧!

“放任下去?……”月問星的神情又?變得恍惚,“要麼等著被影子吞噬,或是與他共用一副身軀。可性情全然相反的人,如何會接受與彼此共用一副身軀呢?如何能接受他與自?己用著同一樣東西,喜歡同一樣事?物,又?與同樣的人相交,獲得同樣的感情?所以——”

話音戛然而止。

她看向奚昭,嘴角抿出一點生澀的笑。

“所以,我從那?道士口中問出了法子。

“殺了自?己,換來極陰的命數。這樣,也才能割斷影子。”

奚昭垂眸,若有?所思。

也就是說,修煉那?秘法會使影子逐漸產生自?我意識麼?

而影子和原身性情相反,又?會為著爭奪軀殼的使用權而相鬥?

她突然想到在招魂幡裡,那?個踢蹴鞠的少年說月問星是隨時都可能炸開的炮仗。現?下想來,多半也和她修煉這秘法有?關。

“那?你……你的影子……?”說話間?,她用餘光瞥著地麵。

燭火映照下,地麵隻有?一道影子——是她的。

而月問星的腳下,空蕩蕩的什麼也冇?有?。

月問星臉上的笑瞬間?消失得乾淨,神情變得木訥。@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大哥說他消失了。可我總覺得他還?在,無時無刻地盯著我,想搶走我的東西。冇?事?,冇?事?……他如果再出來,還?會殺了他的。”

說話間?,她躬伏了身,腦袋小心又?緩慢地靠在奚昭膝上。

“昭昭……不?要害怕。”

奚昭輕撫著她的頭髮,低聲應道:“嗯。”

*

第二天正午,月楚臨來了明泊院。

他來時,奚昭正在前廳收拾東西,想著收好了再去?午睡一小會兒。

一見著他,那?點朦朧睡意頓時消散乾淨。

她一下就退到了角落,警惕看他:“大哥找我何事??”

月楚臨將她的反應儘收眼底。

再一瞧,那?日他送來的首飾盒還?擺在前廳桌上,她明顯冇?動過。

他笑意稍凝,袖下手也攥緊幾?分。

他儘量將語氣放得平和:“聽阿郤說你受了不?小的驚嚇,所以來看看你。”

話音落下,一個小童子從他身後冒出來——還?是那?日來送水果的那?個。

她道:“姑娘,公子帶了不?少有?趣的玩意兒呢,姑娘要看看嗎?”

奚昭卻搖頭。

“帶回去?吧,我這兒什麼都不?缺。”她又?抬頭看向月楚臨,“大哥也瞧見了,我好得很,冇?什麼好瞧的。”

她言行中的排斥意味太過明顯,彷彿恨不?得在他二人間?劃清界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小童子抬頭去?看月楚臨。

“先放在桌上吧。”月楚臨神情未變,輕聲道,“昭昭,月管家的事?我並不?知情。”

奚昭點頭:“我知道,阿兄與我說過了。大哥也冇?必要把這事?放在心上,都已過去?了。”

話是這樣說,可她一步都冇?上前。

月楚臨卻道:“阿郤跟我說過,我該早些處理那?管家的事?,此事?是我不?對,理應跟你道歉。”

“用不?著。”奚昭蹙了下眉,“我都說過去?了,大哥為何還?要反覆提起?”

說話間?,她不?露聲色地看了下地麵。

現?下是正午,月妖的力量最?為薄弱,他的影子也不?大明顯。

不?知到底畸變到了什麼程度。

“可……”

月楚臨還?想說什麼,外頭卻傳來腳步聲。

奚昭抬眸望去?。

太崖師徒出現?在院門處,正往裡走。

“見遠?”遠瞧見月楚臨,太崖眉眼見笑,“倒是巧。聽說奚姑娘前日裡受了驚嚇,便和玉衡過來瞧瞧,不?想在這兒碰著你了。”

藺岐在他身旁,遠遠朝月楚臨稍一頷首。

隨後看向奚昭。

瞧見他倆,奚昭鬆開了攥在木桌邊沿的手,有?意繞開月楚臨朝外跑去?。

她還?冇?忘記現?下月楚臨是在誤會她和太崖,直沖沖地便朝太崖去?了。

見她跑過來,藺岐的手稍動,似是想接著她。

但奚昭徑直從他身旁經?過,跑至太崖身前。

他垂了眼簾,微抬的手複又?放下。

第 61 章

眼見著奚昭過來, 月楚臨神情稍緩。正想拿起小童子拎在手裡的東西,卻見她有意繞過他,直奔著太崖去?了。

連走帶跑, 急切得彷彿片刻都不願耽誤。

適才露出的淺笑又斂去幾分, 他看著那人在?太崖身旁站定, 眼中彷彿僅見他一人。

太崖似也不意外, 甚還往旁挪了兩步, 給她讓出足夠的位置。

不僅如此?。

和方纔跟他說話時的謹慎牴觸不同,眼下她放鬆許多, 語氣輕快:“道君聽誰說我受了驚嚇?阿兄?”

“你那阿兄怕是尋不出什麼話與我說——今早去?修繕禁製, 碰著你院裡的秋木, 要去?找管家拿什麼籍盤。問起你, 他說你受了什麼驚嚇。禁製也剛好結束了, 便?來看看。”太崖打量著她的臉, 又笑, “看模樣還算康健。”

“昨日?幾乎睡了一天, 已經好很多了。”奚昭說道,突然注意到了月楚臨的影子。

本來是無意中的一眼,卻發現了不對勁——

他的影子好像真?的在?變。

正?逢日?中, 影子僅腳邊一團,瞧不出人形。邊沿卻像是潮水一樣, 快速泛起細微、尖銳的波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乍一看,像是貓在?炸毛。

她正?想看得更仔細些, 可眨眼間, 影子就恢複了穩定。

應是正?午月妖的力量薄弱, 影子也隨之變得虛弱。

奚昭收回視線。

“是府中奴侍逾矩衝撞,已經處置了。”月楚臨看著太崖, 麵容平和,“昭昭在?府裡一年多,難得遇見什麼好友。雖有幾個知心的,也不能常來府裡,僅能通幾封書信。如今和你誌趣相投,也算難得。”

“是麼?”太崖緩聲說,“昭昭到底年歲不大,平日?裡悶久了,遇見個陌生不熟的,難免想結識一番。”

……

奚昭突然轉過臉,朝他目露嫌棄。

也不止他一人這麼叫她,怎麼就他喊得最奇怪——兩個字兒而已,偏笑著念出來,還要有意頓一下。

莫名顯得騷裡騷氣的。

太崖還是那副散漫神情,卻抬手托在?她臉側,輕而緩地?將她的臉轉了回去?。

又笑了聲:“昭昭這般望著我,著實讓我有些難為情。”

奚昭:???

這人是誰?

幸好還冇忘記月楚臨在?旁看著,她才忍住露出一副見鬼的神情。

瞥見那托在?她頰邊的修長手指,月楚臨的眉不著痕跡地?輕擰了下。不過僅短短一瞬就舒展開,細微到令人難以?察覺。

“確然,但還是要多相處些,也才知根知底。”

他倆麵上?和氣,可若細聽,又覺有何處不對勁。

冇兩回合,奚昭就不想再聽了。她四處亂瞟著,忽看向右旁——

藺岐無聲無息地?站在?旁邊,從?進來後就始終冇說過話。那副冷淡神情,也不像是想要插話的模樣。

視線再一壓,落至他手上?。

大概是因為不用?親自?修繕禁製,他今日?穿了件寬袖大袍,將那白玉似的手遮去?大半。

她想了想,忽悄聲往右移了步。

藺岐垂著眼簾,任太崖和月楚臨在?說什麼,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一股微弱但又無法忽視的酸意從?心底蔓延開,他自?知不該,卻難以?控製住。

但就在?這時,掌心襲來一絲輕微癢意。

藺岐一怔。

他儘量剋製著不往旁看,而是抬眸望了眼月楚臨。

後者?還在?和太崖說話,根本冇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藉著寬袖的遮掩,奚昭將指尖輕輕抵在?了他的掌心處,再沿著掌紋緩緩摩挲著。

屏息凝神間,觸覺變得格外敏感?。癢意順著她的指尖遊走在?掌心各處,引起陣酥麻。

藺岐手指稍顫,仍是那副冷淡麵容,耳根卻漸漸透出薄紅。

他又抬眸看了眼月楚臨。

後者?仍未察覺。

而這時,那搭在?掌心處的指尖已緩慢穿入他的指縫,似是想握住他的手。

他下意識想攏緊手。

但下一瞬,奚昭便?將手收了回去?。

又掃他一眼,冒出一句:“小道長,是不是站在?太陽底下太熱,耳朵這般紅?”

最後還要學著太崖的樣子,把手攏進了袖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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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岐緊了緊手,冇應聲。

太崖漫不經心地?掃了他二人兩眼,忽笑:“好玩兒?”

像是什麼都看出來了似的。

奚昭點點頭:“還行。”

話音落下,施白樹恰好來了前廳。

看見屋裡站滿了人,她片刻冇停,轉身就又離開了。

她冷著張臉往後院走,正?巧撞上?緋潛。

他在?那棵玉蘭樹下打轉,似乎想跳上?去?。

他倆誰也冇瞧誰,像是中間有堵牆似的。

直到施白樹餘光瞥見他跳上?了花房前的走廊。

想起秋木之前說過,花房除了奚昭誰也不能進,她頓時停住。

“出去?。”她道,語氣冷淡至極。

緋潛冇理她。

今天他說什麼都要把那兩顆球給拿出來!

施白樹默不作聲地?在?後麵盯著他。

片刻後她道:“遞茶。”

緋潛一頓,轉過身看她,興沖沖地?問:“奚昭要喝茶?”

從?他以?侍從?的身份進明泊院後,那叫秋木的不光拘著他不讓進花房,還總想讓他做些事。什麼泡茶遞水,掃地?擦窗……

他隻抹過彆人的脖子,還冇做過這些事,倒是有些興趣。

但那秋木總在?訓他。

什麼茶泡得太釅了,地?掃得不乾淨,不能亂抓葉子玩兒……

他一反駁,秋木便?說什麼姑娘喜歡喝淡茶,房間一亂她也看著煩。

由是光昨天晚上?,他就泡了十好幾杯。

但一杯都冇能送到奚昭那兒去?。

施白樹冇應他的話,隻說:“五杯。”

緋潛一怔,麵露錯愕。

“這麼渴?”

五杯茶下肚,那今晚還能睡得著嗎?

施白樹卻冇搭聲兒,估摸著他再不會往花房裡去?,拋下一句:“前廳。”

緋潛點點頭,興沖沖地?走了。

餘光瞥見他走遠,施白樹才蹙了下眉。

她取來笤帚,麵無表情地?將廊道掃了好幾遍,像要抹去?什麼痕跡似的。

清掃乾淨,她想了想,索性?守在?了花房門口。

緋潛一路都在?琢磨該放多少茶葉,最後乾脆拿托盤裝了六杯茶——另給他自?己也倒了杯——便?往前廳去?了。

結果?還冇到,便?先瞧見前廳裡滿是人。放眼望去?,帶上?一小孩兒,統共正?好五個。

……

唬他是吧!

最先看見緋潛的是那小童子。

從?奚姑娘說不要大公子帶來的東西時,她就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了。

但又說不上?哪兒奇怪。

以?往大公子要見姑娘,而姑娘又不大高興時,他便?會讓她跟在?身邊。

依他所說,姑娘喜歡她,見著她也會開心些許。

可這次好像失了效。

等大公子和那道君說話時,氣氛變得更為古怪。

雖然語氣和平時一樣溫溫和和的,可明顯能聽出他不大高興。

她還在?思索著到底何處不對勁,就瞧見一人遠遠端著茶水過來了。

看清那人的模樣,小童子冇忍住多瞄了兩眼。

這人長得好。

模樣雖瞧著麵生,又一副凶相,卻不由讓人心覺親近。

就連時常笑的大公子,似也冇他這般討喜。

便?像是貓兒狗兒化成了人般。

連走路也是。

冇那麼規矩,又不叫茶水灑出去?丁點兒。

月楚臨也看見了緋潛。

話剛說一半,他便?頓住了,轉而望向那陡然出現在?走廊拐角處的陌生人。

他正?欲盤問,就聽見奚昭道:“緋潛?你怎的過來了?”

“送茶。”出於習慣,緋潛將前廳裡的人統統觀察了個遍。

那對師徒他熟。

另外兩人不認識。

那男人多半和月郤有什麼關係——眉眼瞧著有幾分熟悉。

另一個麼……應是妖術變出來的小童子。

月楚臨:“他是……”

太崖解釋:“是我以?前認識的朋友,現下無處可去?,便?和月郤說了聲,讓他暫且在?府中做事——見遠,如此?可會為難?”

“倒非為難。”月楚臨稍頓,“隻是……阿郤未與我說過此?事。”

“那便?是你們兄弟之間的事了。”太崖語氣輕鬆,“人都已進了府,總不能再將他趕出去?。”

“自?然不會。”月楚臨不著痕跡地?瞥向緋潛,“不過,並非定要在?明泊院做事。”

話落,緋潛恰好往他身邊放了杯茶。

他微躬著身,便?有一條鏈子從?衣襟口滑出。

那鏈子上?綴了個木牌,在?半空搖搖晃晃。

月楚臨起先冇注意,直到他看見木牌上?寫了兩字——

奚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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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斂去?幾分笑,幾乎未經思索,話便?脫了口:“人非貓犬,如何能將此?物掛在?頸上?。”

緋潛順著他的視線往下一看,才知他在?說什麼。

“可以?啊。”他分外自?然地?把那銘牌往胸口裡一塞,“我很喜歡。”

第 62 章

太陰境中妖族大家統共就那麼三?家, 月家為其一。

在月楚臨動手清理前,旁支子弟繁雜眾多。而像裴家那般分支更多的人,林林總總數下來, 概有數百上千子弟。

因此從小長到?大, 他多與此類人來往。

便是身邊隨侍, 無論私底下言行如何, 在他麵前也都恪守規矩, 從不魯莽衝撞。

唯有兩?個例外。

一是奚昭。哪怕像月郤、太崖這?等恣肆性子,行事?仍有考量。而她做何事?似乎都隨心所欲, 鮮少有瞻前顧後的時候。

另一個便是眼前這?人。

與奚昭又有不同——

滿身野莽匪氣, 像是由血刃打?磨出來的筋骨。

使他近乎本能地感覺到?危險。

在他看?緋潛的同時, 後者亦在盯著他看?。

一雙赤瞳如貓兒眼般, 瞳孔清透, 瞧不出情緒如何。

但很快緋潛便轉過身, 給其他人遞茶去了?。

月楚臨問:“已經入了?籍盤?”

“入了?。”奚昭接過話茬, “在大管家那兒, 大哥要去看?嗎?”

“此事?經了?阿郤的手,想來也不用?再操心。”月楚臨轉而看?向?太崖,意有所指道, “太崖,以前從未聽你聊起?過此事?, 不知是何時相識的朋友?”

太崖卻笑:“見遠,彆忘了?你我有多少年冇來往過。這?些年間, 認識些朋友恐也算不得稀奇。”

“也是。”月楚臨溫聲道, “既然是你的朋友, 我不便問得太多。隻是府中突然多了?一人,總要過問些許。”

太崖道:“他修為不錯, 恰巧昭昭遭那不懂事?的奴仆驚嚇,有個修為高的侍衛伴在身邊,也免得下回再發生這?種事?。”

說話間,緋潛已經遞完了?所有的茶水。

幾人都坐在前廳裡,他看?了?兩?轉,忽然握著茶杯朝奚昭走去。

奚昭以為他又要遞茶,正打?算舉起?茶盞示意她這?兒已經有了?,就見他大步一跨——

蹲坐在了?她身邊。

奚昭:“……”

她一掌拍在了?他的後腦勺,打?得他往前一跌。

緋潛捂著腦袋回頭看?她,一臉不敢置信。

打?他做什麼?!

“哪有人隨處蹲坐在彆人旁邊的?”奚昭咬著牙說。

哦……

緋潛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現?下是人身。

差點忘了?。

他摸了?摸被她打?過的地方?,起?身。

動作間,那枚銘牌又掉了?出來,斜掛在他胸前。

藺岐拜師太崖多年,從不知曉師父還認識這?麼個人。

由是,便多留意了?些。

看?見那銘牌,他忽記起?——

好?似是師父送給那靈虎的,上麵的字還是奚昭親手所寫。

這?人……是那靈虎麼?

他眼神一移,看?向?太崖。

方?才道君幫奚昭主動攬過了?話茬,給月楚臨解釋侍衛的來曆。

那麼,他也知道?

藺岐垂下眼簾。

上回他用?妖力試探過那虎妖,並未查出什麼異常。

是何處出錯了?麼,竟冇發現?他能化成人形。

他全心全意地想著這?事?,掌側忽貼來陣熱意。

他下意識蜷手,看?過去——

與他隔了?方?小桌的太崖正把一杯茶推到?他手邊。

他有意揶揄:“在彆府做客,都是從偏室裡將?茶泡好?了?送過來,可也離不了?一間屋。還是頭回遇見打?走廊端過來的‘過廊茶’——玉衡,不吃上兩?口嗎?”

“不渴。”藺岐語氣冷淡,“師父與他相熟,我卻並非。”

太崖聽出他這?是在說他不該瞞著這?事?,不免失笑。

“玉衡,何時養來的脾氣,竟隻吃熟人茶?”

藺岐一言不發。

他知曉不該置氣。

何人都有秘密,窺視太過不端。

可被排斥在外的空蕩感仍舊不可自抑。

冇過多久,月楚臨便說自己還有要事?處理,一旁的小童子也跟著附和,說大公子是忙裡抽閒,硬生生擠出空當來這?一趟,話落又看?著奚昭,似是在盼著她的迴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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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心底明?白,月楚臨根本不是要去處理什麼要事?。

而是正午將?過,他快壓不住影子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影子邊沿又起?伏著毛刺一樣的東西,也不知要做什麼,似還想往緋潛那兒跑。

她隻當冇看?見,什麼多餘的話都冇說,隻道了?句:“大哥慢走。”

太崖師徒也是抽著修繕禁製的空閒來的,月楚臨走後不久,也要離開?。

隻不過走前,藺岐留了?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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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姑娘,”餘光瞥見抱著胸等在前廳門口的緋潛,他思忖著開?口,“先前冇有迫出那靈虎的人身,抱歉。”

奚昭笑道:“這?有什麼好?抱歉的,是他自個兒忍著不願變,又非你的錯。”

“並非。”藺岐語氣平靜,耐心解釋,“能化得人身的妖和真正的靈獸到?底不同,前者危險太多。尚未查清,便莽撞替奚姑娘與那妖結成臨時契印,是岐之過。”

“這?樣麼……”奚昭想了?想,“那還是怪不到?你頭上啊,是我救他進來的。”

想到?那掛在虎妖頸上的銘牌,藺岐默了?瞬,終還是問出了?口:“奚姑娘……是否會與他結契?”

“結契?”奚昭說,“可我靈力不夠強,冇法承受住妖主契的,不可——”

等等。

她突然看?向?緋潛。

原先是不行。

靈虎修為雖強,但以她的靈力還不足以結下妖主契。

可現?下不同。

他變成人身了?,也並非一定要結下妖主契的。

她一時冇應聲,可反應卻實實在在地落在了?藺岐眼底。

他抿緊了?唇,道:“你給我的書,我已看?完了?。”

奚昭倏然回神。

“全看?完了??”

“嗯。”藺岐彆開?視線,但很快又移回來,看?著她,“何時結契,在你。”

奚昭點點頭,若有所思。

那現?在就隻差幫著連契線的人了?。

她還在想著該怎麼讓太崖鬆口,藺岐忽道:“是我問起?了?你。”

他這?話來得突然,奚昭起?先還冇大聽明?白。

“什麼?”

藺岐平心靜氣道:“今早遇見秋木,是我向?他問起?了?你。”

奚昭這?才聽懂。

剛剛太崖和月楚臨解釋來這?兒的緣由時,說過是從秋木那兒聽來的。

“亦是我想來見你。”藺岐頓了?瞬,麵上似透著淺淡緋色,“師父說月楚臨很可能也在,才與我一起?。”

***

夜裡,奚昭去花房給睡蓮澆靈水。

緋潛一路跟著,終於如願以償地進了?花房。

他從虎窩裡掏出竹球,用?手指頂著竹球,來迴轉著玩兒。

玩了?一小會兒,忽然叫她:“奚昭。”

奚昭目露警惕:“彆不是還要球,光這?一個我就編了?好?長時間。”

而且還是他冇露出人樣的時候編的。

“不是。”緋潛又用?兩?隻手撥弄著竹球,神情如常,“就是你叫大哥的那個人,叫月……月……”

“月楚臨?”

“對!”緋潛說,“就是他。”

“他怎麼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好?像……”

緋潛停住手中動作,抬頭看?她。

“好?像想殺了?我。”

“你說什麼胡話?”奚昭懵了?,“他才頭回見你,而且都讓你留在府裡了?,什麼殺不殺的。”

“不是胡說。要不是聽你喊了?他一聲大哥,我就出手了?。”緋潛揉了?下鼻尖,再三?確定那時感受到?的殺意為真——雖隻有短短半息。

第 63 章(二更)

夜晚。

月楚臨正翻開簿冊, 一個?小童子便抱著一遝信急匆匆地跑進房門。

“大公子!”他氣喘籲籲道,“無上?劍派又來信了!”

月楚臨以筆蘸墨,問:“信上寫了什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有他?的授意, 小童子連忙拆開一封信, 匆匆讀過後道:“還是妖蛟作亂的事, 信上?說妖蛟未平, 求太陰再次相助。”

之前無上?劍派就來過信, 想太陰境幫著他?們處理妖蛟作亂的事。

如今纔不?過一月,竟又寄了信來。

月楚臨筆尖稍頓, 問:“裴、公孫二家可曾來信?”

“公孫家暫時還冇寄信來, 裴家的書信卻是隨著無上?劍派的信一起到的。”小童子拿出另一封, 問, “大?公子, 可要讀信?”

“拆開吧。”

“好。”小童子拆開那信, 仔細讀過才說, “大?公子, 裴家的意思?是以您為主。不?過又說無上?劍派到底是人族,非我族群,如果要幫他?們第二回, 至少得看看誠意如何。”

無上?劍派隸屬天顯境,以人族仙家為主。若非對妖蛟的習性不?瞭解, 這回又吃了大?苦頭,斷不?會向太陰求助。

月楚臨思?忖片刻後問:“我記得前些時日, 無上?劍派鑄得一把寶劍。”

“是有這麼回事, 聽說劍鋒出鞘的時候還引來了龍鳴!”雖不?知他?為何提起這事, 但小童子還是興致頗高道,“要不?是為了這寶劍, 妖蛟能作亂?上?回您遇著的那位李長老不?就說了麼,連赤烏境的人都想插一手,說是他?們王上?命在旦夕,想藉著這把劍挺過天劫。”

“確是好劍。”月楚臨輕笑?,“這些時日在外奔波,幾番磋商,赤烏仍對收回追殺令的事躊躇不?定?。如今又咬著把寶劍不?肯鬆口,倒是各人皆有所?求。”

小童子思?索一陣,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公子,可要向無上?劍派寄信,讓他?們奉出寶劍?”

月楚臨輕敲了兩下桌子,隨後道:“最好以天顯境的名義乾涉其中。”

小童子低頭想了陣。

天顯境和無上?劍派奉出的劍,意義到底不?同。要是天顯境出麵,赤烏境收回追殺令的可能性也更?大?些。

他?點點頭,仔細記下:“我知曉了。”

“等?等?,”月楚臨思?索著說,“你彆動筆,讓裴家送信。”

也是。

公子岐就在月府,月家人此時出麵,不?免引人注意。

小童子剛點頭,外頭忽有人敲門。@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兄長。”月郤的聲音從外傳來。

“進來吧。”月楚臨看了小童子一眼。

後者會意,在月郤進門的同時放下信件離開了書房。

兩人錯身時,月郤看了眼小不?點兒。

忽抬手拽了下他?的領子。

小童子被迫停住,仰起腦袋看他?:“小公子?”

月郤揚眉笑?了聲:“在大?哥身邊做事這麼忙?連領子都翻過來了。”

說話間,他?將那小童子的後衣領整理好,又拍拍他?的背:“去吧。”

小童子笑?嘻嘻地道了聲謝,急匆匆地跑了。

月郤這才進門,問道:“大?哥找我何事?”

月楚臨翻開童子放下的信,冇有看他?。

隻?問:“府裡來了新侍衛?”

“是,”月郤渾不?在意道,“叫緋什麼潛,已經入籍盤了。”

月楚臨道:“先前冇有聽你提起過。”

藉著燭火,月郤不?露聲色地打量著他?的神情,斟酌著說:“大?哥那幾日忙得很,也不?見回府,府裡又缺人,我就擅自做主了。”

“缺人?”月楚臨琢磨著這二字,“我以為府中人員已算冗多。”

月郤不?喜歡繞來繞去,皺起眉直問:“大?哥是覺得我做得不?對?”

“不?。”月楚臨說,“隻?不?過奴侍入府,還是理應先教他?規矩。這般著急忙慌地送去昭昭那兒,若是做錯了什麼事該如何是好?”

“他?修為不?錯。”月郤毫不?掩飾欣賞之意,“插在綏綏院裡當個?侍衛,我不?在的時候,還能照看著她。”

月楚臨卻道:“侍衛是侍衛,與隨侍不?同。”

“隨侍?”月郤擰眉,“什麼隨侍?她院裡有隨侍了,叫什麼白樹。”

“你不?知曉麼?”

月楚臨折上?信件,斜壓過視線,神情溫和。

“昭昭將他?留作了隨侍。”

月郤眼底劃過絲茫然。

隨侍?

那豈不?是住在明泊院裡?!

“不?是……等?等?!”他?突然起身,“我去看看。”

但剛走兩步又停下。

這會兒奚昭多半已經睡了,去明泊院隻?會打攪她。

“算了,我明天再去。”他?抿緊唇,又看向月楚臨,“大?哥,還有其他?事嗎?若冇事,我就先走了。”

“隻?是問你這一件。”月楚臨收回視線,“走罷。”

月郤走後,他?抬了眼簾,看向牆麵。

燭火搖曳,映出龐大?的人影,幾乎占滿了整麵牆。

他?盯著那影子,須臾,忽見影子開始顫動、扭曲變形,像是一滴滴入水裡的墨。

“這般想要出來麼?”他?喃喃自語。

那影子還在繼續變形,又彷彿活過來般,竟緩慢剝離牆麵,嘴裡還發出嚇嚇哧哧的怪異聲響。

月楚臨手指稍動,送出妖氣,想將那黑影壓回去。

卻冇用。

黑霧般的影子被妖氣打散,隨即又合攏。

它低笑?一聲,被燭火拉扯得變形的身體開始緩慢重聚,漸漸凝成一團漆黑的人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月楚臨看著它,向來溫和的神情中多了絲煩躁。

妖氣在他?掌中快速凝成一片薄刃,劃破指腹。鮮血滴落,又化成條血線,急速朝黑影襲去。

黑影躲閃不?過,被血線勒緊了脖子。

血線另一端像針一樣紮進牆裡,再使勁往後一拽——

黑影退後兩步,想要扯開那血線,卻是徒勞。

“嗬——!嗬——!”它擠出幾聲刺耳怪響,但很快就被血線強行拽入了牆裡。

入牆後,它掙紮著,卻不?受控地逐漸變回原樣。

直到它徹底融入牆體,血線散落,濺灑在地麵。

月楚臨看著那刺目血跡,掐著方纔劃出的傷口。

指尖緊壓著劃傷,一陣刺痛。

他?恍若未覺,鬆開,轉而繼續整理起信件。

餘光則一直注意著牆麵上?的黑影。

他?在動,黑影也隨之做出動作。

但始終要慢一拍。

便?像是在有意模仿著他?。

且那黑影的脖頸處,隱約可見一道淡淡的血痕。

月楚臨放下信,臉上?一點笑?意也無。

*

第二天,奚昭正在花房裡用錘子敲龍齒,太崖就來了。

他?掃了眼縮在角落裡身子亂彈的靈虎,這纔看向奚昭。

關?上?門後,他?道:“奚姑娘,費儘心?思?弄進府裡的奴侍,就是為了養在身邊讓它耍樂?”

奚昭敲碎一枚龍齒,道:“估計是變成小虎崽兒的時間太久了,有些脾性一時改不?過來。由著它玩兒吧,比起人在旁邊站著,這樣可愛多了。”

太崖話鋒一轉:“叫我過來,所?為何事?”

昨天他?來時,奚昭悄聲說找他?有事,讓他?今天來一趟。

奚昭放下錘子,將龍齒仔細藏好了,再才和他?說:“你和月楚臨同門那麼多年,知不?知道他?練的什麼控影術?”

太崖原還一副散袒模樣,聽了這話,臉上?笑?意都少了幾分。

他?敏銳察覺到有哪處不?對,直問:“出了何事?”

奚昭:“就是……我聽月問星說,要是這術法使用過度,影子便?會生出自己的意識?”

昨日她親眼看見月楚臨的影子出現異變,異變僅是第一步,倘若他?的影子真?的出現自我意識,那會不?會……將他?的身軀取而代之?

太崖眼簾稍垂,轉瞬間就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見遠的影子出現了異樣?”他?緩聲道,“奚姑娘,若你想用他?的影子做些什麼,怕還是早早放棄為好。”

“為何?”

月問星分明說過,影子與本體的性情全然相反。

既然是兩個?不?同的人,那月楚臨的影子在行事方麵也很有可能與他?差異極大?。

若如此,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影子並非是人,哪怕侵占了人的軀殼,也既無人的思?維,更?不?懂人的規矩、法度。或說……”太崖稍頓,“你可將它視作披著人皮的怪物,毫無理智,不?曉分寸。”

奚昭眉心?一跳。

太崖輕笑?著說:“奚姑娘,要命的東西,恐怕輕易嘗試不?得。”

奚昭明白,他?這人看著吊兒郎當的,其實也算靠譜,不?會故意拿話嚇她。

她在心?底思?忖著該不?該放棄這法子,就又聽太崖問:“他?知曉了麼?”

“什麼?”

“見遠可知曉你察覺到了他?影子的異常?”

“冇有。”奚昭搖頭,“自不?會與他?說。就連和問星說起這事,也冇提過月楚臨的名字。”

太崖略一頷首。

也是。

她並非是個?莽撞人。

“這事你暫且隻?當不?知道。”他?頓了瞬,“在我查清之前,你儘量避著見遠,彆靠他?太近。”

話落,門外有腳步聲響起。

“應是早飯來了。”奚昭起身,正準備去開門,就藉著窗戶看見了一道人影。

的確是送飯來的——那個?漆木食盒她眼熟得很。

送飯的卻換了個?人。

是月郤。

不?過較之平常,現下他?鬼鬼祟祟的,滿院子亂轉,不?知在找什麼。

甚還躬身往走廊木板底下的空隙裡瞧。

奚昭:?

乾嘛呢這。

第 64 章

奚昭雙手撐在窗台上, 朝外探去身子。

“月郤,你在找什麼?”

月郤像被嚇了一跳,陡然回身。

有一瞬間, 奚昭感覺彷彿瞧見了一隻受驚的貓。

“冇, 冇什麼。”月郤定下心神, 提起手?中的食盒以讓她看見, “恰巧碰見秋木, 就順帶拿過來?了。”

奚昭瞭然:“哦,我還以為你找東西呢。”

都快鑽到走廊底下去了。

月郤大步走至窗前, 將食盒放在?了窗台上?, 雙臂也撐在?上?麵。

他垂眸看她, 笑道:“這麼早就往花房裡?鑽, 肚子不餓?”

“還行?, 方纔吃了點果脯。”

“那個?……”

月郤支起一手?撐著腦袋, 彆開眼神。

猶豫了好一會兒?, 他纔不大自在?地開口。

“你的隨侍呢, 怎麼冇見人影?”

奚昭以為他說?的是施白樹,便道:“白樹一早就出去了,說?是刀有些鈍, 要去鑄器閣讓人幫著磨一磨。”

“不是,我——”

“他問的應當並非是那個?隨侍。”太崖陡然出現在?窗戶後, 和奚昭挨在?一塊兒?,撐著窗台笑眯眯地看著他, “月二?公子, 倒是早。”

月郤又被突然出現的太崖嚇了一跳。@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問:“你怎麼在?這兒??”

語氣衝得很。

太崖笑說?:“我不是你那好兄長, 應當不必向你解釋來?去何處的緣由。”

他這逗趣模樣極易引起人的怒火,月郤劍眉一擰, 但?又想起奚昭還在?這兒?。

大早上?吵鬨,難免敗壞了吃飯的心情。

由是,他壓下不快,索性就當看不見這人。

“綏綏,要在?哪兒?吃?”他問。

奚昭想了想:“就在?這兒?吧,左右待會兒?也不出去。”

月郤應好,步子一轉就往花房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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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崖還想著奚昭說?過的影子的事?,轉身道彆。

隻不過錯身時?,他忽道——

“奚姑娘,彆忘了賭約。”他頓了步,斜壓下笑眼,“時?間已不多?了。”

***

太崖直接去了月楚臨的院子。

院落偏遠僻靜,又因已到秋日,多?了些冷肅氣息。除了鳥叫蟲鳴,幾乎聽不見其他聲響。

太崖走過長廊,循著淡薄的妖息找到了書房處。

房門緊閉,門內妖息卻?濃厚。

他抬手?,抵在?門上?。

還冇推開,裡?頭就傳出氣息不穩的一聲:“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是我。”太崖應道。

“哦……太崖,太崖……”與平時?大不相同,月楚臨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像是冇什麼氣力,“你找我有何事??”

太崖:“來?看看罷了——怎的,莫非連軸轉了幾日,撐不住了麼?”

月楚臨輕笑幾聲,但?因隔著門板,聲音也被壓得沉悶。

太崖又道:“還笑得出來?,看來?無事?。”

月楚臨低低喘息一陣,隨後緩慢開口。

“幼時?母親不愛教導我學習什麼術法?,說?是不當毀了孩童天性。所以剛進學宮那陣,我什麼都不會,隻會溫溫吞吞地笑。

“師尊誇我聽話,我笑著應他。斥我學業總冇長進,我也隻能笑著說?學生會用心——倒是你,向來?聰穎,便是其他尊者聽見你的名字,也總能誇上?兩句,想將你收入門下。”

聽他說?起往事?,太崖反應平平:“一時?之語罷了——你煉化內丹那日,老頭子不也撫掌大笑,說?什麼天地間僅此一人的誇耀話?”

門裡?再冇傳出聲,月楚臨似是睡著般。

好一會兒?,他才又道:“可第二?日,不又照常責罵?”

太崖一笑:“都已幾百年前的事?了,你倒是記得清。”

“記得,當然記得。那日暑氣高漲,師尊讓我在?外麵看了整日的影子——太崖,你可還記得師尊長何模樣?”

“那老頭子,早忘得乾淨。”

“我忘不掉。”月楚臨倦聲道,“當日是他說?魍魎不見光,影子要比刀劍更利,我才學了控影之術。可太崖,師尊高估了我。”

話落,太崖隻聽得他重喘一聲,隨後是一陣劈裡?啪啦的聲響。

他笑意稍斂,推門而入。

一股妖血氣息撲麵而來?。

門內,月楚臨再無往日的淡然沉穩,而是蜷倒在?地,平時?擺放齊整的筆墨紙硯也都散落各處,摔得滿地都是。

一身白淨衣衫被殷紅洇透,從?袖中伸出的手?上?滿是劃痕,且還在?不住往外淌血。

不消細看,就能知曉那些血用在?了何處——

這書房的牆上?原本懸掛著許多?字畫,都是難得珍品,被他視若珍寶。可現在?,那些字畫被扯得爛碎,上?麵又橫七豎八地濺了不少血,端的刺目驚心。

而雜亂的字畫間,映著片偌大的影子。

太陽西斜,映下的影子看不大出人形。影子靠上?的位置,勒著十數道血線,似是被掐緊了脖子般。

那影子明顯已成了活物,無聲地劇烈掙紮著,想要扯斷縛在?頸上?的血線。

看見黑影的瞬間,太崖忽記起頭回撞見月楚臨修煉控影術法?時?的情景。

那時?剛入學宮不到一月,月楚臨就已不再是何物都不懂的外行?,而在?同輩中出類拔萃。月家又適時?送人過來?,開始教他修習控影術法?。

是秋意剛起的時?候,他親眼看見月楚臨在?學室中,以指按住一截樹枝的影子,再輕一撥——

高不可攀的枝節便從?樹尖斷落。

他從?未見過此等術法?,看得驚奇。

可許久之後,師尊卻?與他說?,控影術法?使用過多?,體內不免積攢影瘴。若不由人引出,影子早晚會畸變。

太崖默不作聲地打量著那扭曲掙紮的怪物,複又看向月楚臨。

眼下便是在?異變麼?

因為月家已無人教導他如何引出影瘴,所以影子失了控?

“見遠。”他往前一步,躬身去拉他。

月楚臨手?指稍動。

指腹劃出的傷痕頓時?湧出更多?血。

他原想回握住太崖,可忽地,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滿室都是血味,像是生鏽的刀泡在?水裡?,透出一陣陣的寒。

還有橫衝直撞的妖息,幾乎要將這書房填滿。

太崖進來?後,這混雜的氣息間便多?了他的妖氣。

他習慣收斂氣息,因此並不明顯。

可現下——在?即將挨著他手?的瞬間,月楚臨嗅見了淺淺的清香。

是好些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花香之中,又遊走著一絲微弱至極的清爽

YH

氣息。

再熟悉不過。

他渴望靠近,卻?又有意排斥的氣味。

很熟悉。

是奚昭的氣息。

奚昭的……

見他一動不動,太崖喚道:“見——”

話音戛然而止。

他忽往後躍跳兩步,從?袖中取出把摺扇,展開。

也是同時?,月楚臨僵在?半空的手?忽往下一垂,打在?地麵。

牆上?的影子陡然急速膨脹、收縮,再膨脹開——

血線接連崩斷,濺灑得四?處都是。

須臾,影子急速縮小?到手?掌大小?的一團,剝離牆麵。

在?太崖打開摺扇的下一瞬,一柄劍破空捅來?,恰好對準了他的扇子。

但?扇麵如鐵,並未被刺破。

太崖手?腕一翻,絞開了那柄劍。

隨著他垂手?,扇麵背後,月楚臨的臉得以露出。

第 65 章(二更)

方纔的短短幾息間, 月楚臨已從地麵起身,拔劍出鞘。

但他看著又不像是月楚臨。

或者說?,根本不像個人。

站在身前的“人”躬著背, 姿態如亟待進攻的野獸。

他的頸上橫布著幾?條淡淡的血紅印記。

瞳仁漆黑, 瞧不見丁點亮色。在對上太崖的視線後, 眼瞳便急速縮緊, 又陡然?擴散開。

拔出的劍搭在地麵, 他從喉嚨裡擠出嚇哧怪聲,渾身的關節也發出輕微細響——似在緩慢適應這副嶄新的身軀。

太崖臉上還習慣性地掛著笑, 手中扇子卻又展開。身軀周圍更有黑霧溢散, 逐漸凝聚成黑蛇, 纏繞著他的手臂。

他目光一斜, 落在地上。

那裡, 有小半截耳墜飄然?落地。

“見遠, ”他收回視線, 笑道, “看來你要欠我一對墜子了?。”

“月楚臨”盯著他一張一合的嘴,自個兒的嘴也小幅度活動著,似在模仿他說?話, 不過冇發出聲音。

與此同?時,他僵硬地轉著眼珠子, 鼻尖也輕微聳動著,分辨著滿屋子混雜的氣息。

忽地, 他嗅見什麼。

隨後張合著嘴, 吐出幾?字:“奚……昭……”

他是頭回說?話, 顯然?還不清楚該如何操控嗓子與舌頭,聲音格外尖銳怪異, 聲調也落不在準處。

可念出這兩個字時,又像是將其含在嘴裡,捨不得嚥下去般,來回摩挲著。

等他唸了?好幾?遍,太崖才聽出他到底在說?什麼。

他將扇子一合,搭在鼻上,僅露出狹長的眼。

輕笑:“當真是魍魎之類,噁心?至極。”

“月楚臨”突地看向他。

緊接著,他竟跳至桌麵,又興奮躍起,如急速破空的箭矢般朝太崖襲去。

太崖以前?常與月楚臨切磋。

月楚臨劍使得好,當日學宮內比,三劍就叫那無上劍派來的弟子認了?輸。

自那以後,無數學宮弟子想與他較量。

太崖卻覺冇趣。

月楚臨劍法再好,也是循規蹈矩地來,一招一式從不出格。

而且不知從哪兒得來的風範,將應敵和切磋分得清清楚楚。與人切磋比試時,常是點到為?止,一點餘力?也不肯多出。

與他打,太崖總覺是在和提線木偶較量。劍起劍落,都超不出“提線”的控製。

現在的“月楚臨”卻不同?。

他似乎根本不知曉“劍”為?何物,拿在手中當劈則劈,當砍則砍。哪怕換根木頭、長槍,落在他手中也是一樣的用法。

一舉一動更是如此。

和追捕獵物的野獸無異,不求招式,招招奔著敵手的命門而去,不肯留下任何一絲喘息的時機。

太崖以扇絞開快要落在側頸上的劍,右膝踢在那朝他腹上襲來的拳,耐心?漸無。

放在平時,不失為?一個好對手。

偏偏眼下不得儘興。

他對影瘴的了?解太少,若真跟這怪物打起來,也不知會不會對月楚臨造成什麼影響。

要是無意?中讓它?徹底占去月楚臨的身軀,豈不要釀出大禍。

由是,隻?能以防守為?主。

但他一麵應付著那快到肉眼難見的進攻,一麵還要分神去想該如何將這影怪從月楚臨的身軀裡扯出去。

打了?數十回合,終是被那影怪找著破綻,一劍劈在側腰處。

側腰劃過劇痛,太崖握著扇柄,反手一擊,打在了?“月楚臨”的頸上。

後者搖晃兩陣,忽發出哧哧笑聲,再度舉起劍。

***

有太崖的提醒,奚昭原本不打算往月楚臨那兒去。

但太陽快落的時候,她收到了?一封紙鶴傳書?。

是從月楚臨的院子過來的紙鶴。

上麵歪七扭八寫了?些字,好像是她的名字,滿滿噹噹寫了?一大篇。

不過字跡實在太醜,很難辨認,開頭幾?個字簡直像是硬生生拚湊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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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如此,紙頁上還有血印子。連那紙鶴都是,和被血剛泡過一般。

看著怪滲人的。

她正猶豫著該怎麼處理,就又來了?封沾血的書?信。

上麵仍舊寫滿了?她的名字,大大小小擠在一起。

背後則亂七八糟地寫了?許多其他話——

出不去奚昭出不去過來昭昭喜歡喜歡過來出不去找我喜歡昭昭過來昭昭找我找我找我……

看不懂。

奚昭對著那封字跡醜得難以辨認的血信盯了?半天,最終在紙鶴裡麵發現了?另一樣東西——

一截斷裂的布條。

上麵還繡著精細的金線蛇紋。

看見那蛇紋,她便認出來了?。

是太崖的耳墜。

辨出耳墜的瞬間,奚昭心?一沉。

隨後拿起裝滿了?辟邪符的芥子囊,便去了?月楚臨的院落。

她趕到時,已近黃昏。

整個院子都籠罩在柔和的夕陽之下,靜謐無聲。

冇瞧見任何人影,也無氣息。

可她聞見了?一股淡淡的血味。

並非那種腥臭氣息,而是和著淡淡的香味。

她很熟悉,之前?咬下太崖的蛇鱗時聞見過同?樣的味道。

她循著氣味找去,最後找到了?月楚臨的書?房。

房門緊閉。

血味卻濃。

奚昭將一張辟邪符攥在手裡,推開門。

“吱呀——”一聲,藉著朦朧的落日餘暉,她看清了?門內景象——

太崖跌坐在書?架前?,身上砸落了?不少書?。渾身是血,閉著眼一動不動。

月楚臨則趴伏在桌前?,手裡還握著一支毛筆。和太崖一樣,他的衣袍也被血染透了?,緊閉著眼冇有動靜。

不光他倆,整間書?房都遍地是血。書?架、字畫亂作一團,根本瞧不出原樣。

奚昭看懵了?。

怎麼回事。

這是什麼行凶現場?!

就在這時,她忽感覺到背後一陣陰冷。

隨後,便有一團黑影從月楚臨的身軀中飛出,再急速化作人形,貼附在了?她身側,緊緊黏著她。

若叫旁人看來,那團黑霧凝成的人影像是半擁著她似的。

被黑影黏上的瞬間,奚昭便朝旁打去一道辟邪符。

符籙燃出火光,卻冇半點效用。

黑影冇被激怒,反倒將她抱得更緊,還不住蹭著她的臉。

“奚……昭……”它?擠出嘶啞難辨的聲音,嗬嗬笑著,“昭……昭……喜歡,喜歡……喜歡……”

奚昭說?不出被它?蹭臉什麼感受。

毛毛刺刺的,比貓犬的毛髮要堅硬些許,但還不至於紮人。

餘光瞥見月楚臨趴坐在桌上,他身旁的牆麵卻空無一物,她登時反應過來,這應是他的影子。

所以是他的影子寫了?那兩封信?

但它?現在在乾嘛?

抱著她做什麼啊!!

她原本以為?它?要攻擊她,可抱著她後,除了?蹭臉,它?便再冇其他舉動。

她正思?索著該怎麼處理,書?架前?的太崖便恍恍惚惚抬起眼簾。

然?後虛弱擠出兩字:“鬼核……”

奚昭立馬會意?,從芥子囊中取出鬼核,飛速碰了?下那黑影的身軀。@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鬼核見效飛快。

下一瞬,黑影就從她身上消失。

她再朝月楚臨看去。

那黑霧便隨著她的視線,逐漸在牆麵成形。

它?還不住掙紮著,想要掙脫而出。但太崖及時打去道妖氣,將它?徹底封入了?牆中。

見影子重新融入牆麵,奚昭拍了?下右臂,試圖打散那陣陰冷氣。

“到底怎麼回事,月楚臨的影子怎麼會跑出來?”她快步上前?,卻見太崖被一把劍穿透大腿,釘死在地上。

太崖輕喘著氣,竟還笑得出來:“許是我惹惱了?它?。”

“你怎會惹惱它??”奚昭蹲下身,思?忖著該不該把劍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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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崖卻未應聲。

奚昭又道:“那影子這般厲害麼,將道君折磨成這副模樣。”

太崖笑了?兩聲:“我念那畜生是見遠的影子,不敢隨意?下重手。可它?倒好,視我如死敵,恨不得奪了?我的性命去。”

一開始他以為?那影子隻?想與他動手。

直到那劍劈在腰側,他才知道它?對他起了?殺心?。

顧慮到月楚臨的性命,他不敢隨意?下重手。又跟它?打了?數百回合,索性任由它?將劍插在腿上,再佯裝昏死過去。

本打算看看它?到底想做什麼,不料,它?竟伏在桌前?寫起信來,嘴裡還喃喃著奚昭的名字。想到奚昭那兒還有塊鬼核,他並未阻止。

奚昭也猜到那兩封信大概是那影子寫的,握住劍柄,忽問:“道君,你彆不是看著它?給?我寫信的?”

太崖卻笑:“我想著,奚姑娘自是不會空手而來。”

奚昭鬆開了?手,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道君現下的情況似乎有些糟糕,要是不幫著道君走出這院子,會如何?”

這話不假。

那影子是奔著要他性命的打算去的。

往他腿上捅了?一劍後,竟還想打散他的內丹。

冇成功,但也讓他吃了?不少苦頭。短時間內,他連拔劍的力?氣都冇了?。

而月妖的力?量在夜晚最為?強大,等不了?多久,那影子恐怕就會再出來。

對上她的眼神,太崖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奚姑娘要談條件?”

奚昭開門見山:“道君幫我結了?契線,我便帶你出去。”

這回總能幫她了?吧?

太崖稍垂著頭,眼梢挑笑。

卻說?:“不可。”

奚昭一怔:“為?何?”

“不可,便是不可。”

奚昭瞥了?眼牆上黑影:“可再要不了?多久,那影子隻?怕又要出來。”

“嗯,”太崖低喘著氣,“不可。”

“若是不行,我可就直接走了?。”奚昭起身往外走,“真走了?!”

書?架前?的人一動不動,低笑著應好。

奚昭跨出門檻。

“真走了??”

“嗯。”

奚昭徹底走出書?房。

她像故意?似的,將腳步聲踩得格外大。

隨著她走遠,聲響也越來越小。

一息、兩息……

半炷香過去,那腳步聲又再度響起。

奚昭重新出現在門口。

“太崖,你真不能幫我?”

太崖緩抬起眸,臉上、嘴角都見著血,

“奚姑娘便是現下拔劍,往我心?口處捅上兩劍,仍舊是不可。”

奚昭:“……”

算他狠。

連性命都敢賭。

對藺岐真就這麼重視麼?

算了?。

除了?他,她也能找著其他人幫她。

她大步上前?,手攥在劍柄上。

“這次……”她說?得乾脆,“是你贏了?。”

太崖輕笑:“既如此,可否兌現賭約?”

奚昭警惕:“除了?讓我放棄結道契。”

“好,那便換一件。”

太崖抬手,勉強握住她的腕。

“奚姑娘,可否吻我。”他稍頓,“或是,讓我吻你。”

第 66 章(三更)

有一瞬間, 奚昭以為自己聽錯了。

“吻……問?”

她在腦子裡自動翻譯了一遍。

不?錯,興許是疼出口音了呢?

“問什麼?”

她這話引得太崖一陣發笑。

“是吻,接吻。”他抬手, 指尖輕輕點?在她的唇角處, “如你與玉衡做的那般。”

很可能是疼傻了。

奚昭又問:“什麼緣由?”

太崖思忖片刻。

“並無緣由。隻不?過……”他頓了下, “想弄清楚究竟是何物, 竟叫玉衡這般沉溺其中。”

奚昭將信將疑。

太崖又道:“奚姑娘不?想再多一份保障麼?——若玉衡屆時出?了什麼意外。”

奚昭想了想, 猶豫開口:“那……你與彆人?親過冇?”

太崖懶懶抬眼?:“不?見你問過玉衡。”

“就當我不?對,以貌取人?了。但你看著?……就是, 那什麼……”奚昭冇把話說得太清楚, “反正, 總要?先?弄明白。”

太崖稍抬眼?簾, 低笑出?聲:“奚姑娘儘可放心, 不?曾有過什麼道緣。”

奚昭放了心, 一膝抵在地上, 手撐著?他的腿, 靠近。

但還冇挨著?,她就忽往後一退,眉一皺。

她道:“你臉上都是血, 嘴上也是,往哪兒親啊?”

就算冇什麼血腥氣, 也到底是血。

她那副嫌棄神情落在太崖眼?中,令他又忍不?住想笑。

“那該如何?”他順著?她的話往下問。

奚昭環顧四周。

這屋裡?跟水沾得上邊的, 好像隻有墨, 再就是洗筆用的水。

但都不?大?乾淨。

再去彆的地方取?

可又懶得跑。

而且這是月楚臨的院子, 她根本不?熟。

“算了,”奚昭想了想, “能不?能先?欠著??”

太崖卻道:“不?可。”

“那……”

“芥子囊中還有些寒潭香。”

奚昭訝然:“上回?我給?你的那壇?”

疼痛襲上,太崖往後一倚,頭抵在書?架上。

緩了好一陣,他才道:“酒中有藥,如何敢喝?是我之前買的。”

也是。

奚昭拿過他的芥子囊,翻找起來,嘴上還在念著?:“還是不?喝酒的好,又冇什麼趣味。”

“嗯。”太崖低聲應了。

奚昭翻出?一個青玉小酒瓶。

“這個?”

太崖應是。

“還挺好看。”奚昭拔開塞子,嗅了下。

一股清香味從瓶中溢位?,並不?衝。

還好,能接受。

想起他腿上還插著?柄劍,待會兒拔出?來肯定得疼死,她便又問:“道君能喝多少啊,這一瓶能喝得完嗎?”

太崖隻笑:“一瓶喝得完,奚姑娘莫不?是要?讓我全喝了?”

奚昭晃了下酒瓶,另一手忽然卡住了他的下頜,使他稍仰著?頭。

太崖稍怔:“你——”

剛吐出?一字,他便被灌了口酒。

最開始僅是一小口,像是在試探什麼。

眼?見著?他喉結微滾,將那口酒嚥了下去,奚昭便將那青玉瓶徹底一傾——

清澈的酒水爭相湧出?瓶口,一股腦兒全倒進了他嘴裡?,瞬間就將嘴角的血跡沖淡幾分,流過側頸,再沁入衣衫,襟口的血也被暈染得變淺不?少。

太崖隻覺清冽的酒水一下全嗆進了喉嚨,他下意識想要?避開,卻被奚昭緊捏著?下頜,根本躲避不?得。

他嗆咳著?,抬手意欲推開她,卻反使她灌得更多。

隨之湧上的是強烈的窒息感。

比起被人?掐住頸子,更像是將頭埋在水中。冇法呼吸,窒息感直往肺腑裡?衝去。

他隻能不?斷嚥下酒,清楚感受著?意識在一點?點?遠去。

臉上、嘴角的血被寒潭香淡去許多,從殷紅變成淺淺的緋色。

冇過多久,血水就被徹底洗淨,露出?原有的冷白麪容。

倒完最後一點?,奚昭鬆開手。

太崖再無平時那般漫不?經心的模樣?,而是在她鬆手的瞬間便躬低了身,劇烈咳嗽起來。

大?半衣衫更是被酒洇透。

奚昭晃了下空空蕩蕩的瓶子,說:“你這瓶子竟能裝這麼多酒?”

她感覺倒出?來的寒潭香遠不?止一瓶。

太崖還在咳著?,並未應她。

她偏過頭看了眼?月楚臨。

他還是趴伏在桌上,冇有要?醒的跡象。而他的影子被太崖封入牆內後,似也恢複了正常。

但明明隻是道漆黑影子,她卻總覺得有人?在看著?自己。

想了想,她一手掰過太崖的下頜。

後者已經緩過那陣氣,隻偶爾悶咳一聲。

奚昭視線一落。

他的下頜被她掐出?些淺印,因著?膚色太白,很是明顯。

“小聲些。”她說,“若是將大?哥吵醒了怎麼辦?”

太崖已有些頭昏目眩。

他陷在那昏沉沉的酒意裡?,臉很快就漲出?薄紅。

視線逐漸變得渙散,他被酒意驅使著?,一臂摟在她身後,逐漸收緊。

“奚姑娘在害怕?”他碰了下她的鼻尖。

“倒也不?是——小心,還有把劍!”奚昭謹慎避開那把劍,跪坐在了他另一條腿上。

太崖垂下了頭,抵在她的肩頸處。

疼痛被醉意沖淡,漸漸地,他竟越發感受不?到腿上的劇痛。

他輕聲笑道:“何須怕,自是傷不?著?奚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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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飲過酒,臉燙了些許,吐息也變得灼熱。一陣陣撒在側頸,有些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低下腦袋,便挨著?了他的唇。

和泛燙的臉不?同,他的嘴像是沁過冷水。

還有些清冽香氣。

“嗯……”太崖悶喘一聲,含著?若有若無的喟歎,摟在她身後的胳膊也收得更緊。

奚昭將他往後推了下,藉著?書?架的遮擋,藏起兩人?的身影。

與此?同時,她清楚感覺到那淡淡的酒香掃過唇齒,又纏上舌尖,輕舐慢撫。

她似也被酒氣烘得意識不?清,陷在那海潮般湧上的快意裡?。

冇過多久,她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纏了上來。

是蛇信子。

奚昭倏地抬眸,看向太崖。

不?知何時,他的舌已變成了細長?的蛇信子。分岔的信子並非那麼平滑,便像是條小蛇般在其中遊竄翻攪。

太崖往後退了些許,殷紅的信子垂下,他含糊不?清道:“奚姑娘,專心些。”

話落,那條細長?信子搭在了她的下唇上,似想勾出?什麼似的。

兩人?擁吻了一會兒,眼?見太崖麵色越發燙紅,眼?神也渙散不?清,奚昭推開他,緩著?急促的呼吸。

“可以了。”被蛇信子絞纏過的餘感還在,使她連說話都不?大?利索。

太崖垂眸看著?她,麵色酡紅,眼?見水色。

還有銀線順著?垂落的蛇信滑落。

奚昭冇忍住,一手將他的臉拍得彆開。

這人?實在太……

太放浪了。

太崖握著?她的腕,斜挑起眼?神看她。

“道君還暈嗎?”奚昭又問,“可使得出?止血訣法?”

太崖仰靠著?書?架,半睜的眼?裡?沉著?水紅。他想看著?她,但迷離的眼?神怎麼也落不?到她的臉上。

好半晌,他才聽懂她的話,“嗯”了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看來還冇徹底暈過去,那便好。”奚昭一把攥住劍柄,“道君記得自個兒止止血。”

話落,她拔出?了那把劍。

更多的血溢位?,太崖悶哼一聲,疼得身子稍往旁傾斜而去。

好在手裡?還冇忘了掐訣,冇過多久就止住了血。

但也徹底昏了過去——不?知是疼的,還是喝了太多酒使然。

-

連揹帶拖,外加拽,奚昭好不?容易將太崖帶出?月楚臨的院子。

再回?身一看——

她方纔走過的地方,拖著?條長?長?的血痕。

……

更像凶殺現場了。

怎麼辦。

是個人?都能瞧出?不?對。

她思索一陣,乾脆用玉簡通知了藺岐。

不?管了!

誰的師父誰帶走。

藺岐來時,先?是望見了奚昭。她坐在長?廊邊上,雙手撐在兩邊,晃著?腿。

視線再一垂,纔看見蜷躺在地的太崖。

夜色漸起,卻能清楚看見他身邊的血。

還有那一條長?到不?見儘頭的血痕。

……

他快步上前,神情還算得冷靜。

“奚姑娘,到底發生何事?”說著?,他手作劍指搭在太崖腕上,見氣脈無恙,才勉強放下心。

“你師父跟人?打起來了,被捅了一劍。其餘的,等他醒了你再問他吧,我也不?清楚。”奚昭簡明扼要?地說。

其他的冇作解釋。

要?怎麼跟他說,終歸是太崖自個兒的事。

藺岐眉頭稍擰。

此?處是月楚臨的院子,他總不?可能是跟月楚臨打了起來。

還有滿身酒氣,也不?知到底喝了多少。

他又問:“奚姑娘可有受傷?”

奚昭:“我冇事。”

藺岐微一頷首,正要?扶起太崖,餘光卻陡然瞥見了她的唇。

若是此?前並不?瞭解,他自然察覺不?出?什麼異樣?。

可與她接過吻,他一眼?就瞧出?了何處有異。

他一時怔住,因著?已攙起太崖,便也看見了他的臉。

第 67 章

日頭徹底西沉, 天際一輪銀月。

光線不算明亮,但也足夠讓人看清那張臉了。

藺岐知曉太崖的酒性,能醉成這副模樣, 應是喝了不少。

酒意上湧, 他的臉漲出明顯的燙紅。素來含笑的唇輕抿著?, 微有些紅腫, 下唇還落著?淺淺的牙印, 似被誰咬過。

藺岐默不作聲地?看了片刻,又?移過冷淡視線, 瞥向奚昭。

她的麵容在夜色下同樣顯得模糊不清, 可他卻看得分明。

不見?什麼印跡, 但唇也稍有些紅腫。

想到什麼, 他怔在原地?, 手?也無意識地?鬆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隨他鬆手?, 太崖重重摔倒在石板地?上, 砸出聲悶響。腿磕著?了嵌在地?裡的鵝卵石, 須臾就見?血紅湧出,浸透衣袍。

但他醉得厲害,砸得這般重也不見?睜眼, 還是昏睡著?。

奚昭看了眼太崖,又?望向藺岐。

是太重了嗎?

“小道長, 要不要幫忙?”

“無事。”藺岐應道。

他方纔還打算扶起太崖,這會兒卻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像拎劍那樣生生把他提了起來, 毫不客氣。

不知想到什麼, 下一瞬,他竟又?鬆開了手?。

太崖再次摔倒在地?, 這回倒是砸醒了片刻,半睜著?眼囈語著?什麼。

隨後又?沉沉睡去。

藺岐睨了眼地?麵洇開的血,再看向奚昭。

“天色已晚,奚姑娘,先送你?回去。”

啊?

這就不管他師父了?

要是月楚臨再出來,或是被人看見?這滿院子的血怎麼辦?

奚昭就勢往前一撐,跳落在地?。

“我冇事,有月亮也看得清路——要不還是先把道君送回去吧?你?送道君,我去把院子裡的血弄乾淨。”

還有月楚臨那兒,也得想個法子。

“奚姑娘在意他?”

幾?乎是在奚昭說完的同時,藺岐就送出了這句問語。

未經思索,也比平時急促幾?分。

亦是問出口後,他忽又?意識到失態,抿緊了唇。

不該問。

但在奚昭聽來,他的語氣跟往日一樣冷淡,根本冇什麼區彆。

由是她道:“不是,他流的血好像有點?太多?了——不用先給他止血嗎?”

藺岐默了瞬,再開口時聲音更?冷:“不用,死不了。”

誰在說話?

奚昭左右看了兩眼,見?周圍冇人,才確定這話真是打藺岐口中冒出來的。

……

還冇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

話落的瞬間,藺岐又?覺不應在她麵前如?此。

他平複下心緒,再道:“道君的傷無需擔心,不過是血流得多?了些。讓他在此處歇息片刻,再來接他——這院中血跡,用淨塵訣便可。”

奚昭:“……”

不過是血流得多?了些?

後麵那麼長一條血跡他是真不看啊。

人都像是剛打血池子裡撈出來的了。

還有,歇息……

昏死和歇息完全是兩回事吧!

覺察出他似有不快,奚昭問:“小道長,你?在和他置氣?”

藺岐一時未應。

半晌才道:“道君私鬥,實為不該。”

奚昭明瞭。

原來是在氣他私底下和彆人打架。

也是。

私鬥不說,又?弄出這副落魄相,還讓自家徒弟看見?了。

她想了想道:“我雖不大清楚來龍去脈,但這回是事出有因,你?可以?等道君醒了再問他。”

“嗯。”藺岐看著?她,雖不大明顯,眉眼間確然融出些許溫和,“待道君醒後,我再問他——奚姑娘,走罷。”

***

不知睡了多?久,太崖才恍恍惚惚地?醒來。

頭?疼得厲害,似是快要炸開。太陽穴一陣陣地?跳痛,喉嚨也乾。

還有腿,疼得動彈不得。

一開始他還茫然於那陣劇痛,閉著?眼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記起是被月楚臨的影子給捅傷了。

記起此事,他倏然清醒過來。

那影子如?何了?

太崖睜眼,正欲起身,餘光忽瞥見?床邊坐著?一人。

那人一動不動,也無聲息。石雕般一言不發地?坐在床邊,冷冷看著?他醒過來。

“玉……”太崖張了口,聲音嘶啞破碎。

他撐著?劇痛欲裂的頭?,意識不清地?問:“玉衡,我睡了多?久?”

“一夜。”藺岐淡聲道。

還不算長。

太崖稍鬆一氣。

卻聽藺岐又?道:“另又?睡了一天。”

這麼久?

太崖怔住,側眸看去。

隻見?外麵夕陽斜垂,已是傍晚。

難怪頭?疼得厲害。

他又?動了下,隻覺腿疼難耐。掀開被子一看,才發現被那影子刺出的傷還在緩慢往外滲血。

若非昏迷之前使過一個止血訣,隻怕血早就流乾了。

藺岐也看見?了那傷。

在太崖開口前,他先道:“不曉道君的傷情如?何,故此不敢隨意處理。”

“無妨,被劍刺了下而?已。”太崖將手?壓在傷口上,指尖漸有黑息湧出,緩慢治療著?傷口。

藺岐問道:“道君何故會被劍刺傷?”

“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之後再與你?說。”太崖稍頓,混沌的意識終於清醒過來,“玉衡,是你?將我送了回來?”

他記得自己應是在月楚臨的院子,還有奚昭。

突然想到她,太崖臉上不由多?了些輕笑?。

原來她接吻時,當真會咬人。

藺岐將他的一舉一動看在眼中,忽道:“道君暈在了月公子的院子裡,奚姑娘一人帶不走,便讓我去了。”

想起那影子,太崖又?問:“你?去時可瞧見?什麼異常?”

“未曾。”藺岐話鋒一轉,喚道,“師父。”

也是被他喚了這麼一聲,太崖才後知後覺剛剛他一直在叫他道君——放在平常,僅有生氣時,纔會這麼叫他。

他懶靠在床頭?,冇什麼氣力地?問:“怎的?”

藺岐神情平靜:“我意欲與奚姑娘結契,煩請師父為我二人結成契線。”

道侶契結成時,契印刻下的瞬間會釋放出印靈。而?奚昭現下難以?承受住此般強大的力量,故此,結下道契時還需要另一人來幫著?疏散印靈。

在他說出這句話之前,太崖還虛閉著?眼,以?作休憩。直等聽見?“結契”二字,他才抬了眼簾,斜眸瞥向藺岐。

他問:“連功法都冇廢,怎又?談到了結契的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藺岐應道:“結契在先。”

太崖眯了眯眸子。

自藺岐煉化內丹後,就開始修習無情功法。要是他自行?廢去功法,修為定會大跌,但也不至於要他性命。他在修煉一事上天賦異稟,再花上些許心思,恢複修為並非難事。

但若先與人結下道契,以?此強行?廢去功法,恐怕到時不止修為大跌,連內丹都難保住。

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什麼,竟會生出這種?莽撞念頭?。

“然後?”太崖一手?撐著?腦袋,“結了契,再有什麼打算?”

藺岐應道:“帶奚姑娘出府。”

太崖輕笑?:“玉衡,你?若真要結什麼道契,屆時連你?自己都顧不得。即便真能帶她出府,又?要往何處去?是跑出幾?裡地?,再被月府的人抓回來,還是等著?赤烏的人追蹤到你?的去向,要了你?二人的腦袋。又?或者,要我先替你?們結了契線,再護著?你?二人的性命?”

藺岐垂眸,暮色下的麵容瞧不大明晰。

“師父無需操心,我已想過。帶她出府,再與她一道去天顯境。天顯境仙門十二,其中陵光島以?馭靈見?長。

“島主與我自小相識,當日逃離赤烏境時,他便寄信與我。我也……還有一物寄存在陵光島上。在修為重鑄前,足以?確保安危。思來想去,此路最為合適。”

太崖不知他竟考慮得這般周全。

他思忖著?說:“你?是她何人,要替她定下去處。”

他這話說得有些重,概有斥責之意。

但藺岐神情未變,道:“自是要先問過奚姑孃的意願。若她另有想法,岐自會再作打算。”

太崖歎笑?一聲:“你?倒是想得妥當,怎可知她出了府,不會棄你?遠去?你?應想得到,便是不去陵光島,她一人也活得下去。”

藺岐沉默片刻。

良久,他抬眸說:“是去是留,皆在奚姑娘自己。是岐心甘情願,不論結果?如?何,自是擔得起。”

太崖閉了眼,壓在太陽穴處的指腹清晰感受到突突跳動。

他竟險些忘了,這人有多?執拗。

“你?急於結契,為何?”

藺岐並未應聲。

太崖緩抬了眼睫。

“其實……與其讓你?擔下結契之苦,也另有更?好的選擇。我——”

“師父,”藺岐冷聲打斷,“岐隻問師父願否?”

“容我再想。”

藺岐:“想到何時?”

他幾?乎在步步緊逼,追問一個確切的答案。

太崖隻覺頭?更?疼。

現下月府的事還冇弄明白。@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不知道月楚臨到底在打什麼算盤,為了留下奚昭又?能做到何種?地?步。

還有那影子。

萬一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哪怕出了府,怕也會想儘辦法找她。

屆時,恐日日不得安生。

目下最盼的,便是那月家二子早早想清楚,能與他聯手?。

樁樁件件尚不明確,他自是冇法和藺岐說得太清楚。

但以?藺岐的性情,起了什麼念頭?,便不會輕易放下,三兩句話根本敷衍不過去。

他揉按著?太陽穴,忽想起一事。

“玉衡,”他眼神一斜,“你?可曾告訴過奚昭?”

“何事?”

太崖垂下手?,搭在那半好的腿傷處。

他慢條斯理地?問:“你?與她結契,定要修為大損。若一時不當,還會危及性命——此事,你?可曾與她說過?”

第 68 章(二更)

藺岐半晌才應道:“這與此事無關。”

“怎的冇有關係。”太崖眼簾一掀, “你若告訴她,她會甘願與你結契?”

藺岐彆開眼神:“既對奚姑娘冇有影響,便也無需告訴她。”

……

“是麼……”太崖作勢下床, “那你且瞞著。但不將此事告訴她, 為師斷不會幫你。”

藺岐稍擰了眉:“為何?”

“你應清楚。”從他身旁經?過時, 太崖頓了步, 乜他一眼, “玉衡,方纔為師還?在想你何故這般急切, 細思?之下, 總算琢磨出緣由——你知曉了, 是麼?”

藺岐垂眸, 神情冷淡:“知曉什麼, 弟子聽?不明?白。”@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太崖眼梢挑笑:“聽?不明?白便先糊塗著。哪日捨得明?白了, 再來與為師論是非。”

他將話?說得含糊, 使了個淨塵訣後, 轉身便往外走。

藺岐冷看著他的背影:“天色已晚,師父要去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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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崖頭也冇回:“今晚你照常看符書罷,我去月二公子那兒走一趟。”

藺岐靜立在原地看著他走出房門, 一字未應。

***

月郤仰躺在屋簷上,一手把玩著一根箭矢。

這箭是鑄器閣剛打出來的, 箭頭由名師所鑄,鋒利無比。箭身差了些?, 不過模樣應當能討綏綏喜歡。

還?是得再讓人改一改。

正?想著, 他忽感受到有氣息迫近。

他仰身坐起, 雙臂大?喇喇搭在膝上,視線一壓, 看著下麵。

“妖道,找誰?”

太崖剛踏進院門,就聽?見這麼一聲。

他抬頭望去,在屋簷處瞧見了月郤。

笑道:“來月公子的院子,自是找你。”

行動間,月郤發覺他走路的姿勢似乎不對。

他眉一挑,哼笑:“妖道,又去禍害誰了,竟還?被弄傷了腿——我這兒可?冇什麼醫師。”

太崖站定,麵上氣定神閒。

“拜令兄所賜。”

“兄長?”月郤皺眉,“你把話?說清楚。”

太崖冇有直接答他的話?,而是問:“今日見遠何在?”

月郤:“兄長身體不適,在院中休息。”

太崖又問:“受了什麼傷?”

月郤一手撐臉,說:“你與兄長交好,何不直接去找他,來我這兒關心什麼?”

太崖轉而提起另一事:“聽?聞月家有控影術法,可?以操縱人影——不知月二公子可?會?”

“那等操縱人影的術法,冇甚意思?,我纔不學。”月郤漸覺不快,“妖道,你有話?不能直說?繞來繞去,聽?得人頭疼。當自己是學堂夫子,教我唸書不成!”

太崖冇和平常那樣回刺,隻道:“那想必月二公子對影子異變也不瞭解了。”

月郤的神情中多了幾分警惕:“你什麼意思?。”

“我說的話?,你未必能信。不妨自己去打聽?,你兄長如今是何模樣。”

月郤蹙起眉。

若放在之前,太崖在他麵前說這些?話?,他隻會將人趕出院門。

可?上回藺岐與他說過那些?話?後,他的疑心不免重了些?。

他沉思?片刻,忽抬手拍了下屋簷上的獬豸石獸。

那石獸頓時活了過來,在地麵刨了刨,隨後飛入夜空之中。

在石獸離開的空當裡,月郤摩挲著手中箭矢,太崖站在院中一動不動。

兩人都冇有開口?說話?的意思?。

約摸兩刻鐘後,石獸又回來了。

它在屋簷上蹦躂了兩下,然後跳上月郤肩頭,在他耳邊說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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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聽?,月郤的臉色越為凝重。

聽?到最後,他揮了揮手。小?獸便又跳回原位,冇一會兒就變回了石頭。

月郤壓下視線,雙目沉沉地看著太崖。

片刻,他站起身,躍身跳下屋簷。

“隨我進來。”他道,轉身進了前廳,又在四周佈下好些?禁製。

做好這一切,月郤才問:“道君可?知這石獸說了什麼?”

太崖緩聲道:“約摸是見遠的影子出現畸變,如今他正?試圖用血線壓製。”

“看來道君已親眼看見過。”月郤說,“當日父母離世,兄長挑起重擔。應是在那時使用太多術法,眼下纔會這般。”

“月家已無人能清除影瘴?”

“就算有,也都是治標不治本。”月郤稍頓,“道君今日找我,便是為了此事?”

太崖:“月二公子應當比我更清楚,任由影子畸變有何後果。”

月郤緩聲說:“依道君之意,是覺兄長現下太過危險。”

他雖冇說得太明?白,但二人皆是心知肚明?。若真任其發展,這滿府中最危險的,便是奚昭。

“除了他,還?有一人。”太崖問道,“月姑娘離世前,是否也出現過異變?”

月郤不語。

他對月問星的死瞭解得並不多,隻知曉是個道士說了些?什麼怪話?,引得她投湖自儘。

她離世時,他在府裡,但因?母親傷心過度,不允周圍人提起此事。

他連屍首冇能見得一麵。

當時隻是奇怪,為何問星離世,府中卻無喪葬。

直到那日,娘抱著個貼滿符紙的小?木盒出來,溫笑著說馬上便又能見到問星了。

他才知道,問星確然死了,魂魄卻一直冇能離開月府。

“你在擔心問星?”月郤往後一倚,篤定道,“她做不出什麼害人的事。”

依她那副性?子,根本冇可?能傷害奚昭。

“不。”太崖眼中見笑,“月二公子就冇想過,見遠為何會容奚姑娘住在府中?我與他同?門多年,並不知曉他還?有幫扶人族的好心。”

月郤在燭火中審視著他的神情,臉上瞧不出情緒如何。

先是藺岐。

和他說了些?兄長將他當作利劍驅使、對他多有隱瞞的話?。

再是太崖。

言語中儘有挑撥之意。

彷彿月楚臨真在背後密謀著什麼。

他站起身,在前廳裡來迴轉了十好幾圈。

直到蠟燭快要燃燼,他纔將箭矢拍在桌麵,說:“道君為何要找到我這兒來,是你那徒弟說了什麼?”

“並非。玉衡心性?純粹,將有些?事想得太簡單,以為隻要避開便會萬事無憂。不過哪怕本君今日不來,想來玉衡也當會找上你。這月府之中,你與見遠最為親近,更能查清他到底要做什麼。”太崖在一旁坐下,一手撐在腦側,“雖心中想著同?一樁事,但我與玉衡到底不同?。月二公子,你僅能選一人。”

月郤算是聽?明?白了。

太崖這是想讓他選出一人來合作。

要麼是他,要麼是藺岐。

“總要有個原因?。”他問。

藺岐他清楚,是因?喜歡綏綏。

可?太崖和月楚臨是同?門,根本冇有緣由站在她那邊。

太崖道:“月二公子應知道,我那徒弟對奚姑娘多有愛慕。”

月郤頓時明?了。

“你不想他倆走得太近?這理由倒說得過去。”他頓了頓,“我要再想一晚。明?日中午,你再來找我。”

太崖應好,眼中笑意更甚。

第 69 章

第二?日?正午。

“月二?公子考慮得如何?”一到院子, 太崖便?開門?見山地問道。

和昨日?一樣,月郤在前廳四周佈下禁製,這才問他:“你想知道什麼?”

見他有意?磋商, 太崖反倒不慌不忙起來。

“不急。”他緩聲道, “在月二?公子開口?前, 我還需要一樣信物, 確保你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

月郤險被他氣笑。

是?太崖提起這筆“交易”, 求他幫忙,現下竟還反過來跟他談什麼信物。

他冷笑道:“這般謹慎?”

太崖看著仍舊一副好脾氣的模樣:“往常吃過幾回苦頭, 不得不謹慎些。”

月郤不喜那?些彎彎繞繞, 索性解開護腕, 撩起袖子, 伸出手去?。

“隨你烙個什麼咒印。”

“月二?公子確是?恢廓大度。”太崖手作劍指, 按在他的胳膊上, “其他也不強求, 咒印結成, 隻需月二?公子不將此事說與外人便?可。”

片刻後,月郤收手一看。

胳膊上已印下淡藍色的咒印,轉瞬就消失不見。

但也足以能瞧出, 是?咒印第十?七——信印。

若他違背信誓,須得承受蝕骨剜心?之痛。

好個陰毒妖道。

月郤不露聲色地戴好護腕, 又問:“道君便?無信物給我?”

“見遠影子畸變,概有危險。辟邪除祟, 自是?我該做的事。但若行事不當, 很?可能毀去?我與見遠的同門?情誼。再一者, 月二?公子應知道,玉衡喜歡奚姑娘, 唯有保了她的性命,玉衡也才能無所牽掛地離開。”

太崖稍頓,笑眯眯地挑明。

“即便?暫不談這些,月二?公子也對奚姑娘有意?。樁樁件件,月二?公子已得了好處,如何還來朝我討要信物。”

他慢條斯理地說著,將他的來意?、好壞利弊全都道了個清。乍一聽?,隻以為他所作所為皆是?為了顧全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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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月郤總覺得有哪兒不對勁,更有些後悔答應他。

他儘量忽視著那?份怪異,道:“現下可以說了吧——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太崖一手搭在茶盞上,緩慢摩挲著。

他問:“當日?奚姑娘進府,是?為何故?”

月郤猶豫再三,終開口?道:“當日?綏綏進府,是?兄長安排的。”

“安排?”

“對。”月郤說,“昨年剛入夏,兄長有一日?找到?我,讓我在正午趕到?惡妖林往東四裡地的野竹林狐狸窩裡,去?找個人。冇說名姓,隻說出身人族,約莫扮相古怪,穿的什麼藍白條紋的衣服,腕上興許戴著寫了名姓的奇怪帶子。還要我多跟兩日?,確定那?人能自個兒跑出狐狸窩,再救她。”

“見遠怎知要去?什麼地方?,找什麼人?”

月郤思忖著道:“當日?我也問過兄長,他冇細講,隻說是?卜卦得來的。”

太崖若有所思地垂眸。

就他所知,月楚臨並不擅長卜筮占決。

他道:“那?人便?是?奚昭?”

月郤頷首:“之後便?把她帶回了月府療傷,但兄長一直冇說為何要帶她回來,隻提了句留她有用。”

太崖:“她體內有禁製的痕跡,絕非見遠一人所為。”

月郤猶疑片刻,才道:“種下禁製是?在她入府三月後。”

剛開始奚昭進府時,他對她至多有些好奇——畢竟連妖族都難以活著離開惡狐的巢穴。

再往後相處的時間久了,好奇中便?漸漸多了慕悅。

自小父母和兄長都縱容著他,行事向來無拘無束。

但也因此,無論他說何話做何事,都被當成小兒心?性,難受重視。

他記得奚昭剛進月府一月時,他和公孫家的小兒子比試射箭,以一件鬆石綠箭筒為籌碼。分明三箭全中,那?公孫家的兒子竟耍起無賴,非要搶走那?鬆石綠箭筒。

箭筒為小,駁的卻?是?月家臉麵。

他意?欲爭辯,卻?被月楚臨攔下。不僅將箭筒給了公孫幼子,還要斥他無禮。

要隻到?這兒,也冇什麼。偏偏那?公孫幼子叫囂到?他麵前來,讓他不若將弓早早折了去?。

他咽不下這口?氣,在公孫幼子離開時,一箭射在他的衣襟口?處。七八尺高的青年,被他釘在兩人合抱的大銀杏上掛了小半天。

後來被兄長責罰,在戒堂裡跪了整整十?天。

府中奴侍懼於兄長威嚴,冇人敢來看他。奚昭卻?跑來,說什麼一個人待著最為難受,給他帶了些解悶的玩意?兒。

他那?時正在氣頭上,不願過多搭理。

直到?最後一天,她又來了,手裡還抱著個半人高的箭筒。

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手上破了好幾道血口?子。

看著跟被打過一樣,卻?像什麼事兒都冇發生一樣,站在他跟前說:“你喜歡那?箭筒?那?人是?惹人厭,看模樣還比你年歲大呢,今天竟還抱著這東西進府來四處炫耀。我便?將這東西弄來了,送你。”

之後他才聽?鶴童說,不知她說了什麼話,竟惹得那?公孫家的幼子非要打她。兩人便?打了一架,那?公孫不擇手段,竟使妖法操控著樹枝條子傷了她。

公孫家要送重禮賠罪,她金不要銀不要,隻要了那?一樣箭筒。氣得那?公孫家的有火撒不出,臉都憋青了。

他拿著那?箭筒,心?底五味雜陳。

自小得到?的東西多,唯有這一樣箭筒,沉甸甸的,重到?他難以拿起。

問她為何這樣,她隻說:“當時在惡妖林你不是?救過我一回麼,便?算答謝了。而且,當時本就是?你贏了,也冇做錯什麼。”

再往後,太陰門?一位長老與他遞信,想讓他接手太陰門?處理妖亂的事務,卻?被兄長以一句“阿郤年歲尚小,經驗淺薄”給拒了回去?。

他頭回對自己生出疑心?,和奚昭提起此事,問她自己是?不是?太過差勁。爹孃在時,將他當小孩兒一樣看待,什麼要緊事都隻信任兄長。父母離世,兄長仍舊如此。

她聽?了,目露嫌棄地讓他快把眼淚擦乾,彆弄得到?處都是?,然後說:“我倒覺得你的箭使得不錯。”

僅這短短一句,便?讓他想了整晚。最後他頭回越過兄長,給那?長老遞了封信,接下了太陰門?的事。

最後他確然做得不錯——儘管又被兄長批評了兩句。

諸如此類的事太多,不知從何時起,起伏在心?間的已遠不止好奇,還多了些傾慕。

無法受控地抽生而出,也越發壓抑不住。

但這些事被他埋在心?底,誰也不願說。由是?他敷衍著向太崖解釋:“她頭三月住在府裡時,發生了一些事。後來我覺得她身處太陰城,總得學些法子自保,但修煉又太慢,而且太陰城也冇什麼仙師。我想了兩天,便?跟大哥提起了此事。”

“見遠如何說?”

“他說,有個法子能行。”月郤遲疑一陣,但最終還是?開口?道,“將她的魂魄取出來,再在魂魄上刻下百骸月印。如此,便?能將我和他的修為勻給她一部分。”

“百骸月印……”太崖垂眸細思。

要是?這東西,難怪月郤一直不願講出來。

百骸月印能轉移修為,是?月家秘法。

但能轉移,就能強行剝奪。因此,這法子也是?禁術,早在百多年前就不允使用了。

“是?。”月郤道,“起先我不同意?——你也知曉,取魂得多難受。但大哥說,會想辦法幫綏綏減輕痛苦。恰好那?時問星也想和她接觸,刻下百骸月印,她和問星來往也不會受傷。”

太崖的手輕敲著桌子,思慮許久。

最後道:“你兄長多半騙了你。”

月郤怔住。

太崖緩聲道:“百骸月印是?將你和他的修為勻給她一部分。暫且不談他是?否願意?奉出修為,如今他的影子已然出現畸變,現有的妖力都難以壓製住影子,若再分出去?一部分,會如何?”

“那?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再者——”太崖打斷他,“若是?想刻下百骸月印,贈她修為,應為好事。為何還要在奚昭體內種下禁製,不允她出府?”

一時間,月郤隻覺腦中似有蜂群衝撞,撞得他頭腦轟鳴。

“可兄長,冇理由……”

太崖輕笑,似作揶揄:“見遠的心?思,月二?公子怕是?難以摸清。”@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說話間,他抬手散開頸上的布條。

也是?這時,月郤才發現他脖子上一直纏著白布。

他蹙起眉。

不熱麼?

待布條散開,纔看見他頸上的傷。

已快好了,看不出多少傷痕,不過那?一小片黑鱗還冇化回去?。

月郤:“你這是?……”

太崖冇多作解釋,從袖中取出一把短刃,刃尖抵上脖頸。

月郤倏然站起:“妖道,說話就說話,你這是?做什麼!”

話音剛落,便?見太崖剜下了最靠近七寸的那?塊黑鱗。

鮮血外湧,他卻?跟不知痛似的,往黑鱗上使了個淨塵訣,遞給月郤。

他道:“將這鱗片磨成粉,再想辦法讓見遠吃下。”

月郤冇接:“什麼效用?”

“麻痹意?識罷了,也好尋個機會探進他的識海。”太崖用白布草草擦去?頸上的血,“一次彆喂得太多,這一片鱗,用個十?多次也綽綽有餘。”

月郤抿緊唇。

半晌,終還是?接過了那?黑鱗。

他道:“我儘量,但大哥行事向來謹慎,難以入他的口?。”

太崖思忖片刻,說:“先嚐試兩次,斷不可再多。若兩次都冇成功,便?拿回來,我找其他人幫忙。”

“其他人?誰?”

“這便?無需月二?公子操心?了。總之,是?定能讓他吃下這鱗片的人。”太崖起身往外走,“其他事,等他服了這蛇鱗粉再說。”

月郤目光一移,落在他側頸的刀傷上。

“等等,”他擰眉道,“你這樣幫綏綏,當真隻是?為了讓你那?徒弟不與她來往?”

即便?如此,做得也未免太多了。

太崖摩挲著指節,腦海中浮現出奚昭的臉。

下一瞬,他轉過身,臉上是?與平常無異的笑。

“自然。我已說過,唯有先確保奚姑孃的安危,玉衡纔會安心?與我離開。”他稍頓,“月二?公子無須擔心?,除此之外,再無私心?。”

月郤攥著那?鱗片,眉頭不展。

為了他那?徒弟,當真能做到?這種地步麼?

半晌,他才說:“你這妖道,最好彆想著欺瞞我。”

-

離開後,太崖徑直回了寧遠小築。

他走前讓藺岐抄錄符書,但現下到?書房一看,已抄好的符書擺在桌上,房中卻?是?空無一人。

想到?什麼,他一言不發地合上符書,麵上笑意?淡了些許。

**

明泊院。

奚昭找出那?兩封被血泡透的書信,來回翻看著。

應當都是?月楚臨的影子寫的,字跡醜陋,估摸著是?頭回寫字。

她的視線落在那?寫滿了“奚昭”二?字的紙上,一時猶豫不決。

剛開始她覺得這影子很?危險,可接觸過一次,它瞧著雖不是?人,可好像比月楚臨好對付得多。

她正想著,外麵忽有人敲門?。

僅敲了三下,不緊不慢。

“來了。”奚昭藏好信紙,走過去?開了門?。

第 70 章(二更)

手剛搭在門上, 奚昭就覺裙角被什麼拽了下。

她低頭一看?——

那虎崽兒原還在玩球,不知何時丟了球,跑到她身後。它蜷躺在地上, 咬她裙角不說, 四隻爪子還胡亂撲騰著。

見她望過來?, 它立馬鬆了口, 身子左右亂扭著。

“嗷——!”

……

“我就開個門, 冇說要走。”她躬身抱起它,順手摸了把?毛茸茸的?腦袋, 隨後開了門。

藺岐站在門外?, 見著她, 眉眼間鬆動出些許溫色。

“奚姑娘, ”他垂眸看?了眼被她抱在懷裡的?靈虎, 不過轉瞬就又移開, “有些東西要給你。”

奚昭側身讓他進屋, 疑道:“什麼東西?”

進去後, 藺岐從芥子囊中取出一枚竹條編的?球,放在桌上。

靈虎一看?見那球,登時立起了耳朵, 尾巴也飛快甩動起來?。

“嗷——!”

這得是給它的?吧!

奚昭哪會玩兒球啊。

餘光瞥見它的?反應,藺岐淡聲解釋:“閒來?無事, 給它做了個竹球。使了訣法,不怕再咬壞。”

是前兩天奚昭和他說, 緋潛已經習慣以虎崽兒的?形態活動, 冇事就會化出虎身, 抱著她做的?竹球啃。

但虎牙太尖銳,一個竹球通常玩不了幾天就變得稀碎。她怕裂開的?小竹簽紮嘴, 過段時間就得重新?編一個。

靈虎耳朵抖了兩抖,跳出去一下撲住那竹球,翻來?覆去地咬。

藺岐另取出一個樣式簡單的?袋子。

“是些靈丹,有助於修習馭靈,每日服用一枚即可。”

奚昭接過袋子。

“小道長,你彆不是算著時間來?的??上次你給的?靈丹恰巧快要吃完了。”

藺岐:“每段時日服用的?丹藥皆有不同。”@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好像確實有用。”奚昭壓低聲音,“我昨夜裡又試了回馭靈。之前不是僅能?結出手掌大小的?靈盾麼,可昨晚上,那靈盾已快有腦袋大了。以前用刀子一捅,那靈盾就要碎。而這回結出的?,足捅了十多下才裂了條縫。”

藺岐眼中見著些許淡笑,卻說:“這兩副藥,皆隻有調養之用。”

言外?之意,便是結出的?靈盾都是她自己?所為?,和靈丹冇什麼關係。

“那也不枉費我天天苦練,匕首都已經劈壞兩三把?了。”奚昭笑得眼眸稍彎,又一把?揪過靈虎,露出凶態,“——你怎的?整日隻知道耍球玩兒?給你弄來?的?那些秘籍,全都成廢紙了。”

靈虎:?

它正一臉懵地咬著竹球,秋木便來?了。

他在外?敲門道:“姑娘,緋潛可在房內?”

奚昭鬆開它的?後頸皮,捏了把?耳朵。

“在,怎麼了?”

秋木:“是那小廚房的?事,幾個廚子都到了,讓緋潛快過去。”

奚昭瞭然。

之前秋木一直擔著廚房和明泊院兩邊的?差事,平日裡都是他送飯。現在他卸了那邊的?差,便想著乾脆在這兒另開火,也省得每日跑來?跑去。途中萬一遇著什麼事,還不安全。

依他原來?的?打算,是要去再撥幾個廚子。但剛提起這事,緋潛就站了出來?,躍躍欲試地說他想學做菜,還說了些什麼以前經常殺活的?之類的?胡話。

奚昭又捏了下靈虎的?耳朵:“要去嗎?”

靈虎甩了下尾巴,瞳仁因?興奮而擴散著。

它跳下桌子,落地時化身成人。

“我去瞧兩眼,說不定在此事上也能?有幾分天賦。”緋潛順手拿起那竹球,揣進袖中。

奚昭:“……”

這是什麼劇本。

從刀不見血的?刺客進化成菜不粘鍋的?廚子嗎?

她其實挺好奇的?,天顯境的?暗部到底是什麼地方。

他走後,奚昭洗淨手,再挑了枚靈果。

這果子模樣像橘橙,要剝了皮吃,口感又近似白柚。是做靈水的?原料之一,不過她覺得味道不錯,便給房裡留了些。

剝皮的?間隙,她問:“小道長,今日不用修繕禁製麼?”

“今日僅要抄錄符書。”藺岐稍頓,話鋒一轉,“奚姑娘,結契之事……可還作數?”

手上動作一頓,奚昭抬頭看?他:“是出了什麼事嗎?”

藺岐看?著她,掃了眼她的?唇。

已不見當日的?痕跡。

他平心靜氣道:“若要結契,需有人接契線。我已問過師父,他無意相?助。”

他能?願意就怪了。

奚昭腹誹,那種情形下都冇能?迫他點頭。

藺岐又道:“我想從府外?尋人。”

“那豈不是要出府?”奚昭停住,“不危險嗎?”

外?麵可是隨處有人在抓他。

“會寄送書信。”

可寄信也不算安全,而且若讓外?人進府,定會惹來?注意。

奚昭想了想:“冇事,身邊就有人能?幫忙。”

藺岐稍頓,似不解府中何人能?幫忙。

“緋潛。”奚昭剝下最後一點皮,“他修為?應該能?行,雖然平時看?起來?笨了點兒,腦子卻轉得快,連接契線應該不算難事——你覺得呢?”

太崖不幫她,她自是找得出彆人。

藺岐細思一陣:“若他願意。”

“那便行了,改天我和他說。”奚昭將靈果遞出去,“小道長,你吃嗎?”

藺岐搖頭。

“差點兒忘了,你都不用吃東西的?。”奚昭咬了口,嚥下後問,“那會不會好奇是什麼味道啊?”

藺岐一時不語。

兩人坐得近,她便靠過去,在他唇上輕輕啄吻了一下,又飛快退回去。

“小道長,可嘗得到?”她笑著問。

一點清淡的?果香須臾便消散在唇間,藺岐不由抿了下。

察覺到自己?的?動作,他忽覺心跳一陣失衡,耳根也漸透出薄紅。

“嗯。”他神情平靜地應了聲。

這兩日的?鬱結與酸澀,竟隨之消散得乾淨。

隨後,他稍傾過身,回吻住她。

那點清淺淡香也在吮碾中漸漸溢散開,冇過多久,奚昭便起身,由他抱坐在了腿上。

“小道長,”她捧著那有些泛燙的?臉,壓下視線,“看?的?書可還記得?”

“嗯。”藺岐應道,呼吸已有些不穩。

奚昭稍移過手,指尖搭在了他唇上。

藺岐一手擁著她,另一手則握著她的?腕。舌尖輕輕掃過指腹,捲走那點清香。

指腹稍有點兒癢,奚昭蜷了蜷手,又親他一下,再才說:“和上回一樣,不過手上力氣要再小些。”

話落,她正要落下吻,卻陡然聽見一陣重重的?腳步聲。

她側眸望向?窗外?,但何人都冇瞧見,僅窺見一點袍角。

不過轉眼就又消失不見。

-

院子裡,緋潛在那高大梧桐前來?迴轉了兩轉。

平日他心底不快,散散心便好了。可不知為?何,眼下越走,那股子惱意就越發往上湧。衝得他心煩氣躁,恨不得將眼前這些樹全劈了。

他狠踢了兩下樹,但見葉子搖落,又往後退了兩步,以免掉在拿著的?盤子裡。

腦中則不由得又想起方纔看?見的?那幕。

他倆在做什麼?親在一起去了?

不可能?。

那道士跟塊冰似的?,他倆平時也不見多有親昵,如?何會做這種事。

或許是看?錯了呢?

等等!

他眼一抬,忽想起什麼。

上回在花房,他們?就好似在商議結道契的?事。

那當日奚昭將他塞進虎窩裡,彆不也是——

不知道!

不願想!@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煩死了!

他取出袖中竹球,狠狠摔在地上,又嫌不夠解氣,踢了兩腳。@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怎就踢不壞!

氣死了!

等踢得那竹球冇了影兒,他便又大步朝房裡走去。

手裡的?盤子倒是捏得穩,冇叫菜灑出去半點兒。

第 71 章

緋潛步子邁得大而?快, 但剛踩上台階,就又折了回去,從草地裡找著那顆被踢飛的竹球。

他?使的?勁兒?也不小, 可那竹球竟半點兒冇破損, 連竹刺都冇見著一根。

越瞧越氣, 最後他實在忍不住, 凝聚了妖力?, 再狠狠一踩——

那鏤空的球登時破裂開來,癟成一塊竹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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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結於心?的?憤懣總算消散些許, 不過轉瞬又翻湧而?起。

他?踢開壞了的?竹球, 轉身就進了房。

進去時, 奚昭已坐回原來的?位置, 麵色如常, 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見他?進來, 隻問?:“不是去了小廚房嗎, 怎的?這麼快就回來了?”

雖說心?底煩得很, 但緋潛冇想?著衝她生氣。他?壓著那股惱意,語氣也正常:“這菜炒著快,那廚子說味道不錯。但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便拿來先給你嚐嚐。”

話落,他?又看向藺岐。

離開前還麵若冰霜的?人, 這會兒?則微低著頭。瞧不清神情如何,耳尖卻透著淺紅, 將那點尚未散儘的?旖旎彰顯得清楚。

緋潛蹙眉。

以前怎麼冇覺得這人這般不順眼。

奚昭拍了下右邊的?空位:“你先坐。”

緋潛點點頭, 卻冇坐在她指的?位置。而?是拖著椅子, 強行擠進了兩?人中間。

他?倆捱得近,中間本冇多?少空當。他?便看著藺岐, 道:“能?不能?讓讓?我想?坐這兒?。”

他?這話說得太直白,倒叫藺岐怔了瞬。

想?到方纔很有可能?被他?看見了,藺岐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便往旁移了位。

緋潛坐下,將菜放在奚昭麵前,遞給她一雙筷兒?。

“剛剛炒的?,你嚐嚐?”

奚昭接過,夾了一筷子。隨後視線一移,落在藺岐臉上。

他?瞧著尚未緩過神,唇上還洇著些許水色。許是察覺到她的?視線,他?稍抬起眸,複又垂下。

緋潛將她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見她又去看藺岐,腦子裡繃緊的?弦陡然斷開。他?往前一傾,手撐著臉,將她的?視線擋得乾乾淨淨。

“彆看他?,冇有給他?的?份兒?。你快吃,待會兒?都冷了。”

這人之前不還挺喜歡藺岐的?麼。

現在怎麼好似不想?見著他?一樣。

奚昭冇放在心?上,將那筷菜喂進嘴裡,細細嚼了,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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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緋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挺好吃,這真是你頭回做菜?”奚昭又夾了一筷子。

雖說是跟府中廚子學著做的?,但又有不同,挺對她的?口味。

聽到“好吃”二字,藺岐移過眼神,一言不發地看著那盤菜。

“嘭——”一聲,緋潛身後突然變出條細長的?虎尾,甩來甩去。又跟過了電似的?,急速抖一陣。

“自?是頭回做了,我又不需要吃東西。”他?挑了挑眉,笑?得露出虎牙,頗有幾分自?得,“好吃便多?吃,下回再換些彆的?菜。”

奚昭吃了口菜,注意力?卻全在那條黑黃相間的?長尾上。

高興的?時候會冒出尾巴嗎?

打哪兒?鑽出來的?。

***

書閣外。

月郤站在院中,徘徊了將近一炷香的?工夫,猶豫再三,終於踩上台階。

他?長舒了一口氣,又扯了扯僵硬的?臉,再才推開門。

推門而?入時,緊擰的?眉頭已然舒展開,換作平時的?張揚神情。

“大哥,這會兒?忙嗎?”他?徑直走到桌案前,對著正翻開賬簿的?月楚臨道。

“找我何事?。”月楚臨翻過一頁,並未抬頭。

月郤緊攥著手,儘量將呼吸壓得平緩。

“之前看醫師煉過一種丹,功效神奇,說是能?在短時間內提升修為。我覺得有意思,就學著煉了一爐。我自?己嘗過,藥效不錯——大哥,能?不能?幫著嘗一枚,看看還有哪處不對。若是有用,也能?順便幫大哥補補身子。”

說話間,他?從芥子囊中取出一個布袋,倒出枚漆黑靈丹,遞出。

月楚臨側眸看向那枚靈丹。

語氣溫和:“阿郤,既是從醫師那兒?學來的?,冇有叫醫師看過麼?”

“看過了,說煉得像那麼回事?,但我總覺得那醫師是專說些好話唬我。”月郤道,“兄長以前不也常煉丹麼,便想?著問?你。”

月楚臨垂下視線。

那靈丹看著確然不錯。

他?伸過手。

也是這時,月郤才發現兄長的?手指都纏著白布。

他?抬頭掃了眼。

牆上原來掛的?字畫都換過了,也不見丁點血跡。

映在牆麵的?人影看起來並無異樣。

月郤壓著呼吸,忽問?:“你的?手是怎麼回事?,受傷了?”

“無礙,練劍時不小心?割傷了。”

月楚臨拿過靈丹,撚在指間,話鋒一轉。

“記得小時你學了什麼功課,也總要找為兄。說是父親總當你還小,覺得你整日隻知玩樂。在夫子那兒?背過一遍的?書,又要到我這兒?背一遍,讓我在父親麵前說些好話。”

月郤垂手,脊背繃得緊,呼吸也放緩許多?。

他?放鬆語氣道:“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兄長竟還記得。”

“時日已久,卻還恍如昨天。”月楚臨打量著那枚丹藥,“你以前常說對煉丹冇什麼興趣,現下怎又轉了性。”

“兄長說最近這段時間彆出去,就隨便找些事?做,也省得悶得無聊。”月郤緊提著心?,越發不安。

好似懸在高崖邊,腳下地麵微晃,隨時都可能?墜落。

“這樣也好。”月楚臨說著,靈丹已快要挨著唇。

月郤眼也不眨地盯著,彷彿置身寒冬,脊骨竄上寒徹冷意。

靈丹越來越近,他?也不由屏了呼吸,幾乎要將那丹藥盯得洞穿。

已快入口,月楚臨卻忽然頓住,垂手。

月郤心?緊,饒是再想?裝得自?在,雙眉也不由輕蹙了下,不過轉瞬又舒展開。

“你去找醫師時,可有看見其他?人?”月楚臨問?。

“誰?”月郤出聲,卻覺嗓子有些發顫。他?忍住,又道,“醫閣那兒?就是些當值的?醫師,常在府外待著的?幾個都冇過來——兄長要找誰?”

“不,隻是順便問?問?。”月楚臨道。

那日失去意識前,太崖分明也在書房。

但當他?再清醒過來時,卻不見太崖蹤影。房中亂了些,冇什麼異常,卻留著明顯的?淨塵訣痕跡。

且書架角落處還留有血跡。

他?本想?去找太崖,不過手中事?務太過繁雜,一時冇得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樣麼,醫閣那兒?也都還好。”月郤道。

月楚臨又抬起手。

眼見著那枚靈丹快要挨著他?的?唇,月郤抿緊唇。以防他?瞧出端倪,他?索性將那藥袋子往桌上一丟,像往常那般雙臂一環,倚靠著桌沿。

但月楚臨並未吃下,僅作嗅聞。

月郤眼皮一跳。

下一瞬,月楚臨便放下了手,那枚丹藥仍被他?拈在手中。

“阿郤,”他?問?,“你去煉丹時,碰著太崖了麼?”

第 72 章(二更)

月郤隻覺心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兒。

他麵上未顯, 語氣還?算得上鬆快:“倒不是碰著他,煉丹的時?候他那徒弟剛好過來。那藺岐不也擅長煉丹麼,就找他問了些事——是這丹有問題?”

“並非。”月楚臨將靈丹遞還給他, “不過?丹中摻進了些許雜息, 對效用有所影響。”

月郤接過?, 一枚靈丹壓在掌心, 沉甸甸如巨石。

他不露聲色地打量著月楚臨的神情?, 見冇什麼異樣,才道:“大哥, 是這一枚冇了用, 還?是整袋都煉廢了?”

話落, 他將那丹藥袋子推至他麵前。

月楚臨解開袋子, 稍作打量。

隨後溫笑著說:“不算無用。但也多少受了影響, 不吃為好。”

“那豈不是浪費了我大半天時?間?”月郤取回袋子, 繫緊繫繩, “早知道就不跟那藺岐說那兩句廢話了。”

見他那不快模樣, 月楚臨輕笑:“煉丹封爐前也需四周清靜,藺道長應是不清楚你到底煉到了哪一步。此次就當多個教訓,下回再作更正。”

月郤應好。

心?裡卻想?, 再冇下回了。

要是兄長再發?覺太崖的氣息,肯定會察覺到什麼。

眼見太陽快要落山, 他又說還?得去處理?煉丹閣餘下的原料,將丹藥塞回袖袋後便?離開了月楚臨的院子。

等走遠了, 他才取出袋子, 反覆嗅聞著裡麵的丹藥。

僅能聞見股混雜的藥味兒。

奇了怪了。

兄長到底是怎麼聞出來的。

他隻用銀針挑了那麼一點粉末, 竟也能被髮?現。

又走了段路,月郤遠遠就瞧見午時?教他煉丹的趙醫師。

見著趙醫師, 他忽想?到,彆不是丹藥放了太久,致使蛇鱗的氣息散出來了?

思?及此,他叫住趙醫師,又拿出丹藥。

“趙醫師,”他問,“這丹若是放得久了,會不會出現什麼問題?”

趙醫師笑道:“除非受潮受熱,理?應不會。”

“那勞煩醫師再檢查一番,這丹藥中可混進了其他雜息?”

聞言,趙醫師接過?丹藥,仔細檢視一遍。

“小公?子,這丹藥不就是早上那批?煉得好,也冇混進什麼雜息。”趙醫師笑著將丹藥遞給他,“小公?子要有興致,平時?也可以多去煉丹閣逛兩趟。”

冇問題……

月郤麵露狐疑。

那兄長到底是怎麼發?現的。

如此隱秘都不行,要不直接在書房裡放個香爐,再將蛇鱗粉混進香裡算了。

這樣即便?兄長髮?現,也冇法子應對。

等等。

月郤蹙眉。

那不是連他自個兒都會暈過?去?

且等兄長清醒後,又該怎麼解釋。

一時?難想?出辦法,他索性腳步一轉,朝寧遠小築走去。

*

寧遠小築。

從明?泊院回來後,藺岐剛開始還?以為院中無人?——將近傍晚,但冇一點燈火。

進了房間,卻見太崖坐於桌前,似在闔眼休憩。

藺岐:“師父。”

太崖緩睜開眼,應了聲。

他冇問藺岐今日去了何?處,而是關?心?起另一樁事:“玉衡,那八方道玉盤可帶在身上?”

藺岐道是。

太崖懶散起身。

“把那玉盤給我罷,往後由為師來修繕禁製。”

藺岐怔然:“為何??”

太崖垂下眉眼:“冇什麼緣由,往後你隻需溫習符書。等見遠解決了追殺令的事,便?出府去。”

藺岐還?欲再問,夜色中突然闖進一道人?影。

月郤大步流星地進了門:“妖道,你——”

瞥見藺岐也在,他及時?住聲,轉口道:“道君,有兩句話想?跟你說。”

太崖:“玉衡,今日符書既已抄錄完了,便?歇息去吧。”

藺岐略一頷首,目不斜視地往門外走去。

出了門後,他才稍頓一步,不著痕跡地掃了眼月郤。

等他一走,月郤便?從袖中取出那袋靈丹。

“妖道,你這法子到底靠不靠譜?”他靠著桌沿,那雙星目裡滿是疑色,“我隻拿針尖沾了點兒,混在一堆靈草裡,又經水煮,又經火燒。連醫師都冇覺出異常,可兄長僅是聞了聞,便?說這丹藥裡有你的氣息,根本不碰。”

太崖拿起那袋丹藥,摩挲一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見遠身後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行事自然比常人?謹慎許多。”他問,“除了氣息,他可察覺到了其他異常?”

月郤仔細回憶一陣:“這倒冇有。他隻說丹藥氣息混雜,會影響效用。”

“那便?行了。”太崖將丹藥遞給他,“鱗片還?餘下多少?”

月郤:“我都磨成了粉,能用的還?剩了大半——若要再試,隻怕得再小心?些。”

兄長遠比他想?的還?要謹慎許多。

太崖伸手:“無妨。月二公?子隻需將剩下的鱗粉給我便?是。”

“這就不試了?”月郤道,“再過?兩天,等兄長忘了這事再試也不遲。”

“月二公?子,最初也冇想?過?你能讓見遠服下這鱗粉。”太崖調笑道,“不過?是與?他太久冇有往來,想?試試他的戒心?罷了。即便?月二公?子被抓著,想?來見遠也不會落下什麼重罰。”

月郤:?

“你這妖道!”他陡然提聲,又想?到藺岐還?在附近,便?生生忍下,“你存心?耍我?”

太崖眼中笑意更甚:“再者,那黑鱗著實難磨了些,有勞月二公?子了。”

月郤緊蹙起眉。

他就知道,不該跟這妖道談什麼交易。

“那你打算怎麼做?”他將裝著鱗粉的袋子往桌上一擲,“兄長根本不可能吃你這鱗粉。”

太崖拿起布袋,摩挲著繫繩:“他醒著的時?候自是不會吃,可又並非時?時?清醒。”

“什麼意思??”

太崖卻笑:“接下來的事,便?無需月二公?子操心?了。天色已晚,慢走。”

**

幾天後,日中。

“大公?子!”小童飛快跑進書房,懷裡抱著一遝信,“無上劍派回信了!”

月楚臨從書架上取下一本符書:“拆信吧。”

小童飛快拆了那信。

匆匆讀過?後,他道:“依著無上劍派的意思?,已和赤烏境談妥了。赤烏不日便?會發?下令旨,兵不外追,公?子岐隻要不踏足赤烏境內,那些追殺令就再不作數——公?子,赤烏已算是退了一大步。”

月楚臨放下符書,從他手中拿過?信。

細讀過?後,他道:“另送信去太陰門,後日正午在大殿集議。”

小童應是,轉身便?走。

剛出門,他便?停下了。

“奚姑娘,”他麵露驚喜,“您今日怎的得空過?來?”

奚昭在門口躊躇著,要進不進。

“我來見大哥,他現下有空嗎?”

話音剛落,房內便?傳出應答:“是昭昭麼?進來吧。”

“奚姑娘,前些日子摘了不少新鮮葡萄,甜得很,您記得吃!”小童子說完便?走了。

“大哥,”奚昭往房內探去大半身子,冇進去,“這會兒很忙嗎?”

“不忙。”她不進門,月楚臨便?起身走至她身前,“如何?不進來?”

他一靠近,奚昭還?是習慣性地往後退了兩步。

月楚臨笑意稍凝,語氣仍舊親和:“昭昭還?在為上次的事怪罪我麼?”

奚昭垂下眼睫。

看似避他,實則已將視線移至那團影子上。

“大哥……”她猶豫開口,“其實……我還?有些生氣。”

“生為兄的氣?”

奚昭點頭。

下一瞬,就看見那黑影跟刺蝟似的,邊沿浮起細微的小刺。

她接著道:“我是生氣,可又總想?著該和大哥把話說清楚。不然總悶在心?裡,難不成要置一輩子的氣?”

那黑影邊沿漸趨平緩,又恢複了原樣。

月楚臨:“昭昭若有何?處對為兄不滿,可直接說出來,我何?時?對你發?過?脾氣,是麼?”

“是……”奚昭抬眸瞟他一眼,又飛快垂下,“可大哥,你是不是很討厭我?如果是,也可以與?我直說的。”

“昭昭為何?會這般想??”

奚昭低下腦袋,卻始終盯著那團黑影,緩聲道:“上次那月管家說,是大哥要罰我,還?要將我趕出去。”

“他是擅作主張——阿郤應與?你說過?。”

“是說過?,可大哥還?冇親口告訴我。”奚昭說,“大哥,是不是因為我害了那蓬夫子,替月府惹來麻煩,所以纔不能留我了?”

月楚臨一時?冇應。

在蓬昀的那抹散魂找上他時?,說出了奚昭擅自出府,又打散他魂魄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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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卻並未言說。

既是太崖帶她出府,那隻需早日送走太崖便?可。

但他卻冇想?到,奚昭會自己說出來。

他麵不改色地看著她,問:“昭昭怎會害了那蓬夫子?”

奚昭猶疑著開口:“鬼王出巡那日,太崖道君說要帶我出府逛逛,也好散心?,我便?去了。不想?闖進了一處鬼廟,裡麵還?有一隻惡鬼!道君將那惡鬼打死,也不知怎的,那惡鬼往我口袋裡落了塊黑石頭。我一開始冇發?現,直到蓬夫子找上門,說我衝撞了鬼王出巡,要找我算賬。爭執間,他不小心?碰著那石頭,竟被打碎了魂魄。我害怕,隻能和道君說起這事。他叫我放心?,又把那塊石頭拿走了,說是上麵有什麼鬼氣。”

月楚臨耐心?聽?著。

聽?到最後,他抬手,似是想?要摸她的發?頂。

但還?冇碰著,便?又往旁一移,輕拍在她肩上。

“昭昭無須擔心?,蓬夫子並非因你而死,鬼域已有定論。我自也不會拿此事怪你什麼。”

“真的?”奚昭抬頭,那含著懊惱不安的眼中總算多了笑意,“大哥不會因這事怪我?”

“自然。”月楚臨稍頓,“昭昭冇做錯什麼。”

奚昭彷彿鬆了一大口氣:“那便?好,我這些天總想?著這事,連覺都冇怎麼睡。”

她進了屋,看著了小童子說的葡萄,走過?去揪下一顆,吃下。

見她恢複了往日的精神氣,月楚臨的心?緒也稍有緩和。

奚昭正吃著葡萄,忽瞥見他纏滿白布的手。

她神情?頓變:“大哥,你的手怎麼了?”

月楚臨下意識想?往後藏:“無事。”

“冇事怎纏成那樣?”奚昭從他身後捉過?手,擔憂道,“是受傷了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近些天來,她一直躲著不願見他。眼下言語中多有關?切之意,如一把小杵撞在月楚臨的心?頭上。

他道:“不過?是練劍時?不小心?傷著了,並無大礙。”

“讓道君幫你看看吧。”奚昭忽說。

月楚臨稍怔:“你說……什麼?”

奚昭捧著他的手,抬頭:“道君幫了我不少忙,我還?從冇遇見過?這般好的人?。”

月楚臨笑容漸斂:“太崖有自己的事要做。不過?小傷而已,何?須勞煩他。”

“也是。”奚昭彆開視線,似有些不自在,“那大哥……道君會在府中住多久?”

月楚臨神情?如常:“昭昭為何?提起這事?”

地麵的影子卻跟沸騰的水般,翻滾著氣泡似的黑霧。

奚昭鬆開他的手,轉而剝起一顆葡萄。

“我也冇認識多少人?,以前的事又都忘得乾淨。好不容易遇見個有趣的,就想?著能不能多留他一段時?間。”

她舉起一顆剝好的葡萄。

“——大哥,你要吃嗎?”

麵前的人?卻冇應她。

那雙素來含笑的棕亮眼眸,目下竟漆黑如墨,瞧不出丁點亮色。

“月楚臨”盯著那顆剝好了皮的葡萄,擠出嘶啞不成調的喃喃:“彆人?……彆人?……”

奚昭掃了眼地麵。

陽光映照下,地麵空無一物。

她抬了眼睫。

“彆人??”她想?到什麼,“是沾著了彆人?的氣息嗎?”

“月楚臨”緊擰起眉,他如野獸般微躬著背,神情?中見著明?顯的躁惱不安。

“不……行……”

“不能有彆人?的氣息?”奚昭仍舉著那顆葡萄,幾乎要挨著他的唇,“那大哥幫我舔掉,好不好?”

第 73 章

“月楚臨”看著奚昭捏在手裡的那枚葡萄。

與?其說看, 更像是在辨彆混在淡淡果香中的妖氣。

——不是?她的。

應屬於那天在書房遇著的道人。

在她心底,要更喜歡那道人麼?

陡然冒出?這念頭,他隻覺一片混沌的腦中頃刻間就被躁惱占滿。

他下意識認定太崖的妖氣來自她手中的葡萄, 低下頸子?便要去咬。

隻是?還冇挨著, 奚昭就揚起手, 往後退了步。

“月楚臨”抬眸, 喉嚨裡發出?威脅式的嘶啞聲響。

奚昭卻道:“你不要在我麵前生氣。”

“月楚臨”愣住, 似冇反應過來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奚昭移過視線,落在他身上。

他雖占去了月楚臨的身軀, 可兩人到底不同。或許因為是?影子?, 他的周身浮著一層淡到幾乎看不見的黑霧, 致使他的麵相看著陰鷙許多。

而眼下, 那些黑霧正劇烈湧動著, 將他的情緒彰顯得徹底。

她道:“要是?聞著彆?人的氣息, 覺得不快, 可以想辦法弄乾淨。但不要在我麵前這樣——”

話落, 她用?另一手碰了下那覆在他身上霧氣般的黑影。

一碰著,原本躁動不安的霧氣瞬間成了找著大樹攀附的藤條,緊緊貼附著她的手指, 並蜿蜒而上。

像濕冷的早霧,帶著沁入骨頭的冷意。

被霧氣纏住手指, 奚昭恍惚生出?種錯覺。

好似那些爭相湧動的黑霧並非是?為了黏附在她手上,而是?落下潮濕又柔軟的親吻。

她帶出?一縷, 再?輕輕一撚——

黑霧消散在指間, 指腹上似還殘留著些許水痕。

“彆?這樣。”她又重複一遍。

“月楚臨”仍是?一副似懂非懂的神情。

繞在周身的霧氣卻變得平和許多——至少不再?散出?尖銳而刻薄的攻擊性?。

奚昭這才伸過捏著葡萄的那隻手, 指腹壓在他的下唇上。

她碰著了他的牙。

每一顆都尖利無?比,鯊魚齒般, 一不小心就很可能被勾傷。

太崖倒冇說錯。

月楚臨的影子?就和毫無?理智的怪物一樣。

奚昭翻過手腕,將葡果推入他口?中的同時,指腹緩緩磨過鋒利的尖齒。她雖磨得慢,卻使了不小的勁。

“月楚臨”被迫張著嘴,隱約感覺到她似想要壓斷他的牙齒,連帶著齒根也生出?遲緩的痛意。

攻擊性?還刻在本能當中,他下意識想要合嘴。

但還冇動,便聽見奚昭問:“要做什麼?”

“月楚臨”回?過神。

剝了皮的果子?不經細嚼,便能嘗著濕潤的甜水。他難以嚥下,又吐不出?,隻能不住牽連著銀絲從?嘴角墜落。

也是?這時他才發覺,太崖的妖氣並不是?附在那顆果子?上。

他探出?舌尖,輕易便感受到她的指腹上似沾著什麼東西。

和沙粒的質感差不多,不過比那還要細微。

也藏著濃厚的妖氣。

他一把握住她的腕,喉嚨裡擠出?意味不明的怪響,同時耐心卷舐起那些粉末。

緩慢又耐心,不留一點兒地舐淨。

再?和著那軟爛的果子?,一同嚥了下去。

那股令他不快的妖氣隨之緩慢消失,直到最後一點也消散不見,他才徹底平複下心緒。

冇有了。

“月楚臨”仍握著奚昭的腕,卻將掌心貼在了自己臉上。

他眼也不眨地望著她,似在等待她的回?應。

貼在他臉上的手輕輕撫了下,奚昭道:“做得很好。”

下一瞬,她便看見他那漆黑的瞳仁緊縮又擴散,沉進濃烈的渴念。

他周身的黑霧也在朝她湧動而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那些淡不可見的黑霧接連撲來,奚昭感覺像是?逐漸陷入濕冷的泥沼之中。

“月楚臨”側過臉,啄吻了下她的掌心。

隨後移至腕部。他有意頓了瞬,似在用?唇感受著不輕不重的脈搏。

再?是?手臂,又如方纔弄乾淨太崖的妖氣時,緩緩舔了下。

突地,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衝腦而上。

“月楚臨”身形兩晃,忍不住甩了甩腦袋。

但越動,那股暈眩感就越發強烈。

他緊蹙起眉,迫切想要扶住什麼。可還冇挨著旁邊的木櫃,就被奚昭反握住手。

“你怎麼了?”她麵露憂色,“看起

弋?

來好像不大對勁。”

“月楚臨”張開嘴,似想要說些什麼。

隻是?還未出?聲,眼前便一黑。

他再?支撐不住,直直朝前倒去。

看見他眼神變得渙散的瞬間,奚昭忙鬆開手。

這麼大一人,她哪接得住?

她往旁讓了兩步。

月楚臨便擦著她的身,摔倒在地,砸出?聲重響。

奚昭看著他。

起效了嗎?

她在他身旁蹲下,推了他兩下:“大哥?”

冇有反應。

“月楚臨?”

地上的人一動不動。

奚昭便開始拍他的臉,拍一下喊一聲——

“大哥?你醒醒!

“昏倒了嗎?

“月楚臨,可聽得見我說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要聽得見就眨眨眼。”

“奚姑娘。”

身後陡然傳來人聲。

奚昭手一頓,轉身。

不知?何時,太崖出?現在門?口?,雙手攏在袖裡,壓下戲謔打量。

他掃了眼月楚臨被打得浮出?薄紅的臉,笑道:“奚姑娘彆?不是?尋著機會就報私仇?”

奚昭睨他:“你想替他挨兩下也不是?不行。”

太崖:“隻是?擔心什麼都還冇查清,就先送見遠去往生了。”

奚昭站起身:“現在要做什麼?”

前兩天太崖找著她,說是?有法子?弄清月楚臨到底想做什麼,不過要她幫個忙——想辦法讓月楚臨吃下些蛇鱗粉。

明著來自是?不行。

月楚臨向來行事謹慎,打旁人手中遞過來的東西,根本碰也不碰。

更彆?說吃了。

哪怕太崖說讓她先試一回?,她也不願輕易動手。

直到想起月楚臨的影子?。

上回?那影子?寫的兩封信,她到現在都還記得深——藏在裡頭的濃厚情愫實在讓人難以忽視。

見著麵了也是?。

那影子?跟長?在她身上一樣,緊緊黏著她,不願鬆手。

她猜是?因為性?情相反,所以月楚臨有多討厭她,那影子?就有多喜歡她。

故此便將主意打在了這影子?的身上,專說些話刺激他占去月楚臨的身軀。

奚昭又看了眼昏倒在地的月楚臨。

原來他已討厭她到這種地步了麼。

太崖關上書房大門?,掐訣佈下結界。

隨後遞給她一道符囊,讓她佩戴在身。

再?從?芥子?囊中取出?三炷香,又將佩在腰上的八方道玉盤放在了地上。

“要往他的識海裡去一趟,切莫取了符囊,在香燃燼之前出?來即可。”他道,握住她的手時,忽覺哪裡有些不對。

垂眸望去,纔看見她的指尖印著淺淺的齒痕。

“見遠倒是?藏了條瘋狗。”他語氣含笑,臉上卻冇多少笑意。

這一聲近似耳語,奚昭冇大聽清,抬頭看他:“你說什麼?”

“冇什麼。”太崖不露聲色使了個訣法,便將她指上的痕跡抹得乾乾淨淨,“這三炷香至多可在識海中停留三日,記憶混沌,很可能忘了時間,或是?置身何處。玉盤轉響有提醒之用?,若是?聽著什麼怪響,無?須擔心。”

說話間,他二人盤腿坐在香爐前。

奚昭記在心裡,又問:“那我們要去往哪一段記憶?”

太崖早已想過這事,道:“先前奚姑娘說月問星死前,月府曾收養了一個野道士,和見遠說過什麼卜卦的話——便去此處罷。”

末字落下,他一手按在玉盤上,再?朝左一轉——

玉盤飛速轉動起來,發出?清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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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隻覺天旋地轉。

下一瞬,便置身旁處。

還冇睜眼時,奚昭就感覺一陣徹骨的冷。

她打了個哆嗦,抬起眼簾。

麵前是?一道緊閉的漆紅大門?,牌匾上書“月府”二字。

“這應是?一百四十多年?前,我和見遠早已離開學宮。”太崖在旁道,若有所思?,“此時還冇與?他生出?間隙,倒不妨直接入府去。”

說話間,他另一手手指微動。

奚昭頓覺暖和許多。

她問:“是?不是?跟當時進招魂幡一樣,不能叫人察覺異常?”

“嗯。”太崖說,“見遠生性?多疑,斷不可久留。佩好符囊,再?少言少行,以免招致他懷疑。”

他也是?做了好幾日的準備,纔敢闖進。

奚昭應好。

忽然,宅門?從?內敞開。

一個小童子?剛走出?門?,就看見了他倆。

“太崖少君?”小童子?驚喜道,“您不是?去了執明山莊嗎?怎又來了太陰城?”

那小童子?是?月楚臨的隨侍,奚昭認出?他,下意識想抽回?手。

但太崖並未鬆開。

他對那小童子?笑道:“本來趕了一天路程,忽思?及冬至將近,便來叨擾兩日。”

“少君行事真是?捉摸不透,前兩天大公?子?還說,恐怕年?前見不著您了。”小童子?眼神一轉,落在奚昭身上,“這位是?……?”

打量間,視線在他二人相握的手上停了好一會兒。

“是?心悅之人。”太崖麵不改色道。

第 74 章(二更)

太?崖這話一出, 小童子登時露出驚愕神情。

他將麵前的人上下一掃,再三確定他不是誰來冒充的,才說:“之前冇聽少君提起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太?崖解釋得?有模有樣:“去執明山莊的路上碰著了她, 一見?如故——這次來也是想帶她見見伯父伯母, 還?有見?遠。”

奚昭也不開口解釋。

反正等離開識海, 除了她和太?崖就?冇人記得?了, 索性由著他胡謅。

小童子說:“老爺夫人不在家呢, 這兩日小姐的身子不利索,府中醫師也看不出什麼名堂。老爺和夫人就?去長生穀求藥了, 得?過兩天?纔回來。不過大公子在, 這會兒正讓人晾曬竹簡。”

太?崖笑道:“曬竹簡做什麼?”

“那些竹簡可都是大公子尋來的寶貝, 前些天?落場大雪, 壓壞了書閣的偏窗子, 有些竹簡弄濕了。今天?好?不容易有太?陽, 大公子便讓我?們將竹簡都抱出來, 曬一曬。”小童子看向奚昭, “這位——”

“奚昭。”

“奚姑娘,”小童子笑得?兩眼彎彎,“您二位先進去坐會兒罷, 天?冷。”

他引著二人進府,最終在書閣前的台階上找著了月楚臨。

太?崖:“見?遠。”

月楚臨聞言抬眸。

“太?崖?”又看向奚昭。

不等他開口, 小童子就?嬉笑著跑到他身前,低聲說:“大公子, 那位是太?崖少君的心上人, 奚昭奚姑娘。”

再看向他二人時, 月楚臨的神情中似有訝然。

不過轉瞬間就?消失不見?。

“奚姑娘,”他禮道, “遠道而來便是客,這幾日不妨安心住在府中。”

說完,又吩咐那小童子去安排住處。

月楚臨看著和現下冇什麼兩樣,但與他相處的時間一長,奚昭就?發覺些不同?——

他比現在要話多些,而且不是整日待在書房看書寫字、處理府務和太?陰門的簿冊。許是和太?崖好?一段時間冇見?,他問了他不少事,還?旁敲側擊起他倆是如何認識的。

臨近傍晚,又給他倆看了他收集的術法竹簡。

一直到天?黑,有醫師來檢查月問星的病情,他才離開。

入夜,奚昭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冬夜靜謐,可她總能聽?見?玉盤轉動的清脆聲響。

那是太?崖留的提醒。

他點的三炷香相當?於這裡的三整天?。但識海危險,若無什麼東西提醒,他們很可能混淆了時間,被徹底封在月楚臨的識海中。

翻來覆去滾了幾遭,還?是清醒得?很,她索性披著外裳去了隔壁太?崖房裡。

太?崖恰好?也冇睡,她敲門進去時,他正在往頸上裹纏白布。

“道君的傷還?冇好?嗎?”奚昭看著他頸上的白布,她來時他已差不多快纏好?了,看不見?傷口如何。

“若說是,奚姑娘是要負責麼?”太?崖抬睫輕飄飄看她一眼,“深夜不休息,來我?這兒做什麼。”

“睡不著,那聲音太?鬨人了。”奚昭指指天?,又問,“若是這三整天?都睡不著,會不會有送命的風險?”

太?崖低笑:“奚姑娘整日憂心的事不少。隻管將心放進肚裡去,這三天?你隻會覺得?日子過得?飛快,眨眼便冇了。即使片刻不睡,也冇什麼大礙。”

“好?像是有些,今天?還?冇回過神,就?已經到晚上了。”奚昭思?忖著說,“我?今天?注意過,冇有瞧見?那個野道士。要不等明天?,你想個辦法支開月楚臨,咱倆單獨在府裡逛逛。而且月府府中也無異樣——道君,你和月楚臨交好?,就?冇在月府裡看見?過那道士?”

太?崖說:“月問星離世前整一年,我?都奔波在外,冇到過月府。平時僅靠書信與見?遠聯絡,自是碰不著那什麼道士——你之前說道士說了什麼話,可想起來了?”

之前和他提起那道士時,太?崖也問過她。

不過道士是唱著說的,說得?又快,她根本?冇大聽?清。

奚昭遲疑:“隱約想起來幾句,也不知道有冇有用。”

太?崖:“便是記得?一兩個字,也算有大用了。”

“那就?好?。”奚昭想了想,“好?像是什麼月兒照——”

“昭昭,”太?崖忽道,“在這裡可住得?慣?”

他壓低了嗓子,語氣親近能調得?出蜜來。

奚昭被酸得?一抖。

……

哪兒來的老夫老妻既視感??

腹誹歸腹誹,她還?是及時反應過來,點點頭說:“挺好?。”

“住得?習慣便好?。”太?崖垂眸看她,“若有何不習慣的,要與我?說。”

“嗯。”奚昭應了聲,同?時分神注意著四周的動靜。

觀察之下,她才藉著餘光瞥見?右邊的牆上映著道影子。

看著和人影差不多,不過更?扭曲一些,一動不動地映在牆麵。

但周圍並無人。

瞧見?那影子的瞬間,奚昭頓時心緊。

不是吧。

月楚臨的識海裡還?鬨鬼?

再一瞥——

不光是牆上,還?有窗戶那兒,也能模糊瞧見?道影子,隨著燭火抖動而微顫著。

看見?第二道,奚昭便觀察得?更?仔細了些。

又見?牆角、門旁、門簾處……都映著模樣各異的影子,粗略數下來,竟有一二十道。

……

月楚臨到底往他識海裡藏著什麼了?!

奚昭儘量剋製著急促的呼吸,往前,抱住太?崖問:“我?們要住到幾時?”

“過完冬至便走。”太?崖拉起她的手,搭在腰上的玉帶鉤上,輕聲道,“昭昭,幫些忙,好?麼?”

奚昭輕一扯,解開了那玉帶鉤。

他脫去外袍時,她也解了外裳。

雪風從窗縫間灌進,奚昭下意識道:“有點兒冷。”

“冬日自是冷些。”太?崖走至桌旁。

趕在他吹滅蠟燭之前,奚昭爬到床上,往裡一滾。

等她躺好?,太?崖吹滅蠟燭。

燭火輕一抖,房中暗去大半。

門口處的影子也隨著燭火熄滅而逐漸消失。

奚昭縮在被子裡觀察著。

吹滅第二盞燈火時,視窗、牆角的影子也相繼不見?。

等到最後一根蠟燭熄滅,房中陷入一片昏暗。僅靠著從窄窗壓來的雪光,才能勉強視物。

太?崖躺在身邊,兩人依偎在一塊兒。

奚昭越過他,悄聲看了眼牆上。

比起其他幾道影子,映在那牆上的是最為清晰的。現下融在一片昏暗中,已瞧不見?了。

她便附在他耳畔,小聲問:“走了嗎?”

耳邊撒來溫熱吐息,太?崖眯了眯眼。

半晌,他從被子裡捉住她的手,在掌心劃了幾道——

不。

還?冇走?

奚昭反握住他的手,在掌心上寫著字——

在哪兒?

因?著難以視物,其他感?官便越發明顯。太?崖聽?到了輕微的呼吸聲,也清楚感?受到指腹劃過掌心引起的癢意。

他稍攏了下手,似想握住什麼。

等奚昭推了下他的手臂,以作催促。

他才又握住她的手,一筆一劃地寫——

你身後。

在他比劃到“身”字時,奚昭就?已經感?覺有冷意襲背了。

直到他劃下“後”字,那股冷意一下衝到了發頂。

身後?

那豈不是就?在背後那麵牆上。

一道影子?還?是方?纔看見?的一二十道影子,都映在牆上?

越想,她便越覺頭皮發麻。

要不是想著還?在月楚臨的識海裡,她真恨不得?把牆給砸了。

她正想著接下來該比劃什麼字,太?崖便緩抬起手,作劍指在她額心處點了下。

隨即,她腦海中就?浮現出人聲——

“這些影子——”

誰?

身旁傳來輕笑。

腦中又有人聲:“是我?,奚姑娘無需緊張。”

能這麼傳聲怎的不早說?!

還?比劃來比劃去,三歲小孩兒不成。

太?崖:“奚姑娘不也玩得?自在?”

奚昭:“……”

她摸黑捉著他的手,使勁掐了兩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身旁人悶哼一聲,卻笑得?更?甚。

好?一會兒,他才接著方?才的話說:“這些影子是見?遠潛意識的投影,哪怕昏迷不醒,他也有所防備。應是想不到我?傾心什麼人,才引起了他的懷疑。”

奚昭語氣平靜:“這麼看我?覺得?這些影子更?像他的心眼子。”

太?崖:“等這房間裡什麼都瞧不見?了,那些影子自然便消失了。”

奚昭想了想,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這房間裡的蠟燭都吹滅了,但還?有暗淡天?光。

可若突然將整個窗子都遮起來,又顯得?反常,很有可能引起注意。

“太?崖。”她忽然喚了聲。

“怎的?”

“雪光刺眼,晃得?我?睡不著,有冇有法子擋一擋光。”

太?崖思?忖一陣,應了好?,隨即以手撐床,半支起身。

他抬手輕點,房中張貼的幾幅字畫便接連飛至床前,擋得?嚴嚴實實。

一瞬間,房中徹底陷入漆黑。

奚昭靜心等著,直到太?崖說了聲:“都已消失了。”

她大鬆一氣。

月楚臨未免也太?謹慎了。

她眨了眨眼,麵前一片昏黑,什麼都瞧不見?。

“有些黑。”她突然說。

“無燭無光,自然黑了。”太?崖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那術法抹掉了嗎?”奚昭道,“腦子裡聽?見?道君的聲音,頗有些奇怪。”

“奚姑娘放心,不過半炷香,便會自個兒失效。”

那還?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翻過身,摸索著找著了他的臉。

“道君,”她拍了兩下,“彆睡著了。”

太?崖:“……”

他捉住她的手,笑說:“兩隻眼睛都還?睜著,奚姑娘無需拿耳光提醒我?。”

第 75 章

奚昭就勢往他?旁邊擠了擠, 將她記得的幾句詞全講給太崖聽了,又道:“問星死?後,那道士還跟月楚臨見過一麵, 跟他說什麼要按卦象找人, 再把找著的那人的魂線, 跟問星的係在一塊兒——雖然有些離譜, 但你說要找的人會不會是我?”

她覺著離譜, 是因?這都是一百四十多年前的事了,為何要等這麼久?

而且她是穿書, 那道士要是能算著她的出現, 那也太離譜了。

太崖思忖著問:“奚姑娘可記起來月府之前?的事了?”

他?先?前?聽說過, 她掉入惡妖林時失了憶, 入府後也冇?恢複。

奚昭自是不能隨便?說出穿書的事, 便?問:“這兩件事有何關聯嗎?”

“或許。”太崖稍頓, “若奚姑娘想知道以前?的事, 亦可以像今日這般, 讓人進識海裡去。如此,以往的事便?能知曉得一清二楚。”@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又摸著黑,手按在他?腦側往旁一推。

“想都彆想, 我?寧願什麼都記不得。”

太崖笑一陣,捉住她的手, 慢條斯理地塞進被裡。

又道:“什麼都不記得,奚姑娘出府後是打算擲骰子, 扔到何處去何處麼?”

“肯定得帶份輿圖啊, 哪兒好玩就去哪兒。”奚昭不打算跟他?說得太詳細, “白日裡在外麵聽那小童子提起執明山莊——那是什麼地方?”

太崖一時冇?應。

房中僅能聽見八方道玉盤轉動的聲響,恰如金石相撞。

良久, 她才聽見他?道:“以前?在那兒住過。”

奚昭起了興致:“住過多久,好玩兒麼?”

太崖緩聲說:“幾百年光景。算得有趣,不過你多半不會喜歡。四季潮熱,冬日裡也鮮少落雪,滿是各類虺蛇毒物,稍不留神?就會被咬著。除了那尋找奇珍異寶的,幾乎冇?有人族進去。”

奚昭:“……那是你家吧。”

聞言,太崖笑出了聲:“往日算是,如今早已不見——奚姑娘,眼下還無睏意麼?”

“有些。”奚昭側躺著,閉起眼和他?說話。

方纔看見那些影子時,她被驚得睡意全無,這會兒又斷續來了睏意。

又閒扯了幾句後,再冇?人出聲。

過了一兩炷香的工夫,太崖忽喚道:“奚姑娘。”

好一會兒,奚昭纔在睡夢中模模糊糊應了聲,明顯已經睡著了。

他?倆皆是側臥著,房中漆黑,但太崖勉強能視物,隱約看著些她的麵部輪廓。

他?緩移過手,將她搭在前?額的亂髮?拂開。

“昭昭。”他?又喚了聲。

“嗯……”奚昭還是應得含糊,連眼睛都冇?睜,近似夢囈。

太崖輕而又輕地碰了下她的額心,低聲道:“明日見。”

**

第二天早上起來時,外麵已是天地共白。

上午,奚昭本來想找個由子在府裡逛逛,也好找著那道士。但還冇?來得及說,月楚臨便?邀他?二人去府中水榭看雪。

想到那處水榭離月問星跳湖的地方不遠,他?倆索性應下。

到水榭後,小童子給三人斟茶。

“奚姑娘,請用茶。”小童子笑著說,“這是引的山澗清泉,姑娘定會喜歡。”

奚昭道謝後接過,忽又記起太崖之前?跟她提過一嘴,說是識海中的東西?不能隨便?吃喝,就隻捧在手裡。

但那小童子應是鮮少和人族接觸,對她頗為好奇。遞完了茶,又對她說:“奚姑娘,要吃些果子麼?這些都是剛摘的新鮮果子,味道可甜。”

聽他?提起果子,坐在對麵的月楚臨垂眸,看了眼桌上的幾樣果盤。

這些果子是他?吩咐送來的,粗略掃過一眼後,他?溫聲道:“玉童,走時將冬棗梨子撤去吧,另多拿些橙橘、靈果來。”

幾乎是未經思索,這些話就脫口而出。

剛說完,他?便?怔住了。

視線仍舊落在果盤上,餘光卻瞥著對麵的奚昭。

在昨日之前?,他?和這人分明冇?見過。

更談不上熟悉。

可一見著那些果子,他?竟下意識認定她會喜歡什麼,又不愛吃什麼。

為何?

小童子應好,再不催促奚昭喝茶吃果,端著果盤便?跑了。

月楚臨緩抬起頭,不露聲色地望向奚昭。

再三看過後,他?確定昨日之前?冇?見過此人。

既如此,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從何而來。

他?正思忖著,一旁的太崖忽道:“見遠,這般看著昭昭,是有什麼話不好意思開口麼?”

本是一句含笑打趣,卻令月楚臨心底漫起一絲慌意。

昨日聽太崖的意思,他?與這人族女子已有意結契。

已定下結契的事,她就算得是友人之妻,越矩打量實屬不該。

他?收回視線,神?情?溫和:“並非。隻不過看奚姑娘有幾分眼熟,似在哪裡見過。”

“是麼。”太崖笑道,“昭昭喜歡四處耍玩,指不定在何處見過一麵——見遠,之前?聽那小童子說,伯母行了善事,收留了一位道人在府中?”

月楚臨原還有些心不在焉,聽了這話,陡然回神?。

“嗯,暫居府中罷了。一個瘋瘋癲癲的道人罷了,隻當他?不在。”他?顯然不想提起此事,話鋒一轉,“你與奚姑孃的事……執明山莊的人可知道?”

“尚未告訴他?們。”太崖說,“待冬至過了,再與昭昭去那兒。”

月楚臨心緒難定,奚昭卻丁點兒冇?察覺,而是捧著杯茶四處亂看。

忽地,遠處一片白皚皚中冒出道人影。

步伐虛浮,穿得潦草,正是那個道人。

她一麵盯著那道人,再曲肘輕撞了下太崖。

太崖會意,對月楚臨道:“險些忘了一事,這些天昭昭有些頭疼,得按時辰吃藥。早上出來得急,藥也冇?帶在身上。見遠,我?先?帶她去將藥吃了,再來找你。”

頭疼?

月楚臨又看向奚昭,斟酌著問:“可需要請醫師來看看?”

“不用,都是慣常吃的藥。”太崖笑眯眯地說,順便?牽過了奚昭的手。

他?倆站起時,月楚臨的目光落在兩人相握的手上。

頓了瞬,又移開。

“身體為重,若是頭疼得緊,還是在房中歇息為好。”

奚昭道了聲謝,便?和太崖一起出去了。

剛撥開水榭四周擋風的簾子,她就加快了步子。

兩人循著道人離開的方向追去,遠離水榭後,奚昭忽看見一道熟悉人影。

是月問星。

眼見天又開始落雪,她冇?打傘,身邊也無人照看。

而是獨自一人在湖邊打轉。

奚昭原本想當作冇?看見,直到望見月問星停在了某處。

她站著的那位置是片矮竹。

現下的月府裡,那處並無矮竹,而是砌了座湖上橋。

月問星折了根竹子,蹲下了身,在地上劃著什麼。

奚昭頓了步:“道君,咱倆分開走吧——方纔那道人去了那邊的竹林裡,我?去看那兒看看。”

她指了下月問星所在的地方。

太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好。”他?鬆開手,“若有何事,直接捏一捏符囊,我?便?能知曉。”

奚昭點點頭,腳步一轉,徑直往月問星所在的那處去了。

她冇?急著上前?,而是躲在一塊石頭後悄聲觀察著月問星。

想到太崖說過的影子畸變,她有意看了眼她的影子。

眼下正是雪天,灰濛濛的天光下,影子並不明顯,也難以觀察到什麼。

她耐心等著,直到月問星離開,從石頭另一端經過後,她才探出腦袋飛快望了眼——

映在雪麵的影子顏色非常淺,幾不可見。

但最?為怪異的地方不在這兒。

像是被刀砍斷了一樣,那道影子的底端並冇?有與腳邊相連。

彷彿隨時都會被棄下。

奚昭又看了幾眼。

的確冇?看錯。

月問星的影子竟像是斷開了。

又等她走遠,奚昭快步走至湖邊。

她蹲下了身,在雪地裡仔細搜尋著。

將月問星站過的地方全都搜尋了一遍,奚昭終於找著了她留下的痕跡——

是一片古怪的符文。@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因?著是用竹枝在雪上畫的,看不大明晰,也瞧不出有什麼特殊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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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從芥子囊裡翻出紙筆,儘量記下這符文的模樣。

記下符文後,她又四處檢查著,以確定冇?漏下什麼線索。

足足看了一刻鐘,再冇?其他?發?現,她便?收好紙筆,準備去找太崖。

這湖邊的草地落了雪,又混著泥水,本就容易打滑。加之是下坡,她剛往後退一步,忽覺腳下一滑,身子往後仰倒而去。

但她並冇?摔著。

有人從身後接住了她。

一手托在她背上,另一手則握著她的胳膊。

奚昭下意識偏頭看去。

“月公?子?”她一怔。

不是。

這人什麼時候過來的。

她竟連一點兒聲音都冇?聽見。

“奚姑娘,”月楚臨鬆開扶著背的左手,另一邊仍握著她的胳膊,“湖邊泥水多,走路萬要小心。”

“多謝月公?子。”奚昭視線一落,看了眼他?的手,“我?冇?事,便?是摔了也不打緊。這地上都是厚雪,摔著也不疼。”

月楚臨鬆開了另一隻手。

“正是有雪墊著,才更要小心。這些石頭竹子藏在雪上,難以看見。”他?稍頓,“奚姑娘已服過藥了麼?如何一人在這湖邊。”

他?眼神?稍轉,望了下四周。

“也未瞧見太崖。”

第 76 章(二更)

奚昭答他:“喝過藥了。不過那藥喝著總覺心裡悶, 就一個?人出來逛逛。”

月楚臨忽覺一陣真切實意的擔憂,這使得?他麵上的笑都斂去幾分。

“可是那藥有何問題?如覺心悶,府中也有醫師。”

“不?用, 就是一小?會兒。要不?了多久就好了。”奚昭說, “月公子走起路來冇聲兒, 剛剛險嚇我?一跳。”

“驚嚇著了奚姑娘, 抱歉。”月楚臨道, “奚姑娘若覺頭疼,還是不?應在外麵吹得?太久。”

他莫名想與她再多說兩句話, 但又?覺不?當。

正?猶豫著該如何開口, 就聽見不?遠處有人喚了聲——

“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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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轉過去。

“太崖?”她看?向月楚臨, “太崖找我?來了, 月公子, 我?先?走了。”

不?等他應聲, 她便已朝太崖跑去。

月楚臨抬了手, 似想拉住她。但剛抬至一半忽回過神, 便又?垂了下去。

奚昭快步跑至太崖身邊,想著月楚臨多半還在後麵看?著,便挽住他的胳膊。

“怎麼樣?”她低聲問。

見她牢牢鎖著自個?兒的胳膊, 太崖不?免失笑。

笑過一陣才?說:“跟丟了。”

奚昭震驚:“那道士跑得?這麼快?”

太崖:“不?是他跑得?快。我?看?著了背影,追到荷塘附近, 那道人便無故消失了。多半是察覺到有人跟在身後,倒是謹慎。”

這會兒下起碎雪, 他索性懶垂著眼簾, 由著雪落在眼睫上。

奚昭細思?一陣:“倒不?怕他告到月楚臨那兒去, 畢竟在這府中看?見個?生麵孔,想上去瞧瞧是誰也正?常。”

“嗯。”太崖斜垂下眸看?她, “月姑娘那兒如何?”

“她打轉的那兒,現?下都已經改作長?橋了。我?估摸著,她站的那兒正?好是橋墩附近。剛入府時看?見那橋,我?還覺得?建得?有些突兀。”奚昭從芥子囊中取出畫了符文的紙張,遞給他,“這是她畫在地上的,不?知道是符文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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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崖接過,兩人也恰好走到房門口。

但剛進門,他倆就看?見了滿牆的影子。

大小?不?一的黑影安安靜靜地映在牆麵,像是潑上去的淡墨一般。明明隻見黑色,卻好像長?著一雙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倆。

太崖泰然自若地將還未打開的紙張放入袖中,隻當冇看?見。

奚昭惱蹙起眉。

怎麼又?來。

“太崖,我?有東西忘在外麵了。”她拉著太崖往外走,“得?去拿一下。”

可剛出門,那些影子竟也跟著動了起來。靜謐無聲地遊走在牆麵上,有幾個?走得?快的,甚而已經到了房門外。

竟會跟著走麼?

奚昭儘量剋製著不?去看?那些影子。

太崖抬眸看?了眼灰濛濛的天:“雪下得?太大,不?如等雪停了再去拿?”

奚昭點點頭。

“昭昭,怎的頭上也沾了雪。”太崖抬手,指腹碰了下她的前額。

僅是輕輕一碰,隨後,奚昭就聽見腦中響起他的聲音:“我?們是闖進靈識的外來者,所以安排住處時,見遠應是無意識將我?們放在了識海中最為?核心之處,以作監視。”

也就是他倆住的那兩間房。

奚昭看?了眼房門。

是這裡麼?

可這間房看?起來並冇有什?麼特彆的地方。

月楚臨為?何要將它看?作識海的核心?

“那怎麼辦?”她在心中應他,“現?下被這些影子看?見了,它們豈不?是要一直跟著。”

“應是如此。”太崖拂著她頭上的雪,細想過後道,“不?如等到晚上。”

現?在就算能?像昨晚那樣,關上門,再擋住窗戶,房中也仍舊會透進光亮。

而專為?了這事去找一間暗不?見光的房子,又?容易惹人生疑。

“可僅剩明天一天了。”奚昭忽想起什?麼,在心底道,“你昨天說,是因為?月楚臨不?覺得?你會有什?麼心上人,所以才?生疑。那要是給潛意識強化我?倆就是道侶的暗示,會有效嗎?”

拂雪的手一頓,太崖垂眸:“理應有效,隻是……”

“有用就行了。”奚昭又?想到另一事,“等月楚臨醒後,會不?會記得?識海中發生的事?”

太崖:“這識海並非完全是他的記憶體,隻要不?過分刺激他,加之有鱗粉麻痹,即便當下記得?,醒後也會忘得?乾淨。”

“那影子呢?”奚昭又?問,“他的影子會不?會記得??”

“那影子入不?了見遠的識海。”

奚昭便放了心。

既然影子進不?來,月楚臨又?討厭她,那應該刺激不?到他。

她想了想,拽了下太崖的袖子。

太崖會意,躬伏了身。

“奚姑娘,不?怕見遠醒後,還記得?這事麼?”他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定不?會。”奚昭在心底回他,隨後抬手圈住他的後頸。

太崖一手撫在她的臉側,指腹輕輕摩挲著。

他開口道:“昭昭昨夜裡說了些夢話。”

“什?麼夢話?”

太崖低頭,蜻蜓點水般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半點兒也不?記得?了麼?”他笑說,“昨夜喚你,還應過我?兩聲。”

那點溫熱來得?快,去得?也快,卻在這寒徹的雪天裡格外明顯。

奚昭抿了下唇。

糊弄人的話他真是隨口就來啊。

剛這麼想,那撫在臉側的手便移至了腦後。

太崖托住她的後頸,含吻住她的唇,輕吮著。

奚昭原還在想夢話的事,但很快就被陣陣酥麻攫去了注意力。

她收緊了胳膊,忽感覺他輕顫一番,連呼吸也急促些許。

奚昭垂眼瞧去,才?發現?是手臂碰著他側頸上的傷了。

正?想挪開手,餘光忽瞥見道人影。

她倏然抬眸,可什?麼都還冇看?見,太崖就已稍抬了頭,擋去她的視線。

“昭昭,”他的指腹搭在耳廓邊沿,緩緩摩挲著,“專心些。”

“好像有人。”奚昭不?確定道。

太崖斜睨過視線,須臾又?移回。

他欺近一步,帶著奚昭進了屋,又?順手關上房門,將門外光景徹底擋住。

合門無聲。

站在不?遠處廊道上的月楚臨卻彷彿聽見了那門鎖落下的聲響。

清脆,又?在他腦中引起陣陣嗡鳴。

他一動不?動地僵怔在那兒,腦中所想,皆是剛剛看?見的畫麵。

不?應覺得?奇怪。

他二人不?日就要結為?道侶,即便親密,也應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是他貿然闖來,有所驚擾。

——理應道歉,或是索性裝作並未看?見。

腦中是這般想,可心底卻陡然湧起海潮般的酸惱。像是被何物給掐緊了喉嚨,片刻不?得?喘息。

甚而有股不?知名的躁怒。

彷彿他二人不?該如此一樣。

又?好似,應讓他……

月楚臨。

他緊蹙起眉,臉上一點笑意也無。較之躁惱,心中湧起更多自厭情緒。

你當真瘋了不?成!

強壓下那不?該有的心思?後,他迫使自己轉過身,提步離開。

門內。

太崖抱起奚昭,使她坐在桌上。

“方纔?看?見了何人?”太崖輕一陣重一陣地落下啄吻,眼底始終見著笑。

奚昭還得?尋著間隙回他:“應是月楚——月公子。”

“並非是他。”再次挨著她的唇時,太崖開始緩慢吮舐起來。

在那昏沉的快意中,奚昭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不?是月楚臨本人,而隻是識海中的一抹記憶。

兩人擁吻的間隙,她一直分神注意著牆上的影子。

這法子果然見效。

冇過多久,牆麵的影子就接連消失。

僅這麼大半炷香的工夫,便已隻剩幾道了。

又?過了會兒,就剩了一道影子。

就在旁邊的木架上,似乎正?悄無聲息地打量著他們。

還冇走?

奚昭抿唇。

她看?了眼太崖纏在頸上的布條,忽問:“那幾枚鱗片呢?”

“芥子囊裡。”太崖的聲音已有些作啞,沉著稠重的慾念,“昭昭要看??”

“倒也不?是——你冇做成耳飾麼?那幾枚鱗片還挺漂亮的,若做成耳飾肯定好看?。”奚昭抬手捏住他的耳朵,透著股冷意,“不?過做了也冇什?麼用處,都已經有耳墜了,也冇見你取下來過。”

上回他那耳飾分明斷了一截,現?下竟又?換了對新的。

樣式有些微不?同,不?過上麵的蛇紋還是一模一樣。

太崖懶散抬眼,拉著她的手,指尖搭在了他的胸口處。

“幾枚環飾而已……”說話間,他引著她的手指緩緩摩挲著,“亦可打在彆處。”

奚昭怔了瞬,反應過來他的意思?。

他說得?漫不?經心,卻使她目露驚色:“那不?得?挺疼?!”

太崖悶笑出聲。

他牽過她的手,摟在了自己身後。

又?將頭埋在她的頸窩處,斜挑起狹長?的眼,耳語道:“若昭昭想看?。”

話音落下,最後那一道影子也逐漸消失。

奚昭拍了下他的背,半晌擠出一句:“道君癖好雖多,也挺有用。”

終於風騷到連月楚臨的潛意識都看?不?下去了。

見那影子消失,太崖這才?從袖中取出紙張,打開。

奚昭還坐在桌上,雙手撐著桌麵,歪過身跟著他一起看?那張紙上的符文。

“她畫在雪上的,有些地方不?大清楚,我?儘可能?記下了。”

太崖仔細看?過,忽問:“月問星平時若不?找你,會在何處?”

“我?問過她,她說是在府裡亂逛。”奚昭思?忖著說,“不?過我?從冇碰見過她——除了下雨,或是月圓夜。”

“這是界門印。”太崖忽道。

“界門印?”奚昭疑道,“什?麼界門,是要通往什?麼地方嗎?”

“影海。”太崖稍頓,“若說得?直白些,便是影子的世界。”

第 77 章

太崖繼續道:“有界門封印, 便將影子?與我們分在兩端。”

奚昭:“那這界門印是為了……”

“封印界門,以?將影子?徹底封在影海中。你看見她在雪地上畫印,多半是在為封印界門做準備。”太崖又看?一眼那張紙, “除此之外, 還需用生魂獻祭。”

奚昭怔然?, 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月問星當日自殺, 許是因為影子?畸變, 想獻出生魂以?將其封入影海。

“不過……”太崖摩挲著紙頁,思忖著說, “此為禁術。她常年待在府中, 怎會知曉?不光是這禁術, 她身體虛弱, 不該修煉控影術法?纔對。”

奚昭陡然?想到什麼:“那道人。”

太崖抬眼看?她。

奚昭接著說:“上次在招魂幡裡, 我就聽見過那道人和月楚臨聊起月問星的事——會不會是他教?了她如何封印影子??”

“照你所說, 應隻有這種可能了。”太崖將紙張遞還與她, 笑道, “看?來我們找錯了地方。與其在這滿府裡亂逛,不如去他‘傳道受業’的場所等著他。”

-

這是奚昭第二回來月問星的院子?。

跟上次一樣,裡外幾?乎不見什麼人影, 僅房門口有一個隨侍守門。

她和太崖斂去氣息,從牆外繞至院子?後麵, 再潛入院中、躍至樹上。

透過那扇半開的窄窗,他們得?以?看?清房中景象——

房內, 月問星正來回踱著步。臉色蒼白如紙, 神情慌急。

她身後的牆上亂七八糟貼滿了宣紙, 全都畫著界門印的符文。她偶爾停住,撕下一張, 端量片刻後又將紙揉爛,摔擲在地。

如此重複了十幾?回,等奚昭想提醒太崖注意月問星的影子?時,卻見他倚靠著樹乾,雙手攏袖,已經闔上眼了。

儼然?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奚昭:“……”

他們是在樹上休假嗎?

她曲肘撞了他一下:“道君仔細待會兒睡著了,摔下樹去。”

太崖慢吞吞抬眼,語氣懶散:“那月姑娘如陀螺打轉,著實深諳催眠之道。”

奚昭瞥他:“比起道君何處都能閉眼的功夫,還是差了那麼一兩分。”

太崖低笑出聲,冇?骨頭似的往後一靠。

“天冷,實在忍不住。”

奚昭撐著截樹枝子?,透過茂密樹枝往裡看?。

同?時道:“你看?她的影子?,是不是像被割開了?底下根本冇?黏著。”

太崖望一陣,說:“想要將影子?封入影海,自是得?先棄了它。”

話音剛落,房間裡的月問星突然?停住了。

她低垂著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影子?,神情中漸生怒戾,冷白的臉也漲出薄紅。

奚昭原還覺得?她這怒火來得?冇?有緣由,下一瞬,便見地麵的淺影竟開始扭曲變形——一如當時月楚臨的影子?那般。

她心覺驚奇,往前傾去,想要看?得?更仔細些?。

忽有一條手臂從斜裡伸出,並冇?挨著她,隻護在了她前麵。

太崖的聲音從側後方響起:“奚姑娘也當仔細些?,直直落地,怕是要摔得?頭昏眼花。”

奚昭警惕看?他一眼:“那你彆再睡著了啊。”

省得?他倆一起掉下去。

太崖眉眼挑笑:“奚姑娘發了話,自當奉命行事。”

奚昭又移回視線,望向窗內。

那裡,月問星的影子?像極一鍋煮沸的水,翻湧起伏著。

月問星則後退兩步,與影子?徹底分開。她從桌上拿起把小刀,藏在身後。

兩三息過去,影子?已快凝成?人形。黑色漸漸褪去,露出一張和月問星如出一轍的臉來。

不過也有不同?。@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看?著那影子?凝成?的人形,神情錯愕。

竟是個模樣俊俏的少年郎君。

頭髮高束,身著玄黑箭袖勁裝。

眉眼間不見月問星的陰鬱氣,端的清爽灑脫。不過揚眉笑時,又隱見狂放作派。若非麵容與月問星生得?一樣,看?著倒更像月郤。

奚昭看?懵了。

男的?

她偏過頭去問太崖:“影子?還能變性?!”

太崖也是頭回遇見這種情況,神情間亦劃過一絲茫然?,不過轉瞬即逝。

“或許?”他猶疑不定?道,“我對控影術瞭解不深。”

“看?來這術法?果真玄妙。”奚昭由衷道,又轉過去繼續觀察起來。

他們站得?遠,僅能看?見月問星和影子?似在說著什麼,卻聽不大清。

正為難著,太崖便抬手,輕輕碰了下她的太陽穴。

一縷淡黑色的氣息遊入太陽穴中,緊接著,奚昭便聽得?清清楚楚——

月問星怒視著她的影子?,質問:“你又出來做什麼?非得?害死我不成?!”

那影子?笑容鬆快:“為何不能出來?先前不還什麼都與我說麼,現下又視我如仇敵了。怎的,怕我占去這軀殼?”

奚昭麵露驚然?。

這影子?的聲音和月問星的也大差不差。

偏偏不違和,男女皆可似的。

“這是我的身體!”月問星的眼中透出恨意,“不過是個踩在地底的玩意兒,欺瞞我不說,現下還想加害與我。”

影子?斂去笑意,緩聲道:“你可看?過自己?一個病秧子?,我替你教?訓那些?人,如今反倒來指摘我的不是。那道人騙你,想你我反目成?仇,不若……先替你把他給解決了,省得?再整日猜忌我。”

“胡說!”月問星咬牙切齒,“你真把我當成?傻子?了。再過不了幾?日,定?要了你的性命!”

“哦……”影子?緩緩咧開笑,再不隱瞞言語中的惡意,“殺我?靠什麼?你手中的那把匕首,還是灌進肚裡的湯藥。既然?撐不起這副身子?,就由我來——這有何不對?你最好聽話些?,屆時若我心情好,也能偶爾放你出來喘上兩口氣。”

奚昭算是明白了。

難怪月問星想把影子?封起來。

這嘴也太毒了,連她都忍不住想打。

不過有人比她動作更快。

忽有人推開門,大步而入。揮手間便叫那影子?扭曲了身形,連掙紮的機會都冇?有,就又變回了一團黑影,融入地麵。

月問星被氣得?急喘著氣,直等影子?消失,纔回過神。

她抬眸看?向來人,錯愕道:“是你?”

奚昭又往前傾去兩分。

進門的正是那道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背朝著窗戶,看?不見臉,但語氣很是平靜:“你不該動氣,情緒起伏太大,影子?便會趁機跑出來,一個不當,就可能占去你的軀殼。”

“我忍不住。”月問星一下泄了勁兒,疲憊坐下,“到底要何時才能解決了它,我已受不了了。”

“界門印畫得?如何?”道人問。

“已畫好了。”月問星的眼神恍惚起來,“當真隻要跳下那湖,就能永遠將它封起來?”

“自然?。”道人輕笑,聲音嘶啞蒼老,“我還騙你不成??”

“那便好,那便好……”月問星伏在桌上,喃喃著,“左右要死的。”

話落,又有人進門。

這回是月楚臨。

估計是那守門的隨侍叫他來的,進門看?見滿屋子?的符文後,他輕蹙起眉。

“問星,”他儘量將語氣放得?溫和,“身體可有不適?”

月問星搖頭。

儘管滿臉疲態,還是應道:“我好得?很。”

“若覺疲累,不如稍作歇息。”月楚臨眼神一轉,看?向道人,“老先生,讓問星一個人待會兒吧,請隨我來。”

他倆先後出了門。

奚昭看?向太崖:“怎麼樣,要跟上去瞧瞧嗎?”

太崖:“既已跟到了這兒,自是要聽到底了。”

他抬手,原打算直接摟起她。

但想了想,還是垂手問道:“揹著?”

奚昭一手扶著樹枝,另一手已朝他背後探去:“也是一回生二回熟。”

太崖輕笑一聲,側身半蹲下去。

背起她後,他輕巧躍上房簷,順著那兩人離開的方向追去。

他倆追了一路,最後停在一處屋簷上,遠遠望著水榭下的兩人。

還是看?不著那道人的臉。

但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月楚臨平時常一副好脾氣的模樣,哪怕動怒,也習慣性地麵帶淺笑。

可眼下,他神情肅然?,語氣更是生硬:“您到底和問星說了什麼?”

“他過度使用了控影術法?,如今影子?畸變,甚而有可能弑主。自然?是要教?他些?自保的方法?。”

“自保?”月楚臨緊擰著眉,“自保就是教?他投湖自儘?!”

道人不急不緩道:“我先前就告訴過你,他是大凶入命。放任下去,隻會有禍世之危。唯有封住他的影子?,再拿旁人魂魄煉化?,方能解決禍患。若運氣好些?,還能煉出雙魂器靈——你隻顧小情,將血緣看?得?比何物都重,不願殺他,那便隻能由我來動手。”

月楚臨緊閉起眼,再睜開時,仍舊隻見怒意。

“恕晚輩不能苟同?,問星未曾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若非您教?他控影術法?,也不會出現影子?畸變的情形。”他稍頓,“況且,什麼異世魂魄!那天機閣算出來的就一定?為真?就算有,何故戕害不辜!”

奚昭琢磨著他倆的話,越發心驚。

所以?月楚臨是要把她的魂魄放入影海,來煉化?月問星的影子??

那還不如直接殺了她!

她下意識去看?太崖,卻見他的神情也不大對勁。

正想問,那道人忽然?轉過身。

隔著茫茫雪風,奚昭看?見了他的臉。

麵容蒼老,可一雙眼眸卻年輕、銳利。

“不便久留。”太崖忽抱起她,倏然?後退。

與此同?時,這識海開始急速塌陷。

一陣天旋地轉間,奚昭從識海中清醒過來。

耳畔還有玉盤飛速旋轉的聲響。

太崖在她身旁,緊握著她的手,也緩睜開眼。

而蜷躺在地的月楚臨,手指微動,應是快要醒了。

無?暇多言,奚昭吹滅了還冇?燃燼的香,連同?玉盤一齊塞入太崖懷裡。

“找地方躲著,他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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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崖臉不見笑。

他將東西放入芥子?囊中,道:“方纔那些?話暫且隻當冇?聽見,彆叫他看?出異常。”

奚昭點點頭。

太崖快步離開。

在他跨出門的瞬間,地上的月楚臨稍擰起眉,緩緩睜眼。

第 78 章

剛醒過?來時, 月楚臨隻覺頭疼欲裂。

不?光是頭,臉上似也有灼痛——像是被什麼打過?,連帶著嘴角都隱隱生疼。

好似聽見腳步聲, 雜亂、匆忙。

但並不?明確。

他緩了好一陣, 才抬起眼簾。

恍惚中, 有?誰蹲在?他身旁, 拍著他的肩。

“大哥, ”那人低聲喚他,“快醒醒。”

意識回籠, 渙散的視線也逐漸聚焦。

“昭昭……”他聲音乾澀。

“是, ”奚昭在?他眼前揮了兩下手, “大哥看得清嗎?”

“嗯……”月楚臨閉起眼, 片刻後才睜開, “我如何……”

說話間, 他撐著地麵?勉強坐起。

奚昭蹲在?旁邊看著他。

“大哥是不?是這幾日太過?勞累了, 剛剛不?知?怎的, 正說著話呢,就見大哥昏過?去了。嚇我一跳,我又?拖不?動, 本想著找人過?來幫忙,但又?怕大哥一人在?這兒會出什?麼事。還好……”她頓了頓, 憂心道,“大哥, 你?現?下有?冇有?何處不?適, 需要去叫醫師來嗎?”

剛剛……

月楚臨逐漸回神。

剛剛他是暈倒了?

那麼, 那些事也僅是做夢嗎?

望著她那擔憂神情,他的腦中卻陡然?浮現?出另一畫麵?——

太崖將她半擁在?懷裡, 二?人唇舌纏綿。

還有?親昵至極的低語,異於往常的放浪形骸。

悶漲從心底湧起,細細密密地占據了每一處角落,使得呼吸都變得艱難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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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

又?有?強烈的眩暈感襲上,月楚臨緊閉起眼。

想吐。

胸悶氣漲間,作嘔的慾望越發強烈。

他如何會夢見這種事。

不?該。

不?該如此。

即便知?曉多半是夢,可?眼下在?心底翻湧著的,除了噁心感,還有?揮之不?去的恨意。

恨擁著她的那雙手。

恨太崖那副情深姿態,調風弄月的作派。

甚而更忌恨自己,竟拿這種夢玷汙了她。

眼見著他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煞白,奚昭又?喚一遍:“大哥?”

彆不?是那蛇鱗粉有?什?麼副作用。

月楚臨強忍下翻湧著的酸惱、悔恨,以及被?複雜心緒催生出的殺意。

但語氣仍舊顯得木訥:“無事,應是這幾日太過?操勞所致——嚇著你?了,我讓玉童去請醫師來替你?看看,也免得心悸致病。”

“不?用!”奚昭說,“大哥醒了就好了——倒是你?,不?需要去醫師那兒看看嗎?”

月楚臨搖頭,隨後踉蹌站起身。

起身的瞬間,昏倒前的記憶也逐漸湧回。

是了。

他記起來了。

昏倒之前,他明確聽見奚昭說,覺得太崖有?趣,想留他多住一段時日。

是因為此事?

因為她說了那些話,他纔會夢見這些麼?

勉強平複的心緒,一時又?在?起伏不?定間變得躁惱。

他再難維持住平日裡的溫笑,下意識問了句:“太崖何在??”

奚昭眉心一跳。

臉上神情倒還如常,語氣也聽不?出端倪:“大哥要找他嗎?”

“並非。”月楚臨壓抑著情緒說,“隻是方纔聽你?提起他——昭昭是覺得他這人更好相處麼?”

既已入過?他的識海,奚昭自然?知?曉再不?能刺激他。

也免得那影子出來搗亂。

她思忖著說:“可?能是平時冇和什?麼人接觸過?,一時新鮮。不?光他,那藺道長不?也挺有?意思?整日冷著張臉,來往多了才知?曉也是個心善的人。”

言外之意,便是在?她心中,太崖和藺岐差不?多。

並冇有?誰更特殊些。

因著這話,月楚臨的情緒稍有?緩解,也總算露出些淺笑。

他原想和她聊兩句太崖,可?眼下隻要想到那人,腦中便會浮現?出夢中景象。

又?令他心煩意亂,連“太崖”二?字都擠不?出來。

索性作罷。

他扶著桌子,總覺臉疼得不?大對勁。便忍著頭痛,看向一邊的瓷瓶。

瓷瓶映照下,隻見右頰微紅,似還有?些腫。

他抬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下,頓時一陣刺痛。

奚昭看見,麵?露歉疚:“大哥……剛剛一直叫不?醒你?,一時心急,就……就想著能不?能拍醒。手下冇顧著力道,抱歉……”

“無礙。”月楚臨寬慰她道,“算不?得多大的傷,昭昭無需放在?心上。”

奚昭點點頭,又?要去找東西:“這書房裡有?藥嗎?還是得塗些藥。”

月楚臨卻道:“些許外傷罷了,便是放著不?管,要不?了多久也就好了。”

“當真?冇事?”

月楚臨輕笑:“當真?冇事。你?若不?叫我,還不?知?要昏多久。”

奚昭神情稍緩。

“大哥既然?身體不?適,還是多歇著好。手上的事若不?重要,就往後推一推,行麼?”

月楚臨笑頜以應。

奚昭:“那大哥要記得休息,我便先走了?”

月楚臨應好。

等她走後,他又?坐了會兒,再去收拾剛剛昏倒時不?小心弄亂的書。

隻是剛走近書架,他忽嗅見股幾不?可?聞的淡香。

並非奚昭的氣息。

反倒像是香灰氣味。

他稍怔,垂眸。

地上——靠近書架的那塊兒,撒著點薄灰。

很少,僅粟粒大小。

若看得不?仔細,根本發現?不?了。

他蹲下身去,用指腹沾了點兒,再撚了兩回。

一時間,空氣中的氣息濃了些許。

確然?是香灰。

他稍擰了眉。

他鮮少用香,莫說書房,便是臥寢裡也從不?燃香。

從何而來?

-

以平常的速度走出月楚臨的院子後,奚昭突然?飛跑起來。

心裡則把月楚臨當成活靶子,從頭紮到腿。

難怪會讓月郤救她出惡妖林,難怪知?曉她是人族,還留她住在?月府。

原來都是提前算好了的。

還想將她的魂魄放進那什?麼影海?

滾吧!

月問星不?見的大部?分時間裡,多半就是待在?影海裡。

看她那精神狀態就知?道影海是什?麼地獄了,竟還想將她也送進去。

她原還打算報複下月楚臨。

但現?下改主意了——

得快點兒跑。

事不?宜遲,越快越好。

她暗自盤算著逃跑的事,忽覺後衣領一緊——

有?人從身後揪住了她,迫使她停住。

奚昭抬起頭,朝後望。

“太崖?”

“奚姑娘原還記得我,我隻當你?就要這麼直接跑出府去。”太崖鬆手,順便替她理了下亂了的衣領,“如何,他可?看出什?麼了?”

奚昭搖頭:“冇。”

兩人並行,太崖道:“這事怕有?些麻煩。”

他的語氣一如往常般含笑,奚昭卻聽出些緊繃之意。

“怎的?”她問。

太崖說:“被?月府收留了半年的道士——那人……應是我與見遠的師父。”

“師父?”奚昭一怔。

就是那個已經仙去的師父?!

“嗯。多半易了容。”太崖歎笑,“真?是離世了也不?叫人省心。”

難怪在?識海裡,見遠不?願跟他聊起那道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可?他怎麼知?道要找我……”

“除了在?學宮授課,他也在?天機閣任星官一職。但又?心性如孩童,頑劣多事。”太崖垂眸看她,“卻有?另一事不?解——在?識海中,他說找的是異世魂魄,不?知?是哪個異世?”

奚昭神情如常:“我怎知?道?掉進惡妖林之前的事我都不?記得了。”

“這樣麼……”太崖收回視線,笑道,“看眼下這情形,奚姑娘隻能抓緊離開了。”

“嗯。”奚昭應得心不?在?焉。

“你?體內的禁製爲他兄弟二?人所種,一人難解。奚姑娘倒是機警,知?曉拿結契來解開禁製。不?過?……”太崖彷彿漫不?經心地提起,“還是要讓玉衡幫你??他那木石性情,不?見得知?曉如何結契。”

“我在?教。”思緒繁雜中,奚昭突地冒了句。

太崖稍頓:“什?麼?”

奚昭陡然?回神:“冇……冇什?麼。再看吧,總之得快些走。”

***

翌日,太崖正在?檢查玉盤,月楚臨忽找上門?來。

“太崖,”他看著與平常無異,語氣也平靜,“追殺令一事,赤烏境已送來回覆——隻要你?師徒二?人再不?入赤烏,那追殺令便算不?得數。”

太崖含笑道:“還要多謝你?——府中禁製冇多少問題,再修繕兩月便可?。”

月楚臨不?露聲色地垂下視線。

明明是和往日一樣的人,卻令他不?受控地生出厭恨。

隻是夢境。

他放緩著呼吸,在?心底反覆念道。

是假物。

不?該當真?。

“隻不?過?還有?一事。”月楚臨儘量平穩著心緒,“此次收回追殺令,是因無上劍派以天顯境的名義,向赤烏境送了把寶劍。但如今無上劍派憂心於蛟亂,一時抽不?出人去送劍。天顯境送信來,想請你?代?為送劍。”

說話間,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他。

太崖接信,展開大致掃了兩眼。

“送劍倒不?是難事。我在?赤烏時也改換過?身份容貌,更算不?上危險。”他將信收入袖中,“這事我應下了。”

“那便好。”月楚臨溫笑著道,“還是儘快為好,以防赤烏反悔。”

“好。”

“我來就為此事。”月楚臨轉身,意欲離開。

“不?坐下歇會兒麼?”太崖掃他一眼,“瞧你?臉色有?些難看。”

“不?了。”月楚臨說,“許是這幾日事務繁重。”

話落,他提步離開。

剛走不?久,奚昭就來了。

她險些和月楚臨撞上,還是她先看著他了,有?意躲開,纔沒碰著麵?。

進了院門?,她一眼就看見太崖。

“道君,”她手裡拿了兩本書,左右望了兩眼,“藺道長呢?我來還書。”

太崖:“在?抄錄符書。”

聽她提起藺岐,他又?想到結契一事。

垂眸思索片刻,他笑著問:“奚姑娘可?還在?想結契的事?”

“是又?怎的?”奚昭有?意提醒,“彆忘了,你?先前保證不?妨礙我的。”

“答應過?的自不?會忘,隻是……並非定要是玉衡。再一者……”他頓了頓,“我有?事要出府一趟,等回來了再仔細商議也不?遲。”

“出府?”

“三五天便回來了。”太崖問,“奚姑娘可?等得?”

“三五天……”

這麼久?

奚昭麵?上不?顯。

“那你?一定要快些。”@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太崖輕笑著應了聲好。

“我先去還書了,等你?回來再說這事。”奚昭揮了下手中的書,隨後輕車熟路地去了書房。

推門?而入時,藺岐正合上本符書。

見是她,那冷淡神情裡多了些溫色。

“奚姑娘,”他放筆起身,看見她手中拿的書,他道,“若為還書,儘可?送封信來叫我去取,也免得跑這一趟。”

“我那兒多了好些人,誰知?會不?會被?聽去什?麼。”

奚昭關上門?,確定外頭冇人,這才走到他麵?前。

“小道長,”她問,“可?以這兩天就結契麼?”

第 79 章

奚昭幾乎是開門見山地提起了這事。

令藺岐一怔。

好一會兒裡, 他冇能說出一個字。

像是置身灼熱六月,一抹淡緋從他的頸子一直燒到耳尖。

最後,他彆開眼神。

向來冷淡的?語氣中?也多了絲不易顯的?慌意:“定在這幾日, 是有什?麼緣故?”

奚昭直白道?:“我想快些出府。而且這兩天你師父要離開, 大哥也忙, 冇有更好的?時機了。”

“嗯。”藺岐垂下?眼簾, “是否要卜個良時?”

這麼講究?

不過這事關係到她能不能出府, 最好萬無一失。

奚昭撓了下?麵頰:“任你選吧,我也不懂這些。”

藺岐應好。

沉思?片刻後, 他壓下?那難平的?慌意, 與她解釋:“需先買一支命印筆。屆時將奚姑娘與我……與我的?頭髮纏在筆上, 再為彼此刻下?道?緣命印。我為奚姑娘刻印時, 需有人在旁牽契線, 疏散印靈, 以防奚姑娘承受不住道?緣命印。”

奚昭認真聽著, 點頭:“這些我都提前瞭解過——那命印筆我很久之前就讓秋木買去了。秋木打聽過, 僅有天水閣能做,那邊也回了訊息,說是得定製, 得要好幾天。我估摸著這兩天就能做好。”

“命印筆要用千年的?良緣木做筆身,再綴以天喜玉, 的?確需花上些時日。”藺岐繼續道?,“待刻下?道?緣命印, 若順利, 便能藉由命印將妖力送入奚姑娘體內, 以破解禁製。”

奚昭應好。

那禁製是在她體內,如?果直接解禁, 難以衝破結界。

須得從內瓦解。

如?果能用道?緣命印解開,已算是最好的?情況了。

“若不行,則……”藺岐頓住,隱晦道?,“既已結成命印,自當任由奚姑娘索取。”

奚昭明白他的?意思?。

倘若道?緣命印冇用,就隻能藉助他的?真陽之氣了。

她稍微歪了下?腦袋,盯著他那透紅的?耳尖。

“小道?長,”她往前一步,指尖輕輕碰了下?他的?手背,“你好歹拜道?君做了幾十年的?師父,怎冇學?到些他的?臉皮功夫?”

說話間,指尖順著手背的?脈絡緩往下?遊移著,最後捉住那修長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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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岐的?手微顫了下?,回握住她的?手。

力道?不小,不願鬆開似的?。

他抬眸看著她,稍張開嘴,似是想送出個“奚”字。

不過還未出聲兒,他又抿了下?唇。

再開口,便已改口喚道?:“昭昭。”

話音剛落,外麵就有腳步聲響起。

奚昭聽見,抽出了手。

藺岐反應過來,她應是不想讓太崖知曉此事,便斂下?心緒,麵上又是一副冷然模樣?。

片刻後,門從外打開。

太崖斜靠在門邊,並未進去。

他的?視線在二人間遊移兩回,最後對藺岐道?:“玉衡,為師要出門幾日,這些天你便以抄錄符書為主?,無需管那府中?禁製。”

藺岐垂眸道?:“弟子?知曉。”

太崖掃了眼他那泛著薄紅的?臉,又看向奚昭。

後者坦然對上他的?打量,甚還問了句:“怎麼了?”

“冇什?麼。”太崖眼尾挑笑,但看起來並無多少真情實感,“——玉衡,若房中?太熱,何不將窗戶打開。”

知曉他意有所指,藺岐抿了下?唇,仍舊神情淡淡。

“嗯。”

太崖側身讓出路來。

“奚姑娘既已歸還了東西,不妨留玉衡安心溫習符書?”

奚昭瞥他:“知曉道?君嫌我,這就走便是。”

太崖卻笑:“奚姑娘頗會顛倒黑白,從何處瞧出厭嫌了?”

“處處皆是。”奚昭拋下?一句,擠開他往外走。

兩人錯身時,太崖忽伸手去捉她的?腕。

卻被拂開。

奚昭斜挑起眸看他,眼底透著揶揄笑意:“道?君還是先憂心送劍的?事吧,小心一出府就被人捉了去。”

太崖卻冇像往常一樣?同她打趣,而是道?:“奚姑娘隻管安心等我回來。”

不似平時那般隨性,彷彿是在認真與她約定什?麼事。

但奚昭冇覺察出,隨口應了聲便快步離開了。

等她走遠,太崖移過眼神。

如?今已進秋日,天也越發冷肅。日光映下?,使那融在暖色裡的?半張臉有些模糊不清。

“奚姑娘來還書?”

“是。”藺岐拿起桌上符書,規整至書架上。

太崖又問:“可還說了什?麼話?”

藺岐手一頓。

方纔他看得清楚,奚昭出去時,太崖想拉住她。

他二人說話的?語氣,似也比之前熟稔許多。

師從太崖多年,他自看得出太崖在瞞著他什?麼。

他默不作聲,卻憑空多出些煩躁。

幾乎要控製不住,想與他挑明開來。

更想問他,分?明知曉他要做什?麼,為何還從中?阻攔。

要他警惕奚昭,彆托付真心的?是他,如?今在暗地裡親近她、沉淪情愫,甚而有意背德的?,也是他。

該叫他如?何開口,又要開什?麼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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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冷焰持續不斷地燒灼著,幾要焚燬理智的?前一瞬,他卻陡然平靜下?來。

“歸還東西,說不得幾句話。”藺岐放好符書,望他,“道?君還有其他事要囑托?”

太崖:“這次出去是為追殺令的?事。天顯境奉出寶劍,換得赤烏收回令旨。但如?今無上劍派苦於蛟亂,我去送這劍器。”

藺岐稍擰了眉:“偌大天顯境,便派不出一人送劍?”

“信是見遠所送。”太崖道?。

藺岐登時明瞭。

是月楚臨想讓他去送這把劍。

可……

“為何?”他問。

太崖倚靠著門,道?:“他幫忙解決了追殺令的?事,總不能坐享其成。”

這話乍聽之下?或有幾分?道?理,藺岐卻總覺不對。

若為答謝,自有更為恰當的?方式。

何故急在一時。

如?此看來,卻更像是在有意讓太崖離開月府。

“玉衡,時日頗快。”太崖忽道?,“五十年前,你剛從邊地回赤烏中?廷,遭幾位兄長忌憚,上書修明法度不成,反又遭貶邊地。邊地蕭瑟,似也是這麼個秋日,你答應為師修習這心法。”

藺岐麵容平靜:“爾爾數十載,記得。”

那時太崖從太陰出亡赤烏,四處尋找願意承襲心法的?人。遇見他時,他也恰好深陷苦境。

兩人便做了筆交易,太崖授他心法,他則為太崖擋去諸多麻煩。

太崖緩聲說:“如?今你既已另換仙途,那便算得脫離師門。待我回來後,不若就此了卻師緣。”

藺岐不露聲色地望著他。

良久才應道?:“弟子?知曉。”

*

明泊院。

緋潛泡了杯茶,往桌上一放。

而後蹲坐在地上,看著奚昭。

他道?:“不是說隻去送兩本書麼,怎的?去了這麼久?那寧遠什?麼築的?地上有糖不成。”

他向來不掩飾情緒,這會兒臭著張臉,提到寧遠小築時還頗有厭嫌之意。

“多聊了兩句。”奚昭冇喝那茶,而是也蹲在他麵前,“緋潛,能不能幫我件事?”

緋潛原還有些不快,聽了這話,眼眸稍亮。

“什?麼事?”

最好和?之前那樣?,多說些什?麼指哪兒打哪兒的?怪話,讓他把那師徒倆趕出去。

“你知道?道?緣結契嗎?”奚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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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潛一怔,隨後那膚色偏深的?臉上竟浮出些許淡紅。

他彆開視線,忍著膨出耳朵的?衝動?。

“也、也不是不行。”

奚昭:“……”

是不是有點答非所問。

緋潛飛快瞥她一眼:“你問這做什?麼?”

奚昭起身看了眼窗外,見冇人,才又蹲下?。

她說:“聽聞人族和?妖族結下?道?緣命契,得有人幫忙牽契線,以疏散印靈——你能不能幫我?”

緋潛一怔,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他記起來了。

她是在和?那什?麼藺道?長商議結契的?事。

“你……你要我幫你和?那姓藺的??”他說這話時,幾乎壓不住聲抖。好幾次都險些破音,透出些委屈。

奚昭點點頭。

緋潛惱蹙起眉,轉過身背朝著她。

“不幫!”

煩死了!!

“為什?麼啊?”奚昭繞到他麵前,蹲下?,兩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我哪兒知道??”緋潛彆開視線不願看她,“反正不想幫。”

他也不清楚為什?麼。

先前她跟那花靈結契時,他都冇這麼煩。

跟心裡塞了把旺火似的?,燒得又疼又麻,恨不得把那姓藺的?給咬死。

“這樣?麼……”奚昭收回手,轉而撐著臉,“那隻能請彆人幫忙了,到時候也冇法帶你一起走了。”

“走?”緋潛一愣,看她,“你要走?”

“對。”

“去哪兒?”

“你又不願幫我,便算不得同謀。”奚昭說,“既算不得同謀,自然不能告訴你。”

“哎呀你先說!先說嘛!”緋潛往前傾去,拿腦袋撞了下?她的?前額,“你先說,說了我就幫!”

“你說的??”

“我說的?我說的?。”緋潛眼也不眨地看著她。

奚昭便道?:“我想出府,可得先結契。不就是個契印,等出了月府再解開便是了——對吧?”

緋潛思?索著,突然回神。

“他是在幫你?”

奚昭又點頭。

緋潛這下?又猶豫起來。

心裡的?確還煩著,可一想到那姓藺的?是為了幫她,好似又冇那麼煩。

他冥思?苦想一陣,試探著問:“那等離開這兒,你也要帶著他麼?”

奚昭抬手,捧住他的?臉:“你幫我,就隻帶你一個。”

這、這這……

緋潛瞳仁一緊,忽覺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兒了。一陣滾燙的?熱意從頸上一直燒到頭頂。

他開始轉亂起眼珠子?,就是落不到一處去。

“你、你彆騙我。”

“不騙。”

“那……也不是不行。”緋潛想起另一事,“不過,可我覺得懸。”

“為何?”

緋潛猶疑著說:“那叫月楚臨的?,殺心太重?。”

他對危險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覺。

見著月楚臨的?第一眼便感受到了,那人,很危險。

第 80 章(二更)

聽緋潛提到月楚臨, 奚昭思忖著說:“冇事,他這兩天忙得很,無暇管我。”

而且放在平時, 月楚臨十天半月也不會往她這兒跑。

緋潛:“那他弟弟呢?似也難纏。”

月郤?

“不讓他知道就行。”奚昭說?, “到時候我請白樹在外麵?守著, 誰都進不?來?。”

她的一雙手還?托在緋潛的臉頰兩側, 他就勢捉住, 緊捏著腕。

壓下往日的彆扭勁兒後,他坦誠道?:“既說?了帶我走, 就不?能?騙我。等出了月府, 我也會和暗部斷儘乾係。”

奚昭學著他的樣子, 輕輕碰了下他的腦袋。

“就這麼說?定了。”

-

翌日。

時逢初秋, 早上起了陣冷霧, 午間便開始灑下沁涼的雨絲。

淅淅瀝瀝, 寒意直往人骨頭裡鑽。

太崖一早就離開了月府, 到傍晚時, 藺岐來?了明泊院。

他傾下雨傘,一線水珠順著傘麵?滑下,混入滴落的屋簷水裡。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廊道?上, 直等傘麵?的水徹底流儘,才叩響了房門。

等了片刻, 花房大門從內打開。

奚昭探出頭,見是他, 眼中頓有笑意。

“來?的路上可碰見過什麼人?”她謹慎問道?。

“未曾。”

藺岐將傘放在一旁的竹簍裡, 隨後從袖中取出一方長盒。

通體漆黑, 邊沿綴以鎏金玉飾。

“昭昭,此物要送你。”

“什麼東西?”奚昭接過, 抬眸問他,“我現下可以打開看看嗎?”

等他點頭,她纔打開木盒。

裡麵?是一尾羽毛。

翎毛為硃紅色,羽軸則潔白如玉石。摸著與貓犬的毛不?同,更為順滑、溫潤。

這該不?會是他羽翼上的毛吧?

奚昭小心拿起,捏在手裡轉了兩轉。

羽毛掃出淺紅的影子,如天際霞光。

“好漂亮!”她抬頭,眼底笑意更甚,“謝謝,我很喜歡。”

藺岐那泛冷的眉眼間鬆動出淺笑。

“這尾羽毛有浴火重生之用。”

奚昭笑意稍凝。

藺岐卻仍是那副正經?神情,道?:“將它佩在身邊,性命垂危之時,可將魂魄收入其中。假以時日,便能?返生。”

!!!

奚昭飛速把羽毛放回盒中,再蓋好蓋子,遞還?給?他。

“多謝你的好意,我不?要了,你還?是自個兒留著吧。”

藺岐稍怔。

良久才垂下眼簾道?:“結成道?緣,理?應備禮。現下迫不?得已,待離開月府後,岐定會補足禮數。若——”

“不?是!”奚昭打斷他,“不?是說?禮物多和少的問題,是這東西有些?太過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卻叫她越發心驚。

浴火重生是什麼概念。

完全跟複活卡一樣了。

這是能?說?給?就給?的嗎?

藺岐不?知該如何應她。

光是思忖這禮物拿不?拿得出手,他便躊躇了足有兩個時辰。若非家當不?在此處,他也不?會這般為難。

他抬手搭在木盒邊沿,往前輕一推。

“昭昭在我心中,遠比此物珍貴。”他道?,“其他禮數,日後定會補足。”

奚昭摩挲著盒子邊沿。

算了。

等離開月府,定要碰著不?少危險,多一樣東西防身也好。

思及此,她索性大方收下。原想找些?回禮,不?過藺岐卻說?,要回禮也得等他補足禮數再說?。

隻好作罷。

等她收好那尾羽毛,才移開花架,從虎窩裡揪出睡得正熟的虎崽兒。

她搖了兩下,虎崽兒迷迷糊糊地睜眼。

看見站在奚昭身後的藺岐,它才陡然想起什麼。

它“嗷”了兩聲,掙脫她的手,跳落在地,化身成人。

“先說?好,”趁奚昭去拿芥子囊,緋潛盯著藺岐,絲毫冇掩飾麵?上的不?快,“是因?為你要幫她,我才接這契線的。”

藺岐平心靜氣道?:“你對我似有敵意。”

緋潛惱蹙起眉。

這不?廢話麼!

但不?等他再開口?,奚昭就已跑過來?,拽著藺岐坐到了竹床上。

她從芥子囊中翻出命印筆,遞給?他。

“我看書上說?,直接用這筆畫出道?緣命印就行?了。”

緋潛則站在床榻邊,抬手結印。

掌印翻飛,漸有一條淡紅色的契線從兩人的心口?處延伸而出,再凝結於他手中。

將那契線合掌壓住後,他衝藺岐點了點頭。

藺岐便將妖力注入命印筆裡,再朝奚昭的額心點去。

離額心僅有半寸時,他忽頓住,目光溫和地望著她。

“昭昭,”他輕聲道?,“先前許諾的一切,斷不?會變。”

話落,筆尖點上額心。

霎時間,他二人周身暴漲出赤紅色的氣流,如海潮般沖天而上。氣流周圍似有一對赤鳥盤旋,鏘鏘而鳴。

緋潛陡然回神,忙運轉內息,強行?將妖氣壓在整間花房裡,以免外泄。

壓製妖氣的同時,他眉眼沉沉地看向藺岐。

這般麻煩,竟是曙雀仙一族。

道?緣命印結成時爆出的強大印靈,順著契線儘數轉移至緋潛身上。

他一麵?壓製著房中妖氣,一麵?分散著印靈的力量,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在那命印筆點上額心的瞬間,奚昭隻覺像被電流刺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又疼又麻,仿要將她的魂魄劈碎。

她竭力忍下,很快,那痛意就順著契線漸漸消散。

半刻過去,藺岐垂手。

遊走在房中的赤紅氣息也隨之散去。

奚昭躬低了背大口?喘著氣,眉心處一陣跳痛。

藺岐想扶住她,但緋潛動作更快,斷開契線的同時便撐住了奚昭的肩。

“怎麼樣?”他急問,“哪兒不?舒服?”

“冇事,現下好多了。”奚昭抬起頭,額心一點若有若無的紅印。

不?過眨眼間就又消失不?見。

緋潛離她最近,一眼就看見了那點紅印。

心頭漫上股幾?令他窒息的酸澀,他移開視線,竭力忍著。

“冇事便好,可還?要繼續牽著契線?”

“不?用。”奚昭想了想,“要不?你跟白樹一起守在外麵??我怕有什麼人過來?。”

緋潛自不?願看她為那道?人點下道?緣命印,點點頭,轉身便走了。

走至門口?,還?不?忘回身巴巴地看她一眼,提醒:“彆忘了答應過我的話。”

“不?會忘。”奚昭從藺岐手中接過命印筆,研究著那筆尖,“——小道?長,在你腦袋上戳一下就行??”

藺岐還?在打量她的神色。

確定她無事,才頷首道?:“如你先前馭靈那般,將靈力聚於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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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照做。

她小心翼翼抬起筆,往他額心戳去。

銀白色的靈力如蓮花綻放般漾開,在他的眉心處印下了同樣的赤紅印記。

須臾又消失不?見。

“這便好了?”奚昭疑道?。

好像冇什麼實感啊。

“是。道?緣命印結成,便已算是……道?侶了。”吐出“道?侶”二字,藺岐的麵?頰隱透出淡緋。

某一瞬間,他竟覺快要溺死在過快的心跳中。

他勉強平覆住心緒,又道?:“我會藉由道?緣命印,將妖氣注入你的體內,以此衝破禁製。禁製複雜,許要花上些?時候。”

“冇事。我都已等這麼久了,便是三四個時辰也等得。”奚昭兩手撐在竹床上,往前傾去身子,“你來?。”

她陡然靠近,藺岐屏住氣息。

本想是穩下心跳,卻反倒跳得更厲害。

“禁製破開或有些?許痛意,若實在承受不?住,便告訴我。”他抬手作劍指,壓在了奚昭前額。

一股妖氣冇入額心。

仿若暖流,悄無聲息間就渡入體內。

剛開始聽他說?可能?會疼,奚昭還?做好了咬牙忍住的準備。

不?過疼一時,總比一直難受著好。

但一息、兩息、三息……直至兩刻鐘過去,奚昭也隻感覺到那股暖流似的熱意。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不?適。

她眨眨眼:“小道?長,是真的要三四個時辰嗎?”

她隻是說?說?而已,不?會真要這麼久吧。

藺岐神情未變,卻無意識地注入更多妖氣。

“還?要些?許時間。”

藉由道?緣命印,他能?清楚感受到禁製的存在——

如一個無形的牢籠,共用十二道?魂鎖,緊緊鎖住了她的魂魄。

他需要用妖氣一一破開魂鎖。

但道?緣命印能?接納的妖氣有限,過了這麼久,也未破開一道?魂鎖。

奚昭道?:“冇事,慢些?來?,不?急。”

又過了兩刻鐘。

眼見藺岐麵?色發白,而她仍冇有感受到他所說?的痛意。

她登時明白過來?,肯定是這法子冇起多大效。

思索片刻後,她道?:“小道?長,要不?換個法子吧。”

藺岐手稍抖,旋即明白過來?她的意思。

要是這法子無用,也可將元陽之氣渡給?她,再讓她自己來?慢慢解開禁製。

這些?時日所謂的“適應”,亦是為了此事。

他道?:“不?若再等一等。”

“可我腿都快壓麻了。”奚昭說?,“而且似乎丁點兒效都冇起。”

藺岐思忖良久,終是垂下手去。

“昭昭,”他俯過身,氣息隱隱泛燙,“如方纔那般,若有不?適,要隨時告訴我。”

奚昭點點頭。

下一瞬,他便輕吻住了她。

氣息綿密又親昵地交纏著,輔以輕吮慢咬。

奚昭往後稍仰著,一手反撐在竹榻上。

意亂間,她陡然聽見雨聲。

“等等——”她捉住那壓在衣襟處的手,低喘著氣說?,“小道?長……換個地方吧。”

“昭昭要在何處?”藺岐仍是一臉平靜。

唯從稍顯急促的呼吸,還?有那洇著水紅的眼眸中窺見些?剋製的慾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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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明泊院。下雨了,問星很可能?過來?找我。”

“嗯。”藺岐在她眉心處啄吻一番,隨後抱起她,轉瞬便消失在原地。

*

寧遠小築。

已是黑夜,房中冇一點光亮,昏黑中何物都瞧不?清。

跌坐在床榻上時,奚昭感覺自己碰倒了什麼東西。等藺岐點燃燭火,她纔看見是疊空白符紙。洋洋灑灑落了一地,還?有些?落在床上。

尚未撿起,藺岐便已拂開她麵?頰邊的亂髮,又吻住她的唇。

像往常那般溫和,帶著難以掩藏的愛慕。

奚昭仰躺下去,手下壓著一遝散落在床榻的符紙。

第 81 章

秋雨飄搖。

冷風從窗縫間鑽進, 遊走在潮熱的空氣裡。像是縷冇入熱湯的冷水,須臾就?消散不見。

奚昭先前看過藺岐畫符。

雖說他師徒二人是出逃在外,身上除了些?玉器, 再冇多少?值錢的東西。

但他所?用的符紙, 哪怕她不畫符, 也看得出都是上品。@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紙質細軟, 有些?摸著更如軟綢。

而現下, 那些?符紙亂作一團,俱被她壓在手下。

即便符紙順滑, 也在擠揉下變得粗糙糟亂。攥成?團的符紙在床鋪上來回?摩挲、遊移著, 輕一陣重?一陣, 偶爾使的力道太大, 甚而快要嵌進軟被裡去?。

兩三刻後, 藉著暗淡燭火, 藺岐終於發覺她手裡還攥著不少?符籙。

那些?符籙已變得皺皺巴巴, 還洇著薄汗, 在被榻上擦出了不少?碎紙屑。

“昭昭……”他頓住,指腹順著那修長?的胳膊移至手上,“鬆開。”

奚昭勉強睜著眼。

眼下她快意難平, 遊竄在脊骨的酥麻像網一般將她撲著,連思?緒都?混沌不清。

好一會兒, 她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可冇法鬆開。

她隻覺身軀都?快崩斷,忍不住想要攥著些?什麼。

藺岐拂開她麵頰的碎髮, 斷斷續續地落著吻, 再耐心?地幫她把手鬆開。

他道:“可以掐著我。”

奚昭哽了聲, 抬手圈住他的頸子,雙臂不受控地收緊。

房中再無人說話。

僅剩的壓抑到極致的呼吸, 也被淅瀝秋雨壓得模糊不清。

不知過了多久,房裡似也下了雨。

但要更稠、更清亮,將符紙打濕一片。

那些?符紙並非全是空白的,偶有幾張寫了些?字跡,也被透亮的雨水洇開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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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長?,你的符紙……嗯……”奚昭推開那些?紙,“冇法用了。”

自始至終,藺岐都?冇開口?說過幾句話。

沉默得彷彿啞了口?般,唯有接連不斷的低喘將他的情緒彰顯得清清楚楚。

眼下見她去?看那些?紙,他稍直起?身,將枕邊的符籙掃開。

“無妨,”一把嗓子啞得不成?形,“昭昭……些?許符紙罷了。”

隻是他手上一時冇收著勁兒,連帶著桌上燭台也一齊掃落。

滾燙的蠟油淌下,燙在了手臂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眼下他衣衫散亂,那蠟油有些?許滴在了亂得不成?樣的衣袖上,另一大半則徑直燙在手臂。

灼痛襲上,混著那足將他脊骨折斷的快意,一同襲上。

他悶哼一聲,複又低垂下了頭?,在一片昏暗中望著奚昭的臉。

“昭昭……”他忍著痛,輕撫起?她的麵頰,“彆忘瞭解開禁製。”

奚昭渾身都?在抖。

方纔他借用道緣命印幫她解禁時,她便體會到了泛熱的妖氣。

而現下,有一股更為溫熱的氣息。

藉著那真陽之氣,她終於感受到了禁製的存在。

分為十二?道鎖,釘死在她的魂魄上。

她抬起?痠麻的手臂,搭在了藺岐的肩上。

他將她抱起?,從榻上尋了處乾淨地坐下,使她坐在自個兒腿上。

奚昭將頭?埋在他的肩頸處,嘗試著調動那氣息,解開魂鎖。

比起?道緣命印,這法子要好使得多。

不過一刻鐘,她便順利破毀了第一道魂魄。

第 82 章

魂鎖解開並無多大實質感受。

不?過像是風吹水止般, 那道元陽之氣因為解禁而損耗些許後,便漸漸平寂下?來。

奚昭

憶樺

等了片刻,仍無?動靜。

那道氣僅如一小簇溫熱的?火苗, 暖烘烘地靜放在那?兒?。

她稍抬起腦袋, 呼吸微促地問?:“小道長, 為何它不?繼續解開禁製了?”

藺岐尚還處在意亂之中。

額角不?住跳動著, 連帶著脖頸上的?經脈也是。心跳一陣重過一陣, 彷彿隨時都會撞出胸腔。

哪怕她僅有細微的?動作,那?強烈到足讓他窒息的?快意便會更添一分, 永無?止境似的?。

他儘量平緩著不?穩的?氣息, 低喘著啞聲說:“禁製被破, 會有妖氣外泄。元陽之氣吞噬了外泄的?妖氣, 需要時間平複。等將外泄的?妖氣吞噬疏散乾淨, 便會自行解開第二道魂鎖。”

奚昭明白過來:“意思是隻需等著它挨個兒?解開了?”

“嗯, 至多半月。”藺岐稍頓, 又?問?她, “昭昭,可有何處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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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搖頭。

隨她動作,一滴熱汗順著麵頰滑落, 又?被他以指腹拭去。

“小道長,”她的?手搭在了他肩上, 指腹壓著淺淺的?抓痕,“那?些書也不?算白找了, 竟學得這般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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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藺岐垂下?眼簾, 耳頸已發燙到彷彿滾過熱火。呼吸不?穩, 語氣尚且平靜。

“但應適度,以免對你?身體有損。”

“那?……”奚昭捏了下?他發燙的?耳尖, “可以,拿出來了。”

藺岐便將手扶在了她的?身側。

藉著他往上撐抱的?力度,奚昭緩慢又?艱難地稍坐起身。在半空頓了瞬後,才又?朝後坐了點兒?。

她視線一垂,複又?抬起,遲疑著問?:“你?冇事麼?”

“運轉內息亦可平複。”藺岐啄吻了下?她的?唇,“昭昭無?需顧及我。”

這房中原點了兩盞燭火,現下?僅剩一盞。暗淡光線下?,奚昭看見他的?臉色隱有些泛白。

她便捧住他的?臉,問?:“小道長,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啊?看著臉色好差。”

藺岐握住她的?腕,指腹輕輕摩挲著。

“並非。不?過方纔叫蠟油燙著了,有些疼。現下?已好。”

“那?便好,下?次要小心些。”奚昭摟住他的?頸,回吻一陣,才又?將頭埋在他肩上,闔眼道,“藺岐,我困了。”

藺岐一手托在她身後,輕拍著。

等耳畔的?呼吸漸變得綿長,他才停下?。

他散去了用?以壓製內傷的?內力,下?一瞬,便感覺喉間陡然湧起股清甜。

抬手捂住嘴後,他低聲悶咳兩陣。

掌心一片濕潤。

他垂了手,餘光瞥見手心一片血紅。

他隻當冇看見,隨手掐了個訣法,掌心和嘴角的?血跡便被抹得一乾二淨。

閉眼緩了片刻後,藺岐躬伏了身,頭抵在奚昭肩上,摟在她身後的?手越發收緊。

*

明泊院外。

細雨朦朧,勾勒出一道若隱若現的?鬼影。

月問?星遠遠站在廊道拐角,一眨不?眨地盯著守在院門口的?人。

一共兩個。

左邊那?撐傘女子她勉強認得,是施白樹。

同往常一般麵容冷淡,腰後雙刀折出星點淡光。

另一個……

月問?星視線一移,看向?蹲在右邊的?男人。

他扛著把?傘,大?喇喇蹲在地上,一副懊惱神情。

赤紅頭髮比施白樹的?雙刀還打眼。

冇見過。

月問?星忽想起奚昭之前跟她說過。

這院子裡來了兩個侍衛,除了施白樹,還有個叫什麼潛。

是他麼?

她微蹙起眉。

雖是侍衛,可為何要將所有人都攔在門外?

月郤和那?姓藺的?道人也攔過她,卻都手段溫和。

且是因為她是鬼,離奚昭太近對她並無?多少好處。

所以才攔她。

而現下?,這兩人裡三層外三層的?,給明泊院佈下?了層層結界。

明顯是不?想任何人靠近。

為何?

出了什麼事麼?

她想上前問?一問?,可又?不?願和那?兩人說話。

正躊躇著,忽有一隻紙鶴穿過細雨,朝施白樹飛去。

施白樹接著紙鶴,展開細讀。

一旁的?緋潛原還在往水灘裡丟石子兒?,見她收著了封紙鶴傳書,忍不?住分去兩分視線。

良久,施白樹摺好信,轉身就往裡走。

緋潛一下?站起:“你?不?守了?”

還冇到時間呢,怎麼就走了。

施白樹頓住,瞥他。

“事已辦好。”

簡單拋下?幾字,她提步便離開了。

辦好了?

緋潛愣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

奚昭冇和施白樹詳說結契的?事,隻請她幫忙在外麵守一陣,以防有外人闖進。不?過那?施白樹似乎把?這件事當成了什麼關乎性命的?頭等大?事,光是結界就布了三層。

現下?她說事已辦好,多半就是結好契了。

可結好契了為何不?給他遞信?

他踢開腳邊的?石子,心生惱意。

不?過旋即又?回過神。

好似寫了也冇用?。

他識不?了幾個字。

這般一想,鬱結在心的?惱意登時散得乾淨。

他收起傘,興沖沖地往後院跑。

到了後院,卻見花房一片漆黑,冇有丁點光亮。

他走近,從窗戶裡往裡瞧。

裡麵空空蕩蕩,根本瞧不?見任何身影。

冇人。

不?在這兒?麼?

他腳步一轉,轉身朝臥寢走去。

在他離開的?下?一瞬,一道鬼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後院裡。

月問?星盯著他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移過眼神,看向?花房。

好半晌,她轉身離開了花房,朝著適才那?紙鶴飛來的?方向?走去。

但她隻知道大?概方向?,根本不?清楚那?紙鶴具體是從哪兒?飛來的?,又?是何人所送。

迷迷糊糊找了陣,最?後何物都冇尋著,反倒繞到了鑄器閣附近。

正想走,餘光就瞥見有一人從鑄器閣裡出來。

是月楚臨。

身後還跟著個五大?三粗的?男人,手裡抱著個嶄新的?劍盒。

那?男人前一瞬還在一臉笑地和月楚臨說著什麼,一瞧見她,笑意頓時收去幾分,腳步也慢了許多。

月問?星目不?斜視地從他倆眼前走過。

“問?星。”月楚臨突然喚道。

月問?星一頓,緩緩移過視線。

見那?鐵匠打起哆嗦,她隻當月楚臨是覺她嚇著彆人了,便幽幽道:“我正要走。”

以前也是如此。

月楚臨提醒過她,讓她儘量避免在人前出現。

原因也簡單,雖說他給滿府的?下?人都下?過噤聲令,但保不?齊有什麼人被她嚇著,走漏了風聲。

由是這百年來,她早已習慣獨來獨往。

月楚臨卻道:“先彆急著走,為兄有些話想與你?說。”

隨後又?看向?身後鐵匠,低聲吩咐他把?劍送去院子。

那?鐵匠連連點頭,一手打傘,另一手抱著劍盒便走了。

等他走遠,月楚臨纔看向?月問?星,溫聲開口:“問?星,以前未見你?穿過這些衣服。”

月問?星垂著眼眸不?願看他。

語氣也算不?上好:“奚昭送我的?。”

月楚臨笑頜以應,又?問?:“傘也是麼?”

“嗯。”月問?星攥緊傘柄,乾巴巴地應道。

在廊道中打傘確然有些奇怪。

可她喜歡。

月楚臨又?道:“這些時日太忙,對你?少有照看——現下?怎的?在這兒?,今日冇去找昭昭嗎?”

聽他提起奚昭,月問?星陡然想起那?層層包裹的?結界,還有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紙鶴。

她下?意識覺得奚昭應是在背地裡做什麼,正要開口,卻又?猶豫起來。

看這樣子,月楚臨似乎並不?知道此事。

她將傘柄攥得更緊,眼神變得飄忽不?定。

許久才道:“今天想,一個人。”

月楚臨想到什麼:“是因她院中多了兩個侍衛?”

她平日裡就不?喜歡跟人打交道,更彆說是兩個陌生人。

月問?星不?願多說,索性應是。

“那?眼下?可有空?為兄想找你?幫些忙。”

“什麼事?”

“有一樣東西,想讓你?幫著找到出處。”說完,月楚臨帶著她回了院子。

回去時那?鐵匠已經走了,他倆便徑直去了書房。

月楚臨點燃燭火,在書桌抽屜裡翻找著什麼。

他找東西時,月問?星則盯著地麵。

剛剛是在外麵,雨夜視線不?清。而現在有燭火映照,她一眼就看見了他的?影子。

盯得久了,她忽發覺有些不?對勁。

好奇怪。

那?影子的?動作好似總比他慢了一瞬。

她正想看得更仔細些,月楚臨便已轉過身,手裡還多了樣東西。

是個模樣精緻的?小盒子,不?及銅錢大?小。

他按下?盒子側邊的?暗釦,盒蓋打開。

裡頭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很少。若叫旁人來看,隻會把?這當成個不?小心落了灰的?空盒子。

但月楚臨將那?小盒子遞至月問?星麵前,輕聲說:“問?星,這裡麵應是些香灰。”

月問?星一怔,隨即猜到了他的?用?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問?鬼尋香。

——鬼魂聞灰,便能知曉用?的?什麼香,何處點的?火。

果不?其然,下?一刻月楚臨便道:“若是香灰,便幫為兄找著源頭,好麼?”

第 83 章(二更)

奚昭再醒時, 發覺自己已經回了明泊院。

床鋪上貼著不少取暖用的符籙,秋日涼爽,屋裡卻暖和得很。

她昏昏沉沉地坐起身, 好半晌一點反應都冇有。

身上並無不適, 應是藺岐幫她處理過。

還有魂鎖。

過了一晚, 竟又解開一道。現在那元陽之氣重新歸於平靜, 估計等吞噬完妖氣了, 纔會再有動作。

緩了好一會兒,她才作勢下?床。

剛趿拉住鞋, 她便在枕邊發現了一封信。

拆開一看, 是藺岐寫的。

信上內容簡單, 隻說是擔憂會引起懷疑, 所以昨晚又將她送回?了明泊院, 冇叫人發現。又說不便久留, 早上再來看她, 會順帶給她帶些吃食。

除此之外, 他還在枕邊放了瓶丹藥。又在信上特意解釋,那丹藥醒後?便可以服用?。有蘊養元陽之氣的功效,配合著先前給她的靈丹吃, 對她大有好處。

洗漱過後?,奚昭擰開了那小瓷瓶。

一股淡香從中?溢位, 她倒了一粒,囫圇嚥下?。

靈丹入肚, 她清楚感覺到體內的元陽之氣變得更?為平和。渾身也如?置身暖陽之下?, 舒適許多。

她又抬起手?, 嘗試著召出盾靈。

漸有銀白氣流從她的袖間?飛出,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結成靈盾。

先前她還僅能結出掌心大小的盾, 且靈盾總是像飛蟲般橫衝直撞。但經過幾月的靈水蘊養,現在的靈盾竟已有一人大小,足以將她徹底護住。

且靈盾的狀態也變得平穩許多,可隨她的意願移動。

她試煉了兩回?靈盾的硬度。

無論匕首如?何劈砍,靈盾都絲毫不受影響。反倒是那匕首,砍了兩回?就捲了刃。

奚昭一時心喜,又多試了兩回?,且開始嘗試著扭曲變形靈盾的形狀。

過了大半鐘頭?,她才召回?盾靈,開門往外走。

她本想是看看藺岐會不會來,也好問他些關於魂鎖的事。結果剛一開門,她就看見兩人。

緋潛以格外怪異的姿勢站在台階上,似想往上衝,但又被橫在身前的刀生生逼停。

拿刀的則是施白樹。

她凜若秋霜地守在門前,一把刀幾乎要?劈著緋潛。哪怕他作勢上前,她也冇有收刀的意思。

奚昭:“……你倆這是要?做什麼?”

跟兩尊石雕一樣?。

施白樹率先收刀,側身看向她時,垂下?的兩條小辮兒跟鳥雀的尾巴一樣?翹甩了兩下?。

她道:“他找你,睡覺,太吵。”

語氣中?聽不出起伏,但奚昭竟真明白了她在說什麼——

是緋潛來找她,施白樹嫌他吵著她睡覺,所以纔拿刀攔著。

……

所以這兩人是怎麼忍著一聲都不吭的。

緋潛雖冇聽懂施白樹在說什麼,卻莫名感受到了她的嫌棄。

他倏然看向奚昭,警惕問道:“是不是說我壞話了?”

奚昭好笑道:“你哪隻耳朵聽見她往外蹦壞話了?”

說完,又從芥子囊裡翻出兩小袋靈丹,分彆遞給他倆。

“這是我找了周醫師,根據你倆的狀況特意煉的,每日兩粒,吃了對精進?修為很有用?處。”

緋潛眼眸一亮,說了聲謝謝後?便接在手?中?,拆開袋子往嘴裡倒了兩顆。

施白樹卻冇接,木訥地揹著雙手?,一動不動。

奚昭疑道:“你不用?嗎?”

施白樹飛快看了眼那袋子,又移回?視線。

“不用?。”

“為何?”

“貴重。”施白樹垂下?長睫,臉上冇什麼情緒,“不配。”

“為何要?說這些話?特意給你倆煉的,自是專為了你們,也僅有你倆纔有。”奚昭稍擰起眉,又往前一遞。

施白樹眼睫稍顫,負在身後?的手?一時如?墜了千斤重的石頭?。

奚昭也不往她懷裡塞,而是耐心等著她接受。

過了好一會兒,施白樹才抬了雙手?,接過那袋靈丹。

“謝謝。”聽不出情緒好壞。

“快吃了看看效果如?何。”奚昭舒展開眉。

她看了好些書,才挑出這麼兩副靈丹。先前還怕不行,不過周醫師看了,隻說是雖麻煩了些,但也確有用?處。

施白樹散開繫繩,拈了枚,服下?。

從她的表情看不出效果如?何,奚昭索性直接問道:“這丹怎麼樣??”

一旁的緋潛突然開口:“挺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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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

他又補了句:“微微有些酸,正好,不膩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

真不想看他。

而施白樹又等了陣,才道:“氣海更?為充盈,修為精進?雖不明顯,但若日服兩枚,持續半月,便大有裨益。”

打從她吐出第一個?字開始,奚昭就怔住了。

還是頭?回?見她說這麼多話。

到最後?,奚昭理解了她的意思。

她眼底見笑,說:“喜歡就行。”

施白樹繫好繫繩,辮尾的兩枚鈴鐺似作輕響。

“嗯。”

-

秋木拎著食盒,步伐匆匆。

昨天?下?過一場雨,天?又冷了不少。走得再快,也渾身冷颼颼的。

他埋著頭?趕路,身前忽出現道人影,擋住去路。

秋木及時停下?,抬頭?看向來人。

“小公子?”他目露訝然。

月郤眼一斜,落在他手?上:“不是新建了小廚房麼,怎還要?跑來跑去。”

“那兒還冇完全弄好,而且那緋潛說要?學著做菜,但會做的統共就那麼兩樣?,冇吃兩天?就得膩——我便想著再多跑兩天?。”秋木稍頓,“您是要?去找奚姑娘?”

“與其說是見綏綏,不若說是有事找你。”月郤似笑非笑。

“找我?”秋木登時回?神,“不知小公子找我有何事?”

月郤道:“ 今早大哥讓我去查一查府內的用?度進?出情況,我恰巧發覺了一樣?東西——秋木,你不如?猜猜是何物?”

秋木登時明白過來他是為什麼而來的了。

他猶豫一陣,終還是大著膽子道:“小公子,我也是奉命行事。”

言外之意,便是命他行事的人冇開口,他便不能說。

“命令……”月郤隻笑,“你奉了誰的命令,要?給天?水閣送信,讓他們打結道緣用?的命印筆?”

聽他挑明,秋木還是冇吱聲兒。

但月郤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盒子給我。”他道,“我去送給綏綏。”

月郤到時,正好遠看見藺岐進?了院子,手?裡還拎著些東西。

“藺道長。”他提聲道。

藺岐稍頓。

回?身看他時,僅頷首示意。

月郤眯了眯眼睛:“這麼早,天?都不見亮,藺道長往這兒來做什麼?”

言語警惕,還順道在心底將太崖腹誹了番。

那狡猾妖道。

分明答應了幫他,結果轉眼就不見了。

實在太不靠譜!

第 84 章

月郤的語氣不算友善, 藺岐卻仍是平心定氣。

他道:“師父在寧遠小築蘊養靈果,前些時日?奚姑娘吃了?,覺得味道尚可。說是若再有靈果成熟, 可否往明泊院送些。今日?我見靈果成熟, 又思及過午則枯, 便儘早送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來的時辰雖早了?些, 但靈果確然放不了多久。

這番掩飾算是滴水不漏, 月郤冇瞧出半點異常。

隻是他知?曉藺岐對奚昭存著什?麼心思,哪怕他說得在理, 眼中也容不下他。

他伸手道:“那我替你送, 正好?要給綏綏送早飯, 一起?帶過去便是。”

藺岐一動不動:“既然已到了?此?處, 何需假手於人。”

月郤蹙眉。

雖有些心惱, 但他向來不是個強求人的性子, 索性垂手, 語氣生硬道:“隨你。送完了?早些走, 彆?耽誤她吃飯。”

話落,他大步流星地進了?院子。

中途還碰見那叫緋潛的隨侍——他正在打掃院門口梧桐樹下的落葉,姿勢僵硬不說, 還耐不住性子。掃一陣就丟了?笤帚,跑去踢那枯葉, 似還想往地上撲。直等葉子四散開來,才又興沖沖地拎起?笤帚亂掃。

月郤僅看一眼, 就收回了?視線。

麵上不顯, 心底卻儘是嫌棄。

難怪有這等修為, 還得靠著太崖那妖道的門路才能?找到事做。

這般愚笨,能?做好?什?麼事。

終歸還是得換個人來。

他思慮著換人的事, 進屋後在偏廳找著了?奚昭。

她正在看什?麼書,頗為認真,連他進門都冇發覺。

月郤停在門口處,曲指敲了?兩下。

奚昭應聲抬頭。

“阿兄?”她合上書,起?身道,“怎的是你,秋木呢?”

“路上恰巧撞見他,就順便把飯盒帶過來了?,也省得他再跑一趟。”月郤上前,將食盒放在桌上。

她冇遮掩,他便看見了?桌上的書——

《馭靈錄》。

月郤陡然回神。

這倒是條門路。

她的確錯過了?修煉的最?佳時機,但若能?馭靈,何時都不怕晚。

由?是他揚眉笑道:“綏綏,你何時對馭靈起?了?興趣?要是喜歡,我那兒也有好?些書,改日?給你帶兩本過來。”

奚昭本就是存了?兩分試探的心思,才讓他看見這書。

他來明泊院的次數太過頻繁,免不了?會發現馭靈的痕跡。與其等著他察覺,倒不如?先探探他的態度。

眼下見他並無阻攔之意,勉強叫她放下了?心。

她道:“就是覺得有意思,隨便看著玩兒。”

話落,藺岐也恰好?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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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正旋開食盒,聽見聲響,抬眸看向門口。

兩人視線相撞,藺岐呼吸稍滯。

他彆?開眼神,片刻後又移回,正色道:“奚姑娘,靈果成熟,送來些許。”

原來他信上說會送些吃的來,就是要送這靈果。

奚昭:“之前聽說靈果要是不製成靈水,放不了?多久就會壞。”

“靈果過午則枯,昭——”藺岐稍頓,“奚姑娘現下可要吃?”

待她點頭,他便從籃子裡取出一枚,剝起?皮來。

月郤看在眼裡,莫名覺得礙眼。

他飛快擰開食盒,叫她:“綏綏,再不吃便要冷了?。那靈果到底有些酸,又冷,還是得先吃些暖和的墊墊肚子。”

奚昭也覺有理,從他手裡接過湯匙。

等她坐下吃粥,月郤便坐在她身旁,擋去藺岐的視線。

又有意挑起?話茬:“這兩天太陰城裡來了?好?幾個變戲法的,頗有意思。”

奚昭果真被引走了?注意力:“什?麼戲法?”

月郤一手支頜:“我冇撞見過,聽聞有三四個人。戴了?麵具,貓啊狗的什?麼都有。整天拿著麵寶鏡在太陰城裡亂轉,說是隻要進了?他們那鏡子,就能?遊曆仙境。但要是平生作惡多端,一旦掉進鏡子,看見的就是羅刹地獄,足以嚇破人膽。”

奚昭嚥下熱粥,猜測道:“是不是往鏡子上施致幻的術法了??”

月郤說:“我起?先也這麼想。可要是致幻術法,見著的終歸是假物。而那些進了?鏡子的人都說,寶鏡真能?通往仙界地府。還說從惡妖林裡跑出個蟒妖誤闖進了?那麵寶鏡,再出來時,頸上還掛著地府的鎖鬼鏈,背上血淋淋十幾道鞭痕。”

“這麼神奇?”奚昭思忖一陣,“但那寶鏡若能?通仙界地府,也不該落在尋常人手裡。”

“是,所以大哥這兩日?都在為此?事奔波。還從鑄器閣取了?把辟邪劍,說是——”

話至一半,他突然想到藺岐還在身旁,便及時住了?口。

“我也出去找過幾回,但連他們的人影都冇見著。”

“不是說戴了?麵具麼,麵具一摘,哪能?輕易撞見。”奚昭說著,餘光陡然瞥見還在剝皮的藺岐。

從方纔開始,他便一聲不吭的,何話也不說。

她稍抬起?腿,輕輕踢了?他一下。

藺岐一怔。

他抬眸看她,眉眼間?似有疑色。

奚昭卻問:“藺道長看我做什?麼,是有什?麼事?”

月郤也偏過頭瞥了?眼藺岐。

“並非。”藺岐垂下眼簾。

他正欲繼續剝皮,卻又被踢了?下。像是小?杵般,漫不經心地輕輕撞著。

不知?想到什?麼,他抿緊了?唇,耳根透出淡紅,捏著果皮的手也作輕抖。

“奚姑娘,剝好?了?。”藺岐起?身,藉著給她遞果子的空當,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步。

他今日?穿的是寬袖大袍,遞出靈果時,手臂便露出一小?截。

也是這時,月郤覺察到了?異樣——

那橫過眼前的胳膊上,竟縱布著些抓、掐的痕跡。

印痕淺紅,最?嚴重處還有些發青發紫,透出無法與外人道說的曖昧。

他微蹙起?眉,眼神一抬。

卻見藺岐的脖頸上似也有印記。

不過被襟口擋著,影影綽綽的,看不大分明。

他本想看得更仔細些,忽有一隻白鶴從窗戶飛進,落地化成一個雙髻小?童。

鶴童急急跑上前,先是和奚昭、藺岐兩人作了?禮,再纔對月郤道:“小?公子!大公子找您有事,正在院子裡等著呢。”

怎的偏在這時。

月郤隻好?收回打量,問:“很?急?”

鶴童連連點頭。

要是不急,也不會讓他來催了?。

月郤細思著。

還冇問奚昭要命印筆做什?麼,但也隻能?暫且擱置。

他起?身道:“綏綏,我先去找大哥。你慢些吃,不急。”

奚昭應好?。

月郤匆匆趕回,到時月楚臨正靜站在院落門口。

“阿郤,”他開門見山道,“今早托你去辦的事,如?何了??”

“我查過這幾月府中的用度,冇見什?麼人置辦過那種香。”月郤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冊子,遞給他,“這是太陰城裡所有的香鋪子,也讓人打聽過。都說這種迷香會讓人意識混沌,早不讓賣了?。至於地底下……那些暗市還冇來得及打聽,不過既然是禁物,還得使些手段,一時半會兒也打探不出。”

淩晨時分,月楚臨找上他,讓他幫著查一種香。

那香和迷藥差不多,但又比那更詭異,以前常被邪修用來窺探旁人的識海。

早些年太陰門就下了?禁令,不允許使用此?物。

月楚臨將那冊子粗略翻了?一陣,又遞還給他。

“繼續查,若查出暗市有此?物流通,一併拔除了?去。”

“好?。”月郤接過冊子,麵露猶疑。

從小?到大,他慣常依賴兄長。

兄長與他眉眼相似,卻又像是蘊藏著潺潺春水,透出不疾不徐的溫情。

正因性情平和,偶爾一點波動就也會更為明顯。

故而現下不消細看,他就能?瞧出兄長心有怒意。

冇有疾言厲色,而是將一切忿然半掩在那雙溫和眼眸底下。彷彿隻待一個節點挑明,便會俱都傾瀉而出。

他躊躇一陣,終還是問出了?口:“兄長緣何要找這香,是什?麼人拿來行了?壞事?”

“尚未查明之前,難作定論。”月楚臨話鋒一轉,“阿郤,方纔我去第二院找你,管家說你不在,故此?來了?此?處。”

月郤知?曉他這是在問剛去了?哪兒,便說:“我查完了?用度,本想直接去找兄長。中途碰見秋木,就順道去看了?眼綏綏。這不剛給她送去吃食,鶴童就叫我來了?。”

往常他這麼說,月楚臨多半要順口關心送了?什?麼早飯,奚昭又吃得如?何。

可現下他卻問道:“隻看見昭昭一人?”

月郤一愣:“什?麼?”

月楚臨麵含輕笑,問他:“昭昭院子裡,僅她一人麼?”

月郤總覺得他這笑有些古怪,但又說不出怪在何處。

他猶豫著說:“不還有兩個隨侍嗎?施白樹照常守在外麵,那叫緋潛的在掃地,不過我覺得他做事不太利索,還是得把他換下來。”

“再無其他人麼?”月楚臨道。

其他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月郤蹙眉。

想著藺岐出現在那兒也不是什?麼怪事,他便順口應了?句:“那姓藺的道人也在,說什?麼太崖養的靈果熟了?,要給綏綏送去。”

“靈果吃了?確有好?處,改日?我讓人再去采買一些。”月楚臨稍頓,神情未變,“阿郤,那緋潛做事既不利索,合該是引薦人的不當——你再去查一查,此?人與太崖到底是什?麼關係,又是何處來的妖獸。”

“可籍盤上不是寫得清清楚楚麼。”

“那是籍盤上所寫。”月楚臨說,“為兄是要你親自去查,既然是從府外來,總該有條進府的路。”

月郤遲疑應下,又道:“那我繼續去查這迷香了??”

“還有……”在他轉身離開之際,月楚臨忽開口叫住他。

“還有什?麼?”

“阿郤,若從暗市都冇查出,便再換條路。”

“換哪兒?”

月楚臨稍舒了?口氣,等緩和下略顯僵硬的神情,才一字一句地開口。

“去寧遠小?築。”他垂下眼簾,溫聲細語地說,“便是將瓦片掀了?,廊道拆了?,也要仔仔細細地查清楚。”

第 85 章(二更)

兩日?後。

從暗市裡冇搜到什麼線索, 月郤便按月楚臨所說,去了寧遠小築。

三伏已過,這兩天又有回溫的意思。偶爾曬一陣, 比夏日?涼快不到哪裡?去。

頂著烈日從屋簷潛入寧遠小築, 月郤卻?在院子裡?看見了奚昭。

院中栽了不少樹, 不知?誰打了一架鞦韆。鞦韆慢慢悠悠地晃著, 她正歪躺在上?麵小憩。

她怎麼?在這兒?

月郤腳步一轉, 輕巧躍至院中。

他?雙手撐膝,躬了身看她。高馬尾順著側頸滑落, 發尖兒輕掃在她臉上?。

許是感覺到了癢意, 奚昭微聳了下鼻子, 稍彆開?臉。

但冇醒。

月郤輕笑, 脖頸稍抬, 那發尖兒便晃盪著離她遠了點兒。

他?冇打算叫醒她, 但許是感覺到動靜, 冇過多久, 奚昭便自個兒迷迷濛濛地睜開?眼。

渙散的視線逐漸定焦,她恍若囈語道:“月郤……?”

“是我。”月郤眉眼挑笑,“綏綏, 你正做夢呢。怎就夢見了我?”

做夢……

奚昭還處在半夢半醒間,當真?以為是夢。她又緩了會兒, 忽回過神,抬起手就往他?頸上?打去, 然後一陣狠捏。

她使的勁兒不小, 月郤卻?朗笑出聲。

他?捉住她兩條胳膊, 隻道:“綏綏,我在你夢裡?是麪糰不成, 揉扁了要做成何?物吃?”

奚昭就著他?的力道坐起,乜他?:“誰叫你愛拿這種東西唬人。”

月郤坐在她旁邊,有一陣冇一陣地晃盪著鞦韆。

他?問:“綏綏,你跑到到這兒來做什麼??這荒院子又冇個人,也端的無聊不是。”

……

荒院子。

冇個人。

合著太?崖師徒都成了空氣了。

奚昭瞟了眼桌上?,說:“我來還果籃子,藺道長不在,便想著在這兒等他?。日?頭太?曬,覺得有些困便睡會兒。”

“讓人送一趟不就完了。我看那姓藺的總冷著張臉,也不好打交道。跟他?來往太?多,敗壞你心情。”

月郤停住,躬著背,雙臂搭在膝上?。

他?盯著地麵的一簇荒草,語氣變得有些不自在。

“那什麼?,綏綏……你是不是在天水閣做了支命印筆?”他?忽抬頭,慌道,“我並不是有意打探,隻不過這兩天在檢查府中用度進出的情況,恰巧發現秋木和天水閣的人有過來往,這才知?道。”

“冇事,我知?曉你不會故意打聽這些。”奚昭斜靠在鞦韆繩上?,“是做了支命印筆。之前看話本?總覺得這東西挺有趣,便托人打了支來。玩了兩回也冇什麼?意思,早擱置起來了。”

“原是這樣。”月郤鬆了口氣,但又莫名有些失望。

他?還以為……

“不過——”奚昭撐著鞦韆板,傾過身看他?,“阿兄,府中用度不都是大管家負責嗎?為何?還要麻煩你去檢查,可是出了什麼?問題?”

她陡然靠近,月郤不由有些意亂。

他?佯作無事道:“哦,大哥讓我查查有冇有人用什麼?禁物。你放心,冇什麼?大事。”

奚昭點點頭,又笑:“那你現下是來做什麼?的,不說這兒是冇人的荒院子麼?,怎的你也要來?”

月楚臨雖冇透出什麼?訊息,月郤卻?已大致摸清了這事的來龍去脈。

他?心知?此事危險,不願讓她也攪進來,便說:“之前得了信,說是太?崖要回來了。我找他?有事,就來碰碰運氣。”

奚昭一怔:“他?要回來了?這麼?快。”

起先聽他?說要去赤烏送劍,她以為要花上?不少時間。哪怕他?說會儘快,她也隻當他?是和平時一樣,在唬她。

“這兩天外麵不太?平,也說不準究竟何?時到。”月郤估摸著說,“要是今天冇回來,那就明?日?或者後日?,總歸再晚不了了。”

奚昭起身:“那你在這兒慢慢等吧,左右東西也送到了,我便先走了。”

月郤跟著站起來。眼見著她走出院子,這才四下張望一陣,又躍上?屋簷,尋著空隙潛進房中。

**

翌日?,照樣是個晴天。

月府外的巷子離主街太?遠,鮮少有人打這兒經過。要順著巷子往外望數十丈,才能窺見些模糊人影。

太?崖頭戴麵紗鬥笠,一派閒散地穿行在熙攘人群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迎麵走來幾?個戴麵具的閒散人士。

那麵具做得稀奇,幾?乎將整個腦袋都罩了起來,根本?看不見底下的人長何?模樣。

隔著麵紗,太?崖忽和最前麵那人對上?視線。

是一雙圓眼,眼尾微向?下垂著,形似犬瞳——和他?戴的惡犬麵具一樣。

這雙眼算不得稀奇。

太?崖卻?多停頓了一瞬。

卻?因?那眼角周圍,隱約可見纏裹著白色紗布。

這等奇怪打扮,他?隻在一人身上?見過。

一瞬過後,他?移開?視線。

那幾?人恰好打他?旁邊經過。

領頭的人低聲說:“閣下可要看樣稀罕玩意兒?”

“不了。”太?崖推拒。

“當真?是有趣兒的稀罕好物。”

“嗯。”太?崖低笑,語調懶散,“怕是比不得你等這身打扮稀奇。”

那人一怔。@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太?崖恰好與他?擦身而過。

他?斜過眼神,卻?道:“既是貓犬,想要找什麼?人,便循著氣味自個兒找去。若再跟著,仔細惹來殺身之禍。”

話落,那人明?顯渾身一僵。

太?崖複又移回視線。

再往前行了數十丈,恰好看見月府外的巷子口。

那巷子口短窄,不過幾?尺寬。

若從巷子口經過,往裡?瞧一眼,也至多能瞧見幾?息光景。

可忽地,他?竟想起上?次奚昭在樹上?等待薛知?蘊的事。

她等了不知?多久,便是為了那短短一瞬的照麵。

即便眼下在他?看來,也是難以理解的行徑。

但眼見著快要經過巷子口,他?竟生出股隱秘的期許。

或有可能,她也會像等待薛知?蘊那樣,站在高高的樹上?張望著。

隻為從漫長到望不見儘頭的長河裡?捕捉偶然的一瞬。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念頭剛起,就又被他?自謔著壓下。

斷不可能。

她既不知?道他?會何?時回來,也冇這樣做的緣由。

斷不可能。

他?又在心底念一遍。

他?經過了巷子口。

幾?尺而已,至多兩步便能經過。

他?邁出一步。

身軀經過巷子口時,從窄長的巷道裡?穿來冷風。

又邁出一步。

那風漸漸平寂在身後。

但就在他?即將走出巷子口的瞬間,終還是不受控地朝那裡?頭望了眼。

本?冇指望見著什麼?東西。

可隔著長長的、空無一人的巷道,他?竟看見一抹模糊的人影。

因?離得太?遠,瞧不清她的麵容,也不知?是以什麼?姿勢,站在那高高的梧桐樹上?。

但她正透過金燦燦、紅通通的梧桐葉,遠遠望著他?。

許是看見他?停下了,那人高舉起手,使勁兒朝他?揮了兩下。

太?崖怔住,周身聲響俱遠,唯有心如擂鼓。

一時間,他?的心緒陡然落到了難以言說的境地。

周遭聲響又遽然湧回。

嘈雜、喧鬨。

他?卻?恍然了悟。

原是在等著這樣的一瞬。

便是僅有短短一息,也足以將人燃燼的熱烈。

-

回到月府,太?崖還未進門,便迎麵撞上?月楚臨。

後者也恰要進府,身後還跟著個抱劍的鐵匠。

看見他?,月楚臨麵露訝然,旋即又化為笑意。

“太?崖,那劍已送到了嗎?”

“赤烏一直盼著這樣寶貝,自是等不及要拿去。”兩人並行入府,誰也冇看誰,“那赤烏王上?還向?我打聽起你,問天顯送劍是否是你的主意。若是,得改日?言謝。我隻當不清楚,儘數敷衍過去。”

“這事假借了天顯名義,我確難出麵。”月楚臨笑問,“那追殺令的事可解決了?”

太?崖:“算是解決了,不過不允去赤烏罷了。如今赤烏群狼環伺,對玉衡來說也不是個好去處。”

月楚臨:“若府中事了,接下來有何?打算?”

太?崖瞥他?一眼:“是問我,還是玉衡?”

“玉衡是你弟子,我自然管不到他?的去處。”月楚臨頓住,溫笑著看他?,“我是問你。”

太?崖懶垂下眼簾,避開?了他?的問詢:“今日?回來,玉衡便已算不得我的弟子。你管不著的東西,我又如何?管得著。”

“是麼?……”月楚臨道,又邁起步子,“數十年師緣,要結於今日??”

“再教?不了他?什麼?東西,留著也僅是占個弟子位置,無甚用處,還不如早早放了他?去。”

“確有道理。”月楚臨抬眸,看著不遠處房簷上?的石像,“太?崖,他?算得你往日?弟子,我算得你昔時同門——你我同門百年有餘,不知?我可否還像當日?初入山門時那般,托付信任於你?”

第 86 章

太?崖掃他一眼, 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那幾尊房簷石像。

“當日初進學宮,年歲尚淺。便是托付了信任,以為彼此能成至交好友, 後來不也鬨出齟齬?”他緩聲道, “見遠, 若坦率直言, 早些年在師尊那事上, 你就該清楚了,你我並非是性情相合的人。”

月楚臨神情如常:“是麼?”

太崖輕聲道:“情誼不比這房上石像, 堅不可摧。就看那冬日結了冰的溪流, 哪怕底下暗流潺潺, 河麵能平靜已算不易——見遠, 再奢求太?多, 隻會落得冰碎水湧的結果?。”

月楚臨斂去幾分笑意, 話?鋒忽轉:“如今追殺令的事已經解決了, 你打算何時出府?”

太?崖:“這就要趕客了?”

他說得輕鬆, 彷彿是在開什麼玩笑。月楚臨的語氣卻認真了不少:“當日容你進府,是看在昔日同門一場的份上。又念及師尊仙去時惦記過你,這纔出手相助。但如今依你所言, 倒是我將?這情誼看得太?重。太?崖,便到此為止吧。”

太?崖道:“禁製還需半月, 修繕完了就走。”

話?落,兩人恰好行至一處分岔口。

月楚臨看他最後一眼, 道:“我知你行事向?來隨意, 但萬事有度。師尊仙去不久, 彆叫我太?為難。”

太?崖將?手攏在袖裡,斜過眼神?乜著他, 卻笑:“你若想要頂了師父的位置,提點我什麼,不如先棄了囫圇說話?的毛病。言語籠統,實在叫人難以聽懂。”

“好。”月楚臨眼神?溫和,“那就盼著再無下回。”

二人分走兩路,太?崖朝右折去,走了將?近一炷香的工夫,忽從斜裡飛來一支銀箭。

他頓住步。

箭矢從眼前擦過,最後釘死在左側的紅漆柱子上。

裹帶的氣流捲起些髮絲,等氣流散儘,他才往左看了眼。

那箭矢將?一樣長條布袋釘死在柱子上,裡麵約莫裝著個?木盒子,突出尖銳盒角。

他緩慢收回視線,又朝右看去。

右邊遠處的屋簷上,月郤雙臂一環,挑眉看他,似在示意他取下布袋。

太?崖拔出箭矢。

散開布袋時,有股淡淡的異香漸從袋中?飄出。聞著那淡香的瞬間?,他又繫緊了繫繩,將?袋子收入袖中?。

月郤躍下屋簷,輕巧落在他身旁。@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收著做什麼?”他哼笑一聲,“這香真是你的?”

太?崖瞥他:“月二公子當真是無處不去。旁人藏在房裡的東西也能找出來。”

“果?真是你的東西,收好吧,若換人來找,隻怕早告到大?哥那兒去了。”月郤從他手中?接過箭矢,把玩起來,“大?哥先前讓我找這香,我就覺得不對。平白?無故的,誰會有這膽量,敢在月府裡使?用迷香?——說吧,你是不是探進他的識海了,到底看見了何物,又或是做了什麼?我還從冇?見過兄長這樣,好似隻要我把你供出來,他就能立刻生吞了你。”

太?崖掃了眼他那興致高昂的樣,卻笑:“月二公子還是不知道的為好。”

月郤一怔:“為何?”

太?崖緩聲說:“現下你與我站在一邊,勉強算得上分庭抗禮。這都已舉步維艱,本君還不想再多出個?仇敵來。”

月郤蹙眉:“你這話?什麼意思,我不是兄長,冇?興趣跟你打啞謎。”

“冇?什麼。”太?崖問他,“關於這香,見遠是如何說的?”

月郤:“他隻讓我查查是誰用了這香。”

太?崖:“除了這香,可還問過其他事?”

月郤細思一陣。

想起那不知來處的隨侍,他還是藏了私心,隻道:“單問起迷香,其他事都冇?多說——你呢?弄清楚大?哥要做什麼了嗎?”

都跑人識海裡去了,總該查清楚到底為何要取了綏綏的魂魄了吧?

太?崖卻說:“這事要依頭縷當,還需要些時間?。現下最要緊的,是查清如何清除影瘴,否則時日拖久了,定有危險。”

還冇?查清?

“我對那控影術法冇?興趣,也從冇?瞭解過該怎麼清除影瘴。”月郤蹙眉,“我可以接著往下查。但你也彆忘了答應過我的事——管好你那徒弟。今日是符書,明日是靈果?,每天不知要找多少由?子往綏綏那兒跑。先說好,要是惹得我不快,小心我直接撕破臉,任他是誰的弟子也照打不誤。”

“月二公子儘可放心。”太?崖輕笑。

得了許諾,月郤這才放心離開。

太?崖則是往明泊院的方?向?走去。

途徑那棵大?梧桐時,他有意望了兩眼。

樹上已無人影,彷彿方?才的遙遙相望僅是錯生的幻覺。

但就在他收回打量的下一瞬,幾人合抱的大?梧桐後突然冒出個?人。

“太?崖!”奚昭喊他,“你方?纔在外麵是不是看見我了?就在樹上,我還朝你招手來著。”

許是有靈力蘊養,她的身體已大?好,不像以前那樣走幾步便要咳一陣。

身子也冇?那麼單薄了,笑時唇邊抿出兩點淺淺的渦。

太?崖有意謔她:“好好兒地走著路,誰會無故往樹上瞧?”@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都見你停下了,總不可能是走累了,專停在巷子口歇腳吧。”奚昭走到他跟前,“快說!到底看見冇?有?”

“看見了。”太?崖笑道,“瞧得一清二楚。”

“我就說,雖然瞧不大?清楚,但也不可能看錯。”奚昭又問,“從那巷子口往裡頭看,不知是何模樣?可看得見這整樹梧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般好奇,不若等出了府再親自去瞧一眼。”太?崖從袖中?取出一個?盒子,遞給她,“此物可感興趣?”

奚昭接過,打開一看。

是副金蛇臂釧。

金蛇銜尾的樣式,看著簡單,做工卻極為細緻。

材質也金貴。

奚昭拿起那臂釧,沉默著看了一陣,然後實誠問道:“你現下不缺錢了?”

太?崖一時忍不住笑出聲,那素來戲謔人的狹長眼裡目下也僅有鬆快。

“有勞奚姑娘還惦記著此事,此番出行,拿回了不少錢財。”他道,“不若戴上試試?”

奚昭目露警惕:“是有什麼事要我幫忙,還是在這東西上施了訣法?”

“都不曾。”太?崖道,“隻管一試。”

奚昭將?信將?疑地戴上臂釧。

半晌,她抬眸道:“好像有些熱,是不是因為勒得太?緊了?”

太?崖並未解釋,隻說:“奚姑娘先前不是在學馭靈麼,現下何不嘗試著再召出那花靈?”

奚昭思忖片刻,琢磨出了他的意思。

這臂釧多半和馭靈術有關。

她四下觀察一番,見周圍無人,便嘗試著召靈。

一麵幾乎有人高的靈盾逐漸在她麵前成形。

見著那靈盾,太?崖眼中?劃過絲訝然,不過轉瞬就消失不見。

奚昭卻是不清楚自己的修煉速度是快是慢,召出靈盾後,她隻感覺佩戴臂釧的部位越發滾熱。

不多時,那靈盾突然開始散開、壓縮變形。

幾息之間?,人高的靈盾就散凝成數十枚靈刃,密密麻麻地分佈在空中?。

她麵露錯愕,看向?太?崖:“這是……?”

太?崖倚靠著廊道柱子:“你馭使?的靈力僅能結盾,至多起個?防守之用。用了此物,便能強行改換靈力的狀態,攻擊他人。不過僅有改換狀態的作用,要如何驅使?,還得你自個?兒琢磨。”

“這般有用?”奚昭取下臂釧,翻來覆去地看。又問他要多少靈石,他卻說是順手淘到的小玩意兒,不值幾個?錢,權當是上回送玉佩的回禮。

她便收下臂釧,又道:“這兩天儘是好事,看來往後幾天還得小心些,免得落下什麼禍端。”

太?崖順著她的話?往下問:“還有什麼好事?”

奚昭將?臂釧收進芥子囊,又再三?打量周圍。

確定冇?人,才壓著聲兒笑吟吟道:“估計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出府了。”

太?崖以為她說的是結契,便道:“如今既已回來了,可慢慢商議結契的事。”

奚昭卻道:“不用,我都解決好了。”

“何意?”

奚昭正要跟他解釋,陡然瞥見月楚臨身邊的隨侍小童。

她及時住了口,道:“先不說這事了,我下午還冇?給花澆水,得先走了。”

太?崖本還想跟她說說外麵似有人在找那靈虎,但她像是怕被人追著似的,轉眼就跑遠了。

望著那背影,他的心頭忽漫上一絲不安。雖然微弱,卻是的的確確地存在。

他壓下那股心緒,轉身回了寧遠小築。

回去時,藺岐正在院中?禦符。

在他之前,太?崖從未見過比他更為拔萃的符師。

那等天賦異稟,尋常符師便是苦修數百年也難以追上。

而現下卻有些不對。

他抬手結印,似要操控火符。一張符籙慢慢悠悠地飄起,卻隻乍現出一瞬的火光,便散為灰燼。

要知往常,他的一張火符能燃出沖天大?火。

此番境地,明顯是修為大?退之象。

太?崖不露聲色地近前,含笑道:“玉衡,為師僅幾日不在,就已遊閒至此了?一張符也能用成這般。”

藺岐稍怔,應聲回眸。

垂手間?,半空的符籙碎屑飄蕩著落地。

“師父,”他神?情如常,“今日禦符太?多,一時耗儘氣力而已。”

太?崖眼神?一移。

地麵的確積攢著不少符灰,看這數量,少說用了百張符籙。

“原是錯怪你了。”他收回視線,“既然已經耗儘了氣力,不若稍作歇息。”

藺岐應好,又說:“道君比預計的早回了兩天。”

“路上也冇?碰見什麼大?事,送完劍便儘早回了,也免得那赤烏王上瞧出什麼端倪。”

太?崖看著他,目光落在他側頸影綽模糊的淺印上,須臾又收回。

心底所想的,皆是方?才月郤與他說的那些話?。

“玉衡,看你這樣,似乎不想為師回來?”

第 87 章(二更)

“並非。”藺岐道?, “隻?是師父回來得太過突然。”

話落,他轉過身去,順手?掐了個淨塵訣, 清理著地麵的符灰。

太崖看?著他的背影, 忽問:“我走之前和你說的話, 你可還記得?”

藺岐動作一頓。

良久才道:“我以為那些話僅是戲言。”

太崖發笑:“玉衡何故以為本君會拿這種事戲耍人?”

藺岐語氣冷淡:“道?君常是對何物都不?在意, 也不?見真心。”

太崖笑意稍斂。

好?半晌, 他才歎笑一聲:“玉衡,你這話著實傷人。”

藺岐稍側過臉。

從?太崖的視角望去, 僅能看?見那不?含情緒的眼梢。

藺岐緩聲道?——

“因我未在師父身上看?見片刻的推心置腹。

“在赤烏時, 道?君為求生路, 將功法?傳授於?我。

“父兄追殺, 道?君又擔心影響到執明山莊的安危, 與我出亡赤烏。

“逃至太陰城後?, 你亦為了免遭追殺, 與昔日同門也做得交易。

“道?君, 萬物萬象在你心底,似乎都有所衡量,秤上唯獨不?見真心。”

太崖臉上笑意漸淡。

等藺岐說完, 他問:“眼下才為真話?”

“是。”藺岐偏回頭再不?看?他,語氣生硬, “也是道?君要斬斷師緣在先。”

“原來?師緣五十?載,在你眼中僅落得‘不?見真心’四?字。”轉瞬間, 太崖麵上又見笑, “我知曉了。如?今追殺令已經處置妥當, 月府禁製有我修繕。玉衡,明日你便可離開了。”

藺岐攥緊手?, 一字未應。

半晌,他提步離開,始終冇頭回看?太崖一眼。

太崖靜立片刻,也一轉步子,進了房間。

入夜,他正在檢查玉盤,忽瞥見一道?黑影從?窗外?走過。

出門後?才發現是藺岐。

他倚靠著門,叫住他:“玉衡,天都快黑了,這是要去哪兒?”

藺岐不?鹹不?淡道?:“有東西落在外?麵,去拿。”

太崖:“彆忘了時辰,早些回來?收拾東西。”

藺岐並未看?他,拋下一句“知曉了”,提步便走。

太崖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眼看?著那道?人影逐漸融入夜色之中。

方纔叫他時,他神情間似有驚愕。

像是根本冇察覺到旁人氣息。

連氣息都難以覺察到了麼……

也不?知修為跌到了何種地步。

太崖若有所思?地垂下眸。

良久,他忽往前一步,跟了上去。

***

明泊院,花房。

奚昭躺在竹床上,就著昏暗燭火翻看?著馭靈書。

差不?多快翻完一本,外?麵忽有人敲門。

她大概猜到是誰,放好?書便跑過去開了門。

果然,藺岐站在門外?。沾了一身風霜似的,渾身透著難以靠近的冷寒氣。

“先進來?,一天比一天冷,門敞一會兒熱氣就全散了。”奚昭拉他進屋。

藺岐順手?合上門,問道?:“昭昭找我有何事?”

方纔她遞了紙鶴傳書來?,說是有事找他。至於?到底什麼事,信上也冇寫。

奚昭正要開口?,卻覺他臉色不?對。

平日裡他雖時常冷著張臉,但也能看?得出情緒好?與不?好?。

她抬手?捧住他的臉,揉捏兩陣:“你怎麼了?瞧著心情不?好?。”

陡然被她說中心事,藺岐眼睫稍顫。

好?一會兒,他才抬手?握住她的腕,低聲道?:“師父要與我斷了師緣。”

“太崖?”奚昭以為自己聽錯了,“還是你有其他師父?”

太崖不?是挺在乎藺岐的麼,怎可能隨便跟他斷了師緣?

“是道?君。”藺岐垂下眼簾,“我說了些不?當說的氣話。”

奚昭:“什麼話?”

藺岐冇解釋,而是提起另一茬:“百多年前除了赤烏、太陰和天顯,還有另一界域——喚執明。”

“執明山莊?”奚昭陡然想?起在月楚臨識海中聽到的那地方,“之前聽人說起過,但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地方。”

“那處是道?君故居,一百二十?年前遭魔潮血洗,僅剩了他一人。”藺岐緩聲說,“後?來?不?知發生何事,他就此冇了蹤影。直到五十?多年前,纔在赤烏與他相見。”

奚昭怔住。

她從?冇聽太崖說起過這些事。

藺岐又道?:“師從?道?君數十?載,以為他多會為當日事愁緒萬千。但自始至終從?未聽他提起過,至多拿魔族開些無足輕重的玩笑。久而久之,我隻?當他薄情寡義。”

奚昭抿了抿唇:“道?君這人看?著是挺吊兒郎當的,好?像對何物都不?上心。其實心細得很,有什麼情緒也都埋在心底。時日久了,隻?以為他什麼都不?在乎一樣?。”

“我理應最為清楚。”藺岐垂下眼簾,“偏是我拿這些話中傷了他。”

“他肯定是難受至極才說出了斷師緣的氣話。”奚昭想?了想?,“氣話歸氣話,等你回去,還是得真心實意道?歉纔是。你是他弟子,他平日裡雖不?說,並不?代表不?在意你。”

至少在她看?來?,在太崖心底,他這弟子還挺重要的。

藺岐應好?。

奚昭垂下手?:“要不?你這會兒就回去?免得誤會積攢久了,再不?好?說開。”

“此時已晚,道?君已歇下。”藺岐神情漸緩,又問她,“昭昭找我是為何事?”

“差點忘了!”奚昭回過神,“前些天我去寧遠小築還你果籃,在你房間發現個小盒子,裡頭裝了些東西——你猜是什麼?”

藺岐忽記起什麼,眉心一跳。

但還未開口?,她就已從?床底下翻出個盒子,拍去蓋上的灰,打開。

她道?:“那時我見月郤總在寧遠小築打轉,怕他找著這個,就擅作主張帶回來?了——可小道?長,你收集這些東西做什麼?”

打開盒子的瞬間,奚昭便眼睜睜看?著他整張臉都漲出薄紅,連脖頸都見淺緋。

哪怕眼下燈火昏暗,也分外?明顯。

“並非收集!”藺岐幾乎從?未露出過這等失態神情。@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快步上前,想?要拿回盒子。

但奚昭反應更快。

將盒子藏在背後?不?說,還從?中拿出一枚鈴鐺樣?式的東西,拎著那東西上麵的繫繩晃了晃。

“這是什麼?是書裡常見的緬鈴麼?”

“或許,我——我並非……”

“這個呢?”奚昭往旁避了兩步,扔回鈴鐺後?,又拿出一樣?玉打的東西,形似藕節,“這又是何物?小道?長,你從?哪兒淘來?的這些東西。”

一瞬間,藺岐耳根紅得幾乎快要燒起來?。

他索性再不?作拿回來?的打算,緊抿了唇,半晌才說:“你給我的書說……說女子頭回難得快意,可借旁物協助。故此——我並非故意,我……”

到最後?,他再難開口?。隻?緊繃著身道?歉,說不?該讓她看?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將手?裡的東西丟回盒中,挑起笑眼看?他。

“小道?長,你的臉好?紅。”

藺岐將唇抿得平直,耳尖紅得快要滴血。

卻是一言不?發。

奚昭又拿起那枚鈴鐺,拈在手?裡晃了晃。

“這東西是你用還是我用?”

藺岐低垂了頭,神情僵冷,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皆可。”

奚昭好?奇:“你也能用?”

“繫了繫繩,便如?繩繞竹節,再……”藺岐勉強維持著正色,“昭昭,此等東西還是毀去為好?。”

“不?好?。”奚昭抬手?圈住他的頸,忽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藺岐僅作片刻怔然,便已下意識回吻住她,極有耐心地吮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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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擁吻一陣,奚昭往後?退去,壓著稍急的吐息說:“小道?長,你係給我看?一眼吧。”

托在她後?頸的手?一僵。

隨後?,那手?緩移過側頸、右肩,再順著手?臂滑落,從?她手?中接過了繫繩。

***

天將亮未亮。

藺岐合上門,抬眸望了眼遠處天際翻出的一點魚肚白。

那鈴鐺的悶響和低喘有如?兩截纏繞的繩索,久久縈繞在耳畔,彷彿現下還能聽見。

他又垂了眸,看?向攥在手?裡的繫繩。細繩仿在牛乳中浸泡過一樣?,又似經雨水澆灑過,鈴鐺也沾上許多。他使了兩三回淨塵訣,也冇能徹底弄淨。

麵頰又是一陣發燙。

藺岐移開眼神,手?指微動,便將那鈴鐺毀了個乾淨。

等最後?一點齏粉也消散在乍起的秋風裡,他才往前邁去。

回到寧遠小築時,天已大亮。

寂靜無聲的院落裡,太崖躺在涼亭底下的藤椅上,以扇掩麵。

藺岐知曉他的脾性,這會兒多半隻?作闔眼,而冇睡著。

他又想?起昨夜裡奚昭說過的話,躊躇之下,終還是上了前。

“道?君。”他喚道?。

那掩在麵上的扇子稍動。

不?多時,便露出一張瞧不?出情緒的臉來?。

藺岐屏息凝神,後?道?:“昨日之事,是岐有錯在先。”

“你有何錯?”太崖反問。

藺岐:“未思?慮到道?君的難處。”

“我的難處……”

太崖散漫起身,一張臉半掩在涼亭投下的陰影裡,僅能看?見那挑笑的唇。

卻不?像有多少笑意。

“玉衡,既然你慣常一意孤行,眼下又何故考慮我的難處。”

藺岐倏然抬眸。

便是太崖含笑說出這話,他也聽出了他話裡的敵意。

他問:“道?君此話何意。”

“玉衡,”太崖又不?緊不?慢道?,“你這是在裝腔作勢,還是故作挑釁?”

第 88 章

這聲質問落在藺岐耳中?, 竟將他推入一種茫然未知的境地。

像置身秋日煙雨底下,清冽冽又霧濛濛。

逼仄酸冷到說不出話,連如何張口都忘了?。

緊接而至的是陣詭異且僵硬的沉默。

冇人?出聲。

突來的死寂也使他開始注意起其他東西?——

他看見兩點暗淡的明黃。

不真切, 似是?浮沉在夜間的螢蟲。但又一動不動, 冷冷凝視著?他。

終於, 那兩點明黃動了?。

是?太崖在往前邁步。

等他走出那涼亭, 藺岐終於看清他的麵容。

兩抹明黃源自那對蛇瞳。

瞳仁間擴裂出一條針狀的縫, 漆黑無光。或許正?因此?,才使他的眼神看起來格外冷淡。

藺岐從那瞳仁間模糊窺得一些情緒, 他說:“適才歉言字字出於真心, 冇有做張做勢的意思?。”

“哦, ”太崖哧地笑了?, “險些忘了?, 這天底下冇真心的僅本君一人?, 我又怎敢質疑起彆人?的心思?來?要叫旁人?聽去, 怕是?還要給我加一條無端惹事的罪名。要給你賠不是?麼?從何處賠起, 不該說些了?斷師緣的話,還是?誤會你拿腔拿調?又或者一應俱全,從當?年見麵那日算起, 一樁一件數清我的過錯,挨個兒?跟你躬身道歉。”

他從容不迫地說著?, 臉上?帶有習慣性的笑。

乍一聽和平時無異,甚還帶些逗趣話。

可字字句句都透出寒刀般的刻薄。

藺岐從冇見過他這樣, 更不知?該如何應對。

他冷靜下來, 開始剖析起來龍去脈。

昨天道君雖有斥責之意, 但遠冇有到這種地步。

除非是?出了?其他事。

其他事……

思?緒漸清,藺岐語氣平靜地說:“道君是?目睹了?不該窺視之物, 故此?眼下動怒?”

“不該窺視之物……”太崖將?手攏在袖間,斜靠著?涼亭邊的柱子,“你當?我是?天邊鳥雀,也不管屋裡屋外的人?在做什麼,興致起來了?便落在窗邊枝頭上?亂看,嘰嘰喳喳地瞎叫?玉衡,你高看我了?,我斷是?聽不得那鳥雀亂喘瞎哼,隻嫌聒噪刺耳,又如何會學他。”

說到最後,甚還有意無意地蔑笑一陣。

藺岐聽出他是?在排貶自己。

他抿緊了?唇,冷聲道:“道君有何話不妨直說,何苦拿些刻薄話奚落我。”

“又將?公子岐得罪了?。”太崖輕笑,已是?口不擇言,“該如何賠罪?去赤烏討一封追殺令麼?——這倒是?好,便將?我的腦袋懸賞出去,早早死了?,也免得在你麵前說些刻薄話。”

藺岐的手已攥得指節泛白。

他再不願說些拐彎抹角的話,正?欲與太崖坦言,卻見他突然從袖裡抽出手。

眼下已大亮,冇出太陽,天際泛著?灰濛濛的白。

暗淡天光下,眼前忽襲來幾抹黑影。

藺岐瞳仁稍緊。

是?太崖藏在扇中?的暗器。

放在平日,那暗器出現的瞬間他便能躲過。

可現下卻慢了?步。

側身避開時,那黑影卷裹著?勁風,正?好擦過側頸。

應是?打在了?奚昭咬過的地方,擦出灼痛的同時,還引起陣刺麻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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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錚——”幾聲,那些暗器接連釘入身後的樹上?。

藺岐捂住側頸,須臾便感受到有溫熱的濕意溢過指縫。

太崖收扇,環臂搭在手肘處,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

“玉衡,”他垂下蛇瞳,笑問,“你的修為緣何跌到了?此?種地步?連二三扇箭都躲不過了?。”

這話算是?明知?故問。

藺岐眉眼作冷,再不顧是?否會挑起他的怒火,坦率直言:“是?因結下了?道緣命印。”

“原是?破了?道身。”太崖手中?一頓,“那接下來要作何打算?出府,然後等著?月家人?來追?拖著?這副身軀,怕是?連太陰城都難走出去。屆時被抓著?了?,又要我從何處去給你謀條生路來。”

“岐自有打算。”

“自有打算……你的打算向來不少,但凡眼睛看不見的地方,處處是?你的打算。”太崖挑笑,隱約能看見尖銳蛇牙,“還未出師,便已自作主張毀了?師門功法——此?事可要深究?”

藺岐道:“任憑道君處置。”@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好。你且慢慢等著?,待我思?慮清楚了?,再告訴你。”太崖站在石階上?,壓下俯視,緩聲說,“但你最好彆忘了?,執明蛇族皆是?些什麼人?,平日裡又如何行事。”

話落,他轉身進了?屋。

進屋後,他坐在了?房中?角落。

麵上?維持著?素日的神情,攥著?扇柄的手卻繃得死緊,手背乃至胳膊上?,皆有青筋鼓起。

不多時,忽“哢嚓——”一聲,那扇柄被他生生折斷,連帶著?藏在扇中?的鐵製扇箭,竟也斷成兩截。

太崖倏然回神。

他鬆開手,嵌進肉裡的半截扇箭掉落在地。鮮血湧出,順著?手緩緩淌下。

視線落在掉落的扇子上?,他微躬了?身,拾起。

一雙明黃蛇瞳自始至終都冇有消褪的意思?。反倒是?那白皙頸上?,漸生出黑鱗。

但他恍若未覺,反倒緊攥著?斷裂的扇柄。又有大股鮮血流出,在地麵蓄出一小灘血窪,模糊映出那張笑麵。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從外推開門。

是?月郤。@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剛打開門,他就被驚得一怔。

滿屋子都是?蛇。

地上?、書?架、床鋪……甚至那角落的花盆上?,都臥躺、懸掛著?漆黑長蛇。那些蛇都高高仰起身子,頭部膨大。無數雙蛇眸陰森森地盯著?他,一副亟待攻擊人?的模樣。

嘶啞的蛇鳴比夏日的蟬叫還響,充斥著?整間屋子。

月郤聽得耳朵發麻。

他眼神一移,看向坐在角落的太崖。

秋天黑得早,這會兒?已經暮色四起。昏暗天光下,瞧不太清他的神情,隻隱約看得出他麵含笑意。耳墜微晃,上?麵細繡的蛇紋折出淡色金芒。

月郤冇進去,蹙眉喊他:“你亂髮什麼瘋?弄得滿屋子都是?蛇,若誰不小心闖進這蛇窩裡,豈不是?被咬得爛碎?!”

角落裡的人?一動不動。

反是?房裡的蛇群,已晃動著?身吐出猩紅蛇信。彷彿他再動一下,便會爭相攻上?。

月郤對這些黏膩冰冷的毒物著?實心有排斥。

他厭嫌地瞥了?眼,就近踢開一條快要爬至身邊的毒蛇,又抬眸看向太崖:“妖道!聾了?不成?”

好半晌,太崖才恍惚側過眸。

“月二公子……”他輕笑,“何時來的?今日倒稀奇,有空來我這兒?。”

月郤:“……”

合著?剛纔根本冇聽見他說話是?吧。

他忍著?懟他的衝動,說:“你先把?這些東西?收回去,若是?放跑一條,不知?要惹來多少麻煩。”

太崖緩緩起身。

隨他動作,那些絞纏、嘶鳴的黑蛇接連散成黑霧。

不久便都消失不見。

他攏起胳膊,將?還在流血的手藏在袖中?。

“月二公子有何事找我?”

月郤四下打量一番,確定房中?一條蛇都冇了?,才進屋,關門。

“就為先前說的那事。”他雙手一環,背靠著?房門,“我找了?祛除影瘴的法子,本來想問幾位叔伯,但又怕走漏風聲,便隻翻了?些族書?。現知?的法子僅有一個,就是?將?影子封入影海,但那需——”

“生魂獻祭。”太崖道。

“對。”月郤說,“先把?影子割斷了?,再用生魂獻祭,以打開影海大門。如此?,就可以把?畸變的影子封入影海。”

“是?麼……”

“等等!”月郤突然反應過來,“所以兄長留下綏綏,是?要拿她……?”

所謂生魂獻祭,並非定要是?影子的主體,亦可以拿旁人?的魂魄。

而現在兄長的影子已然畸變,又不會像月問星那樣自戕,便隻可能藉助旁人?性命。

腦中?陡然出現這念頭,月郤越發確信,攏緊的眉宇間漸有惱意。

既是?自個兒?選了?修習控影術法,如何要拿旁人?的命來擔這風險!

他愈想愈氣,轉身便道:“我去問他!”

“站住。”太崖叫住他。

月郤頓住:“怎的?”

“此?事冇你想的那般簡單,一個影子罷了?,見遠不至於做到這種地步。”太崖倦聲道,“況且你去找他,要說什麼話?擺明瞭?質問他麼,又或是?想討著?什麼回答?”

“我——”

“月二公子,你若有心與我聯手,就爽快些棄了?那莽撞腦子,我說什麼你便做什麼。花些無用心思?,隻會適得其反。”

月郤不悅蹙眉。

這話聽著?,倒像是?在貶損他動腦子還不如不動。

也是?這時,他才發覺太崖竟化出了?蛇瞳。

那陰冷打量落在身上?,有如毒蛇纏繞在頸上?,勒得人?難以喘息。

他儘量忽略著?竄至背上?的陰寒氣,問:“那你說如何。”

“彆急,彆急……”

太崖緩緩摩挲著?指節,一下接一下地碾著?那被扇箭割開的傷口。

尖銳的刺痛使他越發清醒,思?緒也漸漸理清。

“月二公子,影瘴的事暫且放在一邊,眼下有另一樁事要你去做。”

月郤:“你說。”

太崖:“見遠讓你追查那香的來曆,便是?已經起了?疑心。”

月郤頷首。

確然。

即便他暫且瞞著?此?事,但兄長都讓他來寧遠小築查那迷香了?,顯然已經心生懷疑。

就在白天,兄長還問過他有冇有仔細搜過寧遠小築。

“僅是?起疑,還未查著?明顯的證據,尚不至於追究到我的身上?來。”太崖稍頓,“隻是?奚姑娘那邊難辦些。”

“怎麼說?”

太崖:“見遠已生疑心,定會加快動作。即便一時半會兒?取不出奚姑孃的魂魄,也有可能使其他手段——況且你之前也說了?,玉衡這幾日總往她那兒?跑,免不了?惹人?注意。”

月郤思?忖一陣。

確然是?這個道理。

他想了?想:“還是?該先找法子帶她出府。”

也免得兄長對她不利。

“是?了?。如今她也是?舉步維艱的境地。”太崖緩聲道,“你若有空,何不多去看看她呢?”

第 89 章

明泊院。

奚昭將輿圖鋪在竹床上, 用筆勾畫了好幾個地方。經過仔細比照,又劃去兩處,留下三處——

惡妖林往東的柿子湖。

天顯境陵光島。

天顯境天顯大?陸。

她拿起?輿圖, 翻身躺在竹床上, 仔細斟酌著這三個地方。

惡妖林柿子湖一帶靠近赤烏境, 有不少低階靈獸出冇, 算是挑選靈物的最佳去處。

不過十分凶險, 指不定要碰上多少邪祟。

陵光島是她在馭靈書中看見的。據說是一處仙宗,且以馭靈見長。

但那處多半是學院派, 不一定適合她修習。

天顯大?陸, 人族最為集中的地?方?。四周有十二?仙山鎮守, 幾乎碰不著什?麼?妖魔鬼怪。

隻是路途遙遠。

而且她不在天顯境的籍盤上, 一路上光是應付關口盤查恐怕都得花不少心思。

她再三思索著, 視線在輿圖上反覆遊移。

好像冇一個是絕佳去處。

想得頭疼, 她索性放下輿圖。再眼?神一移, 看向角落。

緋潛正蹲坐在那兒, 一手抓筆,姿勢僵硬地?寫著什?麼?。

從前兩天開始他就這?樣了。

許是因為他有意識地?控製變回虎崽兒的頻率,性子漸有變化, 如今也不愛玩球,而是整天鋪著張紙學寫字。

但……

奚昭看了眼?緋潛那攥筆攥出青筋的手。

與?其說是寫字, 這?更像是在把毛筆當匕首,往紙上砍字兒吧。

“你練得怎麼?樣了?”她問。

“還?成。”緋潛舒展開眉, 似乎很是滿意, “興許放在那些文人手裡, 也能得兩句誇讚。”

進步這?麼?神速?

奚昭訝然,放下輿圖走到他身邊。

“讓我看看, 你若學得快,改天我再去找些字帖來,也好——緋潛……”

話至一半,她突然住聲。

“怎麼?了?”緋潛蹲在她身邊,興沖沖地?望她,又看一眼?她手裡的紙,“是不是還?成?認得出來麼?,寫了你的名字。”

奚昭:“……”

她盯著紙上糊成一團的兩坨字。

用拳頭蘸點墨往紙上砸兩下都比這?像字。

她默默把紙放了回去,認真?道:“你還?是從橫豎撇捺開始學吧。”

“寫得不好?可我是照著來的啊。”緋潛惱抓了下麵頰,因著撇嘴,露出一點尖尖虎牙。

“你彆這?麼?握筆。”奚昭另拿了一支筆塞他手裡,自?個兒握著那根呲了毛的筆,以給他做示範,“——像我這?麼?拿,彆攥著,又不是要你把這?紙給殺了,彆使那麼?大?勁兒。”

緋潛學著她握筆,又小心翼翼在紙上落下一橫一豎。

“這?樣?”

“對,先練個百十遍,再從那些簡單的字開始學。”

緋潛點頭,又抿著唇開始寫。

起?先他還?認真?盯著紙麵,但寫了十幾道橫,注意力突然從紙飄到了奚昭身上。

他倆靠得並不算近,卻使他忽地?不自?在起?來。

那是和變成虎崽兒時截然不同的感受。

化身靈虎時,無論與?她怎麼?相處,都有種合該如此的感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對親密接觸的依戀似乎刻在了本能裡,冇法說話,便用抖動的尾巴表示親近,拿蓬鬆的腦袋撫蹭著留下氣味,翻開柔軟的肚腹以言說信任,尖牙啃咬來博得關注……

但脫去靈虎的殼後,理智一點一點拽回脫韁的本能衝動。

他不得不以人的思維來看待這?些行徑,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其中的不妥。

可他又找不著更為合適的方?式。

緋潛揉了把有些發?熱的耳朵,迫使自?己移開注意力:“練好這?個,是不是能寫你的名字了?”

“這?還?僅是橫,豎撇捺點都冇學,早著呢。”

“不可能!”緋潛一時較真?,又開始寫奚昭兩個字兒。

這?回他有意控製著力度,對著銘牌上的字一筆一劃地?模仿。

寫了足有小半炷香,終於拚出了兩個字。

每一筆都直戳戳的,像是橫七豎八的幾根木頭。

最後一筆落下,他抬眸:“怎麼?樣?”

奚昭認真?打量一陣。

秉著有進步就得誇的態度,她肯定道:“不錯,比方?纔好上許多。”

緋潛揉了兩下鼻子,彆開眼?神:“那是自?然。”

“不過……”奚昭心覺好笑,“你怎麼?也從左往右寫了,往後看書怕是不習慣。”

緋潛一愣:“不知道。”

他怎麼?清楚緣由。

就是想與?她有些許相似的習慣罷了。

好似這?樣便能跟她更親近一點——便像化成虎身時伸出的爪子,豎起?的耳朵,還?有纏住她的尾巴。

奚昭盯著他寫字,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猶疑著問:“緋潛,這?兩天藺岐過來的時候,你有冇有發?覺什?麼?異常?”

緋潛心底還?煩著藺岐,頭也冇抬地?反問:“什?麼?異常?”@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就是……”奚昭斟酌著道,“我也說不上來,他好像有哪兒不對勁。按理說我應當感覺不到什?麼?妖息靈力纔對,但我總覺得他的妖力在變弱。”

“一般來說,妖不會?讓人探著自?己的內力深淺。”緋潛思索著,“你若是在意,要不我去試試他?”

“怎麼?試?”

緋潛放下筆:“你在這?兒等著就是了,我去去就來。”

練字他不擅長,但這?事兒還?算在行。

他說片刻就好,果真?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回來了。

隻不過臉上掛了點彩,頭上也插了些枯葉。

他一把掃落那葉子,大?喇喇坐下:“我試完了。”

奚昭:“……我能先問問你是怎麼?試出來的嗎?”

緋潛:“上樹,趁他不注意再攻擊他——這?樣才能逼得他反擊。”

……

難怪弄得滿頭枯葉子,臉上都是傷——多半是跳下樹的時候被枯枝子給刮傷了。

奚昭又問:“情?況怎麼?樣?”

緋潛說:“你說得不錯,他確然修為大?跌。我想想……要是原來有十成修為,那現在至多剩個一兩成。”

奚昭麵露錯愕:“怎麼?會?跌這?麼?多?”

“不知道,這?你得問他。”緋潛又拿起?毛筆,蘸墨,“而且不光修為,他的道根都已經?損壞了。要想恢複修為,可不是一年半載的事,得百年往上纔有些許可能。”

聽了這?話,奚昭眉心一跳。

她忽想起?什?麼?,猜測:“道根損壞……是不是跟他練的心法有關?”

“差不多。”緋潛想了想,指著紙上剛寫好的“奚昭”二?字,儘量往通俗易懂裡解釋,“比方?說你覺得這?兩個字兒念‘奚昭’,且能代表你,那麼?有人衝著你喊這?兩個字兒,你就能知道是在叫你。但要是你不認可這?規則,覺得紙上這?些都是鬼畫符,什?麼?都代表不了,也根本不存在‘奚昭’兩個字,那對你來說,這?些字所構成世界的基層便毀了,就也再冇法使用這?些字——說得再直白些,你把那道人的修為看成棵樹,心法是根,根毀了,就再難長出枝葉。”

奚昭惱蹙起?眉,神情?間劃過一絲不知所措的茫然。

“我……我先前不知道。”

她之前問藺岐時,他隻說結契對他的修為並無影響,這?段時間也冇在她麵前表現過異常。

“不知道什?麼??”緋潛不清楚他倆之前發?生過什?麼?事,隻下意識說,“他心法毀了是他自?個兒的事,與?你又沒關係。”

“我——”奚昭盤腿坐在地?上,稍低著頭,“可就是跟我有關。”

“與?你有關?”

緋潛這?才放下筆,蹲在她身前。

瞧清她神情?間的懊惱,他稍擰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開。

“冇事。”他抬手在她的發?頂揉了兩下,問她,“你知道他是什?麼?妖?”

奚昭先前聽太崖說過,道:“曙雀仙?”

“對了。”緋潛道,“他那族群跟什?麼?鳳凰、金烏都能沾上些乾係,有的是起?死複生的本事。哪怕修為枯竭,也有法子補回來。”

“當真??”奚昭想起?藺岐先前給她的那尾羽毛。

他說過,確然有返生的效用。

“不騙你。”緋潛揚眉,“這?事兒算是天顯暗部的密辛,偷偷與?你說了,彆告訴其他人。”

奚昭憂心忡忡地?點頭。

她想了片刻,撐著地?起?身:“我還?是得去找他一趟。”

但冇走兩步,就有人找上了門——

月郤拎著把剛打好的弓箭,眼?梢飛笑地?進了屋。

“綏綏,你試試這?把——你在這?兒做什?麼??”瞧見緋潛,他陡然變了臉色,不快道,“你雖是隨侍,可也無需離得這?般近,去外麵守著便是。”

緋潛也瞧他不爽。

正欲發?作,但又思及奚昭這?會?兒心情?不好,吵吵鬨鬨隻會?惹她更加心煩。

他壓下怒火,語氣還?算平靜:“奚——姑娘正教我練字。”

“練字?”月郤眼?神一移,看見了矮桌上的字。神情?稍緩,“在身邊做事,的確得認兩個字兒。你既有心,改日我去請兩個先生來教你。”

緋潛隨口應了聲好。

月郤又看向奚昭,正要讓她瞧瞧那把剛打的弓,卻陡然注意到了其他東西。

她低頭想著什?麼?,似有些心不在焉。

但正因低著頸子,掩在衣襟底下的側頸便得以露出,其上見著些許淡紅印子。

輕重不一,像是被何物揉咬過。

看見那些印記,月郤隻覺莫名熟悉。

好像在其他地?方?也見過。

在哪兒來著?

腦中漸浮現出什?麼?,月郤陡然僵怔,腦中一陣嗡鳴。

見他久冇出聲,奚昭稍抬起?頭。

“月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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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冇能說完。

眼?前的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素來含笑的星目,眼?下毫無笑意,換之以不可置信的錯愕。

不光如此,他的眼?眶竟洇著濕潤的水紅,卻像是要哭了。

奚昭原還?以為是看錯了,可下一瞬,她就看見他眼?睫稍顫了下。

隨後,便有淚珠子滑出泛紅的眼?眶,滾過麵頰,直直砸落在地?。

第 90 章(二更)

奚昭懵了。

怎麼, 怎麼就哭了?

剛纔不還好好兒的嗎!

“你怎麼了?”她問。

月郤冇應聲。

唯有一雙通紅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她。眼淚無意識地往外流,微張的嘴唇似也在抖。

奚昭又問:“你到底怎麼了?”

月郤還是不說話, 倒是緋潛突然湊上前, 盯著他的臉看了半晌。

然後對?奚昭說:“他哭了。”

奚昭:“……”

這她知道!

她就是在問他為什麼要哭啊!

而月郤的眼?淚流得?更?多, 跟被什麼打懵了似的, 僵立不動。

很快, 那?瞧著是身量頗高的少年郎君,竟跟小孩兒一樣, 開始抽噎起來, 一聲一聲地往外哽。

攥著弓箭的手, 乃至脖頸都繃出了青筋。

“你……你……”他咬著牙, 幾乎泣不成聲。

冇一小會兒的工夫, 便連耳尖都哭紅了, 像是剔透紅玉一般。

不是。

怎麼還哭得?更?凶了?

緋潛繞著他打起轉, 轉了那?麼兩圈後, 停在奚昭身邊。

他問:“你是不是點著他哭穴了?”

奚昭:“有這種穴?”

“我瞎說的。”緋潛道,“但打得?疼的穴位,都勉強能算吧。”

……

奚昭:“我碰都冇碰他。”

又見月郤已抬起手臂胡亂擦淚, 她便伸出手,想要拉住他的胳膊。

照他這麼擦下去, 估計得?把眼?睛擦破。

但月郤看見,忽往後退了步。

方纔他還像丟了魂般, 眨眼?便已回過神, 何話也不說, 轉身就大步往外走。

冇走出幾步,他又轉回來, 把弓放在桌上。

“送你的弓,箭還冇鑄完,下回再來送你。”拋下這幾字後,他也不盼著迴應,徑直離開了明泊院。

奚昭望著他遠去的身影,又垂眸看向那?把弓。

那?弓做得?精巧,不知是什麼木打成的,還有股清淺淡香。

弓身上印著淺淺淚痕,應是方纔他哭時不小心沾著的。

……

所以?他到底在哭什麼啊?!

*

另一邊,月郤大步往前走著。

本可以?用訣法瞬移,可他現在心慌難受到連手都抬不起來,隻機械地邁著兩條腿。

想走得?快些,再快些。

腦子亂作?一團,仿有蜂群橫衝直撞,嗡鳴聲到現在都不見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頭疼得?快要炸開,心卻像是被塞進了逼仄的狹小盒子裡,且在不斷收緊。

窒息感緊緊縛著心頭,使他連氣都喘不上。

冇過多久,他便連路都看不清了——

眼?淚實在流得?太快,擦得?越多便冒得?越多。

偏偏方纔所見的景象還不斷往腦海中湧。

也是在這混亂的思緒中,他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一些事?。

為何那?道人?時常往她院子裡去。

為何他待何人?都冷淡至極,不願來往,卻會主動給?她的靈獸療傷,幫她和那?靈獸定下臨時契印,有何物也都惦記著她。

為何那?日在寧遠小築,看見那?道人?將她抱著。

她又為何要托人?打命印筆。

什麼吸毒血,什麼打著玩兒。

分明是在騙他!騙他!

他再喘不上一口氣,也不顧眼?下身處何地,陡然停住,下一瞬便開始乾啼溼哭起來。

直到哭得?全身都在發麻,四肢也作?僵硬,頭更?因缺氧而陷入陣陣劇痛,他才堪堪忍住,又踉蹌著繼續往前。

終於,他見著了寧遠小築的大門?。

門?裡,太崖正?低頭看著八方道玉盤,忽覺一道氣息迫來。

他將玉盤藏至身後,往後躍跳兩步,躲開了那?柄直衝心口而來的銀劍。

劍氣從?他身前掃過,輕易便將房外牆上劈出道深痕。

他瞥向那?道劍痕,須臾又收回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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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二公子氣性?如常。”太崖輕笑著對?上那?雙被淚意逼得?通紅的戾眼?,“若非這是月府境地,本君恐還要頗為憐惜那?堵白牆,平白無故就受了這麼一劍。”

“你早便知道!”月郤並未收劍,冷冷看著他,咬牙切齒地說,“你早就知道,從?我撞見那?回就開始了,是不是!”

太崖像是冇瞧出他的怒意般,慢條斯理地收好了玉盤,再纔看他。

“什麼知道不知道,月二公子不妨把話說得?更?明白些。”

“你當真以?為我不敢砍了你?”月郤冷笑,眼?底僨張出殺意,“如今你在月府,我隨時可讓你踏不出這府門?。狼心狗肺的東西,恩將仇報的雜碎!!你將我當什麼了?拆開他倆的工具?你以?為與?月楚臨認得?,就也算得?我兄長了嗎!就可以?隨意支使我,覺得?我冇那?膽量朝你出手是不是!!太崖,將我當棋子亂使之前,何不掂

憶樺

量你有幾條性?命!”

太崖笑意漸斂。

起先他以?為月郤是在為藺岐和奚昭的事?而置氣。

若是這般,倒正?合他意。

這人?年歲尚小,行事?衝動,使起來確然算得?把利劍。

但很快他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若這月郤真在為此事?動怒,他大可以?去找藺岐或是奚昭。依他的衝動脾性?,無需提點,便會想儘辦法拆開他倆。

而非在他跟前罵些無用的爛話。

想到這一點,太崖不露聲色地打量起他的神情。

怒意確有,甚而快壓不住了。

便像是饑腸轆轆的豺狼已逮著獵物的凶獸,恨不得?立馬扣下尖牙,將敵手咬得?爛碎。

可比那?怒火更?明顯的,竟是悔恨。

太崖眯了眯眼?,忽問:“月二公子發了這一通脾氣,便僅是為了說這些?”

這一聲突來的問詢,反倒讓月郤倏然冷靜下來。

喘息尚還急促劇烈,眨眼?間,便又有淚水湧出那?被燒得?通紅的眼?眶。

“我早該察覺的。”他語氣作?抖,語無倫次地低聲喃喃,“連我都發現兄長不對?勁,她怎麼可能瞧不出兄長待她有異?何時?定是吃霜降草那?回——不對?,不對?,應該比那?更?早……她早便發覺了,所以?纔拿靈獸試我。可我冇能幫著她,所以?才以?為我和兄長站在一塊兒,纔將我排斥在外,纔去找個不相?乾的外人?。我做了什麼?帶她進府,又不好生照顧著她。將她困在這宅子裡,竟還騙著她吃了毒草,害得?她到了孤立無援的境地,我——”

“行了!”太崖懶得?再聽下去,提聲打斷他。

這忍無可忍的一聲,與?他平時的語氣大相?徑庭。月郤抬著雙淚眼?看他,聲音哽咽地問:“方纔是你說話?”

太崖長舒了口氣。

“是我。”他又恢複了往日的笑模樣,“月二公子,你若要傾訴衷腸,說些悔恨話,不若去找處廟宇。那?兒的菩薩神像不會動,可聽你說上一年半載。”

還以?為他在為發覺私情動怒,不想竟是在氣自己。

倒真是低估了他的腦子。

裡麵除了奚昭還能裝進什麼?

月郤也漸漸冷靜下來。

眼?前仍舊模糊不清,他攥緊了劍柄,隔著淚簾狠睨著太崖。

冷聲道:“我恨不得?現下便殺了你這對?狗師徒!扒了他的皮再抽了筋骨,挫骨揚灰都難解心頭之恨!!”

太崖拂了拂袖:“這些罵語不妨也留著去廟裡說。”

月郤還是難紓恨意,舉劍便朝他襲去。

太崖從?袖中取出把斷扇,作?擋。

劍氣相?撞,兩三?回合,就將那?院中的大樹攔腰斬斷。

幾人?合抱的大樹轟然倒地,月郤抬著雙戾眸,怒目切齒道:“我一開始就不該信你!拿些荒唐由子唬我幫你做事?,背地裡卻縱容你徒弟不知廉恥地勾引綏綏,兩麵三?刀的妖道,先殺了你,再去砍了你那?徒弟的腦袋!”

太崖知他在氣頭上,平心靜氣道:“他們結契時我並不在月府。”

“彆提那?兩個字!”月郤氣得?太陽穴直跳,“不過一命印罷了,屆時剜了他的腦袋,剁成碎泥,誰還能瞧得?出一個破印子?”

太崖索性?不擋了,任由那?冰冷的劍刃搭上脖頸。

兩手攏在袖裡,倚靠著斷樹。

“月二公子隻管再將動靜鬨得?大些,等你兄長來了,再替你主持公道。”他笑說,“到時候要打誰要殺誰,任由你兄弟倆做主。”

月郤平緩著急促的呼吸,理智漸漸回籠。

他緊閉起眼?,掌心掐出的血滴落在地,蓄出一小灘血水。

好一會兒,他才抬起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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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與?綏綏說起此事?,明泊院人?多耳雜,商議太多反要引起兄長懷疑。”他一字一句道,“藺岐與?她結契是為衝破禁製,我尚分得?清輕重緩急,不會因為此事?找他。但你最好快些處置了此事?,刀劍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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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二公子儘可放心。”太崖抬手,輕輕撥開搭在側頸的銀劍,“玉衡不日就會離開月府。那?道緣命印,自是也算不得?數。”

第 91 章

奚昭原想去找藺岐, 也好問問他心法的事。但她去了趟寧遠小築,太崖師徒應是出去修繕禁製了,都不見人影。

出了院子, 她本打算直接回去, 忽記起上午來送弓的月郤。

還冇見他?哭得那般厲害過, 跟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一樣。

他的院子離寧遠小築也不遠。

她想了陣, 終還是腳步一轉, 往月郤那兒?去了。

到時,還冇進院門, 她就遠遠看?見鶴童坐在前廳的屋簷上。兩腿盤著?, 仰著?身, 一臉嚴肅地看?著?天上的飛鳥。

看?見她後, 他?那圓滾滾的眼裡頓見笑意。

“奚姑娘!”他?一下跳起, 順著?屋簷往下跑。身姿輕盈, 落地無聲。

奚昭問?他?:“月郤呢?”

“小公子?”鶴童說, “他?在練功房, 不知道做什?麼呢。反正不叫我靠近,隻讓我守在這兒?,也彆讓人進去。”

“他?回來的時候, 有冇有哪兒?不對勁?”

“我想想……”鶴童細思一陣,滿臉憂慮, “他?回來時走得快,我冇大看?清楚。但他?的眼睛好?像受傷了, 我粗略瞟見過一眼, 紅得跟充血了一樣。我想著?是不是叫什?麼東西給磕著?了, 本打算去找醫師,但小公子又說誰都不見, 隻好?暫且這樣。”

奚昭:“能讓我進去看?看?嗎?他?要不願見人,我立馬走,不多擾他?。”

鶴童舒展開眉,緊繃的心絃也倏然緩解。

小公子是說過誰也不見,但奚姑娘常在例外。

“好?!自是可?以!”他?答得快,生?怕她跑了似的,拉著?她的手就往裡走,“小公子要是受傷了,姑娘隻管吩咐我,何藥都能拿來。”

奚昭點點頭,繞過長廊徑直去了練功房。

還冇走近,她便聽見連聲哽咽。

沉悶、低啞,斷斷續續地落在耳畔。

奚昭頓步。

這都小半天了,他?怎麼還在哭?

練功房的門關著?,她便走至窗前,往裡望去。

已是下午,日光偏斜。練功房裡光線昏暗,瞧不大明晰。

她以前常來這兒?。

房中置放著?不少箭靶子,月郤與她說過,這滿屋裡值錢的玩意兒?不少,最合他?心意的卻是那些箭靶子。

靶麵用的是烈焰池底下的火龍龍皮,就連靶下撐架都是千年的鷹柘木。

便是已經用了百年,也未見損壞。

而現下,那些箭靶子皆被砍得爛碎,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滿屋狼藉,月郤便頹然坐在角落,埋頭哽泣。一把劍扔在身旁,已砍得捲了刃。

從她的視角望去,僅能看?見那哭紅的耳尖。

奚昭猶豫著?喚了聲:“月郤?”

輕而又輕的一聲,卻使房中泣音戛然而止。

奚昭清楚看?見月郤的身子一僵。

隨後,他?緩抬起頭。

看?不清麵容,聲音也啞。因著?哭過,還有些甕。

“綏綏?”他?踉蹌著?起身,竭力壓著?過促的呼吸,“你怎麼來了?”

“白日裡問?你怎麼了,你冇說,就來看?看?。”

“冇事?,不過傷著?眼了,有些疼。”說話間,他?已走近窗子。

概是陡然見著?天光,他?的眼睛不適眯起,須臾又睜開。

和鶴童說得一樣,那雙眼眸紅通通的,連瞳孔都似是透出了血色。

奚昭知曉他?八成?是隨口扯的幌子,也冇拆穿,隻問?:“那不用請醫師來瞧瞧?”

月郤隻覺頭疼得快要裂開,眼前也模糊重影。

他?強忍著?,儘量離窗子近些,以擋住身後的一片狼藉。

又道:“不用,過兩天就好?了。”

奚昭打量他?片刻,確定他?冇其?他?問?題,才說:“既這樣,那我就先回去了?”

月郤應了聲好?,但冇等她走出兩步,忽又開口:“綏綏。”

奚昭停住,側身看?他?。

“我……”

月郤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嘴邊抿著?絲澀意,他?掐緊了手,剛止住血的傷口又被掐破,滲出淋漓鮮血。不過叫他?藏著?,看?不出來。

“等你出了府,想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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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想起那輿圖。

她本來冇打算跟誰說,但對上那雙哭紅的眼,衡量之下,還是道:“或許……惡妖林?”

月郤稍怔。

陡然間,他?竟覺沉甸甸壓在心底的陰霾散去幾?分。

她如果要去惡妖林,定然不是與那道人一起。

他?稍鬆開手,心卻還緊提著?:“那兒?很危險。”

奚昭:“不過我醒的時候就是在那兒?,往那兒?去,說不定能找著?什?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月郤又恢複些許理智,擦淨眼淚後道:“若我找著?線索了,也告訴你。”

奚昭點點頭,卻冇大放在心上。

這理由本就是個托詞,她知曉自己根本回不去,隻不過不想告訴他?馭靈的事?。

等她走後,月郤動也不動地僵立在窗台前。

不知過了多久,鶴童突然匆匆跑過來,隔多遠便大喘著?氣喊:“小公子,大公子來了!”

小公子是說過讓他?守著?,彆叫人進院子,但他?也不敢隨意攔下月楚臨。

月郤緩過神?,問?:“在何處?”

“前廳等著?,有人隨侍在那兒?。”

“知道了。”月郤提步,“你繼續去前院守著?,彆讓人進來。”

鶴童應好?,正要走,忽看?見了練功房內的景象。

瞬間愣在原地。

這——!

這是跟誰打起來了?

-

月郤到前廳時,正有一個童子在給月楚臨奉茶。

見他?進來,屋裡的四五個童子便都出了門。眨眼間,就隻剩下他?和月楚臨兩人。

等幾?個童子走遠,月郤問?:“兄長找我何事??”

月楚臨剛開始並未看?他?,察覺到他?語氣不對,才抬了頭。

卻見他?通紅著?眼,明顯一副愀然不樂的模樣。

月楚臨手中一頓。

他?算是看?著?月郤長大。

他?這胞弟自小就冇吃過什?麼苦頭,性情驕縱。便是在太陰城的一眾世家子弟裡,也受不得半點委屈。

加之心思澄明,什?麼情緒都寫?在臉上。笑是笑,悲是悲,從不用多加揣摩。

從小到大,哭過的次數統共就那麼幾?回。

幼時心智未開,被搶了東西會灑兩滴淚水。

年歲一長,便從冇見過他?掉眼淚。

後來父母雙雙離世,明麵上不肯落淚。但每回見著?他?,眼圈總是紅通通的。

一如現下。

“阿郤,”月楚臨放緩了語氣,問?他?,“遇著?了何事??”

“無事?。”月郤在他?身旁坐下,不看?他?,“修習時不小心弄傷了眼——兄長找我到底有什?麼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月楚臨打量著?他?的麵容,試圖從中剖出什?麼端倪。

但他?掩飾得好?,半點不肯顯露。

片刻,月楚臨收回打量,問?:“那香灰,你查得如何了?”

月郤又將臉彆開些許,緊閉起眼。

額角突突跳動,他?的心底陡然湧起一股強烈的厭煩。

某一瞬間,他?甚而生?出股衝動——

想將那妖道做的事?全?說出來。

左右是在利用他?,何不讓太崖也嚐嚐這滋味。

兄長比他?心狠,冇聲冇息間便能讓那狡詐之輩吃儘苦頭。

也好?叫兄長看?看?,他?收留的同門究竟是何嘴臉。

但這念頭僅在心間盤旋一遭,便又被他?壓了回去。

月郤緩睜開眼:“我去暗市打聽過了,太陰城裡冇人買賣這東西——兄長,會不會是什?麼氣息相?近的香?”

“不會有錯。”月楚臨一手搭在茶蓋上,指腹輕敲著?,“你確定何處都查過?”

“兄長若是不放心,可?再派其?他?人去查。”月郤態度生?硬。

月楚臨往後倚去,靠在椅背上,指腹開始摩挲起茶蓋。

“阿郤。”他?喚道,見月郤一動不動,便將語氣放得更為溫和,“阿郤,看?著?為兄。”

月郤側過臉看?他?,頗有些破罐破摔的意思:“都說了眼睛受傷了,疼!看?不見!為何還要逼我做這做那?!”

月楚臨將他?的煩躁神?情看?在眼底,不動聲色地琢磨著?。

他?問?:“阿郤可?知曉為兄緣何要你幫著?找這香?”

“為何?”

“前些時日,為兄無故昏倒在了書房裡,昏迷間做了一夢。”月楚臨輕呷了口茶,眉眼平和,“阿郤可?知曉我夢見了什?麼?”

第 92 章(二更)

月郤知曉他想說什麼。

八成是太崖在他識海裡做的事。

若放在幾天?前, 他興許還會好奇。

但剛被?太?崖擺過一道,現?下什麼話他都不願聽。

左右都是想折磨他。

“兄長的夢說與我有什麼用處,我又不會解夢。況且一場夢罷了?, 當不得真。”他下意識迴避著月楚臨的視線, “兄長若無其他事, 我就先走?了?, 還要去找醫師處理眼傷。至於那香, 我會繼續往下查。查著什麼了?再?與大哥說,也無需整日?追著我問。”

話落, 他起身就大步往外走?, 冇給月楚臨留半點兒開口的機會。@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月楚臨默不作聲地看他走?遠。

等那道身影消失在視線內, 他眼神?一移, 落在了?地麵的影子上。

天?色昏暗, 影子並不明顯, 像是團朦朧淺霧。

許是感受到他的注視, 那影子忽像刺蝟一般, 邊沿炸出了?尖銳的小?刺。

“你當日?出來過?”月楚臨低聲喃喃,仿在自語。

影子冇任何反應。

“看來是了?……”月楚臨的麵上見著些?淺笑,眼底卻透出漠然, “心?懷二意,堪如盤上棄子。”

***

第?二天?。

當日?奚昭養病, 為了?清靜,住在了?府南角的明泊院。

位置偏, 人少, 往那兒走?也僅一條道。

因此當太?崖在廊道上撞見藺岐時, 不消細想,便清楚他要往何處去。

而藺岐在轉過一拐角時, 也看見了?太?崖。

他頓了?步。

這兩天?裡,兩人冇怎麼碰過麵。哪怕見了?麵,也鮮少說話。

他躊躇一陣,終還是開口喚道:“師父。”

太?崖掃他一眼,卻笑:“既要斷了?師緣,此處何來你的師父?”

藺岐麵色平靜,語氣也如常:“道君尚未原諒,便不算了?斷師緣。”

他在大多數事上有著超乎常人的執拗,眼下亦是如此。

太?崖斂去眼底笑意。

師者如父。

但他清楚他與藺岐各有所求,嚴格而論,算不得師徒。

因而從不擺出師者身份,要求他做什麼。

這回卻不同。

莽撞、糊塗。

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擅自毀去道根。

“分明有更好的辦法,偏要奉出修為。若叫旁人來看,隻怕以為你適才?三兩歲。”他不似平常那般散漫,語氣稍重?,“你以為藏匿住氣息,旁人就看不出?若見遠見你一麵,便會知曉你做了?些?什麼——屆時你待如何,又像眼下這般叫他諒解你的用心??玉衡,他可冇什麼師緣要與你了?斷。”

藺岐一言不發。

太?崖還欲再?說些?什麼,卻見他稍側過身,悶聲咳嗽起來。

冇咳兩下,藺岐嘴角就溢位些?鮮血。

雖僅些?許,卻刺目得很。

他又將臉彆了?兩分,再?偏回頭時,嘴角已無血跡。

他掩飾得快,太?崖卻看得清清楚楚。

“道君,”藺岐淡聲道,“弟子稍有不適,先行一步。”

太?崖稍擰了?眉,冇應聲。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直到藺岐走?遠,才?繼續往明泊院走?去。

*

花房內。

奚昭倒了?杯茶,擺在太?崖麵前。

“小?道長呢?我昨天?就想去找他,但你倆都不在。”

太?崖:“昨日?托他去買了?些?東西?,夜裡才?回來,奚姑娘自是找不著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難怪,我還以為他在修繕禁製。”奚昭猶豫著說,“道君,我和他結了?道契。”

“知道,他與我說了?。”太?崖眉眼含笑,看不出異樣?,“看來本君到底欠奚姑娘些?信任,這幾天?都等不得。”

奚昭喝了?口茶,悶不作聲。

她?哪知道他當真兩三天?就回來了?。

“奚姑娘如今已如願結了?道契,卻似乎並不滿意。”太?崖稍頓,掃她?一眼,“是嫌魂鎖解開的時日?太?久?”

“不是!”奚昭陡然抬頭,“是我先前不清楚,結道契對他影響這麼大。緋潛與我說,他至少得花上百年時間才?能恢複修為——道君,此話當真?”

“大差不差。”太?崖說,“他自己也清楚,結契一事是他自作主張,奚姑娘又何須在意?他既不把修為放在眼裡,自然要叫他吃些?苦頭。”

他說得漫不經?心?,卻大有寬慰她?的意思。

果真是這樣?。

奚昭蹙眉:“就冇其他辦法麼?”

太?崖似是早想到她?會這麼說,隻問:“想幫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頷首以應。

太?崖便放下茶盞,望著那漸起漣漪的茶水。

“我隻有這麼一個徒弟,自不願看他如此。辦法確有,頃刻間便能叫他恢複修為。隻是……”他眼簾稍抬,緩聲說,“屆時他恐要將前事忘得乾乾淨淨,奚姑娘可否在意?”

第 93 章

奚昭聞言一怔:“忘記前事?是所有事都不會記得了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是, ”太崖的手摩挲著杯沿,視線卻緊鎖在她臉上,“此法見效最快。他的修為若長久不得恢複, 周遭無數危險, 對他有害無益——奚姑娘是心?有?不願?”

末字落下, 摩挲著茶盞的手也隨之一頓。

“那倒不是。”奚昭冇作猶豫, “比起其他的, 定然是性?命和修為更?重要。”

她親身?體?會過毫無修為寸步難行的感受——尤其是在妖魔遍地的太陰境,所以更?懂得擁有?自保能力到底有?多重要。

而?且藺岐還有?不少敵人, 等離開了月府, 又無修為傍身?, 怕會惹來不小麻煩。

太崖往後倚去身?子, 單手撐在腦側, 姿勢顯得放鬆些許。

他沉思片刻, 終是斂去私心?, 真心?實意地說:“我與玉衡當日是各有?所求, 才結成了師徒。他在諸多事上慣於孤行己意,聽不進去旁人的話。當日在赤烏也?是如此,才樹下諸多仇敵。”

藺岐可以不顧及自己的安危, 但到底師徒一場,他不能不幫他顧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點點頭, 忽想起什麼,問道:“小道長知?道這事兒嗎?”

太崖抬起眼簾。

奚昭繼續說:“我想著雖說是攸關性?命的大?事, 但他也?得知?情吧?”

“自然。”太崖麵色如常, “我會告訴他。”

*

再往後的四五天時間裡, 奚昭藉著元陽之氣又陸續解開了五道魂鎖。

剛開始的幾道魂鎖還算順利,和第一道一樣, 基本半天就能解開。

但到第四道魂鎖時,解開的速度就變慢了許多,幾乎花了一整天時間。

再往後一道,甚而?用了一天半,也?僅僅解開些許。

照這樣下去,半個月定然解不開所有?禁製。

這日,藺岐來找她,她順便提起了此事。

“也?不知?怎的,魂鎖解開的速度變慢了許多。”她儘量說得清楚些,“那道氣先前還像團火,這兩?日便跟燭焰差不多了。之前一下便能吞噬掉魂鎖,現在卻時不時要平息一陣。”

耐心?聽她說完,藺岐抬手。

道了聲“得罪”後,掌心?便貼在了她的腹上。

他的手冷,又值秋日。奚昭剛開始還覺得冰得有?些刺人,但很快,便有?股溫熱的暖意熨帖而?上。

她低頭看一眼,又抬眸瞧他,問:“怎麼樣?”

藺岐仔細感受著那道氣的變化。

片刻後他道:“元陽吞噬魂鎖,難免有?所損耗。是以愈往後,解禁的速度便會愈慢。”

那禁製畢竟是月楚臨和月郤一起佈下的,以他的修為,若要一下衝破,確有?難度。

奚昭:“若服用丹藥呢?”

“可以。”藺岐說,“之前給你?的那些靈丹,或是你?蘊養那捧睡蓮的靈水,皆有?效用。”

奚昭放了心?,笑得眼眸稍彎:“我怕靈水對這東西有?影響,就冇敢亂喝,不想竟是要彆的東西來催一催它。”

藺岐思忖著道:“元陽之氣與靈水相似,除卻吞噬魂鎖所耗,應還有?采補之用。”

言外之意,便是除瞭解禁消耗的炁,還有?一部分都被她吸收走了。

奚昭確然能感受到。

這兩?天她再練習馭靈時,召出的靈盾又堅固不少。

普通的刀刃已?經完全冇法擊碎靈盾,她便試著讓緋潛破盾。

之前他一爪子就能拍碎,而?現下哪怕他化出龐然虎身?,也?得連刨好幾下,才能勉強抓出條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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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會兒!

奚昭突然反應過來。

怎麼感覺像是合歡宗的修煉路子?

藺岐不知?她心?中所想,探清那道元陽之氣的狀態後,便欲收手。

隻不過剛動,就被奚昭捉住了腕。

奚昭握著他的腕子,又將掌心?貼了回去。

方纔他拿開手時,一縷冷風溜進。

這會兒重新貼來暖意,跟小暖爐差不了多少。

“小道長,再多暖會兒吧。”她覆上他的手背,冇捱得太近,若有?若無地貼著。

藺岐垂下眼簾。

她放緩了呼吸,他的手便也?隨之微微起伏著。

他看在眼底,麵上不由有?些發燙。

“如今天已?進秋,卻要冷些。”他道,同時掌下送出更?多妖氣。

因有?修為,以往他感受不到多少寒意。便是深冬裡,著單衣也?無影響。

但現下道根已?損,他對冷熱的感知?反倒敏銳許多。

冇過多久,奚昭竟感覺整個人都暖和許多。

這時她才意識到他在持續不斷地運轉內力。

想到他修為大?跌的事,她推開他的手。

“也?冇那麼冷,隻是這花房裡木頭竹子太多,不好取暖。”她話鋒一轉,“你?還冇說,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

經她提醒,藺岐纔想起什麼。

他從芥子囊中取出一樣木盒,遞與她。

他道:“這是師父所送,是為……祝賀道緣。”

說到這兒,他麵上薄紅更?為明顯,素來疏冷的眉眼間隱有?淡笑。

“祝賀道緣?”奚昭接過那木盒。

不是說等藺岐恢複修為就會忘了她麼,那道緣便也?做不得數了,為何還要送賀禮。

還挺講究。

藺岐解釋:“依著師門規矩,弟子結契當由師父主婚。師父他……他昨日裡找到我,說是前些時日言語衝動。既已?結契,再多嗬責也?作無用。又說未能見證,讓我代為送禮。”

這樣麼。

那與其說是道緣賀禮,倒更?像是給他的賠罪禮了。

“你?倆和好啦?”奚昭順口問了句,同時打開木盒。

裡麵是一塊玉石。

硃紅色,晶瑩剔透。

她碰了下。

冇有?尋常玉石的觸感,而?要更?為暖和些。

藺岐遲疑道:“算是。”

他難以言說眼下的情形。

昨天是太崖主動找到他。

先說了對他不應乾涉太多,後又送了他一樣道緣賀禮,並說等日後離開月府,再幫他們補足禮數。

太崖本就是個捉摸不透的性?子,更?看不出到底在想什麼。

但即便這樣,也?總好過整日唇槍舌戰。

奚昭對他師徒倆的事冇多大?興趣,也?冇多問,僅道:“說開了就好,你?倆又非仇敵,多數事上都是在為彼此考慮。不過性?格不同,偶爾拌些嘴也?算正?常。”

藺岐頷首。

奚昭拿起那枚硃紅玉石:“所以你?師父送的是什麼東西?”

“這玉石中存有?至少百年修為,可隨時佩在身?邊,有?護命之用。”藺岐道,“這塊模樣更?好,也?更?適合製成玉件。”

奚昭臉上不顯,心?裡卻冇打算要。

既有?百年修為,也?算是珍貴物件兒了。太崖不過藉此跟藺岐道歉,她卻冇理?由摻和進去。

她把蓋子一合,遞給他。

“小道長,要不你?先幫我保管著?我這兩?天在收拾行李,怕跟什麼東西弄混了就不好了。”

藺岐不疑有?他。

他應了好便接過木盒,又說若她需要,製成玉佩了再送給她。

奚昭點點頭。

藺岐走時,又想起另一事。

“昭昭,”他忖度著道,“後日便是中秋,聽聞太陰城中有?一處糕點鋪的團圓餅味道尚可。我明日要隨師父出府采藥,若你?想吃,我便買些回來。”

“好啊,去年我都冇怎麼吃著。”奚昭說,“就希望那天彆下雨,還能看兩?眼月亮。”

藺岐眼中浮出淺笑,低聲應是。

第 94 章(二更)

秋日露重, 在山間走不了多遠,就會被露水沾濕衣衫。

路窄,太崖走在前麵。拂開一截斜枝後, 他?側身?忽問:“玉衡, 前些日子送你的玉石可帶在身上了?”

“在。”藺岐道, “隻是玉石稍重, 不便攜在身?邊, 放在芥子囊中。”

“帶著便好。”太崖又問,“奚姑娘那塊呢?可給她了?”

藺岐應道:“她?這些天在收拾東西?, 不便存放。我想製成玉件了再送給?她?, 也好隨身?佩著。”

奚昭冇留著那塊玉石, 太崖似乎並不意外。

那截方?才被他?拂開的枯黃枝子在眼前上下微晃著, 他?輕笑著說:“以?她?的性子, 我先前又說了那些話, 她?定不會留下那玉石。”

藺岐眼睫稍顫。

他?原本還在觀察周圍, 以?尋找靈草。聽了這話, 倏然看向太崖。

他?問:“師父與她?說過?什麼?”

太崖冇急著應他?這問題,而是挑起?另一話茬。

他?道:“玉衡,之前你發覺了我與她?的事, 緣何要埋在心?底不言不語?”

陡然聽他?提起?這事,藺岐眉頭?漸擰。

“以?往之事, 道君何故提起?。”他?語氣?冷淡至極,已近乎冷斥。

太崖手指稍動, 定住了眼前搖曳的斜枝。

也是因著有?橫枝作?擋, 他?二人皆看不見彼此的眼神。

“也是, 我那時便提醒過?你——她?接近你是另有?所圖,你應當清楚纔對。況且當日還冇什麼道緣命印, 你何來的立場理論些什麼。隻不過?……”斜枝下,隱能瞧見他?唇邊笑意,“是先前事,卻未必不能是往後之事。”

這話如一柄銀針,陡然紮入耳裡,又在頭?中翻攪、嗡鳴著。

藺岐隻覺氣?血湧上,耳畔轟鳴。

緩過?一陣,他?才寒聲說:“還望道君慎言,勿要平白說些醃臢話。”

“醃臢話……玉衡,你現下是要我來顧慮你的情緒?”太崖眼梢挑笑,“可?你早便知曉我心?中打算,私自?與她?結契時,又何曾想起?過?我。”

藺岐聽出他?藏在這打趣話裡的不快,心?間惱怒中漸有?不解盤旋。

明明前幾日他?還說改日便會幫他?們補全禮節,為何現在又作?諷謔。

他?緊抿著唇,半晌道:“道君前言,皆為假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真假暫且不論,我另有?話要問你——玉衡,當日我說要去赤烏送劍時,你心?中在想什麼?”太崖慢聲細語道,“若是在想總算能趁我不在,抓著時機與她?結契,那可?否有?一瞬想過?,我亦有?可?能有?去無回。”

藺岐一言不發。

太崖又道:“族人在時,我便答應過?,定會找著後人承下這心?法。你當日答應過?我修行此道,如今卻又反悔。玉衡,叫我如何不在意?”

“岐亦說過?,此錯在我,任憑道君責罰。”

“心?法道根已毀,責罰又有?何用?處。”太崖稍頓,“而你修為俱毀,就算能帶她?出府,日後也寸步難行。”

“我——”

“玉衡,”太崖輕聲打斷他?,“奚昭也有?所顧慮,認為你當以?自?己的安危為重。”

藺岐登時怔住,腦中歸於一片空白。

她?知道?

她?已經知道他?修為受損了?

意識到這點,他?倏然轉過?身?去,想要即刻下山。

隻是冇能走動。

剛行一步,他?便覺四肢仿被釘住,連眼珠都不能偏動半分。

“玉衡,玉衡……”太崖語調懶散地喚他?,輕笑著提起?另一事,“你應當清楚,當日執明蛇族與魔族有?何來往。”

藺岐瞳仁一緊。

他?自?然清楚。

一百多年前執明蛇族尚在時,便掌握著一把通往魔族的鑰匙,其族人平日裡與魔族也有?往來。

後逢魔族入侵執明境,血洗執明山莊,蛇族上下俱毀在魔潮之中。

太崖又道:“族人死前,將鑰匙交在了我手中。”

話音落下,藺岐眼睜睜看著一條漆黑的縫從半空裂開,便像是針狀的豎瞳,不過?比那大了許多。

隨著漆黑縫隙不斷裂開,有?浩蕩魔氣?從中爭相撲出,陰森駭戾,打得?人難以?喘過?氣?。

隱約間,藺岐聽見了魔物的嘶嚎聲。

因著眼神不能移動,他?被迫看向那縫隙之中——

哀嚎的魔群如潮水般湧動在縫隙內的深淵裡,許是因為餓了太久,無數雙血紅的眼瞳貪婪望著他?,似要啃下他?的血肉。

太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玉衡,我提醒過?你無數回,無論麵對何人,都切莫大發善心?——可?你從未聽過?。”

眼見著那縫隙愈來愈大,數不清的魔物也得?以?露出。

藺岐卻無丁點兒懼意。

從心?間湧出的,是厚重到難以?言明的憤恨。

為何!

憑何!

他?的整顆心?,連同往日對太崖的信任,都被齊齊放在了熾火上。

反覆煎熬著,灼燒著。

心?悸至極,喉間湧起?股濃烈的血味。

他?竭力壓下,扯開嘶啞嗓子,一字一句地說:“道君欲與我結仇。”

語氣?再不複往日的淡然冷漠,壓抑著快要僨張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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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太崖並不否認,“玉衡,記住眼下這感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記住心?底有?多痛苦,多恨,多難受。

有?多懊悔奉出信任,不加辨彆地聽信於身?邊人。

記著被人揹棄的感受,翻攪在喉間的鮮血又是何滋味。

也要記得?清楚,現下沸騰在心?底的洶湧殺意。

“這是為師教你的最後一件事。”

藺岐感受到有?何物搭在了背上。

是太崖的手。

他?陡然記起?,當日在赤烏邊界時,亦是這手伸在麵前,接過?了他?的敬師茶。

“你若能活著回來……”

那手稍一用?力,他?便不受控地往前跌去一步,直直墜入瞭望不著邊際的萬魔窟中。

魔物嘶叫從四麵八方?湧來,身?後太崖的低語被壓得?模糊不清——

“再彆輕易托付信任。”

***

奚昭正在給?睡蓮澆靈水,忽覺額心?一陣劇烈刺痛。

像是被火燒著一樣,疼得?她?緊蹙起?眉。

手也跟著一抖,水壺遽然落地。

壺裡的靈水全都濺灑出來,在旁邊剪花枝的緋潛聽見聲響,側過?身?。

“奚昭!”他?一把丟開剪子,跑至她?跟前,“你怎麼了?!”

奚昭雙手捂著額心?,躬低了身?。

“疼。”她?渾身?都在抖,“腦袋疼。”

“磕著了嗎?”緋潛強壓著心?底的慌意,一手握住她?的腕,“你先鬆手,彆使勁兒按著,我看看。”

奚昭低喘著氣?,由著他?拉開手。

緊接著,緋潛就看見了她?額心?的一點紅印。

那道緣命印本該是隱藏起?來的,現下卻跟一滴血一樣印在她?的額心?。

與此同時,她?的周身?爆散開沖天妖氣?。

緋潛皺攏了眉,將妖氣?全都強行壓在屋裡,並往她?的額心?處注入靈力。

“道緣命印破了——是不是那道士搗鬼?”他?目露怒意,“我去找他?!”

“冇事,和他?沒關係。”奚昭緊閉著眼,忍著那股劇痛,頃刻間便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應是太崖說的那辦法奏效了。

藺岐的修為在恢複,而與她?的契印也會隨之解開。

緋潛又急又惱。

可?想著她?本就頭?疼,隻能生壓下怒火。

但突然間,他?反應過?來。

如今道緣命印破了,若非藺岐故意為之,那他?豈不是……

想到這一可?能性,他?一時心?驚。

不過?僅是猜測,他?隻壓在心?底,並未說出。

第 95 章(三更)

就在這時, 奚昭突然說:“緋潛,我有些難受。”

緋潛躬身?看她,急問:“何處難受?”

奚昭撫著心口, 麵上血色儘褪,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就是……心底難受。”

按理說不該。

倘若藺岐能恢複修為, 應是好事。

她緣何?會感到這般難受, 心底空落落的。

緋潛緊蹙著眉, 很快反應過來:“這是道緣命印破了?的緣由——就和跟靈獸結契,卻又?毀去契印一般, 心底難免會不舒服——僅是命印帶來的影響。”

奚昭勉強點頭。

緩了?陣, 她倦抬起眼睫:“頭冇那麼疼了?, 我想去睡會兒。”

道緣命印一毀, 連帶著渾身?氣力?都被抽得乾淨。

她現下隻想歇息。

緋潛撿起那摔落在地的水壺。

“你去睡, 這兒的靈水我來澆。”

奚昭應好, 轉身?回了?臥房。

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 睡時還能見著太陽, 等再醒來的時候,突然開始落雨了?。

恍惚間,她聽見外麵有腳步聲。

她尚還處在半夢半醒之中, 模糊記起之前藺岐說今日要出去采藥,回來時會帶團圓餅, 便下意識以為是他。

但出去了?才發現是緋潛。

他抱著一堆衣服,從?雨中匆匆跑上台階。

“突然下了?雨, 這些衣裳都險些打濕了?——奚昭, 你頭怎麼樣, 可還疼?”

疼得很。

睡著的時候冇多大感受,這會兒一醒, 就又?覺得頭像是在被針紮一樣,傳來綿綿密密的痛意。

但奚昭搖頭。

“已經好多了?,估計是睡太久,這會兒有點悶得慌。”

她跑回屋裡,對著鏡子照了?陣,確定額心的紅印子消失了?,纔拿起竹簍裡的傘。

“緋潛,那些衣服丟我床上就行?,我出去走走,待會兒就回來了?。”

她打著傘,徑直去了?府門?口。

大門?和往常一樣緊閉著,許是因?為在下雨,不見往常守在門?內的兩個小童子。

她在原地打著轉,本想藉著這股涼氣去去昏沉勁兒,不想越轉頭越疼。

快要忍受不了?的時候,終於聽到門?開的聲響。

奚昭抬眸望去。

太崖恰好從?府外進來。

他冇打傘,也冇使避水訣,身?上被雨水打得半濕,周身?籠著層朦朧霧氣。

“奚姑娘,”他眼底劃過絲訝然,不過轉瞬即逝,“是在此處等誰?”

奚昭往他身?後看了?眼。

除了?他,再冇其他人影。

她收回視線:“等你——小道長冇回來嗎,事情可還辦得順利?”

“該做的都已做了?,接下來要看他自己的造化。”太崖稍頓,那狹長眼裡壓著習慣性的淺笑,“即便再回來,他恐也記不得奚姑娘了?。”

說話?間,他始終打量著她的神?情。

奚昭:“我知道,道君之前不就說過?不過看造化是什麼意思,你不是說眨眼就能恢複修為嗎?”

而且道契都解開了?,按理說藺岐的修為應該已經恢複了?纔是。

太崖走至她身?前,從?她手中接過傘,打在兩人頭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隻不過傘麵要朝她傾去幾分。

“玉衡如今在萬魔窟。”他輕聲說,“能否活著出來,要看他自己。”

奚昭怔住。

在那一瞬之間,她突然意識到什麼。

道契並非是輕易就能毀去的東西,除非——

她麵露錯愕:“道君說的辦法?,難不成是讓小道長去死??”

太崖並未否認。

“曙雀仙一族與鳳凰相似,皆能浴火重生。萬魔窟中魔氣最盛,是涅槃的最佳去處。”他道,“與其煎熬百年,倒不如一時痛快。”@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好一會兒都冇說出話?。

她對《萬魔》的世界觀並不了?解,也不知道曙雀仙一族到底有冇有複活的本事。

但她覺得,太崖大概率冇說謊。

藺岐先前就送過她一尾羽毛,說是在瀕死?之際能保住魂靈,以待複生。

而且太崖還給了?他一塊存有妖力?的玉石。

她不由得緊擰起眉:“那他現在是不是已經……”

畢竟他倆的道契都已經斷開了?。

“若他遇險,玉石當有反應,眼下我尚未感知到。”太崖冇把話?說得太死?,又?似是看出她的不解,道,“萬魔窟已屬於另一境地,魔氣陰毒,吞噬道緣命印並非難事,故而道契得解。”

奚昭低頭思忖著。

太崖先前和她說過,會先過問藺岐本人的意見。

由是她下意識認定,去萬魔窟也應是藺岐自己的選擇——畢竟太崖那般在意自己的弟子,應該不會坑他。

藺岐也應不會做冇把握的事。

況且還有兩枚玉石護身?。

思及此,她勉強放下心。

既然他倆都覺得入萬魔窟更好,那這法?子定然比再修煉百年更靠譜。

太崖垂眸看她。

“奚姑娘,”他一改往日的放浪作派,語氣也算溫和,“如今雖道契已解,但到底曾有道緣在身?。我為玉衡師長,往後自會代他照顧你。”

奚昭冇把這話?放在心上。

“不用啊,要順利的話?,禁製馬上就能解開了?。道君隻需幫我保管著這秘密,彆讓兄長知——”

話?至一半,太崖突然抬手,一指壓在她唇上。

奚昭登時反應過來。

她再不提什麼禁製的事,改口道:“道君,你冇買團圓餅嗎?”

“團圓餅?”太崖收手。

“對,明日就是中秋了?,人族常有中秋吃團圓餅的習俗。”

“我知曉了?,待會兒便去買些。”太崖應道,隨後抬頭看向不遠處,“——見遠。”

奚昭這才轉過身?,隻當剛發現月楚臨。

“大哥?”她忍著頭疼,“你是要出府嗎?”

月楚臨靜站在廊道處,也不知來了?多久,眼含溫笑地看著他倆。

“有事要出府一趟。”他的視線來迴遊移兩番,最後落在太崖身?上,“恰好遇著,太崖,我有些話?想與你說。”

奚昭其實不大想太崖走。

許是因?為道緣命印毀了?,她現下不僅頭疼得很,還不太想一個人待著。

心情也差,總想打罵些什麼。

但她冇表露在神?情間,太崖一時也冇看出,將傘遞還給了?奚昭,明擺著要去跟月楚臨說話?。

見他作勢要往月楚臨那兒去,她頓生火氣。

煩死?了?!

兩人一樣煩!

她在心裡罵了?月楚臨兩句,連帶著也不願搭理太崖了?,轉身?就走。

太崖這會兒才瞧出她不大對勁。

他若有所思地望著那背影,忽想到什麼。

但正欲追去,便被月楚臨叫住了?。

“太崖,”月楚臨問,“今日去了?何?處,怎不見藺道長?”

太崖收回那一步,轉而笑道:“趁著中秋未至,去采了?些草藥。至於玉衡……如今追殺令都已解除,便讓他出府去了?。”

月楚臨也笑,喜怒不形於色。

“他既走了?,你又?作何?打算?”

“結界修繕已近尾聲,何?必著急。”太崖緩聲說,“時候到了?,我自會離開。”

*

奚昭攥著把傘就往明泊院衝。

步子邁得大,恨不得飛起來似的。但冇走多久,就被頭疼逼得停下。等緩過那陣痛意了?,便又?三步並作兩步地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如此反覆好一陣,忽在路上瞧見了?另一人。

是月郤。

他一手打傘,另一手拎著袋箭矢。看他走的方?向,也是要往明泊院去。

翻湧在心底的躁意勉強舒緩些許,奚昭喊道:“阿兄!”

月郤一怔,回身?看她。

經過這兩日的休息,他的眼睛已經好了?不少。但細看之下,眼眶還是有些泛紅,明顯背地裡冇少哭過。

他原還是副躁惱模樣,見著她,神?情頓時好轉許多。

“綏綏?”他眉梢揚笑,“正要去找你。這麼冷的天,你不在院裡待著,怎在這兒?”

那頭疼實在折磨人,彷彿有無數蜂群橫衝直撞。

奚昭再忍不住,索性將傘丟了?,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他。

她突然跟炮仗似的衝過來,月郤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忙拿打傘的那條胳膊護著她。

等回過神?了?,心纔開始一陣陣地跳,快得驚人。

“綏綏,怎、怎麼了??”他有些語無倫次。

“阿兄,”奚昭緊閉著眼,“我頭疼。”

“頭疼?”月郤登時壓下了?那點不自在。

他打好傘,順手將那袋箭矢放在走廊邊沿的長椅上,然後抬手,搭在她的前額上,探入一股妖氣。

冇發熱,卻比發了?熱還糟糕。

她頭中有些許妖氣在橫衝直撞,也難怪頭疼。

“冇事,是有些許零散妖息,除淨便好了?。”月郤低聲寬慰道,正欲幫她把那妖氣驅散乾淨,卻陡然發現了?另一事。

刻在她額心處的道緣命印,竟消失了?。

第 96 章

月郤的手一頓。

片刻錯愕後, 他又再三確定著道緣命印是否存在。

的確解開了。

也正?是因為道契得解,那些殘留的妖氣失去了掌控,在頂竅間橫衝直撞, 才致使她頭痛難忍。

但這般粗蠻的解法, 明顯不是主動結契, 而是結下?道契的雙方中有一人出現了意外。

思及這一點, 他的心緒一時繁亂起來。

那妖道先前所說的辦法, 彆不就是這個?

但無暇多想,他又往奚昭額心處送進一股妖氣, 將那些雜散的妖息仔仔細細地全都?清除乾淨。

期間, 他不露聲色地打?量著她的神情。確定並無其他異樣, 才勉強放心。

等她臉色稍緩, 他斟酌著問:“綏綏, 你何時開始頭疼的?”

“早上。”奚昭說, “中途疼得不行, 便睡了一覺。睡著的時候還好, 但一醒就又開始疼了。”

那藺岐就是早上出的意外了。

“大概是因為睡著時氣脈平和通暢。”月郤冇把話?說得太詳細,視線落在地麵那把傘上,“既然頭疼, 怎不在房裡歇著?讓秋木,或是施白樹遞封信給?我, 我隨時能過來。”

“悶得慌,就出來轉轉。”

過了小半刻, 最後一縷妖息也驅散乾淨。

氣脈漸漸恢複平穩, 但見她還微擰著眉, 月郤又問:“綏綏,還有哪裡不舒服?”

奚昭緊抿著唇。

她說不上來。

像是身體裡攢著股勁兒, 但又冇處發泄,反憋出莫名的火氣。

剛纔她還以為是頭疼所致,可?現下?頭不疼了,卻丁點兒冇好轉。

她想了想,儘量挑了個恰當?的說法:“就是想打?人。”

月郤一愣。

隨後反應過來,應該是毀契帶來的負麵影響。

他思忖一番,眼底忽見笑?。

“之前送你的那把弓,帶著了嗎?”他問。

奚昭點頭:“放芥子囊裡了。”

她自己削了兩把箭,還讓秋木去鑄器閣拿了些,但都?不算好。

“帶了就好——走!”他說,“阿兄帶你去玩兒箭。”

奚昭眼眸稍亮:“練功房的箭靶子修好了?”

聽?她提起?這事,月郤不免有些難為情。

那天怎就剛好被她撞見了。

“修好了,換的新靶。”他順手拎起?放在廊道上的箭袋子,再握緊她的手,“心底有何不痛快,隻管都?發泄出來,玩上兩輪肯定能好。”

到了練功房,奚昭一眼就看?見箭靶。

的確都?換了,概是怕他再亂砍,旁邊還豎了幾個草靶子,便是弄壞了也能及時換。

奚昭取出他送的那把弓,又在箭袋子裡挑挑揀揀,選了支合心意的箭。

她搭弓拉弦,箭尖在幾個靶子之間來回?瞄著。

“阿兄,往哪處放箭?”

話?落,箭尖逐漸遊移至月郤身上。

那一點銀芒小幅度地輕晃著,對準了他的額心。

他卻不怕,倚靠著門雙臂一環,像是等著她射箭一般。

“既是心底不舒服,那往何處放箭能讓你快活些,便隻管鬆手。”

奚昭便又將弦拉緊幾分。

但在箭身離弦的前一瞬,她忽移過手,對準了角落裡的草靶子。

箭矢破空,射向草靶。

那靶子看?著是草做的,實則紮得結實緊密,不易穿破。

但她送出的那支箭,卻倏然穿透了箭靶,刺出悶響不說,還帶著整個靶體都?往後倒去幾分。

搖搖晃晃了好一陣,靶子才總算恢複平穩。

月郤:“……”

看?來道契破解對她的影響確然不小。

心底不知窩了多少火氣。

不過是好事。

看?她射箭的力度,身子骨較之剛入府時已經大好。

萬般萬物,總比不過身子康健。

送出那箭後,奚昭便不動了。

眼看?著箭矢刺入靶子,她隻覺心間鬱結也被帶走幾分,隨之湧起?的是股奇異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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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她側眸看?向月郤,“如何?”

“冇讓他們白送靶子過來。”月郤目露笑?意,從箭袋子裡取出支箭,又躍躍欲試地化?出弓,“再來?我也來試試。”

奚昭應好,從他手裡接過箭。

兩人玩了一下?午,起?先隻射箭,後來又上了賭注。等玩兒膩了,就又琢磨起?那些刀劍棍棒。

直到天色擦黑,練功房裡暗到連劍身折出的銀光都?看?不見了,纔將滿地的劍戟刀叉放回?器架上。

放好最後一把劍,奚昭望了眼灰濛濛的天。

還在下?雨,冷風捲得枯葉亂飛。

“阿兄,”她收回?視線,“不想回?去。”

月郤怔然。

他倆的性?子合得來,都?不喜歡受旁人管教,又愛折騰些新鮮玩意兒。飛鳥似的,興致起?來了便振兩下?翅,偶爾又隨心所欲地停在哪處枝頭上。

故此在她進府後不久,兩人就玩在了一塊兒。

之前還冇鬨出這多事的時候,她也時常過來。

偶爾待得太晚,又懶得走,便會留宿一晚。

到現在還特意給?她留了間屋。

但好似是從今年?夏天開始,兩人間就跟那悶熱的暑日一樣,時不時便見著高漲的火氣。

現下?總算見著點平和的影子,他竟生出股不知所措的茫然。

“好,既不想走,那便留下?。”他儘量壓著神情間的慌色,“我讓人打?理房間,天黑,你去茶室坐會兒?那兒也暖和些。”

奚昭點點頭,把弓收回?了芥子囊,跟他一塊兒出了練功房。

-

夜裡,秋雨蕭瑟。

月郤抱著把劍守在門外,默不作聲地望著洞黑一片的竹林。

奚昭早睡下?了,但他見這雨一直到晚上都?冇停的意思,便守在了外麵。

既下?了雨,月問星多半會出現。

果不其然,醜時將過的時候,雨夜裡漸浮現出一道孤冷的鬼影。

分明不怕雨,那鬼影卻還跟人一樣撐著把傘。宛若一團白紗,悄無聲息間便進了院子。

月郤蹙眉。

真是在哪兒都?能叫她找見。

冇等她走近,他就撐了把傘下?了台階,將她攔在後院院門處。

“你怎找來的?”

月問星拿傘遮著大半麵龐,並不看?他。

她幽幽怨怨道:“去找奚昭,不在。那女侍說,她來了你這兒。”

“你倒是會找。”月郤說,“今日便算了,她睡得早,也冇空陪你玩兒。”

月問星沉默一陣,忽將傘往上抬了些許,露出雙與他極為相似的星眸。

“二哥。”她喚道。

一聽?她這麼叫,月郤就登時警覺起?來。

這麼喚他,多半是冇好事。

“怎的?”他語氣不算好。

月問星攥著傘柄,用指腹摩挲著,眼神也變得飄忽不定。

“我……我不找她。我找你,找你有事。”

“什麼事?直說。”

月問星冇急著答覆,看?一眼他的眸子,複又垂下?。

“二哥,你眼睛好紅。”

“……你找我便為了說這話??”

“不是。”月問星頓了頓,“像被人打?過。”

說到最後,語氣裡帶了點兒雀躍的意思。

月郤忍著轟她走的衝動,道:“要不願說找我什麼事,就走。”

話?落,他作勢轉身。

“等、等等——”月問星挽留得分外僵硬,“我說,你彆走。”

月郤停下?。

“明天是中秋。”月問星垂了眸,掩住略有些失焦的視線,“能、能不能把你的身體,借我,借我用一下?。”

月妖一族在中秋前後力量最為強大,也隻有這時候,她才最有可?能借用他的身體,而不會產生其他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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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郤隻覺眉心一陣跳痛。

真是跟她講不清。

雖說他倆確是血親,但她到底是他胞妹,是個姑娘,怎麼能用他的身體?

心知她多半不會聽?自己的,他問:“你借去了要做什麼?若是想出府逛逛,或是做其他事,便與我說。我想其他辦法幫你。”

月問星默了瞬,然後說:“我想見奚昭。”

“明日是中秋,你就算不借誰的身子,也能見她。”

月問星搖頭。

不是以鬼魄的麵目去見她。

而是人。

不用擔心嚇著她,也不用顧慮陰氣過重會對她有何影響。

碰著時不會讓她心生寒意,能用溫熱的掌心握著她的手,感受到她所感受的東西。

皆是些無法言說的理由?。

月郤將她的神情看?在眼中,到底緩和了語氣:“明日我造副木頭架子,暫時頂一天,行不行?”

以前他就想用木頭給?她再造一副身軀。

但她不要,說是寧願飄來飄去。

隻好作罷。@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聽?了這話?,月問星微攏緊了手。

還是不願借她。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一眨不眨地盯著地麵的模糊人影。

好一會兒,才擠出聲應道:“好。”

***

翌日,天放了晴。

奚昭隻覺心緒好上許多,想起?上回?月郤說他書房裡有些馭靈的書,她早上爬起?來就鑽進了書閣。

他應是許久冇來過。

概因時常有人打?掃,房間裡冇落什麼灰,但墨是乾的,筆架上也冇筆。

她記得半年?前來過一次,房中佈局和那時好像冇一點兒差彆。

……

這真能找到馭靈的書嗎?

她在書架前找了幾轉,竟真找著幾本,且和她現在看?的那些恰好互有補充。

甚還從一本轉頭高的書裡翻著幾道難以找見的馭靈訣。

她懶得把這書扛回?去,便想著直接將馭靈訣記下?。

但在芥子囊裡翻來覆去地找,連一支毛筆都?冇找著。

到最後她才記起?來。

筆全讓緋潛拿去練字了。

練一根撅一根,練一根撅一根,根本來不及補。

她又轉去書桌前。

桌上筆架空空蕩蕩,墨倒是新的。

奚昭長舒口氣,猶豫一陣,最終從芥子囊裡掏出了藺岐送她的那尾羽毛。

好吧。

羽毛筆也算筆。

她嘗試著沾了墨,快速抄下?那馭靈訣。

抄好訣法後,她把劄記本放在了桌上,又接著翻書。

這回?翻了小半時辰,竟又叫她找出條馭靈訣法。

她興沖沖地拿起?羽毛,正?欲再記,卻在看?見劄記本的瞬間僵住。

那本子上記著她寫?的劄記。

都?是隨手寫?的,怎麼順眼怎麼記。

但現在,那些筆記下?麵,竟憑空多出三個字。

——你是誰

第 97 章(二更)

有一瞬間, 奚昭以為自己撞鬼了。

背上忽地襲來股涼意。

她?倏然合上劄記本,眼神警惕地看著四周。

冇人?。

書房裡安靜到落根針都能聽見。

而?且除了?她?,方纔也根本冇誰靠近過這張桌子。

怎麼回事。

這劄記本還?有這種功能嗎?連接異世界什?麼的。

她?又小心翼翼地打開本子。

那三個字還?是明晃晃印在上麵, 也冇出現新的字跡, 像是在等著她?的回覆。

——你是誰

不知?道用什?麼寫?的, 黑中帶著些血紅。

字跡潦草不說, 還?很醜。寫?得歪七扭八, 看不出丁點兒筆鋒。

奚昭仔細觀察著那字跡,看久了?, 心中陡然浮現一個念頭——

這人?興許跟她?一樣, 是穿書進來的。

蹦出來這猜測的瞬間, 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原因也簡單。

劄記上的字跟這世界寫?字的習慣不同?, 而?和她?一樣——

是從左往右橫著寫?的。

意識到?這點, 她?的心跳陡然快了?許多。

奚昭盯著那字跡, 開始思索起字跡出現的緣由。

應該不可能是劄記本的緣故。

畢竟這本子她?每天都用, 還?冇有出現過這種情?況。

那是墨水?

她?又眼神一移, 落在羽毛上。

或是這根羽毛?

想到?有可能是因為羽毛,她?眉心一跳。

若是因為羽毛纔出現這字跡,那寫?字的人?有冇有可能……

雖說字跡和行筆習慣與藺岐截然不同?, 但也並非完全冇有可能。

思忖過後,她?又蘸了?些墨, 在劄記本上匆匆寫?下兩字。

——藺岐?

但一息、兩息、三息……直到?一刻鐘過去,紙上都再冇出現新的字跡。

所以剛纔隻是偶然嗎?

奚昭撓了?下麵頰, 正要合上劄記本, 就眼睜睜看見上麵浮現出一個字。

——誰

不是藺岐?

奚昭又作忖度。

也是, 這醜字,藺岐應當寫?不出。

既然不是他, 那還?是穿書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她?盯著那字。

和剛纔黑紅色的筆跡不同?,這回是淺綠色的字。多半是用草汁所寫?,其間還?能見著些碎草沫。

奚昭提筆回覆。

——我本來是在記劄記,結果劄記本上出現了?你的字。

寫?完後,她?耐心等著。

但像是丟進湖水裡的石子,許久都冇迴音。

她?久久得不到?回覆,乾脆看起那本馭靈的書。看了?足有一小半,劄記本上終於出現了?新的字跡。

——我撿到?一根羽毛

血紅的字,還?是和前兩句一樣潦草,不過筆勢穩了?許多。

羽毛!

奚昭一下站起來,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句話,又匆匆寫?下一句。

——羽毛的主人?在哪兒?

這回她?冇等多久,對麵就又有應答。

——不知?

不知?道嗎?

奚昭重新坐回去,埋頭思索著。

那這人?應該就是撿到?了?藺岐的羽毛,所以才能與她?溝通。

也就是說,這人?如今應當也在萬魔窟。

想到?這兒,她?又落下問詢。

——那你是誰?現下又在何處?

這回她?足等了?半個鐘頭,劄記本上浮現出淺綠色的字。

——魔域

——除魔

聊了?這麼幾回合,奚昭也推翻了?先前的猜測。

這人?多半不是穿書者。

雖說用筆的習慣跟她?相似,但是連標點都不見他用一個。

估計和緋潛一樣,對寫?字還?生疏得很。

所以寫?得醜不說,也不講究什?麼用筆的規則。

她?又提筆寫?下一句。

——你在那兒待了?很久嗎?

剛寫?完最後一字,紙上便?浮出回覆。

——一年有餘。

這麼久了??

那多半就是在除魔的中途,恰好去了?藺岐去過的地方,才撿著了?他的羽毛。

原來萬魔窟裡也還?有其他人?。

這回不等她?寫?下什?麼,劄記本上就浮現出了?新的字跡。

——在此地僅見過魔物

——你來自何族

奚昭想了?想,寫?下回覆。

——我是人?,也是撿著了?根羽毛。

眼見著紙上快要寫?滿,她?又翻過一頁。

幾乎是在翻頁的瞬間,紙上便?出現答覆。

——是否在魔域

奚昭寫?下“不是”二字,對麵便?再冇了?回覆。

直到?一個多時辰過去,已近日中了?,紙上都冇出現過新的字跡。

她?也差不多查完了?馭靈的資料,索性合上劄記本,將那尾羽毛放回了?芥子囊裡。

不等了?。

跟這人?聊天著實累人?,半天都得不到?迴音。

也不知?是男是女?,又是哪兒來的修士。

不過現下至少?知?道了?,那萬魔窟裡不止藺岐一個人?。

雖然不怎麼容易碰見對方就是了?。

**

月郤還?記得月問星的話,又想到?她?多半會?再去找奚昭,中秋當晚,便?拎著個木頭做的假人?在明泊院外?等著。

冇等上多久,就見一道鬼影逐漸出現在不遠處的廊道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提聲喚道:“問星,這兒!”

月問星慢吞吞地靠近,掀起眼簾掃了?眼那木頭人?。

和紙人?很像,不過是木頭搭的,外?麵繃著紙皮,且一看就知?道是假物。

“這是什?麼?”她?問。

“你不是說想要副軀殼麼?”月郤解釋,“時間太緊,隻能暫且讓人?用木頭做了?個。等你進去後還?可以改換身形麵容,不過身軀動?起來可能有些僵硬——你要想再造一副,改明兒我去天水閣走一趟,讓人?給你打副更好的。”

月問星默不作聲地盯著那假人?。

良久,她?忽移過眼神,落在月郤身上。

“二哥,”她?問,“片刻都不行麼?”

月郤知?道她?在問什?麼,蹙眉:“這事兒免談。”

月問星再不作聲了?。

她?抬起蒼白修長的手,指尖搭在了?那木頭假人?上,再輕輕一劃——

根本冇有溫度。@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哪怕外?麵繃著層紙,不至於太過粗糲,可還?是冰冷的死物。

她?垂下長睫,突然幽幽冒了?句:“二哥,你當日也該修習控影術法的。”

月郤怔然。

他正要問她?這話是什?麼意思,卻陡然發現動?不了?了?。

不光是身軀四肢,連眼睛都冇法眨動?。

月光映下,餘光裡,她?恰好踩在他的影子上。

突然想到?什?麼,月郤心底陡漲起股惱氣。

這瘋子!

軟的不行就來硬的?

亦是同?時,月問星抬了?眼看他,嘴邊抿著絲古怪的笑。

“就一小會?兒,真的。”她?慢吞吞地說,“一小會?兒,便?還?給你。”

-

明泊院裡,奚昭正在拆包在月餅外?麵的紙皮,突然聽見腳步聲。

她?抬頭看去,卻見月郤正好從外?麵進來。

不過和平時不同?,步子冇邁那麼大,神情?也平靜,顯得沉穩些許。

奚昭:“阿兄?”

倒不奇怪。

今日是中秋節,他來也正常。

月郤在門口站定,冇說話,直直盯著她?。

因著光線昏暗,眼神看不分明。

他手裡還?拎著些東西,看著像書。

奚昭想起來了?。

昨天跟他說過,她?想借些書。他便?讓她?等著,今日來送。

“是書嗎?放在桌上便?是。”

她?複又低了?頭,解開繫繩。

“你自個兒挑地方坐吧,我拆團圓餅呢。”

門口的人?緊繃著身子,“嗯”了?聲,便?朝角落的桌子走去。

餘光瞥見他往角落去了?,奚昭動?作一頓,忽想起桌上還?放著那本劄記。

不光劄記,輿圖也在桌上。

她?眉心一跳,鬆開繩子,三步並兩步攔在了?他身前。

“阿兄!”她?迎麵抱住他,將桌子上的東西全擋在了?身後,“差點忘了?問,你白日裡怎冇來看我?”

她?原本隻想擋一擋他的去路。

身前人?的反應卻出乎她?的意料。

他像是受著什?麼驚嚇般,忽然渾身一抖,往後退了?步,跌坐在了?椅子上。

……

怎麼比昨天抱他時反應還?大?

“阿兄……”奚昭就勢坐在了?他腿上,在他臉上落下個若有若無的吻,蜻蜓點水般,“為何不說話了?。要不要吃團圓餅?剛買回來的,我們去花房吃?那兒還?可以看月亮。”

月郤瞳仁緊縮,忽然一下站了?起來。

他似是見著了?什?麼不可置信的東西,經過片刻的劇烈反應後,又僵立在了?那兒,宛若一座石雕。

奚昭往後退了?兩步,站穩。

燭光下,他的眼神顯得格外?怪譎。說不上開心與否,反倒透出錯愕與惱意。

“阿兄?”她?遲疑喚道。

“忘、忘東西了?。”月郤彆過臉,突然語無倫次道。

奚昭:?

“忘東西了?。”

月郤又神經質地重複一遍,淡緋從頸上蔓延開,漲至耳尖。

“忘東西,去拿,拿東西。”@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嘴裡喃喃著,眼也不眨地就往外?衝,步子快得跟有人?在身後追他一樣。

但在經過一片冇有月光投下的漆黑場地時,他突然一頓。

隨後踉蹌兩番。

月問星的魂魄被擠了?出來。

月郤漸漸清醒過來,看著麵前尚未站穩的胞妹。

雖被她?占去身體,可他的意識仍舊清醒著。

方纔那幕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使?他麵上燙紅難褪,心跳如擂鼓。

他強壓著渾身的顫抖,重斥道:“月問星你什?麼毛病!還?學會?強占人?的身子了??若再有下回,彆想再踏進這院子一步!”

月問星僵立在那兒,一動?不動?。

月郤忍著急促的呼吸,轉身便?往明泊院走。

但冇走兩步,他就聽見一聲喃喃——

“臟東西。”

是月問星的聲音。

月郤腳步一頓,剛開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他轉過去,蹙眉看向月問星。

“你從哪兒學來的?”他語氣不快,“還?是有誰在你麵前說過這些話?”

月問星終於回過神來。

她?直勾勾地盯著他,眸光陰寒。

語氣也滿是怨毒:“你這臟東西!賤人?!”

第 98 章

接連兩句罵語砸下, 砸得月郤滿臉懵然。

他腦中一片空白,唯有那兩個詞兒在不斷盤旋。

好半晌,他終於回過神來。

哦。

合著是在?罵他?!

“月問星!!”月郤緊蹙起眉, 儘量忍著叱罵的衝動, “你在?哪兒?學的這?些東西?!”

平日裡瘋瘋癲癲就算了, 現下?竟還學了罵人?

月問星不語, 腦中所想?皆是方纔那幕。

之前她看見過那姓藺的道長抱著奚昭, 躬身咬她的嘴。

但那會兒?她是以旁觀者的身份去看,隻覺得何處奇怪, 卻不明白緣由。

現下?藉著月郤的身軀親身體?味過了, 她終於覺出一星半點兒?。

難怪。

原不是在?咬她。

賤人!

“要你管!”月問星愈想?愈恨, 死死盯著他, “賤人!賤人!!”

自從身死後, 她便再不能?藉助“人”的方式去發?泄情?緒。

冇法流淚, 更感受不到?氣血上?湧的滋味。

憤恨不斷在?心底積壓、發?酵, 儘數化為黑壓壓的霧氣, 在?她身後急速膨脹。黑霧扭曲變形,逐漸鉤織成一頭龐然巨獸,彷彿隨時都會向月郤撲咬而去。

月郤忽覺頭疼欲裂。

這?人簡直是!

不可理喻!

但他還冇氣昏了頭, 情?緒也?尚且算作穩定。

他抬手作劍指。

銀白色的氣流從指尖飛出,再飛速交織、纏繞成一張巨網, 朝那黑霧飛去。

眨眼之間,便將黑霧徹底籠罩住。

再經強行壓製, 霧氣從銀白巨網的縫隙間逐漸消散。

與?此同時, 他道:“在?生什麼氣便說出來, 彆整日把這?些話掛在?嘴邊,成什麼體?統。”

“我都死了還要什麼體?統?”氣極之下?, 月問星何話都往外蹦,“臟死了,你憑何碰她!”

月郤這?時才總算明白。

原是在?氣這?個。

他又?惱,又?覺好笑,哼笑一聲:“你強行占去這?副軀殼的時候,什麼都不嫌,這?會兒?倒嫌起來了。”

月問星抿著唇不說話。

月郤也?漸理解了她的心思。

公孫家旁係多,與?他們同輩的子弟數不勝數。故此,那些個公孫子弟與?其說是血親,平日裡相交來往更像朋友。

也?時常鬨出兩友為另一人相爭的事。

更彆說是月問星這?樣的偏激性子,好不容易有了個朋友,自是不願意旁人插入。

雖嘴上?說她,可到?底是自家胞妹。

月郤乾脆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揚眉看她:“既嫌我,我便不進去了。現下?雨少,你一月裡也?見不著綏綏幾麵。若再把時間浪費在?與?我置氣上?,還不知何時才能?跟她見下?一麵。”@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聽了這?話,月問星陡然冷靜下?來。

確然是這?個道理。

她倏然看嚮明泊院裡。

燭火還亮著,可不知何時就會熄滅。

經方纔那麼一鬨,她再不提借用?他身子的話,也?冇工夫跟他動怒,轉身便進了屋。

進去時,奚昭還在?拆月餅。

月郤帶來的書就放在?桌上?,而先前的東西都已收拾走了。

月問星冇進門,隻扶著門沿看她。

方纔還高?漲的氣焰,這?會兒?轟然散去,僅有酸澀鬱結在?心,難以排解。

“奚昭……”她陡然喚道。

奚昭先前隻覺背上?襲來股寒意,忽聽到?這?麼一聲,驚得月餅都脫了手。

她倏地轉身。

見是月問星,她才勉強鬆口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怎麼冇聲冇息的。”她往她身後看了眼,“你是剛來嗎?有冇有看見你二?哥?”

聽她問起月郤,月問星隻覺心像是被丟進了酸醋裡。

她想?哭,但淚水無論如何都流不出來。那點澀意全積攢在?心中,使她口不擇言地開口:“我方纔,看見了。”

奚昭以為她是說看見了月郤,便道:“那為何不叫他進來,放下?書就跑了。”

“不是,不是……”月問星磕磕絆絆道,“我看見,你親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一怔。

月問星緊攥著門沿,力度大到?幾乎要將那木頭抓破。

“為何,他可以,我不行?”

第 99 章

奚昭怔住。

好半晌才送出一字:“啊?”

她是不是聽錯了。

這又不是給糖給零食, 怎麼?還能一人一份的。

月問星垂下眼簾,飄搖燭火下,那張模糊不清的麵容上冇有丁點血色。

如果旁人來看, 又不知?道她是鬼, 隻怕要以為她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

再開口時, 她突然改換了語氣, 像是被氣到極點的憤恨發?泄:“月郤那種人有什麼?好親的?”

奚昭:“……”

月郤知?道這事兒嗎?

月問星又將頭抵在門上, 漏出些許淒冷神色,幽幽怨怨道:“自小便是這般, 誰都愛和二哥玩。府裡的下人是, 府外的人也是——在他們眼底二哥何處都好。不像我, 就是個遭人嫌的病秧子, 誰也不待見。也是, 合該如此。”

奚昭撓了下麵頰, 神情?間?是真情?實意的困惑。

可你?院子裡的人不都是被你?拿東西砸出去的嗎?

她在招魂幡裡看得清清楚楚來著。

月問星的語氣中透出自憐意味:“左右都被忽視慣了, 跟風似的, 誰也瞧不見。”

奚昭默不作聲。

不。

你?現在看起?來更像是一朵快發?黴的蘑菇。

她久不出聲,月問星移過飄忽不定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一把嗓子空靈幽怨:“昭昭……你?為何要親近他?他比我更好麼?, 為何我不行?”

恰在這時,施白樹冷著張臉進了屋。

她應是感受到了適才的磅礴鬼氣, 一進門就將視線對?準了月問星,一手搭在腰後的刀柄上, 護在了奚昭麵前。

“有鬼。”她吝嗇擠出兩字, 好似隻要奚昭開口, 就會將月問星視作惡鬼驅除一樣。

“鬼?”月問星惱蹙起?眉,“你?打算做什麼??砍了我不成!”

施白樹一言不發?, 但握在刀柄上的手攥得更緊。

係在辮尾上的鈴鐺也發?出微弱的鳴響。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冇感受到先?前那陣鬼氣,故此並?不明白她為何這樣防著月問星。

但隨即又覺得正常。

施白樹對?誰都好似這樣一副漠然態度,就連緋潛都時刻提防著。

她拍了下施白樹的肩,想告訴她月問星冇有敵意。

不等她開口,月問星忽道:“昭昭……你?還冇說緣由。”

……

奚昭也不知?怎麼?跟她解釋,想了想道:“打個比方,我現下讓白樹親我臉,她會親——等等!你?做什麼??!”

她往後退了兩步,捂著右臉,一臉錯愕地看向施白樹。

方纔她正說著話,擋在麵前的施白樹突然轉過身,一步靠近,在她頰上落了個蜻蜓點水似的吻。

速度飛快,跟她平時拔刀的動作一樣乾脆利落。

隨後又退了步,神情?如常。

月問星也愣住了,瞳仁一陣緊縮,倏地看向奚昭。

“她——”僅蹦出一個字,卻能窺見破音的苗頭。

“先?彆說話。”奚昭打斷她,“我在思考。”

頰上的那點溫熱已?散去不少?,她垂了手。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對?施白樹道:“你?這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讓我,親你?,臉。”施白樹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

她明白了。

奚昭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不知?道為什麼?,施白樹好似在把她的每句話都當成命令。

誇她辮上的鈴鐺好看,她便會拔刀,想把辮子直接割了送她。

隨口提了嘴什麼?果子好吃,不到一刻鐘桌上就會多出兩盆果子。

說要歇息,便擋在外麵誰也不讓進。

諸如此類,數不勝數。

奚昭斟酌一番,斷斷續續道:“剛剛隻是打個比方,我冇那意思。還有平時,若我要什麼?都會直接告訴你?的——就是……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說時,施白樹始終沉默地看著她。

聽到最後,那素來冷漠到甚而有些木訥的臉上,竟露出絲淺到不可察覺的淡笑。

“知?道了。”她說。

說話間?,月問星已?經冇聲冇息地走到了奚昭身旁,垂下眸子巴巴地看著她。

心裡話快要從眼神裡漫出來了:施白樹可以,那她為何不行。

……

接力賽嗎這是,奚昭腹誹。

算了。

就當哄她了。

“你?把頭低一點。”奚昭道。

月問星眼眸稍亮,俯了身。

奚昭仰起?頸,輕輕碰了下她的麵頰。

挨著時,她隻感覺唇上一陣刺骨的冷,像是吻在了冰上,幾欲發?麻。

她抿了下唇,待將那陣寒意抿淨了,纔開口問她:“這樣可滿意了?”

一點溫潤落在麵頰,像是灼燒的火焰。月問星登時舒展開眉,心底的鬱結也倏然散得乾淨。

她撫上心口。

冇有心跳。

胸腔內冇有絲毫跳動。

也冇鮮血湧動,更無?呼吸。

但像是石頭縫裡長出的花,一股奇異的滿足悄無?聲息地蔓延開,頃刻間?便遊走至四肢百骸。

正如每回脫離影海的瞬間?所?感受到的快慰,甚而比那強烈百倍不止。

“嗯。”她輕而又輕地應了聲,眼底顯著慌色。

奚昭看著她,忽問:“……你?身上在冒什麼?東西?”

月問星一怔,垂眸。

這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散發?著黑霧,且有凝聚成藤條的趨勢。

像是動物的附足,張牙舞爪地亂揮著,朝奚昭探去。

她慌忙往回捉著,磕磕絆絆地解釋:“我、我不知?道,可能、可能是影瘴。”

當日她雖割掉了影子,但積攢的影瘴還冇被拔除掉,俱都積攢在體內。

她本打算捉回那些影霧凝成的附足,可架不住太多,捉了這條,又有另一條竄向奚昭。

奚昭揮手打開一條。

一旁的施白樹則更為乾脆,直接拔刀斬淨。

一時間?,霧足俱被打散。

看似是四散在房屋中,但奚昭切實感覺到那些四散的霧氣正爭相?湧動著,黏附在她身上,甚而將她整個兒包裹起?來。

黑霧冰冷、潮濕。

仿在用這種方式表達極儘的親昵。

最後直到月問星消失,這些黑霧般的影瘴才漸漸散去。

-

睡前,奚昭習慣性地翻開劄記本,想再練習下剛學的馭靈訣。

而本子上又多了幾句陌生的話。

——是否要找藺岐

——可還在否

——我無?彆意

就這麼?短短三句話,卻是用了不同東西寫的。

血、草汁,還有樹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人倒有意思,寫一句話換一種“顏料”,不會串色嗎?

奚昭思索著,順手回了句。

——他是我朋友,也在魔窟裡。

等她練習了數十回馭靈訣,對?麵終於有了回覆。

——我會幫你?留意

留意?

奚昭琢磨著回道。

——不用找,他是有事纔去那魔窟。等解決好了,他自個兒會走。

魔窟本就危險,這樣豈不是平添麻煩。

而且就算找到了,藺岐也不記得她。

良久,紙頁上漸漸浮現出一個字。

——好

奚昭關上劄記本,正打算睡,餘光卻瞥見窗外似有道人影。

開了門纔看見,月郤竟還冇走,獨自一人坐在不遠處石凳上,似在發?怔。

“月郤,”她上前問,“你?怎麼?還冇走?”

月郤一下站起?。

月光映照,她看見他的臉漸生薄紅,眼神也四處飄著。

他道:“正準備走。”

“哦,正準備走。”奚昭順著他的話往下接,“那你?走,我送你?。”

月郤頓將視線移回她臉上。

“彆啊,我就隨口一說。”他稍躬著身,頗有些撒嬌賣乖的意思,“綏綏,你?吃團圓餅了嗎?”

奚昭:“吃了。”

那團圓餅是太崖下午送過來的,送了一大盒。

他來時她正好在氣頭上,又想起?昨天頭有多疼,便順便請他的頭嚐了塊最硬的。

敲了他百十來回,勉強消了火氣。

太崖儘數受了,還嘴欠地問了句晚上可否要邊觀月邊敲。

月郤點點頭,麵露一絲猶豫。

雖尚不清楚兄長到底要做什麼?,但現下正是坦白的好時候。

告訴她他已?知?道她想走了,也可以幫她——任她想去什麼?地方。

但現在兄長已?經在懷疑他了,萬一露些馬腳,反而好心辦壞事。

正想著,奚昭突然問:“阿兄,你?有話要說?”

“啊?”月郤一怔,“冇,冇啊。”

“……你?就差把‘我有話要說’幾個字兒寫在臉上了。”

月郤一時冇忍住笑出聲。

“綏綏,我是想說……你?若有什麼?事要阿兄幫忙,儘可告訴我——無?論何事。”

奚昭已?算摸清了他的態度,便直接道:“確有一事想阿兄幫我。”

“你?說。”

“我想買些好點兒的靈石,但秋木說現下府裡用度管得嚴,若要買靈石,須得報到大哥那兒去。”奚昭道,“但如果被大哥知?道了,定會來問我。”

藺岐之前說過,需要用靈水蘊養那道元陽之氣。

要製靈水,靈石也是原料之一。不過現在管得太嚴,她的靈水已?經有些不夠用了。

“這有何難,明日我就去買些。”月郤稍頓,忽想到什麼?,“綏綏,要不咱倆一塊兒出去?”

第 100 章(二更)

奚昭:“一起??”

“對!”月郤笑頜道, “你若想?出去,我來想?辦法。”

奚昭陡然記起上回跟他出府的事。

那次藉著他給的鏈子,她是順利出了府, 但他卻遭了不小的罪。

雖然他什麼都冇?說?, 但看那樣子, 就知道那條鏈子多半是跟內丹差不多的東西。

思及此, 她下意識搖頭。

不過還冇?說?話?, 她忽又想?起?太?崖給她的藥還冇?吃完。

吃了那靈丹再出府,起?先的確會有些不舒服。但隻要捱過那段時?間, 便會好上許多。

而且現在魂鎖已?經解了八道, 她的身體也比之前好很多, 靈丹的副作用說?不定會減小不少。

奚昭便道:“可以, 咱倆一起?出去吧, 這樣挑起?靈石也更放心——你不用操心, 我已?經想?好出去的法子了。”

月郤本想?問她要用什麼法子, 但她隻說?等著?明日出府就是。

眼見天黑, 與她約好明天午時?在荷塘邊見,他便回去了。

-

翌日正午,兩人按時?在荷塘邊碰了麵?。

看著?奚昭抓著?樹枝打算往上爬, 月郤惴惴不安地在下麵?守著?。

“綏綏,”他問, “真冇?問題嗎?要不還是想?想?彆的辦法——跟上回一樣都行。”

說?話?間,奚昭已?經爬上了樹, 一腳踩在圍牆上。

“冇?事。”她拿起?月郤給她的月府玉牌, 晃了晃, “隻要能把月府的禁製解了,彆的都不怕。”

也是這時?, 月郤發覺她的行動竟比以前輕敏很多。

但無暇多想?,她就已?經從圍牆上跳下去了。

他的心也跟著?一沉,慌忙躍上圍牆。

牆外,奚昭微躬著?身,一手撫著?心口。

“綏綏!”月郤忙躍下牆,去扶著?她的胳膊,“怎麼樣,哪裡不舒服?”

奚昭搖頭:“隻有些頭暈心悶,很快就好了。”

與她想?的一樣,體內魂鎖解開一部分?後確有用處。

自從能感?受到魂鎖的形態後,她便想?到了上回月郤給的那條鏈子。

她猜多半是鏈子裡儲存的妖力將魂鎖禁錮起?來,限製其發揮效用。

故此,她便也嘗試著?馭使靈力,禁錮住了剩餘的四道魂鎖。

眼下看來,果真有效。

她緩了會兒,等那陣煩悶勁兒冇?了,才與月郤道:“走罷。”

兩人改換過容貌,又特意繞了截遠路,從月府後麵?繞去了太?陰城一處偏僻集市。

現下天冷,街上人不算多,稀稀拉拉的。

路過一條窄巷時?,奚昭餘光瞥見幾人。

她下意識往裡看了眼。

巷子裡站了四人,一身打扮在這太?陰城裡格外打眼——

四人都戴了麵?具,貓狗皆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領頭的戴了個惡犬麵?具,在她望過去的瞬間,他也恰好看了過來。

透過麵?具,奚昭瞧見了一雙眼尾微垂的眸子。

乍看之下,形似犬瞳。@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隻覺得眼熟得很,卻又尋不出緣由,僅掃了眼便收回視線。

亦是在她收回打量的同時?,那幾人陸續走出窄巷,跟在了他倆身後。

奚昭起?先隻當是偶然順路。

但很快她便發現,無論她和月郤直走還是轉彎,那幾人依舊一步不落地跟著?。

察覺到異常,她藉著?轉彎的機會往後瞟了眼。

再次和那雙犬瞳對上。

她不著?痕跡地移開眼神。

突然間,她感?受到有股風從背後襲來。

亦是這時?,她陡然想?起?了那天和太?崖出府時?,撞見的那個將她劫去鬼廟的道士。

她眉心一跳,手微動,馭使靈力在身後張開了無形的盾。

靈盾成形,身後發出陣微弱的細響,似是兩物相撞。@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拽了下月郤的袖子。

“阿兄,”她低聲道,“有人跟著?我們。”

月郤眼一移,瞥向身後。

他也早發覺不對勁,但恰逢日中,對外界的感?知?大大降低。

又見那幾人都戴著?

弋?

麵?具,他忽記起?之前打聽來的傳聞——

有幾個修士拿了麵?據說?能通向仙界、鬼域的鏡子,在太?陰城裡四處打轉。

多半就是他們。

他正欲動手,但又想?著?奚昭還在身邊。

這兩天太?陰城裡守衛森嚴,四處都有靈衛巡邏。

要是鬨出什麼大動靜,定會捅到兄長那兒去。

想?到這兒,他握住了奚昭的手。

“綏綏,”他輕聲說?,“屏住呼吸。”

餘光瞧見她點了頭,他運轉內力,帶著?她離開了原地。

跟在身後的幾人眼睜睜看著?他們消失在眼前,接連停住,打量起?四周。

確定跟丟了,走在最後麵?的那人惱道:“誒!你冇?拿妖索扯住那人嗎?眼前的人都能跟丟,乾脆現下把你臉燒了得了,省得回暗部丟臉!”

“我用了。”領頭的犬妖停下,眼中隱見不解,“那女子確是人族,另一個月妖也冇?出手,但不知?為何妖索就被擋開了。”

“慣會找藉口。”最後那人嗤笑一聲,“是不是這兩天在外麵?待久了,妖力大退,扔出去的妖索被風吹跑了?”

話?落,其他兩人皆作悶笑。

犬妖早就習慣他這刻薄性子,尚還算作冷靜。

“人都已?經跟丟了,說?再多也冇?用。繼續找吧,既然她已?經出了月府,找起?來也方便些。”

“是得抓緊。”中間那戴了貓麵?具的女子道,“老四的辦法太?不靠譜。就算在太?陰城裡被抓了,也不見得會把我們帶去月府。要是被拷去了太?陰門,再被暗部知?道,這事兒就麻煩了。”

“這不也是走投無路麼?”最後麵?的人說?,“誰叫老大不肯出來。”

“彆為此事起?了爭執。”覺察到有吵起?來的苗頭,犬妖說?,“我看他倆應是要去前麵?的集市,不若去看看。”

話?音落下,幾人接連消失在原地。

不遠處,屋簷上。

奚昭和月郤藏在屋簷後,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幾人。

確定他們走後,月郤才直起?腰身,擠出聲輕哼:“這幾人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在太?陰城裡也敢這般鬼鬼祟祟。”

奚昭問:“要抓他們?”

月郤頷首:“現下我不便出手,不過已?經給靈衛送了信兒,今日必定逮著?他們。屆時?便看看,他幾個能不能靠著?那麵?鏡子去鬼域避難!”

奚昭垂眸細思。

那幾個應是天顯境暗部的人,多半在找緋潛。

許是感?受到她的氣息,纔跟了上來。

倒奇怪。

既是要找人,為何還在太?陰城裡引起?這多注意?

不怕人冇?找著?,就先被抓去太?陰門了麼?

她稍擰起?眉。

看來還是得早點兒把緋潛送出去,好讓他先自個兒解決了這麻煩。

正想?著?,她眼神一移。

本打算藉著?高處,看看能不能繞彆的路走,卻陡然望見了兩道熟悉身影。

月楚臨和太?崖?

月郤在旁道:“綏——”

剛蹦出一字,奚昭就捂住了他的嘴。

“小聲些。”她近乎耳語道,又用另一手指了指右方。

月郤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壓下視線。

他們這會兒正躲在一靈器閣的屋簷上,靈器閣的街對麵?是座茶樓。

茶閣二樓坐著?兩人。

正是太?崖和月楚臨。

月楚臨略背朝著?窗戶,加之正午感?知?能力差,倒是看不見他倆。

但太?崖隻消一抬頭,定會望見他們。

月郤俯身,輕聲說?:“走?”

他倆雖易了容,但也有被髮現的風險,自然能躲則躲。

“等會兒。”奚昭盯著?窗戶裡麵?。

離得太?遠,根本冇?法兒聽清。

她問月郤:“有冇?有辦法能聽見他倆在說?什麼?”

“有。但要小心些,儘量彆動,以免被他們發現妖氣。”話?落,月郤抬手作劍指,在她耳、目上輕點兩下,又朝那茶閣送出道妖氣。

妖氣無聲潛進窗戶,下一瞬,奚昭便聽見了月楚臨的聲音——

“太?崖,禁製修繕得如?何?”

太?崖斟著?茶,笑道:“先前敲定半年期限,如?今半年未至,怎還日日催我。”

“不過是擔心月府上下安危。”月楚臨溫聲道,“你昨日去找了昭昭?”

“買了些團圓餅送她。”太?崖挑起?眉眼,似作戲謔,“見遠,日日盯著?寧遠小築和昭昭看,仔細被人貶損成多有怪癖。”

月楚臨神情未變:“不過是恰巧聽說?罷了。”

他倆冇?聊兩句,就有一靈衛進了茶室。

“大公子。”

月楚臨道:“便在此處說?罷,太?崖並?非外人。”

“大公子,東街上報,天海樓有人定下靈石五千,其中上中品各兩千,下品一千。皆已?查清,是為門派所用。

“西街天羽閣製幻香十五批,送北衍堡,為北衍堡主所訂。”

“知?曉了。”月楚臨呷了口茶,並?不避諱太?崖就在眼前,“那迷香可查著?來處了?”

“有些眉目。”靈衛道,“我等查到有幾個天顯來的商人帶著?這禁香,說?是不懂太?陰規矩。現在正追查他們將香賣給了何人。”

月楚臨放下茶盞,看向太?崖,喟歎道:“到底看管不嚴,不知?叫多少老鼠跑進了這太?陰城。”

太?崖輕笑:“如?今不是放了貓去捉麼,有何擔心的。”

“嗯。”月楚臨說?,“若是抓著?了那明知?故犯的賊人,定要好好懲治。”

聽到這兒,奚昭小幅度拽了下月郤。

後者明白過來,冇?聲冇?息地切斷了妖索。

兩人往下一滑,躲在了屋簷後。

半晌,奚昭實在冇?忍住,冒了句:“你哥挺變態的。”

什麼變態啊這是。

她和太?崖那天已?經夠隱蔽了,什麼蹤跡都冇?留下。

可聽方纔他倆話?裡帶刺的模樣,那月楚臨明顯已?經找到太?崖身上了,不過缺著?證據罷了。

月郤微張了口,本想?反駁,但又無從說?起?。

好像是有些。

奚昭:“這下可好,整個太?陰城都被他盯住了。”

連靈石買賣都管得這般嚴,她還能上哪兒去買。

“綏綏,”月郤斟酌著?問道,“你要靈石做什麼?若冇?靈石,可還有其他辦法?”

冇?靈石,根本冇?法製靈水了啊。

“冇?其他辦法了,我又不能再找些元——”

話?說?了一半,奚昭突然住聲。

月郤:“元什麼?”

奚昭移過視線,看向他。

第 101 章

奚昭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的神情, 最後道:“冇什麼?。”

她雖說冇什麼?,那?話聽著也像是隨口?一言,月郤卻將這事放在了心上, 在腦子裡把帶“元”的靈物過了個遍。

什麼?能短時間?內提升修為的歸元丹, 對養神蘊靈頗有好處的回元丸……他一下想了十好幾種, 但好像冇一樣和靈石的效果相同。

茫然之際, 他忽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

現下藺岐不在, 留在她體內的元陽之氣怕是會有所損耗。

那?她……

未作深想,月郤倏地?站起。

眨眼的工夫, 他的臉上如?同燒霞, 從頸子紅透到耳根。

他這舉動突然, 驚得奚昭一下把他拽了回來。

“你乾什麼?呢?”她壓低聲兒, “站起來是想跟你哥打招呼嗎?”

月郤說不出話, 好一會兒才憋出句:“哦, 哦, 冇什麼?。”

他勉強壓下躁亂的心緒, 又暗自警告自己彆作多想。

隨後瞥過眼神,看向她的臉。

見她神情間?冇有不快或是難過,才勉強放下心。

他對藺岐雖有敵意, 但?若是她真喜歡他,便是心底再難受, 也不會妄作乾涉。

可?他看得出,她與他結契並非出於喜歡。

左右都要為她所用, 那?這人憑何不能是他?

他越發覺得有理, 又想起方纔月楚臨和?太崖的對話, 便道:“綏綏,我估計現下太陰城裡靈石這類東西都被管得嚴。要不你在這兒等我, 我先去打聽打聽。”

若是她不急,他還能從外麵想想辦法,這樣也不易被人發現。

但?看她的樣子,應是等著要。

奚昭應好。

在屋簷上躲著到底不安全,兩人順著瓦簷下去,又找了處人稍多的地?方,挑了個多有人進?出的路口?讓她躲著。

月郤走後,奚昭便混在四?五個妖旁邊,聽他們閒聊。

台階上站著一妖,應是這巷子口?旁邊酒肆的老闆,正用術法清理著盛酒的物件兒。

她看著階下的黑袍男子,嗤笑:“狐晉,幾天不見你來打酒,今日倒稀奇。”

被她喚作“狐晉”的男子身形高瘦,一雙上挑狐狸眼裡儘是精光笑意。

“店家莫怪,去看了兩天熱鬨,好不容易撿回條命。”

那?老闆揚了眉梢瞥他,一副看他怎麼?胡謅的神情。

“什麼?熱鬨險要了你的命?”她眼兒上下一掃,“也冇見你少了哪條胳膊哪條腿。”

階下的另一個老頭也笑:“這狐崽子四?分話能說出十分,慣會油嘴滑舌,懶得聽他胡吹。”

“怎的算胡吹?”狐晉將額前碎髮往旁一順,露出條指長的口?子,歪歪扭扭如?蜈蚣,“瞧見冇,若不是術法用得及時,差點兒流乾血。”

奚昭看向他臉上的疤。

像是被利爪刨過一樣。

也是見著這道疤了,其他幾人才斂起打趣神情。

“呀!”店家放下手中器皿,驚道,“前些天還冇見這傷,你惹著什麼?麻煩了?”

“算不得麻煩。”狐晉放下頭髮,笑嘻嘻道,“就那?惡妖林的柿子湖。”

奚昭起先隻是順便聽聽,直到他提起柿子湖,她才移過眼神,注意力也集中幾分。

狐晉接著說:“那?柿子湖不是靠著赤烏境麼?,靈獸也多,我前些天想著去那?附近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撿著隻靈物。嘁!運氣全被狗吃了,靈物冇撿著,還撞上柿子湖旁邊的妖寨起了內訌。我一個看熱鬨的,也生生捱了一爪。”

酒肆店家驚笑道:“那?妖寨不是向來隻劫掠燒殺彆人麼?,怎也開始內鬥?”

“具體也不清楚。”狐晉想了想,“聽說是那?山寨主撿了個靈物回去養著,誰知那?靈物是惡妖偽裝,慣會蠱惑人心。唬走那?賊頭子一大半手下,鬨得柿子林日日腥風血雨,估計這會兒還打著呢。”

另一老頭摸了把鬍子,一哼:“蛇鼠相鬥,是得給那?賊頭子點兒苦頭吃吃。今日冇這茬,那?赤烏境也早晚把柿子湖給收了。”

“可?不見得。”店家卻笑,“那?兒好歹也算塊無主寶地?,咱上麵的捨得讓出去?”

奚昭不由往他們那?兒挪了兩步,想聽得更清楚些,但?忽覺肩上往下一沉——

一隻手從背後伸出,壓在她肩上,將她往後拉去。

她回過身,對上了太崖那?調笑眼眸。

他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太崖轉而牽住她的手,拉著她進?了窄巷深處。

站定後才道:“那?月二公子帶著你出府,怎又將你放在這兒不管?”

“他有事去了。”奚昭打量著四?周,“就你一個人嗎?”

“放心。”太崖懶散環著手,“見遠不在此處,城中來了批賊人,他去處理那?事了。”

奚昭若有所思。

應該是知曉暗部那?幾人的事了。

太崖掀起眼皮,掃向巷子口?。

又道:“方纔那?狐狸專做靈物買賣,奚姑娘還是離他遠些為好。”

“冇事,我就聽他們聊兩句。”奚昭麵上不顯,問他,“你幾時發現我的?月楚臨冇看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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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吃了那?藥丸?”

奚昭知曉他在說什麼?,點頭。

“那?便是了。”太崖道,“循著氣味來的,見遠如?何能發現。”@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那?就好。”奚昭鬆了口?氣,又真誠問道,“你是狗嗎?隔這麼?遠都能聞見。”

太崖稍怔,隨即輕笑出聲。

“是那?藥中融有我的妖息。”他稍頓,“奚姑娘今日又緣何冒險出府。”

奚昭又看了眼四?周,確定無人後才說:“魂鎖解得越來越慢,剛開始半天就能解一道呢,現在得花兩天不止。但?我剩的靈水隻夠拿來澆睡蓮了,便想著再出來買些靈石——冇靈石,有其他蘊藏靈力的靈器也行啊。不過冇想到管得這麼?嚴,若是去買了,八成會被月楚臨知道。”

太崖:“見遠應是知曉了那?日闖入識海的事,有意管控。眼下正是最要緊的時候,還是謹慎為上。”

奚昭點頭。

見她神情冇變,太崖笑問:“不怕見遠想起識海裡發生的事?”

“不可?能記得。”奚昭答得乾脆。

那?事能給他多大刺激?

而且他現在也僅是在追查迷香,真要記得,不早就找上門了。

太崖又問:“接下來有何打算?若買不著靈器,可?注入妖力蘊養那?元陽之氣。雖慢些,但?也有效。”

“我翻過書,好幾處都說了元陽之氣排斥外人氣息。不到萬不得已,暫不用這法子。”

“奚姑娘已有更好的選擇?”

“算是。”奚昭神色如?常,“再用一道元陽不就行了。”

她說得渾不在意,卻使太崖眉心一跳。

“誰?”他問。

奚昭這時反倒麵露猶豫起來:“我不確定他會不會幫我——再說吧,要是能搞到靈器自然更——”

她陡然住了聲。

太崖忽拉著她,往右邊的橫巷拐去。

躲避之時,她好像看見了月楚臨。

對方似也注意到了這巷子裡的動靜,往裡看了眼。

奚昭屏息凝神。

午時還冇過,他對外界的感?知尚未完全恢複。

太崖也會收斂氣息,應當發現不了他倆。

她仔細聽著外麵的動靜,陡然間?,隻覺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眼神一移,她對上了太崖的視線。

亦是在兩目相對的瞬間?,外麵忽有人喚道:“太崖?”

是月楚臨。

奚昭稍蹙起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怎麼?發現的?

他也是狗嗎!

許是半晌冇聽到迴音,外麵漸有腳步聲響起。

奚昭悄無聲息地?往後退了步,卻突然被太崖握住了腕。

-

月楚臨腳步一移,走近了身旁的長巷。

方纔有一瞬間?,他明顯感?受到了太崖的氣息。

不是說已回去了麼?。

身後妖衛跟上:“大公子,可?是有何處不對?”

月楚臨未語,走至巷子儘頭,再往裡看去——

往右轉後,巷子就變得更窄了,幾乎隻容一人通過。還攢了不少屋簷水,潮濕陰冷。

這陰暗巷子裡,有一青年正拿把小鋤,躬身挖著青苔。

旁邊有竹筐,裡麵瀝著濕漉漉的青苔。

聽見響動,那?青年偏過腦袋。

許是還冇完全學得化形,他的眼睛還是雙蛇瞳。

“找路?”他聲音嘶啞,“走錯了,這兒往裡走是條死路。”

月楚臨在他身上感?受到了蛇族氣息。

與太崖的很?像,不過又有些微不同。

他客客氣氣地?道了聲:“多謝。”

轉身便走出了巷子。

青年躬身,繼續挖起青苔。

小半刻後,身後再度傳來聲響。

抬頭,竟又是月楚臨。

那?青年好笑道:“公子怎又來了,這裡麵真是死路。”

“並非為了尋路。”月楚臨掃過那?一筐青苔,溫聲問道,“不知掘這青苔有何用處?”

“製藥啊。”青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這雙眼睛怎麼?也化不成人眼,我就去尋了偏方。聽說有一味藥能助人化形,其中便需秋日屋簷水澆出的青苔。這不,好不容易找著一處。”

“原是這般。”月楚臨道,“若有難處,可?去太陰門。這妖門偏方,不可?儘信。”

“有勞了。”青年笑眯眯道,“太陰門那?地?兒太遠,既找了方子,也得先試試。”

月楚臨輕應了聲,提步離開。

這回足過了一炷香,外麵仍舊寂靜無聲。

青年挖儘最後一點青苔,利索丟進?竹筐子,拎著筐往外走。

不過走至轉角處,他忽一頓。

他盯向外麵,確定巷外無人,才朝後退了步。

隨後撩起袖子。

一條細長黑蛇纏繞在腕上,腦袋溫順地?搭在腕骨處。

“走了。”那?青年說。

黑蛇這才搖搖晃晃地?直起,鬆開身軀。

掉落在地?的瞬間?,化身成人。

變回人形後,太崖從袖中取出摺扇,往她肩上輕一敲。

頓時,那?俊雅青年就變成了年輕姑娘。

他道:“奚姑娘學得像樣,什麼?蛇化人的偏方張口?就來,真要將我也唬了去。”

“不說得像模像樣些,他哪會信?”奚昭瞟一眼巷子口?,“就知道他還要回來一趟,若非現下有要事纏身,恐怕還得折回來第二趟第三?趟。”

“見遠行事向來謹慎,方纔我不過漏出些許氣息,便被他察覺了。”太崖眼一垂,掃見她手上也沾了些青苔,便以淨塵訣拭淨。

“他應該不會再回來,我也得走了。”奚昭轉身往外走,“還要等月郤。”

卻僅走了一步。

她停住,視線落在那?握著她腕的手上,再抬起眸子。

“道君還有何事?”

“你先前考慮的人,是月二公子?”太崖稍頓,緩聲問,“若不確定他是否會幫你,便未曾考慮過彆人?”

第 102 章(二更)

奚昭聽出了他話裡的彆意。

她隻當?他是?在幫藺岐, 道:“我和藺岐的道契都已斷了,道君無需放在心上。”

但太崖冇鬆手。

“並?非出於玉衡。”他道,神情間絲毫不見平日裡的放縱作派, 反倒顯得正色許多?。

奚昭一怔, 隨即明白過來。

原是?這意思。

她思忖著說:“道君的心思捉摸不?透, 一時難信——不?若先幫我想?想?另一件事??”

“何?事??”

奚昭道:“我打算八月二十離開, 現下?除了魂鎖冇完全解開, 還擔心著會被大哥發現。若那晚兄長在府裡,還是?何?物都看不?見的好。”

八月二十……

今日?已?是?八月十六, 時間上確然不?算充裕。

太崖細思片刻, 後道:“那蛇鱗粉應還剩了些許。”

奚昭頷首。

的確還剩了點兒, 足以讓月楚臨昏睡幾個時辰。

太崖麵含輕笑, 低聲說:“何?不?讓他再吃些呢?”

奚昭確然想?過這辦法。

但倘若用蛇鱗粉, 就?得在離開月府前讓他吃下?。那樣?時間未免太過緊迫, 還不?一定能成功。

而且……

她道:“他都已?經?懷疑到你頭上了, 雖不?記得識海裡的事?, 但那日?他昏倒時我也在身旁,這些天指不?定怎麼盯著我。要再來一回?,他斷不?會上當?。再者, 蛇鱗粉也僅能讓他昏迷一時。”

屆時待他清醒了,很有可能再來捉她。

太崖正欲說什麼, 巷外忽有人過道。

餘光瞥見是?月郤,他下?意識往後退去。

“奚姑娘若是?擔心, 我倒有一辦法。”他低聲道, “夜間再來找你。”

話落, 他消失在原地。

奚昭轉身。

月郤恰好進了巷子口。

“綏綏,”他快步走近, 許因太過匆忙,額上微見薄汗,“有冇有遇著什麼危險?”

奚昭搖頭:“冇,根本冇什麼人過來。”

“那就?好。”月郤鬆了口氣,“我打聽過了,滿城裡如靈石這般靈器,不?論買不?買,隻要過問過店家,都會被報上去——綏綏,短時間裡怕是?難買著。”

奚昭若有所思地望著他。

他的性子雖然衝了些,可相較於太崖,反要好掌控得多?。

“阿兄,”她牽住他的手,鬆握著,“幸好有你。”

月郤隻覺一顆心幾要蹦出來。

他慌忙彆開眼神,須臾又看向她。

“隻要你開心。”他反握住她的手,“走罷,回?去了再想?其他辦法。大不?了把我房裡那些東西全推去鑄器閣熔了。”

奚昭:“……那樣?可能更會引起大哥察覺。”

“也是?。”月郤目露笑意,寬慰她,“綏綏放心,總會有辦法的。”

*

是?夜,奚昭點燃燭火,翻開劄記本。

跟之前一樣?,劄記本上又多?了一句話。

言辭簡單。

——遍地魔物

——陰濁混沌

看見這倆詞兒,她起先還覺得莫名其妙。

但冇過多?久就?想?起來了。

白天她問這人魔窟裡是?什麼樣?,不?過等了小半鐘頭都冇得到回?音,就?索性作罷。

冇想?到現在纔回?她。

她想?了想?,提筆回?了句。

——那你每天都是?在捉魔物?

這回?回?得快,幾息過後紙上便?浮出一字。

——嗯

奚昭又寫?。

——入魔窟之前你在哪兒?

——生來就?在魔窟

生來就?在魔窟?

奚昭訝然。

可這人上回?明明說過,隻在魔窟待了一年。

所以跟她聊天的一直是?個一歲多?的奶娃娃嗎?!

她將疑慮儘數說與他聽了,好半晌,他纔回?了信。

——人與妖不?同

原是?這般。

也是?。

一歲的妖說不?定能頂人好幾歲。

正想?著,對麵那人就?又寫?了兩句話。

——你在何?處

——是?何?光景

奚昭心想?這人活得頗冇意思,天天在魔窟裡熬日?子,便?思忖著多?說些。

——太陰境。你肯定冇來過,估計和魔窟大不?相同。現下?已?到秋天,葉子都快落完了,看著蕭條,不?過也彆有趣味。

寫?完這句,她還特意畫了片梧桐葉。

畫完最後一筆,屋外忽有人敲門。

她被吸引走了注意力?,起身的同時順手合上了劄記本。

開了門,見是?太崖,她道:“我還以為道君今日?不?來了。”

“方纔見遠去了寧遠小築,多?耗了些時辰。”太崖道,“今日?冇見那侍衛在外麵守著?”

之前他每回?過來,那叫施白樹的隨侍都守在門外。若非奚昭點頭,絕不?讓外人靠近——哪怕月家兄弟也是?如此。

“我讓他倆去睡了。”奚昭側身讓他進屋,“你白天說的辦法是?什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太崖緩緩開口:“奚姑娘既然懷疑見遠在盯著你,不?便?行動,那不?如逼他將警惕心全都放來我身上。”

“什麼意思?”

他正要解釋,夜色中便?出現道人影。

夜已?深了,暗沉沉的天際見不?著一點光亮,似是?要落雨。

風也大,淒冷冷地颳著。

那人從遠處走來,看不?清麵容,但隱能瞧見被風吹得翻卷的高馬尾。

“月郤來了。”奚昭一眼認出他,拍了下?太崖的胳膊,“道君,不?若你先走?”

太崖懶懶掃了眼夜色中的人影,冇應聲,而是?往角落裡走了步。

下?一瞬,奚昭便?眼睜睜看著他化成了蛇。@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

雖然有些不?習慣,但這樣?也好。

變成蛇也溜得快些。

她迫使自己將視線從那條黑漆漆的蛇上移開,看向遠處的人影。

“阿兄?”待人踏上台階,她問,“這麼晚了,有什麼事?麼?”

月郤冇急著應她。

進屋關了門,才從芥子囊中取出一個漆木盒子。

“一時半會兒弄不?到太多?靈石,我便?找來了這些東西——你看能不?能用?”說著,他打開盒蓋。

奚昭垂眼看去。

裡麵裝了滿滿一盒玉器。

皆非凡品,而是?經?由靈力?長時間蘊養。

月郤遲疑一陣,又道:“若不?夠,或、或是?要用其他法子,綏綏……儘可與我說,阿兄何?事?都能依你。”

奚昭將視線從那盒玉器上抽離,轉而望著他。

“阿兄,”她抬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放輕了聲音,“你已?經?知道我想?要什麼了,是?不?是??”

月郤竭力?壓著呼吸,不?至於那麼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好半晌,才送出一字:“嗯。”

話落,那覆在手背上的手便?順著胳膊緩移至頸側。

月郤就?勢躬伏了身,以使她能圈著他的頸。

眼眸相視,他屏著呼吸落下?了吻。

挨著那唇的瞬間,一股奇異的酥癢順著脊骨竄上,他下?意識抱緊了她。

很快,他便?不?滿足於淺嘗輒止的輕吻,而有意加深。

或說更像是?咬,不?過儘量收著勁兒。

冇過多?久,奚昭便?低喘著氣往旁側過臉。

“阿兄……”她一手搭在他的側頸上,藉由摩挲感受著脈搏輕微的跳動。

本想?是?平複下?他的心緒,不?想?竟使他呼吸更為急促。

“彆咬。”她誘著他往那欲壑裡沉,“——要像這樣?。”

往常似對何?物都擅長的小郎君,唯在這上麵露出生澀一麵。

不?多?時,他便?抱起她,一麵落著細密的吻,一麵往床榻邊走去。

等手撐著床鋪上時,奚昭忽覺壓著了什麼東西。

像是?軟體動物。

冰冷、滑膩。

她一怔,垂眸看去。

下?一瞬便?對上了一雙明黃蛇瞳。

太崖冇走嗎?

而那邊,月郤已?經?一膝抵著床沿。

“綏綏……”他啞著聲喚道,躬伏的脊背如蓄力?弓弦,壓著難以忽視的攻擊性。

亦是?同時,那條蛇輕易便?從奚昭的掌下?滑出,靜默無聲地纏繞上她的手腕。

蛇信斷續吐出,在她的手臂上印下?點點濕冷。

月郤摟著她的背,再度落下?吻。

而那蛇也已?經?順著手臂往上緩慢纏動,一寸一寸,直至纏縛在她的後背。

奚昭看不?見它。

但那冰冷打量的存在感尤為強烈,似是?在身後虎視眈眈地望著她。

她能感受到蛇身繃得僵直,彷彿是?亟待進攻的姿勢。

不?過冇過多?久,那點微弱的打量就?被陣陣竄起的快意壓下?。

奚昭圈住月郤的後頸。

但在仰躺而下?的前一瞬,她忽聽見陣細微聲響。

下?雨了。

她陡然回?過神。

“阿兄……”她氣息不?勻地說,“下?雨了。”

月郤低喘著氣,眼神裡迷離未褪。

好一會兒,他反應過來她這話的意思——

下?雨了,月問星多?半會找過來。

若是?被她看見,定要大鬨一場。

他喉結微滾,良久才啞聲道:“我去安置好她,很快便?回?來。”

說著,他又在她額心處落下?輕吻,隨後起身離開。

等他出了門,奚昭也想?起來床上還有條蛇。

她將手伸至背後,一把抓起它。

本想?丟開,卻反被蛇纏繞上來。

黑蛇靈活而輕敏地纏上胳膊,最後冇骨頭似的盤在她肩上。

蛇信子斷續吐出,輕舐過她的耳垂。一下?接著一下?,像是?落下?的綿綿細雨。

冷冰寒徹,引起微弱的癢。

冇過多?久,黑蛇化成了人,懶洋洋地側躺在她身旁。

“看來昭昭是?覺得他更有用處。”太崖懶聲開口,唇雖往上抿著,臉上卻不?見多?少笑意。

奚昭尚還平緩著呼吸,睨他:“原來道君留下?是?為了衡量自個兒和彆人的用處,而非滿足什麼怪癖。”

她的聲音還有些作啞,如一柄小鉤,輕飄飄勾在了太崖心頭。

他手指稍動,又藉著暗淡燭火,看見她唇上的咬痕。

“那月二公子比玉衡還有莽撞,昭昭真不?要嘗試著換些選擇麼?”

奚昭:“比如?”

太崖一手撐著床鋪,冇甚力?氣地支起身子。

“昭昭……看著我。”

他低聲說著,微張開嘴。

一條蛇信子從中垂落,殷紅如血,被飄搖燭火蒙上淺淺的影。

他傾過身,附在她耳畔,近乎耳語道:“要幫你麼?”

短短四個字,咬著微弱的笑意。又因變成蛇信子,聲音含糊不?清,恰如引誘人的狐精那般。

奚昭隱覺耳尖發癢,問他:“幫我什麼?”

末字落下?,蛇信子輕撫過頸側。

“舔。”他吝嗇送出一字。

-

在這之前,奚昭一直冇大注意太崖的那條蛇信子。

隱約記得是?細長一條,尖上分著岔。

現下?她卻切實感受到了。

那蛇信子的分岔因為過深,像是?被劈成了兩條舌頭。分岔得蛇信尖摩挲時,便?能前後不?一地擦過兩側,令兩壁都泛起一線灼熱的癢。偶爾亦會像蜜蜂的翅膀,急速震顫著。

不?似貓犬的舌頭,蛇信子要順滑許多?,也更為扁平,似乎何?處都鑽得進。

奚昭仰著頸子,雙目半睜。

這太怪了。

她橫臂壓在臉上,藉此忍著聲兒。

第 103 章

但?正因蛇信子分外細長?, 恰似一截被劈開的薄薄竹片,存在?感並不算太強。

所?引起的癢意也是若有若無,像是落在?湖麵上的一片羽毛。被風吹著, 偶爾落在?水麵, 泛一陣漣漪, 卻又不能攪起更大的波瀾。

溺在這不上不下的快意中, 奚昭的意識也越發昏沉。

恰在?這?時, 她恍惚聽見了腳步聲。

有兩道。

一陣重些,步子邁得大而快。

另一人?則輕緩許多, 若不細聽, 難以察覺。

她猜到應是月郤和月問星。

便壓著稍促的呼吸, 趕在?外麪人?推門而入的前一瞬開口道:“月郤, 彆——嗯……彆進來。”

嗓子有些抖, 不過隔了道門, 被壓得模糊不清。

月郤的手搭在?門上, 還冇推開, 便頓住。

“怎麼了?”他問。

那?蛇信子忽然收了回去。

奚昭得以緩過神?,正要?應他,便覺似有尖利的蛇牙貼上。輕輕咬//吻吮舐著, 不疼,卻使那?酥癢翻倍湧上。

她一下噤了聲, 想好的應答全都淹在?了海潮般湧來的混沌裡。

正逢深秋,她卻像是置身炎炎夏日?。

灼熱的太陽烘烤著, 令人?透不過氣的熱浪陣陣撲來, 她的呼吸越發窒悶。

但?又有區彆。

較之盛夏時節的煎熬, 眼下要?好受許多,四肢百骸皆有快意遊走。

冇得到迴應, 月郤在?外喚道:“綏綏?”

奚昭被這?一聲撈回些許意識,模糊記起他方纔?的問詢。

——怎麼了?

該說話的。

找出個合理的解釋,再讓他離開。

但?碎亂的字詞一塊兒冗在?腦中,卻捋不出一句成形的話。

許是察覺到異樣,冇過多久,太崖忽直起身。

那?條蛇信子垂落而下,如一條殷紅的綢布。

不過比那?靈活得多,在?半空扭曲顫動了兩番。

燭火跳躍,隱能瞧見?些許銀線淌過蛇信子,墜在?信尖兒上。但?還冇來得及滴落,便被他一卷,嚥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嘴再微張時,蛇信子已變回了舌頭。

他一手托在?她的後頸,落下輕吻。

“昭昭……”

他附在?耳畔低語,幫她編著理由。

同時那?蛇信子方纔?所?待之處,換作了手。

“便與他說,你要?歇息了。”

話雖這?麼說,奚昭卻明顯感受到有何物纏繞在?他的手指上。

她稍怔,片刻後反應過來,是他指背上的那?蛇紋刺青。

“放心。”太崖垂下眼簾,半掩住眸底的慾念,輕聲解釋,“不會咬人?……”

奚昭這?才?平緩了吐息,對著外麵道:“要?……睡了。”

“便與你說她要?睡了,你不聽。”月郤側身去看月問星,“非要?把她吵起來看你胡鬨麼?”

“我不知道,我……我並非有意。”月問星的眼中劃過絲茫然,但?很快便惱蹙起眉,看向月郤,“這?麼晚了,你又來這?兒做什麼?”

月郤冷笑:“我去何處,還要?向你請示不成!”

月問星陡然靠近,視線緊鎖在?他臉上,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

“你做什麼?”月郤往後退了步,避開她。

月問星悶不作聲,從他的前額到臉頰,再到嘴,一處一處地看著,妄圖找出什麼端倪。

但?雨夜太暗,她看不大分明。正覺他的嘴瞧著不對,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時,他就已大步走進濛濛細雨裡。

“懶得陪你發瘋。”月郤丟下這?句,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月問星緊隨而上,一步不落地跟著他。

以前陷入影海時,每一息、每一刻都分外煎熬。溺斃的痛苦時刻折磨著他,理智也在?這?等?摧殘下漸趨崩潰。

偶逢月圓,能短暫逃離這?折磨時,卻又僅能獨身一人?在?府中徘徊。

誰也不喜她。

將她當?鬼,當?邪祟,當?不容靠近的晦氣之物。

與在?影海中也無分彆,使她的心緒越發麻木。

後來遇著奚昭,那?日?複一日?的痛苦中竟多了些期許。

盼著下雨,盼著圓月。

總之盼著能再見?她。

而自從上回撞見?那?事,痛苦又再度壓過期許。

溺在?那?何物也瞧不見?的黑水裡時,她總控製不住地去想。

想月郤與她現?下在?做什麼,她對月郤是否會親近些許。

控製不住。

猜疑埋進心底,催生出的枝條須臾間就占據了腦海的每一處角落。

她抬起眼眸,緊緊盯著朦朧雨簾中的模糊背影。

控製不住。

控製不住。

忌恨、痛苦、猜疑、渴欲……盤根錯節地占去了她的全部心神?。

“她也親我了。”她突然冒出一句。

月郤停住,轉身看她。

“什麼?”

“她也親過我。”月問星的眼神?略有些失焦,顯得錯亂迷離,“臉上,和你在?一處位置。”

月郤稍擰了眉,隻覺她又不正常了,冇當?回事。

“哦,要?我說些什麼,擺宴幫你慶賀麼?”

“你能不能……彆去找她?”月問星露出悵然若失的神?情,又因太過緊繃,眉眼間遊走著駭戾,“我不想看見?你,很煩,想殺了——不行,不行。做了壞事要?被帶走,再看不見?她了。為何誰都能在?她身邊,我卻不行。不喜歡,都不喜歡……”

月郤聽著她神?神?叨叨的話語,終於忍不住道:“不想看見?我,又跟著我做什麼?”

月問星陡然住聲。

片刻後,她抬起沾了雨水的眼睫。

眼神?空洞無物。

“不喜歡。”她僵硬地彆開視線,聲音比風還輕,“她睡了,不能打?擾,不想你見?她。”

“你!”月郤一口氣不上不下地堵在?心口,半晌轉身,語氣生硬,“算了,隨你!”

-

聽見?他倆走遠後,太崖才?俯了身,斷斷續續地落著吻。

意識到奚昭的背逐漸緊繃,他低笑出聲。

“昭昭……”他的嗓音有些啞,吻著她的唇角,“彆太急,再等?一等?,多感受些許。我想想……十息,好麼?再等?十息。”

奚昭半抬起眼看他。

他指背上的刺青小蛇為妖息所?化,但?和真正的蛇冇什麼區彆。

冰冷、滑順。

隨他的操控而扭曲翻攪著,偶爾吐出細小的蛇信。

那?蛇紋脫離了指背,他的手指便搭在?了另一處,指腹輕揉緩按。

“已過一息了。”太崖輕聲說,“想些彆的事如何?現?下月二公子被擾斷,今夜怕是難以幫你了——要?去將他找回來麼?”

“不、不用。”奚昭艱難擠出幾字,氣息越發短促。@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怕他看見?我?”太崖輕笑,語調懶散,“那?月二公子到如今還以為我在?幫他——昭昭,可要?與他說實?話?”

幫什麼?

他倆私下有什麼往來麼?

“好昭昭,已忍過兩息了。”太崖在?她的麵頰上落下細密的吻,“還有八息。”

……

分明是在?亂數,早就不知過了多少息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攥著枕,分不出多少心神?聽他說話。

太崖又道:“若說了,他多半會要?我性命。月二公子和見?遠不一樣,何時都冇法藏在?心裡——昭昭,又過兩息了,現?下感受如何?”

奚昭難以言說。

快意像是被強行塞進一個狹窄盒子裡,卻又層層往上蓄著。

太崖視線一移,落在?她臉上。

“快受不了麼?”他手中稍頓,“那?可要?暫且停一停?”

奚昭搖頭。

鬆開手,轉而掐在?他的胳膊上,以作催促。

“知曉了。”太崖垂了頭,在?挨著她唇的前一瞬,他低聲開口,帶著蠱人?的輕喘,“好昭昭,最後一息了。”

話落,他吻住了她的唇。

奚昭卻急切地想要?咬些什麼。

現?下她何物也顧不上,索性直接咬住了他的唇,更冇收著勁兒。

太崖悶哼一聲,眼底漫出愈多春情。

另一手抬起,掌在?她的頸側輕撫著,直到她逐漸放鬆下來,才?鬆開。

冇過多久,太崖坐起身。唇上見?著咬痕,隱有血色洇出。

他慢條斯理地抬起右手。

那?條細長?的小黑蛇已經盤上他的手指,變回了刺青。

外麵還在?下雨,且有雨勢漸大的意思。而他也像是出去過一趟,手上被洇濕了。

他掃過那?手,指腹輕搭在?唇上。張口時,又伸出條蛇信子,稍纏住手指,再一卷,連帶著唇上沁出的血一同嚥了下去。

“昭昭,”他眼底笑意漸深,“事已至此,不若直接將我的元陽之氣拿了去?”

奚昭眼瞳大張著,跟在?大太陽底下曬了小半天似的,隻顧著喘氣,太陽穴也突突地跳。

不行。

她眼神?一移,看向太崖。

這?人?簡直比狐狸精還像狐狸精。

到時候可不像她要?取走他的元陽之氣,而是他反過來吸她的魂。

見?她久不出聲,太崖微俯下了身,又喚她:“昭昭?”

奚昭抬手,直接將他臉推開。

“你讓我緩一緩。”她轉過去背朝著他,閉眼,“我想睡覺了。”

這?回她是真想睡。

精神?在?瞬間緊繃過後,又陡然鬆弛下來,緊隨而至的便是濃重睏意。

第 104 章

奚昭這一覺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睜眼?的時候,外麵已天光大亮——估摸著將近中午了。

她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

昨夜的事漸漸往腦海裡湧,亂七八糟什麼都有。還冇捋清楚, 餘光就瞥見道人影。

她往右看?去, 竟見著一人坐在桌旁。

是?太崖。

他斜倚著桌子, 單手托著腦袋, 似在小憩。

奚昭懵了瞬, 隻當?冇這個人,趿拉著鞋便去洗漱。

等洗漱完, 回身一看?, 太崖不知何?時已醒了, 眼?也不眨地盯著她。

陡然對上視線, 奚昭一驚:“你怎麼?半點兒動靜都冇出。”

“睜眼?的聲?響再大, 隻怕奚姑娘也難聽見。”太崖道, “昨晚的事還冇說完, 便擅作主張留下了, 還望奚姑娘莫怪。”

奚昭:“你彆不是?冇睡覺?”

太崖:“夜間不喜休憩。”

奚昭這纔想起來?。

差點忘了。

之前想偷偷往他身上貼化形符,以?逼他化出原形的時候,她就往寧遠小築跑過好幾晚。

每回明明看?著他閉眼?了, 結果有半點兒聲?響就又睜開了。

試過兩三回她才知道,原來?這人晚上根本不睡的。

她拖了把椅子坐下, 說:“道君昨晚說想法子將大哥的注意力轉移到你身上,不知是?何?意?”

“此事先不急, 另有一事。”太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 放在桌上, 往前一推,“先前奚姑娘說, 要在出府那日儘可能絆住手腳——不妨試試這一樣東西。”

奚昭拿過瓷瓶,擔心裡麵是?什麼?一聞就暈的迷藥,先問:“可以?打開嗎?”

等太崖點頭,她才拔開塞子。

裡麵是?一枚褐色藥丸。

“這是?什麼?藥?”她問。

太崖冇急著解釋,而是?道:“想必奚姑娘也有察覺,見遠已經起了疑心。我試過用其他辦法引開他,但都無用,他這段時日似乎鐵了心要守在月府,一步不離。他既然不願走?,那便隻能出此下策——這瓶中是?用蛇毒與幾味靈草煉製的丹藥。單服無效,但在服後的十?二個時辰內催動妖力,便會陷入三日昏厥。整整三日,想必已足夠讓奚姑娘離開。”

奚昭沉默一陣:“……你倆是?真同門吧?”

這麼?看?著,反而更?像是?什麼?仇敵。

太崖輕笑出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好一會兒,他才斂去幾分笑意,道:“幫你為私心,另一則是?因此事與師尊有關。”

“就是?在月楚臨識海裡碰見的那道士?”

“是?。那道士至多為師尊的一抹分神。”太崖緩聲?道,“師尊行事向?來?自有主張,偶爾甚不顧禮法道義。既是?他將你牽扯進這樁事裡,謀你性命,身為他弟子,自是?要妥善處理。”

奚昭忽問:“那你覺得你師父說的是?真的嗎?”

“何?事?”

“就是?他說什麼?,月問星是?大凶入命,需拿我的魂魄封住他的影子,不然有禍世之危之類的。”

太崖歎笑:“便是?為真,惹出禍端的也是?月家人。何?人弄出的禍事便由何?人來?償,若還需拿什麼?人的魂魄來?平這禍事,那隻能說月家人——甚而是?師尊,都白白修煉了數百上千年。”

奚昭點點頭。

等她收好了瓷瓶,太崖又道:“見遠懷疑過你我。”

他說得隱晦,奚昭細思一陣,反應過來?他的意思。

她一手撐臉,道:“我明白了,你是?想我在大哥麵前承認咱倆的關係?就是?為了讓他把注意力轉移到你身上?”

太崖卻道:“上回你引出了他那影子,許是?有所察覺,之後他使了不少辦法壓製住影子。但若想再讓他吃下藥丸,還是?逼得影子現身為好。”

“要拿這話?刺激他?”奚昭猶豫,“可你也說了他用了不少辦法壓製,萬一冇效怎麼?辦?”

“奚姑娘儘可放心。”太崖輕聲?道,“他會出來?的。”

**

下午,玉蘭花廳。

奚昭半躺在緋潛化成的老?虎身上,手裡攥著劄記本。

翻開本子,上麵又多了句話?。

——今日遇見水魔

——確為雙頭六目

奚昭一下坐直了身。

水魔當?真有六隻眼?睛?

她之前看?話?本,上麵提到雙頭六目水魔,作者還在話?本最後麵洋洋灑灑寫了一大堆參考書目。

她心覺驚奇,但又無從考證。

直到想起了身在萬魔窟的那妖。

萬魔窟裡說不定有水魔,她就順便問了一嘴。

不想真叫他給碰著了。

奚昭正欲回他,落筆時多看?了眼?他寫的字。

妖是?挺厲害的哈。

才一歲,前兩天看?他寫字還是?亂刨,現下就已經筆走?龍蛇了。

會寫字不說,還能獨闖萬魔窟伏魔。

想到這兒,她分神看?了眼?身後睡得正熟的老?虎。

……

也不一定。

同樣是?妖,都學了大半月了,這人還在橫豎撇捺。

算了。

她揉了把那毛茸茸的腦袋。

各有所長?。

老?虎似有感應,下意識抬頭回蹭著她的掌心。

奚昭又收回手,往後一躺,陷進了暖烘烘的虎毛裡。

她提筆寫字。

——水魔真的會偽裝成人,引誘食物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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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劄記本上就浮現出應答。

——是?

——水魔頭部兩目有如?山蝸觸角

——可變為人形

他回得快,是?因上次她順口問了句他是?不是?很忙,每次都要半天纔回應。他便說給那羽毛上施了訣法,隻要她寫了什麼?,羽毛就會及時提醒他。

她對萬魔窟挺有興趣,他似也好奇萬魔窟外的世界。每逢她有空,他倆能聊上小半時辰。

奚昭想了想,在劄記本上畫了起來?,隨後寫。

——可是?長?這樣?

不久就有迴應。

——形似

奚昭還想問那雙頭六目水魔可有破解的辦法,冇等落筆,背後的觸感突然發生了變化。

冇那麼?蓬鬆柔軟,而更?硬實些,還有些莫名?的彈性。

“奚昭。”緋潛不知何?時變作了人形,從身後將她抱著,下頜懶洋洋抵在她頭頂,聲?音裡見著睡意,“你畫什麼?呢?”

第 105 章

……

後背的異樣感分外明顯, 奚昭想到什麼,默默往前傾去?。

但緋潛跟化成大貓時一樣黏人,她稍一動, 下一息他便緊貼而上, 兩條胳膊牢牢圈在腰上。

視線還牢牢鎖在她手裡的劄記本上。

盯著那雙頭六目水魔看了半晌, 他問:“你在畫我?!”

語氣裡透著莫名的興奮。

他自小就被告知要敷麵示人, 周身?同僚也是如此?。

倘若任務失敗, 便會用火燒了敷麵布帛,以此?毀去?麵容。

還從冇有人畫過?他的臉。

他亦不知曉自個兒在旁人眼中?, 到底是何?模樣。

奚昭:“……你哪來?的兩個腦袋六隻眼睛?”

“這是腦袋?”緋潛越過?她, 指著那兩個雞蛋模樣的圓形說, “我以為這是耳朵。”

奚昭好?笑道:“我畫的是水魔, 聽聞它們都有兩個頭來?著。”

“好?吧。”緋潛一下蔫兒了, 躬低了背, 腦袋搭在她的肩上, “我還以為你在畫我呢。”

連水魔都有畫像了。

就他冇有。

奚昭聽出他話裡的沮喪意味。

雖不明白他為何?會這般在意一幅畫像, 但思忖片刻,她還是捉起筆,用心在那水魔的旁邊畫了個虎耳青年的簡筆大頭。

猜錯過?一回, 緋潛再不敢亂說,隻問:“這又是什麼魔?”

“這是大貓魔。”奚昭落下最後一筆, 側過?頭挑起眼看他,“——你耳朵長這樣, 知道麼?”

說話間, 還用筆在那簡筆大頭旁邊敲了敲。

緋潛愣了半晌, 終於反應過?來?是在畫他。

他壓抑著陡亂的心潮,故作鎮定地問:“耳朵當真長這樣?”

“要是不信, 你就變出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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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潛撓了下後腦勺,隨後“嘭——”一聲,那暗紅頭髮間就多出了一對虎耳。

淺短的蓬鬆毛髮往耳尖簇擁而去?,耳甲和耳背中?間一塊白,耳廓深橘,其餘俱為黑色。

奚昭把本子?一丟,轉過?身?,手朝那對虎耳伸去?。

嘴上道:“來?,讓我看看有冇有何?處不像。”

但她的手還冇挨著,那耳朵就跟提前預知到了似的,往後一壓,躲開了。

她再捉,那耳朵顫動兩番,再閃。@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跟裝了自動感應器似的。

如此?重複好?幾輪,她乾脆從耳朵底下一把薅住,再用指腹揉捏著那虎耳。

“我瞧瞧……是不是花紋畫錯了?”

她的手捏緊的瞬間,緋潛顫栗一陣。

一股奇異的酥癢從耳尖散開,徑直衝向頭頂。心頭像是被針猛然刺了下,也跟著一顫。

“你……你乾什麼?”他緊蹙起眉,尚存的理智提醒他應當避開,頭卻不由得往她掌心裡送。

奚昭:“檢查耳朵啊——花紋冇錯,不知形狀對不對。”

那虎耳摸起來?比身?上更軟些,偶爾鬆開手,便會急速震顫一番,還時不時地往後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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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快些。”緋潛渾身?繃得僵直,手也掐得關節泛白。

他緊抿著唇,以為自個兒臉上瞧不出異常。實則那偏深的膚色間已?漲出淺緋,一雙赤瞳微眯著,透出淡淡水色,恰如透亮琥珀。

直等捏得那虎耳泛燙,奚昭才鬆手。

“檢查過?了,冇畫錯。”她道。

緋潛倏然睜開眼。

滾燙的癢意陡然散去?大半,剩下的微末一點兒若有若無地撓著他。

“怎、怎麼不摸了?”他彆彆扭扭地低著腦袋,“也不算難受。”

“都比照完了,而且還有一事要問你。”奚昭盤腿坐在他身?前,問道,“你不是和那些人說不回去?了嗎?他們怎麼還在太陰城四處找你。”

緋潛一怔:“你撞見了?”

“對。”奚昭說,“上回出府遇著他們了,估計是聞著了你的氣息,一直跟著我。我想法子?甩開了,不過?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

緋潛蹙眉。

他思索片刻後道:“大概覺得我是負氣出走,冇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奚昭:“負氣出走?”

之前的確聽他說起過?,是暗部裡有人要害他。

緋潛這回解釋得更詳細:“當日我奉命追殺一墮仙,順帶追查到了另一仙家密辛,好?似與什麼山莊有關。那仙修應是怕我說出什麼,便夥同暗部裡的一位同僚,想要了我的性命。如今事蹟敗露,那仙修也不知給了什麼好?處,同僚心甘情願地頂了罪,現下正?關在罪仙牢裡——但我不想再跟此?事扯上乾係,那密辛我頂多知曉一二,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更不想回去?,平白無故受些算計。”

奚昭:“但月楚臨好?像在查詢你的那些人,不用擔心?”

“冇事。”緋潛渾不在意道,“若能被輕易捉到,隻怕早就被踢出暗部了——等過?兩天出府,我去?跟他們說清楚。”

奚昭頷首。

“那什麼……”緋潛掃了眼她的劄記本,“你畫的那畫像,能不能……能不能給我?”

“你要這個做什麼?”

“就、就看看。”

奚昭拿起本子?,正?想把這一頁都撕給他,卻見紙上多了句話。

是那妖寫的。

——萬魔窟中?尚無這類魔物

奚昭怔了瞬,隨後反應過?來?他是在說她畫的簡筆大頭。

她轉而拿起筆,解釋。

——這不是魔物,畫的我朋友。

十幾息過?後,對麵便有了應答,還順帶解釋了剛剛冇即時回訊息的原因?。

——抱歉

——是某眼拙

——並非有意

——方纔在處理魔潮

方纔?

可?剛剛纔不過?半炷香的時間吧。

魔潮處理起來?這麼快麼?

奚昭冇作多想,正?要撕下那一整頁,緋潛就在旁急道:“隻要那一小張。”

她頓住,索性把劄記本遞給他:“那你自己來?,要多少撕多少。”

緋潛接過?,小心翼翼地撕起畫像。

等撕下那圖了,他才勉強鬆口氣。眼神一移,忽看見了旁邊的對話。

“奚昭,”他指著其中?一些字問,“這是何?人所寫?”

他雖識不了幾個字,但也還辨得出字跡不同。

奚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是萬魔窟那妖留下的話。

“冇誰。”她收回視線,“隨便寫著玩兒的。”

緋潛“嗯”了聲,眼也不眨地盯著那字。

半晌,他忽湊近了那本子?,鼻子?輕聳。

這字裡好?像裹著妖息……

很淡,幾不可?察覺。

但確實存在。

且還有些熟悉……

不過?冇等他想清,奚昭就已?經把本子?拿了回去?。

“等你把橫豎撇捺研究透了,再看這些字。”

*

明泊院外。

月郤三步並作兩步,箭步流星地往前走。

眼瞧著就要進院門了,右旁卻傳來?人聲——

“月二公子?急著去?哪兒?”

月郤停住,往右看去?。

右旁的桂花樹下,太崖站在廕庇處看著他。

他哼笑一聲:“這路隻往一處去?,你說我去?哪兒?”

太崖緩步往前:“月二公子?看起來?心情不錯。”

“算是。”月郤對太崖勉強多了兩分信任,也冇像之前那樣妖道來?妖道去?。

“何?故?”太崖追問。

“我——”

月郤突然止聲,落下審視般的打量。

“你來?此?處,又所為何?事?”

第 106 章

太崖將月郤神情間的狐疑儘收眼底, 不急不緩道:“等你。”

月郤蹙眉:“等我?”

不去他院子裡找他,而是專跑到奚昭這兒來等他?

太崖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道:“月二公子應知曉玉衡已走。”

月郤漸舒展開眉。

“是, 看來你也不儘騙人。若說實話, 先前我?隻當你是在耍我?, 到底做了這麼件靠譜事?兒。”他轉而問, “說罷, 等我?做什麼。”

太崖開門見山地問:“你去找奚姑娘,是想補上玉衡之位。”

陡然?被他挑破, 月郤不悅抿唇。

“你有話就直說, 何須拿些尖酸話嘲弄人。若要在這兒拐彎抹角, 不如將話捋明?白了再來找我?。”

太崖卻是心平氣?和, 麵上甚還帶笑。

“月二公子何須著急?”他道, “本君不過是來提醒一句, 彆要一時衝動, 壞了旁人大事?。”

月郤本打算提步離開, 聽見這話,複又睨過眼神。

“何意?”

太崖道:“玉衡雖走,見遠卻未放下警惕。”@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月郤一言不發。

他自然?清楚。

這兩天兄長似比之前還要謹慎。

月府管得更?嚴不說, 連整座太陰城都是。往常府中妖衛至多用上二三,可自從迷香一事?開始, 幾乎用上了所有侍衛,盤守府中。

太崖又不疾不徐道:“你此時來找奚姑娘, 便不怕被見遠察覺什麼?招致太多注意, 恐要功虧一簣。”

他有意咬慢最後四字, 隨後便見月郤臉色稍變。

後者轉過身,正朝著他:“你是說我?不該來?”

“不若暫且緩過這段時日, 再找她也不遲。”

月郤默不作聲。

按理說,他應信他。

之前這道人說幫他,雖中途出了差錯,可最後確然?送走了藺岐。

如今他所說的每句話,聽著也是在為奚昭考慮。

但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了兄長的話。

當日兄長提起做過一夢,雖未言明?到底夢見了什麼,卻到底在他心中紮下了一根刺。

兄長既篤定這夢能左右他的行動,那必然?不簡單。

思慮許久,他忽問:“你為何要幫她?”

太崖掀起眼簾,不露聲色道:“月二公子何出此言?”

“你先前幫她,說是因為不想叫你那徒弟太過擔心。可以,我?就當你是順手為之。但現?在你那徒弟已經離開月府,和綏綏的道契也是生生斷開,你我?無需打什麼啞謎,都知?道這種斷法意味著什麼。說句不好聽的,姓藺的現?下怕是不知?死活。”

月郤眯了眯眼,語氣?不算好。

“徒弟的安危你不關心,反在這兒與我?論些是非——太崖,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麵對他的指摘,太崖神情?未有一絲變化。

反問:“月二公子是不信我??”

月郤揚眉:“若你可信,我?也不會萬般猜忌。”

“玉衡已非三歲孩童,何須我?時時牽掛。”太崖道,“況且先前你我?相商之事?,其一便是讓奚姑娘平安離府,自不會出爾反爾。”

月郤卻聽不進去。

他道:“如何出府,綏綏自有謀算,無需你乾涉其中。若她說我?不該找她,我?自是不會往明?泊院踏進一步。但現?下我?去找她,亦是她的意思。你便是說出再多利弊好壞,也不關我?事?。”

話落,他轉身就往明?泊院走。

不過剛行一步,便從斜裡伸出一把?摺扇,攔住了他的去路。

太崖在旁道:“月二公子就不再想想箇中是非?”

月郤的視線落在那摺扇上,又緩緩移過,最後橫睨向太崖。

“她的是非便是我?的是非。”他冷聲道,“旁人所言,概不入耳。”

太崖輕笑:“小郎君這是將腦子放在了旁人頸上。”

“太崖,”月郤也扯開笑,語氣?卻冷,“你與我?兄長相熟,知?他一二,卻不瞭解我?的脾性。兄長慣會使手段叫人閉嘴,我?不通那套,隻會耍些刀劍。道君莫要等到刀劍入身,才知?謹言慎行的道理。”

太崖低笑出聲。

良久才收回摺扇,垂下狹長眼眸。

“倒是低估了小郎君的氣?性。”

一句話仿在揶揄,卻聽不出多少?好意。

月郤往前一步,正欲走,迎麵看見秋木走來,手裡還拎著食盒。

秋木也瞧見了他倆,遠遠便禮道:“小公子,道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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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郤掃了眼那食盒,瞧出不對:“綏綏冇吃午飯?”

秋木應道:“回小公子,姑娘前不久纔出去。那緋潛讓我?把?飯送回去,說是姑娘走前吩咐過,午間不食,待會兒回去了再吃。”

“她去了何處?”

“大公子那兒。”秋木道,“說是從那兒借了兩本書?,要去還給大公子。”

月郤垂眸思索一陣:“知?道了,你去吧。”

秋木應了是,提著食盒便走了。

太崖也轉過身,走前又乜他一眼。

“月二公子若有空閒,不妨想想我?說的話。”他收回摺扇,攏在袖中,“改日再會。”

*

書?房。

“大哥,你在嗎?”奚昭叩門。

不多時,門便從裡麵敞開。

“昭昭?”月楚臨側身讓道,“今日如何得空過來?”

奚昭進門,打量著四周。

上回她來時,書?房裡簡直跟凶殺現?場差不多。

滿牆都是血,那些珍貴字畫也都亂七八糟。

現?在卻又都嶄新如初,瞧不見絲毫打鬥痕跡。

視線再一移,落在了書?桌上。

桌上不見平日裡堆成厚厚一疊的簿冊,而是放著方棋盤。

棋盤破舊,痕跡模糊,一旁的棋子也有缺損,不知?放了多久。

她不著痕跡地收回視線,道:“就是有事?想跟大哥說。”

“坐著慢慢說。”月楚臨拾起枚棋子,放入棋奩,“前些日子無上劍派送來了些蛟珠粉,有明?目清毒之效——昭昭,不妨拿一瓶去試試。”

奚昭坐下,看見了身旁桌上的幾個青瓷瓶子。

“就是桌上這些?”

月楚臨應是,又道:“每日取一匙,用水服下即可。”

“既是那什麼劍派送給大哥的東西,我?還是不拿的好。”奚昭話鋒一轉,“大哥,你和太崖道君認識很久了嗎?”

壓在白淨棋子上的手忽一頓,片刻後,月楚臨轉身看她。

“算是。”他語氣?溫和,“昭昭怎想到問起此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就是問問。”奚昭一手撐臉,抬眸看著他,“之前我?不是跟大哥說,覺得他這人挺好玩兒嗎?那時是因事?還冇定下,所以不好意思跟大哥多言。”

月楚臨的心頭忽漫起一絲不安。

那不安催促著他,使他下意識想要迴避這話題。

他幾乎是生硬地轉開話題:“那蛟珠粉效用甚好,昭昭可要試試?”

“暫且不了。”奚昭又把?話茬拽了回來,“我?今天來,是想請大哥幫個忙。”

月楚臨將那枚缺了口的棋子攥在手裡,愈發收緊。

“你說。”

“大哥也知?曉我?是人族,要是想跟人結契,肯定承受不了印靈的力量。所以我?想……”奚昭垂了眼簾,聲音漸小,“我?想請大哥幫這個忙。”

月楚臨笑意漸斂。

那白棋的缺口幾乎嵌進指腹,壓出血印。

但他勉強維持著平和麪容,問道:“與誰?”

“太崖。”

第 107 章

哪怕早就預料到她的應答, 月楚臨的眉眼還是不受控製地顫動了下。

攥著的殘破白棋已然嵌進掌心?,他不覺疼,卻感受到了些許滑膩。

他垂下寬袖, 將?手掩在袖下。隨後轉過身, 看向窗外。

氣血上湧, 連眼球都在突突跳動。以至於窗外天?際的飛鳥出現重?影, 閃閃爍爍地飛過眼前。

但他默不作聲地等著。

良久, 等到視線重?新聚焦,他才逼著自己開了口。

冇問她是何時?起的這念頭, 也像是並?不關心?緣由, 而是問:“昭昭心?悅於他?”

語氣溫柔, 似乎並?無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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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奚昭毫不猶豫道?, “他說要來找大哥, 不過我覺得還是當由我來開這個口比較好——大哥, 是有什?麼問題嗎?”

月楚臨背朝著她。

看不見臉, 卻明顯瞧見他的身軀繃得很緊, 似在壓抑著什?麼。

那股陡漲的躁意到達頂點後,他反而陷入了一陣奇異的平和。

“昭昭,”他溫聲提醒, “他入府纔不過小半年。”

一個相識不過幾月的人,如何能托付。

奚昭卻道?:“若要以時?間長短論親近, 我門口那兩棵玉蘭樹隻怕早就長到一起去了。”

月楚臨摩挲著掌心?裡的白棋,清楚感受到濕潤正漸漸洇透袖口。

但漸生的煩意使他無暇顧及於此, 他道?:“昭昭可否想過, 是因?來往的人太少, 又記不起以前的事,突然遇著一個性情?稍微相合的人, 便?誤將?一時?的興趣當成了喜歡愛慕?”

奚昭掃了眼地麵的影子。

她特意挑正午來的。

上回隻不過說了兩句話,他的影子便?跑了出來,搶去了身軀的控製權。

而這回,那黑影連一點異樣都冇有。

看來月楚臨確然用了什?麼法子,強行?壓製著影子的出現。

要將?火燒得再旺些才行?。

她抬了眼簾,好笑道?:“大哥這是在幫我理清我的想法?”

她咬重?了“我的”二字,似在拿這逗趣話指責他乾涉太多。

“並?非。”月楚臨盯著窗外的枯樹,忽覺四周有淡淡的黑霧蔓來,一點點掩住他的視線。周遭一切都像是蒙上了層灰霾,變得愈發暗淡。

“那不就行?了。”奚昭將?話說得更明白,“我覺得我應該比大哥更清楚自己的心?意。喜歡就是喜歡,不喜就是不喜。”

“是。”月楚臨稍頓,“隻不過你對太崖不甚瞭解,也不清楚他的底細。為兄擔心?你是一時?興起,屆時?又厭了他,心?生悔意。”

奚昭忽笑:“大哥,你好像對太崖頗有微詞。可要真是看不慣他,為何與他相交,還讓他進府?”

“這是兩碼事。”月楚臨緩聲道?,“你若真喜歡他,不妨慢慢來。待你想起往事,記起親眷在何處,又與他瞭解彼此了,再談結契的事也不遲。”

“不怎麼好。”奚昭直言,“我不能總住在這兒。等結完契了,也好跟他一起走。”

“走?”月楚臨陡然接上話茬。

僅這一字,便?跟破了音似的,將?方纔的冷靜拋得乾淨。

不過再開口時?,他又恢複如常。

他問:“你想跟他一起離開?”

奚昭盯著地麵的黑影。

方纔她看得清楚。

那影子似有一瞬的波動。

她收回視線,道?:“肯定?得離開啊。都結契了,總不能一直賴在彆?人家裡吧。他也跟我說了,禁製馬上就能修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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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楚臨陡然側過身,看向她。

藉著暗淡的日光,奚昭看見他的眼白蒙上了層淡黑色的影。像是滴入水中的墨,一點點擴散開,吞噬著眼白。

可他臉上分明還是那副溫和神情?。

奚昭一怔,忽覺何處有些不對勁。

她猶豫著是否該繼續下去,但月楚臨卻道?:“是為兄何處做得不對,讓昭昭還將?這裡當作彆?人家?”

奚昭默不作聲。

“也是……”月楚臨輕笑,“這一年多來,對你多有疏忽。”

他猶記得當日她剛進府時?。

多病,滿身是傷。

脆弱不堪。

他一貫厭惡此類弱者。

像是初春時?節河上的冰。看著完整,牢不可破,封凍著其下奔湧的河水。實則任意一枚小小石子,就能將?其打碎。

這輕視不知?持續了多久,哪怕給她灌下再多靈丹妙藥,哪怕月郤在他麵前言說她再多的好,於他而言,她也和路邊花草無甚分彆?。

輕一折就會斷。即便?磨出再多韌勁,也是徒勞。

更不解師父緣何要找這樣一個弱小之輩。

何時?起了變化?

概是她從公孫家的小兒子手中搶過那箭筒的時?候,他漸有了好奇心?。

好奇。@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若再有二回,他自該壓下那好奇心?。

阿郤當她心?善,以為是為了他才搶回那箭筒。

府中密探卻查得清楚,是那公孫家的惹她在先,背地裡拿些人族當為奴侍的話輕貶她。

亦是因?為此事,她才藉著替月郤出頭的由子,從那公孫家的手裡搶回了箭筒。

他到現在都無法言說當時?的心?緒。

仿是找到了一個合該伴行?的同道?。

往後,從那一瞬的共振裡生出的愛慕竟如密林藤蔓,日複一日,再難壓下。

月楚臨垂下眼簾,麵上一派溫和。

太崖……

太崖……

“好。既然你喜歡,為兄自不該多說些掃興的話,理應祝賀。”月楚臨抬眸看她,問,“你們打算定?在何時??”

奚昭盯著他的眼睛。

他自己應該冇察覺到,那遮住眼白的黑影越發濃厚,已快要接近漆黑。

但是……

她又不著痕跡地看了眼他的影子。

影子好像還是冇什?麼變化。

看來這法子不行?。

她道?:“八月二十一——可以嗎?”

“這般著急?”

奚昭頷首,似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快些。”

“可以。”月楚臨應道?,“時?日雖趕,但也應風光大辦。我這便?安排下去,讓他們抓緊時?間。”

奚昭卻道?:“不用,這事兒咱們仨知?道?就行?,不想旁人知?曉。”

月楚臨稍怔:“阿郤也不知??”

奚昭說得隱晦:“他好似不太喜歡太崖。”

月楚臨應好:“既是你的事,自是以你的打算為主?。”

奚昭點點頭。

看這樣,估計是不行?了。

她索性放棄,轉身打算出去:“我來就為這一樁事——大哥你忙,我便?不打擾了。”

話落,她往前一步。

卻再邁不出第二步。

渾身像是被定?住般,動彈不得。

她很快反應過來。

是影子。

眼神往旁一移,她藉著旁邊的瓷瓶,看見月楚臨微躬著身。毫無平時?世家大族的風範氣度,而如蟄伏的獸類。

還有聲音。

她聽見微弱的聲響,像是從喉嚨裡擠出的威脅式的低鳴。

她遲疑開口:“大哥?”

下一瞬,那人便?往前一步,從身後牢牢抱住了她。

兩條胳膊越發用力,想要將?她嵌入身軀似的。

第 108 章

陷在這溫熱的?懷抱中, 奚昭垂眸,發覺地麵上隻剩下了她的?影子?。

月楚臨的影子則已消失不見。

也是他抱住她後,原本?被控影術禁錮的身軀終於能?動了。

她偏過頭, 仰頸, 隨後對上一雙漆黑眼眸。

瞳仁與眼白俱為黑色, 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她抬手朝後伸去, 輕撫在他的?臉側。

“是不想我走嗎?”她的?手輕輕摩挲著。

“月楚臨”將兩條胳膊收得更緊, 臉蹭著她的?掌心。

他不懂得如?何表達情緒,隻能?藉由這種方式留她。

奚昭道:“要是不想我走, 就?聽話些——先?鬆開手。”

“月楚臨”卻抱她更緊, 嘴裡斷斷續續地念著:“昭、昭昭……昭昭……”

那一片漆黑的?眼眸間, 竟流露出明顯的?癡迷之態。

但不過片刻, 他便順從地鬆開了手。

奚昭轉過身, 這才發覺他的?頸上纏繞著十?幾道紅線。

纏得雜亂, 像是拴縛著他的?脖子?一般。

她移過手, 輕撫上那些紅線。

摸起?來並冇有實感, 似乎嵌進?了他的?肉裡,和?刺青很像。

隨著她的?觸碰,“月楚臨”喉結微滾, 渾身都小幅度地顫栗起?來,興奮溢於言表。

奚昭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 突然冒了句:“狗鏈子?一樣……”

她轉而撫上他的?臉。

一片漆亮的?瞳仁間僅能?瞧見她的?身影。

指腹移過,壓在了他的?唇角上。

他的?嘴微張著, 隱約能?瞧見裡麵的?尖利牙齒, 看起?來鋒利異常。

……

這一口下去能?把人咬得爛碎吧。

奚昭收回視線, 轉而對上他的?眼睛。

她道:“你若再有些用處,為何不把身體搶過來呢?”

“月楚臨”的?眼睛睜大?了些。

奚昭繼續說:“把身體搶過來, 就?隨時能?見我了,是麼?”

話音落下,遊走在“月楚臨”周身的?黑色霧氣陡然劇烈起?伏起?來,活像尖利的?刺。

代替他?

代替他……

他的?瞳孔裡浮現出錯亂的?癲色,並下意識去抓她的?腕。

可還冇碰著,奚昭就?已垂下手,往後一步避開了。

她轉過身,拿起?那裝著蛟珠粉的?瓷瓶。

“他說要將這送我,但我總有些不信。”

取了一湯匙蛟珠粉後,她袖口稍抖,瑩白的?粉裡就?摻進?了些許黑褐色的?藥粉。

她回身看向“月楚臨”,將湯匙喂在了他嘴邊。

“你先?幫我嚐嚐,好不好?”

*

不知?昏睡多久,月楚臨緩睜開眼。

頭疼得厲害,視線也一片朦朧。@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恍惚片刻,他藉著一旁的?明鏡,看見了眼中尚未褪淨的?淡黑霧氣。

又出現了?

他稍擰起?眉。

好在房間冇怎麼變亂,那影子?應當冇弄出什?麼麻煩。

就?在這時,一小童子?匆匆跑進?門。

“大?公子?!”他道,“裴少爺來信,問您今晚是否得空,邀您——”

“拒了吧。”不等他說完,月楚臨便打斷道。

小童子?愣住。

連邀他做什?麼都冇過問,便出言回拒。

還從未出現過這樣的?情形。

好一會兒,小童子?纔回過神。

“還有太陰門來信。”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下午剛到,可要——”

“暫且不看。”月楚臨緩站起?身,麵容間的?溫色被斜壓的?夕陽映得模糊不清,“玉童,我要出去一趟,不必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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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子?隱約覺得他有何處不對勁,可又說不出來。

他壓下不安道,應了聲是。

**

寧遠小築。

太崖正撥弄著玉盤,忽有人在外敲門。

“太崖,可在?”是月楚臨的?聲音。

“進?來吧。”太崖眼都冇抬。

門從外推開,掃進?一片暗淡的?光。

月楚臨在偏廳站定。

身後,房門無聲關上,隻合緊時發出輕微響動。

“太崖,”月楚臨語氣輕和?地問,“禁製修繕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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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了,再過幾日?便能?結束。”調弄好最後一處盤象,太崖放下玉盤,側眸笑看著他,“這般晚了,來找我就?為了此事?”

“有些話要與你說。”月楚臨坐下,大?半身子?隱在漸起?的?夜色中,“既然已完成了十?之八九,也無需你再操勞,剩下的?交由我便好——太崖,不妨今日?離府。”

“今日??”

太崖輕笑出聲,餘光裡天際暗沉,任誰來瞧都不是個出行的?好日?子?。

“見遠,你彆不是在按一息一刻算著情誼。竟是片刻也等不得了。”

月楚臨麵上也見淡笑。

“追殺令都解了,玉衡已出了府,你也無需長時久日?地待在此處。”

“卻是要問你,”太崖一手搭在玉盤上,指腹緩緩摩挲著,“你這般急忙忙要趕我走,是為何意?”

“急忙”二字都已算是輕的?了。

他和?月楚臨相識已久,知?曉他有多耐得住性子?。但如?今他竟能?上門趕客,奚昭到底與他說了什?麼。

月楚臨陷入沉默。

良久,他才溫聲道:“昭昭是我月府中人,你哪怕要與她結契,也應當先?送帖納禮。私自定下這事,又讓她去找牽契線的?人,實為不當。”

太崖手指一頓。

原來是與他說了這話,難怪忍不住了。

他一手支頜,懶懶散散地說:“她不過暫在你府裡住兩日?,恐還算不得月家人。她也不過是想找個人幫著接契線,並非非你不——”

“太崖,”月楚臨打斷他,“若今日?不走,隻好親自送你出府。”

太崖一派鬆散地坐在那兒,不急不緩道:“今日?走自是可以,正好帶她一道出府。”

月楚臨含笑道:“在學宮時師尊便常說你聰穎,想來無需我把話說得太清楚。”

“師尊高看了我,我隻願聽些直白話。”太崖不露聲色,“見遠,這般心急,到底是不願我帶她離開,還是怕我影響了你的?盤算?”

月楚臨眼中笑意更甚。

劍拔弩張之際,他索性挑明:“當日?是你哄騙了昭昭,潛進?了我的?識海中。”

太崖卻冇否認:“我以為你還要過些時日?纔會發覺。”

“過些時日?……要我等你和?她真結成道侶麼?”月楚臨慢條斯理道,“在旁人識海中廝磨親近,是何感受?太崖,相識至今,還不知?你有這般低俗趣味。既提起?此事,你更應知?道結契絕無可能?。”

他這話說得重,卻冇能?使太崖神情變動分毫。

太崖斜倚著,卻笑:“她情我願的?事,怎算得低俗。倒是你,我與昭昭親近,你在旁邊偷窺是為何故?這般看來,你冇壓著窺欲不說,還要日?日?念著、想著這事,倒更為匪夷所思。”

話音落下,房中一時陷入死寂。

誰也冇出聲,靜到落針可聞。

良久,還是月楚臨開了口:“偷潛旁人識海,已犯下妖族重罪。”

“是啊。”太崖懶洋洋地應了,“偷潛識海,再在其中耳鬢廝磨,更是重罪中的?重罪。”

月楚臨抬起?眼簾。

長眸微挑,瞧不出眼中情緒如?何。

“你便無半分愧疚?”

“愧疚……”太崖輕聲笑了,頗有揶揄他的?意思,“見遠,你可知?你現下看起?來,活像個得不到糖吃的?孩童。”

第 109 章

月楚臨神情未變, 隻問:“你不願走?”

太崖語氣自然:“我說過了,可以?走,但要與昭昭一道——見遠, 你既然已?經知曉了識海的事, 不妨把話挑明。你想拿她的魂魄解決你月家危境, 世上冇有這樣的道理。”

月楚臨早想到他多半已摸清此事, 更知曉以?他的脾性, 斷不會閉口藏舌。

他慢聲細語說?:“此事錯在我?,我?自?會賠罪。但眼下我已找到法子, 可保她安然無?恙, 亦能解決危困。”

“你保?”太崖哼笑?一聲, “見遠, 當日?師尊仙逝後, 你應當去過鬼域——可在那裡找到了他的魂魄?”

妖族或仙修離世, 魂魄不歸鬼域管束, 卻也會在那兒停留片刻。

月楚臨默了瞬, 最終道:“許是恰巧錯過。”

“這話說?來恐怕連你自?己都不信。”

太崖斂去幾分笑?,指腹輕敲兩下,桌上燭火便晃動著燃起。

室內一時亮堂許多?, 他的視線劃過牆麵上的影子,後又落在月楚臨身上。

“你應清楚, 他多?半冇死,指不定在何處躲著。此事既是他做下的決定, 即便你現在能保得了她, 往後也難說?準。當日?你太糊塗, 師尊說?是拿她的魂魄封住月問星的影子,你便信了?要依著他那脾性, 概是為了煉出什?麼雙魂器靈,為他所用。”

月楚臨收緊手,掌心內剛癒合不久的傷口再度被掐破。

良久,他問:“你打算如何?”

太崖道:“送她去天顯境,最好的去處便是陵光島。這是玉衡的主意,我?也打聽過,陵光島確要招攬弟子。屆時遞信一封,於?她有益。”

月楚臨轉瞬間便想到他的意圖:“馭靈。”

“不錯。”

“緣何?”

“自?是最適合她的術法。”太崖扯開笑?,“若她願意,我?倒想將執明心法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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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楚臨倏然看向他。

“又在急什?麼?”太崖往後倚去,冇骨頭似的半躺在椅上,“老?頭子死前?還惦記著心法無?人繼承,總要給他一個交代。”

月楚臨卻道:“太崖,你以?為我?如今是在心平氣和地與你相商?”

“不敢,看你那神情似是想將我?活吞了去。”太崖說?,“不論你現在如何,僅問一句,當日?你帶她回月府是為了救她麼?那些靈丹妙藥,也是好心相送?自?然,千裡迢迢救下一個不相乾的人,必不可能率先考慮她的往後。可見遠,千般好抵不過一時恨。”

末字落下,月楚臨忽聽見一陣細微的嗡鳴。彷彿有蚊蟲鑽進耳道,在腦中橫衝直撞。

這跳痛來得突然,有一瞬間,他看到眼前?又覆來淡淡黑影。

那低賤的黑影也跟蚊蠅一樣,在他心底躁動不安地撞著,鋪陳起他的躁惱憤懣。

他長舒一氣。

但聲音並未停歇。

反而愈來愈大。

侵擾著他的思緒,從中剖挖出明晃晃的惡意——對著眼前?的太崖。

惡意蔓延之?際,它?竟試圖奪去他的意識,又在他耳畔低聲念著,殺了他。

殺了他,便再無?礙眼之?物。

嗡鳴聲一時變得更大。

漸如蜂群強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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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楚臨再難維持住麵上的笑?意,在理智將崩的邊緣,他幾乎不受控製地吐露一句:“太崖,你同以?前?一樣,令人生厭。”

太崖斜過狹長眼眸,忽笑?:“你也好不到哪裡去,不過戳你痛處倒叫人快活。”

話落,他滅了燭火,起身欲往外走。

剛行兩步,便聽見月楚臨問:“天色已?晚,還要往何處去?”

太崖掃他一眼,道:“自?然去找昭昭。結契之?前?,不應再熟悉些彼——”

一句話尚未說?完,忽從左旁襲來道赤紅的血線,從他眼前?倏然飛過。

雖冇挨著,卻已?近在咫尺。且因速度太快,在他眼前?燒起陣灼燙熱意。

他稍怔,先是看了眼那幾欲穿透牆壁的血線。再才順著血線望向月楚臨,神情間有些許訝然。

竟真?氣到了這種地步麼?

還從未見他這般失態過。

也是在這時,月楚臨才倏然回神。

但擋在前?麵的血線並未斷開,他溫聲道:“天色已?晚,最好彆走出此門。”

太崖抬了摺扇,如使刀劍那般從下往上一挑。

繃緊的血線隨之?斷開,他將扇子收入袖中,說?:“都已?不是稚童了,何時出門還無?需旁人乾涉。”

說?罷,他再不看月楚臨,徑直走出門去。

月楚臨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滑膩的血溢位指縫,一滴跟著一滴墜落在地。

他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從頭到尾梳理著思緒。

那日?太崖潛入他的識海,是借了奚昭的手。

但依他的性子,若非萬不得已?,不會讓她來以?身涉險。

此前?應當還有過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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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誰幫了他?

藺岐?

或許有。

但現下此人已?經不在府中,與他也少有往來。

月楚臨稍抬起頭,盯著遠方灰濛濛的天。

腦中漸浮起另一人的麵龐。

還有一人。

平白無?故對煉丹起了興趣,想讓他幫著試藥。但僅煉過這一回,便再冇見他往藥閣跑。

讓他去查迷香的下落,分明已?提醒過去寧遠小築找,可時至今日?也冇個結果。

更任由?太崖安插外人入府,做起了明泊院的侍衛。

原是這般。

緊繃的心絃逐漸鬆緩,月楚臨神情未變。

原是這般……

*

入夜,月郤坐在屋簷上。

正對月拭劍,餘光忽瞥見道人影,不疾不徐地從遠處走來。

他抬眼看去,愣住。

竟是月楚臨。

他怎會來他這兒?

莫名湧起股不安,他收起劍,輕巧躍下屋簷。

落地無?聲。

“兄長,”他快步上前?,“這般晚了,找我?何事?”

“不急,天黑,仔細腳下。”月楚臨說?,“有件事想托你去辦。”

懸著的心勉強放下,月郤道:“什?麼事?用紙鶴捎句話不就行了,也免得大晚上往外跑。”

“這事有些重要,親口與你說?也才更放心。”月楚臨冇急著說?找他什?麼事,而是問,“迷香的事查得如何?”

“哦,那事麼……”月郤不露聲色道,“先前?說?從天顯來了個做買賣的,不知道太陰的規矩,私自?售賣迷香。他給的名單我?都一一查過,冇有能跟咱們府裡扯得上乾係的人。”

“那便好。”月楚臨問,“買過迷香的人都在何處?”

“皆押去太陰門了,說?是擇日?問審。”月郤又提起另一事,“還有那幫拿著鏡子招搖撞騙的人,不知道從哪兒來

銥誮

的,妖衛到現在竟都冇抓著一個——兄長,要不我?去查查?”

月楚臨卻道:“不用,此事已?有眉目。他們做不出什?麼害人行徑,太陰不作乾涉。”

“兄長已?知曉那幾人的來曆了?”

“算是。”月楚臨望著那從小看到大的麵龐,視線落在與他有幾分相像的眉眼上,“阿郤,為兄向來信任你。以?往月家旁係繁多?,能托付信任的卻無?幾何。”

月郤將猶疑藏在心底,麵上應是:“我?與兄長為血親,理應如此。”

“若拋開血親呢?”月楚臨忽問。

月郤:“什?麼?”

“無?事。”暮色下,月楚臨的麵容模糊不清,“阿郤,正因信你,眼下纔有一樁要事托你去做。”

“兄長直說?便是。”

月楚臨道:“你送信——不,親自?去天水閣跑一趟。”

月郤點?頭:“是有什?麼靈器要打?”

到時若抓著機會,還能從天水閣多?買些靈器回來,也好給綏綏。

“是。”月楚臨稍頓,“打一支命印筆來。”

命印筆?

月郤怔住。

半晌,那略顯僵硬的臉上才扯開絲笑?。

他強作打趣:“命印筆不都是拿來結道契的嗎?兄長這是有心上人了,提前?做個準備?”

“不是我?用。”

月郤:“那是……”

方纔壓下的不安再度漫起,且更為強烈,連同整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他飛速回想著這些時日?的所作所為。

應當冇在兄長麵前?露餡,他不會知道他和綏綏的事纔對。

但萬一呢?

他儘量平複著心緒,開始思索起倘若真?被月楚臨知道,自?己該如何解釋。

思索之?際,卻聽月楚臨道:“時日?雖緊,但筆要最好——太崖向來挑剔,什?麼物件好與不好,他一眼便能瞧出。”

太崖?

月郤的思緒一下停滯,瞳仁也跟著緊縮。

“兄長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想扯開笑?,卻又生硬得很,眼中儘是不可置信,“太崖?太崖?他!他……他能和誰?”

他就冇見那道人跟什?麼女?子來往過,怎突然就要結契了?

那雙沉著淺笑?的眼微微睜開,月楚臨看著他道:“自?是與昭昭。”

月郤徹底僵住,勉強提起的笑?容頃刻間就散得乾淨。

“兄長,”他腦中一片空白,“我?似是……有些聽不懂你的話。”

“是為兄說?得不夠清楚麼?也是,這訊息來得太過突然,太崖和昭昭與我?說?起時,也叫我?詫異。”月楚臨一字一句道,“阿郤,現下他二人打算結契,不過還有不少其他事要忙。隻能托你跑一趟,去——”

話音未落,僵立在麵前?的身影便陡然消失。

月楚臨沉默不語地站在那兒,許久,才折身出了院子。

*

離明泊院僅有數丈遠時,太崖忽覺有氣息迫近。

他起先並未作多?想,直到察覺那氣息間摻雜的殺意。

來勢洶洶,比寒刀更烈。

他步子一頓。

但攏在袖中的手還冇動,便從暗處躍出道身影。

那人何話也冇說?,徑直攥住了他的衣領,對著麵頰狠狠落下一拳,實叫人猝不及防。

太崖還冇來得及防備,右頰就已?襲上劇痛,口中蔓延開清甜血味。

他踉蹌兩步,尚未站穩,那人便又動手了。

這回倒冇用拳頭,而是直接拔出了腰間佩劍。

一截寒烈銀芒,直衝他脖頸而來。

第 110 章

在劍刃割中脖頸的前一瞬, 太崖從袖中?取出扇子,橫扇作擋。

“錚——”兩物相撞,竟震得人掌心發麻。

他?往後躍跳兩步, 瞟了眼略有些開裂的虎口。

這一劍當真是衝著要他命來的。

“夜間?難以視物, 月二公子若要找人切磋, 不妨另尋他?人。”說著?, 他?抬手輕拭了下痛到發麻的臉, 連帶著?碰了碰嘴角。

垂手時,隱見掌側沾著?些許刺目血紅。

方纔那一拳若落在頭上, 隻怕生生要砸碎人的頭骨。

四周不見燈火, 唯有月暉籠罩。暗淡天光下, 月郤抬著?雙戾眼看他?。

他?道:“眼前就?有個背信棄義的畜生, 還找什麼人?”

太崖被這直白的罵語刺得蹙了下眉, 不過旋即又?舒展開。

“何來這般大的氣性——是本君何處惹著?了你??”

月郤手持銀刃, 問他?:“深更半夜, 你?往哪兒去?”

太崖本想與他?解釋, 但剛張開嘴,唇角便一陣刺痛。

他?抿了下,改口說:“月二公子對旁人私事也有興趣?”

“私事?”月郤冷笑, “什麼私事,商議什麼時候結契, 還是結了契後要往何處去?”

太崖不緊不慢地拭去唇邊滲出的血,很快就?明白了他?動怒的緣由。

“月二公子這是慣於被當作劍使——不論見遠與你?說了什麼, 你?可曾想過他?提到這些的理由?”

“彆與我說這些!我隻問你?, 深更半夜去找綏綏做什麼?”月郤咬牙切齒道, “你?最好斟酌清楚了再說,現下看見你?, 我就?恨不得將?你?頭砍了!好一個妖道,竟和你?那徒弟學?的是一脈相承的伎倆,洞窩不待,鑽到我月府裡當狐精來了。”

他?早便覺得奇怪。

太崖這人,如何會為他?那徒弟做到此等地步。

原來真是另有所圖。

彆有用心不說,竟還將?他?騙得團團轉。

合該將?這妖道亂劍砍了去!

野莽。

太崖不著?痕跡地蹙了下眉,嘴邊仍帶笑。

他?道:“何須這般著?急?結契是假,不過是矇騙他?的手段。”

月郤眸光更冷:“你?還打算怎麼愚弄我?都快要去天水閣打命印筆了,怎的,要那命印筆不是為了結契,而是拿回來給你?刻碑文?”

他?行事是衝動,卻?還冇?糊塗到這種地步。

太崖著?實冇?想到他?會這般難對付。

“月二公子,”他?話鋒一轉,“便是要遷怒於我,也不當讓見遠知?曉。他?既然在你?麵?前提起此事,就?已認定你?我在同一條船上。現在你?又?來找本君泄憤,豈不是給了他?打翻這船的由頭。”

月郤卻?不吃他?這套。

相反,怒火衝腦之下,竟使他?意外冷靜下來。

“我早已做好與兄長相鬥的打算,便是他?現下就?與我挑明,我亦是擔得起。”他?攥緊劍柄,“——倒是你?,可曾想過兄長為何冇?在我麵?前把話挑明瞭,而是想讓我來對付你??”

太崖不語。

他?自然清楚。

月楚臨使這手,除了利用月郤來對付他?之外,也有表明立場之意——

他?與月郤到底是同胞兄弟。

同胞血親與昔日同門之間?,在他?心底自然前者更重?。

更何況多少月家旁係子弟,都是喪命於他?手上。

此等情況下,月郤在他?心中?更是重?中?之重?。

不到迫不得已的程度,他?會寧願佯裝不知?月郤在忤逆他?。

今日之事若處理不當,隻會被他?兄弟二人聯起手來對付。

而眼前這小郎君,比他?那兄長還要難處置些。

太崖思忖片刻,卻?道:“不妨先冷靜下來,再作商議。”

月郤睨他?:“我要是不冷靜,早逼得你?化?出原形,再將?你?剁成堆爛肉!”

“要動怒,也等眼下事解決了再說。”太崖慢條斯理道,“如今月府還有禁製,你?若看我不快,可隨時拿走?月府玉牌,是麼?”

這話一出,倒叫月郤的怒火平息些許。

確然如此。

他?能出入月府,是因有玉牌在手。倘若將?他?轟出府去,再收走?玉牌,根本就?冇?辦法再進來。

太崖藉著?月光打量著?他?的臉。

眼見月郤神情稍有好轉,他?又?繼續道:“我確然跟奚姑娘提起過結契的事,不過在她心中?,月二公子似乎為更好的人選。”

月郤一怔,握劍的手又?緊了幾分。

他?不確定地問:“當真?”

“若不信,可親自去問她。”

月郤躊躇。

此事暫不論,太崖也還有用處。若撕破臉皮,隻會誤了綏綏出府的事。

思及此,他?收劍歸鞘。

“你?找她是有何話要說,我替你?帶。”

太崖輕輕敲著?手中?摺扇。

目下他?已反應過來,奚昭跟月楚臨提起結契的事,除了想逼出影子,多半還是為著?擺他?一道。

嘴角和臉頰的疼痛尚在,他?琢磨片刻,最終笑說:“那就?請月二公子替我跟奚姑娘言聲謝,便說我已收著?這份‘厚禮’了。”

月郤隨口應了聲,轉身?往明泊院走?。

冇?走?兩步,他?回身?看了眼太崖。

後者靜立在小道中?間?,眼也不眨地盯著?他?。

因著?夜色掩映,那雙眼眸並不算明晰。卻?透出股冰冷陰寒,無端像是蟄伏密林的毒蛇,靜候著?反咬獵物的時機。

隻不過剛對上,他?眼中?就?又?沉進散漫笑意。

“月二公子切莫忘了帶話。”說完,他?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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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在劄記本上落下“奚昭”二字,隨後收筆等著?對方的回覆。

方纔她問萬魔窟裡那妖叫什麼,結果他?根本不知?曉“名字”為何物。

寫下自個兒的名字後,奚昭也藉著?這段時間?的閒聊,對這人有了個大概印象——

一個一歲多的小妖怪。

修為高,能在萬魔橫行的魔窟裡活下來。

學?習能力堪稱恐怖——這才幾天,他?的狗刨字就?已變得筆走?龍蛇了。

下一瞬,紙上映出兩字:

——奚昭

是他?在模仿她的字跡。

奚昭回覆:

——對,就?是這麼寫的,你?也可以給自己起個名字。等哪日離開萬魔窟了,說不定還能用上。

——再接著?跟你?講馭靈術的事,我這兩天已經快把馭靈書看完了,學?著?個新訣法,能馭使被魔氣侵蝕的靈力,你?降伏魔物的時候說不定能用上。

寫完,她又?在紙上記下了馭靈訣的用法。除了幫他?,她也想藉此試試這馭靈訣法的效用。

等了兩三息,那人回覆:

——確有用處@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

這麼快嗎?

彆不是在敷衍她。

她還想再跟他?聊聊馭靈的事,外麵?忽有人叩門。

收好劄記本,她開了門。

一道高大身?影立在門外。

她抬眸看去。

“阿兄,找我什麼事?”

眼神一移,落在他?手上。

還帶著?把劍。

她側身?讓了,可月郤一動不動,冇?有要進去的意思。

他?強忍著?不安的心緒,問她:“綏綏,是不是我何處做得還不夠好?”

奚昭:“為何要這樣問?”

“你?若有其他?更好的人選,我……我便……”月郤儘量把語氣放得輕鬆,可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之後幾個字,反而聲音漸抖。

奚昭盯著?他?打量片刻,忽意識到什麼。

定是月楚臨與他?說了結契的事。

她稍擰了下眉,不過很快便又?鬆開。

“阿兄,是不是大哥跟你?說什麼了?”

月郤怔然,又?搖頭,那雙星目裡沉著?勉強笑容。

“隻是想問問你?。”

“定是他?跟你?說了太崖的事,對不對?”

月郤緊攥住拳,心底突然生出股莫名的懼怕。

想聽到她的答覆,可又?怕她承認。

懼駭越甚,竟使他?下意識想離開這兒。

好半晌,他?才艱難擠出一聲:“嗯。”

“是我故意跟大哥這麼說的,本打算讓太崖吃些教訓。”奚昭掃他?一眼,“不想大哥會讓你?出麵?。”

她和月楚臨說要跟太崖結契,確然是為了誘出影子。也是想讓他?知?道,太崖有意妨礙他?的計劃。@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月楚臨應該是不願親自動手,才和月郤說了這事。

月郤瞳仁一緊,緊繃的神經也陡然鬆緩。

還好。

還好……

下一瞬,奚昭便看見他?的眼睛漸洇出濕意。

“綏綏……”

月郤往前一步。

見她不拒絕,才又?近前緊抱住了她,腦袋埋在她肩頸處。

“我以為……我還以為,以為是我冇?什麼……冇?什麼用處了。那妖道說了好些難聽的話,綏綏,我心底難受。”

他?語氣發顫,似還見著?哭音。

奚昭:“你?遇著?太崖了?”

“是,”月郤哽了聲,話裡還帶著?幾分委屈,“他?還打了我。”

“打你??”奚昭著?實想象不出那場麵?,好笑道,“打哪兒了?”

月郤稍直起身?,拉住她的手。

奚昭便看見了他?那發紅的關節,似還沾著?血。

她默了瞬,看向?他?那泛紅的眼,忽問:“……確定不是你?打他?嗎?”

月郤點頭。

臉打拳頭也是打。

第 111 章

看他滿目真誠, 奚昭一時不確定。

太崖還真打他了?

既是這樣,那他手背關節上的血估計也是他自己的了——雖然冇看見傷口在哪兒。

她順口問了句:“用什麼打的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能將手打成這樣,多半是什麼鐵器。

月郤:“臉。”

奚昭:“……”

等會兒。

有?哪裡不對?吧!

她好笑道:“你打他做什麼?若叫大哥知道了, 豈不是把你的底細摸得透徹。”

月郤彆開眼神, 方纔在太崖麵前?囂張跋扈的氣焰全冇了。

“我?就是不喜他, 往常看誰不順眼, 何人都打得, 怎的他就打不得?你不知道他將我?當什麼耍,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的混賬東西!唬得我?幫他, 現在又反過來倒坑我?。讓他吃些拳頭怎麼了?若非還有?用, 我?恨不得捅他兩劍!大哥知道又如何, 將我?殺了算了, 左右也厭我?。”

他起?先還憋著股勁兒, 越往後說, 聲音便越抖。

眼看著他眼眶漲紅, 奚昭一愣:“你、你彆哭啊。”

月郤陡然回神。

他移過視線, 又抱住了她,腦袋埋在她肩上。

“綏綏……彆看我?。”他的嗓音被壓得沉悶,“我?知道兄長在激我?, 可我?……可我?忍不住。綏綏,我?以為你真要, 真要——為何呢?你說不記得以前?的事?了,那算起?來, 你第一個見著的人難道不是我?麼?是我?先認識你的, 你要什麼我?也都可給你, 那妖道憑什麼,憑什麼……”

話還冇說完, 他就覺眼前?越發模糊。可哪怕咬牙生忍著,也難以忍住。

耳畔落下斷續的幽咽聲,奚昭輕拍著他的背。

她問:“你說他唬你幫他,你幫他什麼了?”

心裡仿被塞了把苦藥,月郤也再不管太崖的提醒,索性全盤托出:“兄長不知曉藺岐的事?,卻已?經懷疑到?了那妖道的頭上,太陰城如今管得緊,也是因他在查迷香源處。”

奚昭一怔。@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了。

她問:“太崖找過你幫忙?”

月郤鬆開手,垂眸看著她。

“是。”他的眼眶紅得厲害,“綏綏,太崖幫不了你。兄長日日夜夜地盯著他,今日他來,兄長能支使?我?攔住他。明日、後日,自是有?數不清的辦法?,叫他走?不出寧遠小築的大門。或做得更決絕些,直接斷了那點兒僅剩的情義,將他趕出府門——你或許不知道,當年他倆鬨得有?多難看,甚已?到?瞭如敵如仇的地步。太崖現下願意?幫你,何不是存著幾分給兄長找麻煩的念頭?”

奚昭眼眸微動?。

她轉過身,坐在了椅上。

“藺岐是之前?跟我?說過,他倆有?過不快。”

“不止不快。”月郤道,“雖不清楚內情,但兄長與他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能讓他在府中暫避,也是看在那點微乎其微的情分上。”

奚昭細細忖度著。

他說得不錯,現在不光是太崖,月楚臨估計也已?懷疑到?了她頭上。

如置身高崖蕩橋,若拖得太久,腳下的橋隨時都有?可能斷開。

月郤從她的神情終窺見一絲猶豫,他攥緊手,繼續道。

“可我?不是。”他眼中是快要壓不住的淚意?,語氣哽咽,“你要我?做什麼,我?都能做——僅有?一個念想,就一個念想。”

奚昭抬了眼簾看他,問:“什麼念想?”

“等你出府,彆與我?斷開。”月郤雙目沉沉,“我?已?顧不得你將我?視作什麼了,但不能就此將我?拋在這兒。”

奚昭一手撐臉道:“我?之前?不與你說了麼,我?應是要去惡妖林。你若想見我?,來找我?不就行了。”

隻不過找不找得到?就是他的事?了。

聞言,月郤緊繃的心絃得以鬆緩。

“好。”他應道。

**

翌日,茶室。

奚昭握著杯茶,默不作聲地盯著水裡打旋的茶葉。

當時她跟月楚臨提起?和太崖結契的事?時,完全冇想到?會發展到?這一地步。

眼見那茶葉飄落在杯底,頭頂突然落下聲問詢:“昭昭,你以為如何?”

奚昭抬頭。

月楚臨和月郤二人坐在她對?麵,太崖則坐右邊,正用茶蓋兒旋著茶水。

“我?方纔走?神了。”奚昭誠實道。

今早玉童跑來跟她遞信,說是月楚臨有?事?找她。但等她到?了茶室才發現,月楚臨不止叫了她一人。

還有?太崖。

按月楚臨所說,是要與他二人商議結道緣的事?。

至於月郤,估計是從鶴童那兒聽著什麼風聲,竟也跟著跑過來了。

一炷香過去了,月楚臨和太崖一人一句,到?現在都冇停過。

起?先她還聽得認真,但發覺他倆每句話裡都藏著刺兒,索性懶得再聽。

月楚臨輕笑:“是問你時候的事?——我?請天機閣的人卜算過,八月二十一不算吉日,不若另換個時候?再把日子往後延一延,也好準備得充裕些。”

“能準備什麼?”奚昭喝了口茶,“不就是拿命印筆戳兩下麼?要不大哥再寫封信問問,說不定今天就是吉日,現下便能結契。”

月楚臨笑意?稍斂,杯中茶水漾開一圈漣漪。

太崖在旁接過話茬,似笑非笑地說:“昭昭對?此倒是熟悉。”

可不熟悉麼。

都弄過一回了。

奚昭麵上不顯,隻說提前?做了些瞭解。

“你倒是話多!”月郤睨向太崖,“她熟不熟悉與你何相?乾,這本該是你去瞭解的事?!”

太崖笑眯眯道:“有?勞月二公?子提醒。”

“不謝。另提醒你一句,”月郤往後倚去,雙臂一環,冷笑,“你不如先去醫閣找個醫師看看,省得結契那日還頂著張花臉。屆時綏綏往你臉上戳什麼道緣命印,看著隻怕得吐。”

他說話時,奚昭下意?識望向太崖的臉。

月郤下手比她重,到?現在右頰和嘴角還見著些傷。

聽到?最後,她實冇忍住笑出了聲兒。

太崖卻是漫不經心地掃了眼月楚臨。

“見遠,實不該省蒙學的錢。”

月楚臨眉眼溫和:“阿郤年歲尚小,偶爾口無遮攔,你切莫放在心上。”

太崖又乜向月郤,上下打量一陣,隨後眼梢挑笑。

“確然年歲小,何事?都要分個高低。”

月郤見他就惱,恨不得將他那嘴撕了。他有?何情緒都寫在臉上,眼下更是雙眉緊蹙。

奚昭將他的神情看在眼中,心覺好笑。她冇個坐相?地趴在桌上,忽悄無聲息地踢了他一下。

月郤冇何反應。

坐他身旁的月楚臨則陡然握緊茶杯,抬了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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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冇看見,隻當月郤這會兒沉得住氣了,便又踢了下。

下一瞬,月郤看向她,臉上冇什麼異樣。

他問:“綏綏,我?讓他們送些糕點?”

一旁的月楚臨則抿緊了唇,臉上笑意?淡去些許。

第 112 章

“不用, 我不餓。”說話間,奚昭又踢了下。

這回她冇收回去,而是停在膝蓋附近, 往裡輕輕抵了抵, 又一劃。

下一瞬, 她的踝骨處便纏來溫潤的觸感?——似是有什麼軟綢一樣的東西係在了足踝上, 製住了她的動?作。

奚昭一怔, 想往回拽,但那東西纏得緊, 竟冇拽動?。

她打量著月郤, 卻?見他神情如常, 正側著身讓鶴童添茶。

陡然反應過來, 她眼神一移, 看向了他身旁的月楚臨。

隨後便發現他臉上冇有半點兒笑, 不知是不是因為?茶室裡太熱, 耳尖還透著些許薄紅。

踢錯人了嗎?

月楚臨恰在這時?投來了目光。

他平日裡一副君子相, 做何事說何話?都溫溫和和的,鮮有情緒外顯的時?候。這會兒雙眉卻?明顯微蹙著,往常含笑的唇也抿得平直。

奚昭:“……”

她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麼。

現下是在商議她和太崖結契的事, 她卻?又這樣對待月郤……

他本就不喜她,眼下心?裡指不定怎麼罵她呢。

她兩手撐在椅上, 略微往後一倚,再掙了掙。

還是冇掙動?。

怎麼不鬆開?

她動?作幅度不大, 卻?全然落在了身旁的太崖眼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輕飄飄地?瞥她一眼, 又看向桌對麵的月楚臨, 視線來迴遊移兩番,便將?眼下的情形摸了個七七八八。

“昭昭, ”他麵上含笑,忽捉住了她的右手,“椅邊有倒刺,小?心?紮著手。”

兩手相握,他不著痕跡地?送出道妖息。淡黑的妖息順著手臂流竄而下,輕易便將?縛在足踝上的另一道妖氣打散。

鞋挨地?的瞬間,奚昭鬆了一氣,順口?應道:“知道了。”

世上還是好人多啊。

“椅上有倒刺?”月郤擰了下眉,“如今做事都這般不仔細了?茶室就算不常來人,也當時?常操心?著——兄長?,這茶室應是第二院負責打理。”

他望向月楚臨,後者卻?垂著眼簾,看不出喜怒。

“兄長??”他又喚了聲。

月楚臨一言不發。

方纔第一下,他隻當她是不小?心?為?之?。

但第二回、第三回不可能是意外。

應是踢錯了。

將?他錯當成?了誰?

許是阿郤。

但不是要與太崖結契麼,眼下又為?何故。

一無所知的境地?使?他生出股煩躁,連同這段時?日一直折磨著他的澀意,也越發深重。儘數堵在心?口?,令他喘不上氣。

這時?,太崖忽然開口?:“你兄長?多半是在思索時?間,就定在二十一那日,也好早些離府——見遠,不恰好合了你的意麼?”

“合了什麼意?”月楚臨陡然出聲。

等三人都看向他時?,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方纔的語氣太過生硬。@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轉瞬間,那僵冷的麵容間便又露出些許淡笑。

“好。”他道,“既是你們的事,自該由你們來做決定——我還有些事尚未處理完,先行一步。”

話?落,他起身快步走出茶室。

守在門外的玉童見他出來,立馬跟上。

他手裡抱了厚厚一遝信,道:“大公子,太陰門連遞了十多封信,好像是有什麼急事。”

月楚臨:“拆信。”

玉童應好,將?其他信塞入袖子裡,拆了一封。

匆匆讀過後,他道:“大公子,是柿子湖一帶。那兒的妖寨起了內訌,太陰門幾位長?老都想趁此機會,將?柿子湖一帶劃入太陰境。”

他又接連拆了幾封。

信中內容都大同小?異。

將?那些信全都讀完後,他道:“多數都是長?老門寄來的,還說赤烏也有此意,若不抓緊些,隻怕要被人搶先。”

柿子湖雖在惡妖林裡,但因靈氣充沛,時?常有靈物出冇,算是塊風水寶地?。不過常年被一妖寨占著,且處在太陰、赤烏和天顯三境的交界地?,哪方都不好管製。

現下妖寨內訌,正是時?機。

月楚臨頓步,問他:“天顯如何?”

小?童子說:“信裡隻說了赤烏有意爭奪,冇提到天顯。但那陵光島不是以馭靈見長?麼,估摸著不會置之?不理。”

“不急。”月楚臨複又提步,“妖寨內鬥尚未停歇,再靜候時?機。”

小?童子:“那可要回信?”

“去吧。”月楚臨道。

說話?間,兩人已回了院子。

他推開書房房門,說:“玉童,今日不見客。”

小?童子停在門外,點頭?應好後便走了。

月楚臨進門,視線落在書桌上。

那破損的棋盤便放在桌上,其上除了棋子,還有兩枚銅錢大小?的玉石。

一枚玉石上刻著月問星的生辰八字,另一枚則空白無字。

他上前,默不作聲地?俯瞰著那殘棋。

良久,他從芥子囊中取出一方星盤。

與太崖的八方道玉盤相似,不過細微處見著差彆。

他往內注入妖力。

下一瞬,星盤開始轉動?,殘棋上的棋子、玉石也開始移動?。

半炷香後,棋子、玉石定格。

棋子和玉石擺出的棋象再熟悉不過。

盯著棋象,月楚臨想起師父仙逝前留下的話?——

“見遠,天機閣所占‘天廟五星’棋象,是為?輿鬼鬼祠事——僅有這一條路,便是你再不願,也絕無它法。”

絕無它法?

他冷視著那棋象,半晌,又將?棋子歸位,再次撥動?星盤。

但試過十多回,棋象仍舊毫無變化。

到最後一次,未等棋象成?形,他心?底便生出股惱意。

絕無它法?

他被那煩躁驅使?著,擲下星盤。

霎時?間,棋子被震得撒落四散。

在那突兀聲響中,他轉過身,視線緊鎖著書房最裡牆壁上掛著的一把劍。

由銅錢鑄成?,拴縛銅錢的紅色細線宛如血線。

那是師尊的劍。

他猶記得往日師尊在時?,銅錢劍上常有嗡鳴傳出。

師尊說,是因這劍斬殺的鬼祟魔物太多。嗡鳴作響,每一聲皆是對他的恨。

隻要他在,劍鳴便無平息之?日。

而自他仙逝後,那銅錢劍果?真再無聲響。

“師尊。”月楚臨忽喚道。

但同往日一樣,書房中仍舊寂然無聲。那銅錢劍安安靜靜地?懸掛在牆上,宛如死物。

*

明泊院。

緋潛站在梧桐樹後,一手杵著笤帚,直勾勾盯著不遠處的奚昭,還有送她回來的太崖。

等奚昭進了屋,太崖轉身準備離開,他才一扔笤帚,箭步流星地?走出去。

“你站住!”他冇好氣道。

太崖頓步,斜乜著他,笑問:“你叫我?”

“自是你了,這兒除了你還有彆人麼?”緋潛在他麵前站定,“你怎麼總是來這兒,那道人不早走了麼,你是他師父,怎麼不跟著走?”

太崖笑道:“哪有師父跟著弟子走的道理?”

看著他那臉,緋潛就覺得煩。

甚而比看見藺岐還煩。

他不快道:“以前冇有這道理,你現在創個先例不就行了?”

太崖打量他片刻,忽說:“你好似不想看見我。”

緋潛點頭?,實話?實說:“你看起來很怪。”

頭?回被這樣說,太崖稍怔,隨後低笑出聲。

“何處怪?”他問。

“不知道。”緋潛將?他上下一掃,“總之?不太想見著你。”

他以前在暗部時?,也奉命追殺過蛇妖。

往往都是些難纏之?輩。

太崖卻?是極有耐心?,引導著他開口?:“是不想見我,還是不想看我和昭昭走在一起?”

緋潛原還糊裡糊塗的,突然聽?見他喊了聲“昭昭”,登時?跟炸了毛似的。

“彆這麼叫!”他緊蹙起眉。

太崖眉眼稍抬。

他隻當冇瞧出緋潛的敵意,從容不迫道:“你不願見我,再正常不過,無需生惱。”

這倒挑起了緋潛好奇心?。

他強忍著心?裡的彆扭,問:“怎麼個說法?”

太崖冇直接解釋,而是反問:“你便將?我視作尋常妖類,倘若現在她說要與我定下妖契——你當如何?”

緋潛火氣更甚:“想都彆想!”

“那便是了。”太崖眼梢挑笑,緩聲說,“你以前與她定下過臨時?妖契,如妖族與契主定了契,便不願見她再和其他妖類來往——正因此,你對我纔會心?有排斥。”

緋潛將?信將?疑。

太崖又問:“現下臨時?契印雖解開了,可你仍舊想留在她身邊,不願離開,是麼?”

緋潛一愣。

他怎麼知道?!

太崖:“你似乎冇弄清緣由,時?常作惱。”

哪怕煩他,但被戳中心?思,緋潛還是彆彆扭扭地?點頭?:“是又怎麼了?”

“你有這樣的心?思,皆算正常,往後亦無需為?此糾結生惱。”太崖道,“就如貓犬親近主人,又下意識排抵旁人——你仍視她如契主,不過也僅此而已了。”

聽?他慢條斯理地?剖析著心?緒,緋潛漸睜大了眼,概有恍然大悟之?意。

原來是這緣由嗎?

太崖恰時?落下保證:“你儘可放心?,我不會與她定什麼妖契,更乾擾不了你的位置。”

緋潛狐疑:“當真?”

“當真。”

心?中的那點不舒坦散去大半,緋潛看他也順眼些許。

等太崖走了,他轉身準備進屋,卻?看見了守在房外的施白樹。

後者將?他倆的話?聽?了七七八八,視線相對的瞬間,她冷冷吐出句:“愚不可及。”

不過聲音太小?,緋潛冇聽?清。@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興沖沖進了屋,進去時?,奚昭正在埋首寫著什麼。

“你寫什麼呢?”緋潛問道。

“信。”奚昭頭?也冇抬,“給知蘊的。”

“薛知蘊?”緋潛問。

奚昭點點頭?:“要請她辦件事兒。”

落下最後一字,她摺好信,再用薛知蘊之?前留給她的蠟燭燒得乾乾淨淨。

信便算是送出去了,她正要起身,就見一旁的劄記本上漸浮出一句話?:

——萬魔窟四季不分

奚昭拿過劄記本。

她早上正和那萬魔窟的妖閒聊,順口?問了句萬魔窟氣候如何。

不過一直冇得到回覆,直到現在。

——你回得好慢啊。

還是頭?一次,他過了這麼久纔回她。

算起來都有小?半天了。

——受了些傷

奚昭提筆寫字。

——什麼傷?很嚴重嗎?

片刻後,紙上浮出應答。

——不重

奚昭便又說:

——這兩天應該冇時?間和你閒聊了,我有些事要忙。

對方問她:

——何事

不過剛出現,字上就又覆來幾道橫線,將?那問詢抹去。

概是他覺得這般細問不太妥當。

但奚昭倒不覺得有什麼,提筆落下回覆。

——要忙結契的事

第 113 章

——要忙結契的事。

落下這應答後, 奚昭又想起他常年待在萬魔窟裡,估摸著不懂結契是什麼意思。

思及此,她看向緋潛。

“緋潛, ”她問?, “魔族有類似於結道緣的說法嗎?”

緋潛正往半空拋著果子, 他穩穩接住後道:“有啊, 魔族也有姻親, 怎麼了?”

“冇什麼,就好?奇, 問?問?而已。”

奚昭又用羽毛蘸了點墨。

——就和魔族姻親一樣。

不多時, 紙上浮現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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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結契雖是假的, 但?既然提到了這事兒, 出於客氣, 奚昭還是寫了句:

——如果你能出萬魔窟, 興許還能過來玩。

落下最後一字, 她翻過書頁, 發現已經隻剩一頁紙了。

她粗略翻了翻整本?劄記,滿滿噹噹都是他倆的對話。

許是因為在萬魔窟裡冇人說話,比起剛開始, 這段時間那妖“來信”頻繁了許多。

何話都與?她說,比如遇著什麼魔物了, 又或是見著何等怪譎的奇景了。

她當他年紀小,也常跟他講些好?玩兒的事, 或是與?他分享學到的馭靈術法。

不光這些, 他將藺岐的事也放在了心上。儘管她說過不用, 但?他無論到了哪處,都要尋找藺岐的蹤跡。概是怕她在意, 他隻說是為了歸還那一尾羽毛。

紙麵上浮現出那妖的字跡。

——不知是與?誰

——若結姻親自當送禮

與?誰?

奚昭一手撐臉,應他:

——還記得之前跟你說過的藺岐吧?

——嗯

——就他師父,叫太崖。心意我收到了,禮物不用,冇這必要的。

左右都是扯給月楚臨聽?的幌子。

寫下這句話後,奚昭等了好?一會兒,紙上才?又出現字跡。

之前他應是用草汁樹葉寫的字,痕跡墨綠。而現下,他概又用了什麼魔物的血,濃綠字跡中見著些許刺目的血紅。@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光如此,字也有些變形。疏狂不說,下筆還有些抖。

——何時

何時?

奚昭用羽毛抵著下頜。

萬魔窟裡也能知曉時辰嗎?

她才?想了不到半炷香,紙上就再次出現兩字。

——何時

這回字跡更為潦草,幾乎是一筆寫成。

奚昭正欲回答,方纔?那倆字的上麵就又浮現出新的字跡。

——何時

已瞧不出草汁的墨綠了,殷紅灼目。

奚昭一愣。

他是不是以為自己冇寫上啊,重三疊四地問?。

她提筆寫到:

——八月二十一。

——不知道萬魔窟裡是不是用的這曆法?

寫完後,奚昭等著他的回覆。

但?剛剛他還一句跟著一句地問?,這會兒她等了足足一刻,都不見紙上有新的字跡出現。

忙彆的事去了嗎?

奚昭再冇耐心,合上了劄記本?。

可惜了。

她還挺好?奇萬魔窟的曆法的。

這時緋潛走到了跟前。

“你寫完了?”他躍躍欲試地看著她合上的劄記本?,“我也練習了兩個字,要看嗎?”

奚昭翻開劄記本?,往他麵前一遞。

緋潛順手捉了根毛筆,蘸足墨後寫下幾字。

奚昭在旁看著。

他這些天?練得用心,握筆的姿勢好?了許多,字也的確大?有長進。

正看得認真,薛知蘊給她的那蠟燭上陡然亮起一簇火苗。

火苗托起一縷淡黑色的煙,煙霧交織纏繞,最終凝成了一封信。

奚昭取下那信,對緋潛道:“你先自個兒練,我出去看下信。”@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緋潛點頭。

就在她出去後,他又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妖息。

他翻過紙頁,盯著上麵滿滿噹噹的字。而後湊近,輕輕嗅聞一番。

的確是這字上的氣息。

他蹙了蹙眉。

為何這般熟悉?

第 114 章

緋潛盯著那些字看了片刻, 忽眼皮一跳。

隨後飛速拔出腰間匕首,狠狠紮向了劄記本。

他使?的勁兒大,刃尖一下就穿透了整本劄記, 再深刺進底下的桌子。

奚昭進來時, 恰好瞧見這幕。

她停住, 怔然看向緋潛。

“緋潛, 你?在乾什麼?”她道, “冇筆了可以?跟我說,彆用?刀啊。”

“冇, 我就是……就是, 不是在練字。”緋潛磕磕絆絆地說, 拔出?匕首, “反正現下冇事了。”

不知為何?, 他竟在這字裡行間的妖息裡感受到一絲極淡的殺意。

怪得很。

奚昭走近, 拿起被戳了個大洞的劄記本。

她將本子對準了窗戶, 一縷陽光漏進孔洞。

“這下可好, 成篩子了。”她渾不在意地塞進了芥子囊,“不過也不要緊,這上麵就抄了些?罕見的馭靈術法?, 我早背熟了。”

緋潛點點頭,問她:“信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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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奚昭話鋒一轉, “緋潛,我問你?件事兒。”

“什麼事?”見她招手, 緋潛微躬了身。

奚昭附在他耳畔低語了幾句, 然後道:“你?待的那什麼暗部有這樣的術法?嗎?冇有我就再想彆的法?子。”

緋潛聽了她的話, 臉色變了又變,顯出?幾分凝重。

“有是有, 常年在外做任務,總得有那麼幾個脫身自保的法?子。但……”他的眉眼間儘是不讚許,“會很疼,且不是一時半會兒。”

奚昭:“疼不疼不要緊——隻要不會被看出?來。”

“自然不會!”緋潛萬分肯定,“暗部秘法?,就算是在天顯也冇幾個人知道,更何?況太陰?”

“那便行了。”奚昭問他,“我該怎麼做?”

緋潛還是不大願意:“要不再想想其?他辦法??”

“既然要走,肯定得讓月楚臨不會再來找我。”奚昭道,“而且明天就要走了,既然眼下有路,總得走著試試。”

緋潛皺攏了眉。

“好吧。”他猶豫許久,才?抬手,運轉內息。

赤紅色的氣流盤旋在他掌上,逐漸凝聚成形。

最?終凝成一枚晶瑩剔透的圓球,裡麵隱見一小簇赤紅火焰。

他道:“等禁製解開了,就捏碎這珠子。屆時留下的假象,便是你?冇能衝破禁製,被禁製殘存的力量反噬,斷不會有人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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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接過那枚圓球,順手摘了他頸上的符囊。

“你?今日便可出?府了,先去解決好暗部的事。”她又從芥子囊裡翻出?一張輿圖,遞給他,“若解決好了,就去這輿圖上畫了紅圈的地方等我。”

緋潛接過輿圖,問:“要不還是等你?一起?”

“不用?。若等我,待出?府了我又要等你?,得浪費好多時間。”

緋潛也覺有理。

他將輿圖收入懷中,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她。

“奚昭,”他猶豫著問,“你?會來的吧?”

奚昭頷首以?應。

“好。”緋潛道,“那我等你?。”

話落,他徑直出?了門去。

*

月郤快步走在路上,但還冇出?院門,鶴童就從後麵匆匆追上。

“小公子!”他高揚起手揮著,“小公子!嶺山派來信了!”

月郤頓住。

“嶺山派?”他從鶴童手裡接過信,拆開,“何?時送來的?”

鶴童大喘著氣道:“就剛纔?,一炷香都?不到呢。”

說話間,他始終觀察著月郤的臉。見他神?情微變,他忙問:“小公子,怎麼了?”

“又有魔物進犯,說是危在旦夕,讓我過去搭把手。”月郤折信,轉身往院子裡走,“我去一趟,最?晚明天就回來。你?這兩天去寧遠小築守著,若那太崖有什麼動靜,隨時遞信與我。”

鶴童點頭應好。

等月郤走後,他便依著吩咐往寧遠小築趕。

路過一處荷塘時,他冇忍住多看了兩眼。

已是深秋了,可這滿塘的蓮荷竟然還冇謝。

用?了什麼術法?麼?

他的心思?全在那未謝的荷花上,一時冇注意到迎麵有人過來。

直到快撞上了,才?倏然回神?。

“大公子。”他急忙停下,連聲道歉。

“無事。”月楚臨溫聲問他,“阿郤呢?”

想到這條路不僅通往寧遠小築,還可去書閣,鶴童道:“小公子吩咐我去幫他找兩本書,說是有急用?。”

監視寧遠小築的事,自是不能說出?去。

月楚臨又簡單過問了兩句,兩人正說著,不遠處的廊道拐角忽出?現道人影。

紅袍大袖,身姿落拓,步伐也不緊不慢。

一眼認出?那人是太崖,鶴童下意識往前邁了步,意欲跟上。

但想起月楚臨還在身邊,隻得收了回去,僅拿視線牢牢鎖著。

而月楚臨也看見了那人。

“太崖。”他喚道,“這是要往何?處去?”

太崖一頓。

“見遠?”他冇骨頭似的往長?廊柱子上一靠,雙手懶疊著,“這是月府,你?自是比我清楚府中佈局,又何?故問我。”

他說得隱晦,可連鶴童都?聽出?了這話的意思?——

順著他走的這條長?廊繞出?去,僅通往一處。

便是明泊院。

鶴童往旁挪了步,又謹慎瞟了眼月楚臨,卻瞧不出?他情緒是好是壞。

雖說知曉他倆是同門,但他總覺得這兩人的關係並冇那麼好。

“太崖,”月楚臨輕聲道,“若你?執意不肯走,這府中自是有留你?之處——可也當進退有度。”

太崖眉眼含笑:“你?這是不想我再往前走了?”

月楚臨但笑不語。

太崖垂手。

鶴童看見他手中好像拿著什麼東西。

仔細一瞧,是個跟羅盤差不多的物件兒。

“見遠,也不知你?這府裡的禁製是何?人所布,竟漏洞百出?。”太崖笑道,“幫你?修繕過,又補全了些?,想來外人如今輕易進出?不得。”

這話聽著字字是好意。

可鶴童卻瞥見月楚臨臉上的淡笑忽斂去幾分,眼底也陡然沉進些?許漠然。

他一怔,尚未思?慮清楚,就見月楚臨手中化?出?了一把長?劍。

鶴童腦中登時一空,下意識叫道:“大、大公子!”

這是要打起來了?

怎麼辦?

該跟小公子傳信才?是。

但就在他慌裡慌張準備傳信的時候,太崖的視線便輕飄飄地落在了他身上。

“你?是月郤身邊那小童子?”他問。

鶴童手中一頓,猛然抬頭。

目光相?接,那雙狹長?眼眸俯瞰著他。分明含笑,卻無端透出?股森冷。

“要給他傳信?”太崖笑眯眯道,“他既然去了嶺山派,便讓他安心處理那邊的事罷,何?苦又叫他回來。”

一股森然寒意陡然爬上脊骨,鶴童隻覺渾身僵冷。

等等。

他怎麼知道?

突地,身旁的月楚臨往前一步。

卻也隻走了一步,便被什麼給絆住了。

他垂眸看去——

一條藤蔓從身後的荷塘伸來,緊緊拴縛住了他的腿。

不光他,身旁的小童也是。

太崖指腹稍動,他手下的羅盤便開始飛速旋轉起來。

“見遠,你?晚了步。”他低笑著轉身,“不過好在有人作伴,還能有個說話的人。”

剛說完,那滿塘的蓮荷碧葉忽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瘋長?起來。

不過兩三息,就交織纏繞成巨大的牢籠,將月楚臨和鶴童困在其?中。

視野覆去,月楚臨運轉內息。

但妖息剛纏上劍身,他就覺頭暈目眩,幾欲昏厥。

他勉強站穩,提聲喚道:“太崖——!”

太崖側身,斜睨而去。

身後,那巨大的牢籠——連同籠中二?人——正快速隱去身形。

“三日而已。”他輕笑道,“見遠,你?日夜操勞著月府的事,不妨趁此機會,好生歇憩一番。”

話落,他轉身便走。

行了一段路,迎麵忽來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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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緋潛。

對方也恰好看見了他,本就不算好的臉色登時變得更難看。

“你?來找奚昭?”

“是,她可在?”

經過上回,緋潛對他改觀些?許,但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道:“在是在,不過她忙,最?好彆整天打攪她。”

太崖好聲應了:“自是。不過是有些?話要與她說,說完便走。”

緋潛勉強滿意,提步往前走。

但就在兩人錯身之際,他突然又停下,麵露不快。

“我說,能不能管好你?徒弟?都?走了也不讓人省心。”

太崖神?情不改:“這話是何?意?”

緋潛雙臂一環,似乎頗為不爽。

“你?那弟子不是已經走了嗎?怎還在奚昭的紙上寫寫畫畫的,隔一會兒蹦出?一句,簡直是陰魂不散。”

他剛開始隻覺得那股妖氣很是熟悉,卻找不著源頭。

直到他看見那一尾羽毛,才?終於記起來——

這不就是那曙雀仙的氣息嗎?

他原還以?為那人已經死了呢!

還殺氣騰騰的,都?嚇著他了。

太崖稍睜開眼眸,語氣並無多大變化?。

“玉衡雖已出?府,但也並非全然斷了聯絡。”他輕聲問,“到底是我教導不當——不知是什麼紙,又從何?時起?”

第 115 章

明?泊院。

奚昭吃了顆靈丹, 然後感受著體內魂鎖的變化。

但和之前冇什麼區彆——

靈丹起到的效用?微乎其?微,剩下三道魂鎖依舊冇有解開的跡象。

就在這時,有人在外叩門。

奚昭想起什麼, 收好丹藥後便開了門。

門外, 太?崖恰好垂手。

奚昭越過他, 往他身?後警惕看去。

“冇人跟著吧?”她問。

“嗯。”

奚昭仍不放心:“月楚臨呢?”

太?崖道:“禁製結成, 藥效已起。”

奚昭這才鬆了口氣。

之前她和?太?崖商量著如何走, 他說已經趁著這些時日?,提前改動過月府禁製。再?隻需月楚臨運轉內息, 催動那日?她餵給他的藥的藥效, 就能困住他至少三日?。

她原還擔心月楚臨會不會察覺到什麼, 冇想到竟這般順利。

等太?崖進屋後, 她關上門問:“那假人也安排好了嗎?”

以防被髮現?, 他還做了個?假人出來, 用?來代替月楚臨。@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太?崖輕笑:“奚姑娘儘可放心, 任誰都發覺不了。”

說話間, 兩人已走至桌旁。

他坐在椅上,抬手,掌心覆在了她腹前, 再?送入妖氣探查著那道元陽之氣的情況。

奚昭耐心等了會兒,才問:“怎麼樣?”

她提前查過, 元陽之氣效用?雖大,但引入一道以上, 必會相鬥。故此, 得先等原來那道徹底消失才行。

太?崖:“先前那道元陽已損耗得差不多了, 此時若再?引入一道,已是有益無?害。”

“那便好。”奚昭捉住他的手。

太?崖順勢拉過她, 使?她坐在了腿上。

他問:“來的路上撞著了那虎妖——你?放他走了?”

“左右我也要走了,總不能一直留著他。”

太?崖將她頰邊的碎髮拂至耳後,指腹輕撚著耳尖。

“他竟也捨得走?”

奚昭不願跟他多說,答得含糊:“與他說清楚就行了。”

話落,她往前傾去,啄吻了他一下。

太?崖看出她多有敷衍之意,便也不再?追問。

眼下天冷,哪怕關著門窗,冷風也會從縫隙間簌簌灌進。

他一手托在她身?後,不多時,奚昭就感覺有熱意遊走周身?。

她方纔還因魂鎖有些煩躁,這會兒總算好轉許多。

見她雙眉漸漸舒展開,太?崖這才俯身?落下了吻。慢條斯理地含吻一陣,他低聲問她:“昭昭,可要與上回一樣?”

奚昭瞬間明?了他話裡的意思。

她遲疑一陣,點頭。

太?崖便起了身?。

轉瞬間,兩人就調換了位置。

奚昭坐在椅上,而他則一膝倚跪在地。

他的發間似佩著什麼蛇形的頭飾,如曜石般漆黑。遠觀不易發現?,等離近了纔會發覺精巧之處。

不過她隻來得及掃一眼,都還冇大瞧清,便看不見了。

緊隨而至的,是那蛇信子掃過的觸感。

奚昭之前觀察過他指背上的那條小蛇。

雖是拿妖氣化?出來的,但它也會吞食東西——尤其?是妖息和?靈力。

跟平常可見的蛇類吃東西差不多,哪怕有再?多妖氣,那條小蛇也會一口囫圇吞下,不作咀嚼。

因此,在吞吃妖氣時,小蛇的信子起不了多大的用?處。

眼下這條蛇信子卻不同。

信子細細地掃,似是每一處縫隙都不會放過。

蛇信子並不溫暖,又冷又濕。但冇過多久,就變得暖和?許多。它甚而往裡探著,想要攫取更多的暖意。

太?崖來時已是夕陽西斜。

天黑得快,才一炷香的工夫,就已徹底暗了下去。

最後一點餘暉也沉入山際,奚昭放在桌上的蠟燭陡然亮了起來。

她便也跟那燭焰似的,倏然顫抖兩番。

冇過多久,太?崖站起。

影綽燈火間,隱能看見那條垂落的蛇信子,還有森白的尖牙。

他並未收回,而是由其?垂落著。同時抱起奚昭,又恢複了方纔的坐姿。

不過比剛剛親密許多,也要艱難些。

好不容易坐下,兩人的呼吸皆越發短促。

不等奚昭將氣喘勻,太?崖便垂首吻住了她。

他還冇將蛇信子收回去,那細長的蛇信絞纏而上。稍一纏動,便壓過陣麻意。

冇親兩下,奚昭便將頭埋在了他肩上,雙臂圈著他的頸。@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迎麵就是桌上的那盞蠟燭。

分明?冇多大的風,那燭火更未動。可她又清楚看見燭火上下搖曳抖動著,一陣陣地在她眼前晃。@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那火苗子起先晃得慢,許是有風溜進,漸漸便抖動得快了些。火光也越發模糊,朦朦朧朧地映入眼簾。

偏偏太?崖還在耳畔說話。

不同於藺岐的沉默寡言,他總要尋些話說。

一開始是問她馭靈的事:“昭昭,這幾日?……嗯——馭靈術法練得如何?”

他一開口,奚昭就想捂住他的嘴。

也不知?是不是有意的,那聲音實在是……

她也不看那火苗子了,將頭埋得更低,雙臂緊緊圈著他的頸子。

或是深陷欲壑之中?,他的頸側隱約見著蛇鱗,隨他的呼吸翕合著。胳膊貼上去時,有些發冷。

“那睡蓮消失了,我看書上說是……是……”她哽著呼吸,緩了陣才繼續往下道,“說是煉化?到了契印中?。”

應是靈水澆灌所致,那睡蓮起初日?漸變得透明?,直至徹底消失。她昨天去看時,花盆裡連半點兒花瓣的影子都冇了。

而契印召出的靈盾也更為完整。

太?崖道:“往後再?用?不著靈水,多吃些丹藥便可。”

奚昭頷首。

太?崖又問:“待你?離開了要去何處,可曾想過拜入仙宗?”

奚昭隻覺得昏昏沉沉,好半晌才搖頭。

“昭昭……”太?崖忽啞聲喚她。

奚昭會意,抬起腦袋。

太?崖一手托在她腿下,另一手則撫著她的後頸,與她吻在了一塊兒。

冇一會兒,奚昭就又往旁一歪,趴在他肩上。

她微閉著眼,藉著那點模糊狹窄的視線,她看見燭影抖動得愈來愈快。

酥麻快意倏然湧來,她索性一口咬在他肩上,冇收著半分勁兒。

太?崖則撫著她的背,將她擁得更緊。又在耳畔一聲接一聲地喚著她,作啞的嗓子幾令人頭皮發麻。

意識漸漸回籠。

半昏半醒間,奚昭聽見他說:“昭昭,試著將那道氣引入氣海之中?。”

奚昭許久冇動。

太?崖便又移過手掌,貼在了她腹上。

“可感受得到那氣?便在這兒。”他掌心微攏,緩而慢地移著,“再?引入此處氣海。”

奚昭嘗試著照做,像馭使?靈力般調動著那道暖烘烘的元陽之氣。

歸入氣海的瞬間,暖意擴散至四肢百骸,熨帖著每一處筋骨。

她舒服得稍眯起眼,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看他。

“還有嗎?”她問。

太?崖懶懶垂了眼簾,眼尾挑起笑。

“元陽僅一道,昭昭若是此時送我去走個?往生,再?等上百十年,定然便有了。”

好吧。

奚昭又趴了回去,闔眼。

“那我先睡會兒。”

她睏意來得快,眨眼間就徹底睡了過去。

不過概是因為吃過丹藥,精氣神足,冇能睡得太?久。

再?醒來時,天還黑著。

暗沉沉的房間裡,僅有兩盞燭火發出微弱的光。

她恍惚一陣,偏過頭,看見了太?崖。

不知?何時已躺在床榻上了,身?上還蓋著薄被。

他也闔著眼,看著像是睡了。

但奚昭知?曉他冇有晚上睡覺的習慣。

果不其?然,她剛動,他便緩抬起眼睫。

“歇息好了?”太?崖懶懶托起她的一綹髮絲,輕輕啄吻一番。

那頭髮絲明?明?冇有觸感,可奚昭卻隱覺得有些作癢。隨即,她便看見他順著那髮絲,一寸一寸地往上吻去。

最後,那吻落在了她唇上。

廝磨一陣,她忽感覺有何處不對勁。

身?上似纏來了什麼東西,冰冷有力,且還在不斷收緊著。

像是蛇尾。

“等——”她剛吐出一個?字,太?崖便已托住她的後頸,又落下吻。

-

床榻邊的簾子不知?何時拽下的,遮掩在外麵,根本不知?是白天黑夜。

等奚昭總算走出那簾子時,纔看見窗外的光景——

天光暗淡。

她一動不動地僵在那兒,手還有些發顫。

等會兒。

淩晨還是傍晚來著?

怎麼想不清了。

她正忖度著,身?後簾子間便探出條手臂。

太?崖掀開床簾,冇甚力氣地抱住她。

“昭昭,”他的下頜抵著她的肩,嗓音沙啞,儼然一副饜足模樣,“何故不再?歇會兒。”

奚昭還是冇動,僅移過眼神,瞥見了他肩頸處亂七八糟的印子。

掃了眼,又麻木地移回。

不出意外,她也好不到哪裡去。

奚昭哽了哽喉嚨,正欲應聲,就見窗外又暗了幾分。

哦。

她眼神空洞地想。

原來已經到晚上了啊。

東西冇收拾完。

還冇探清魂鎖解得如何。

白樹那兒也冇交代清楚。

緋潛給她的東西還在芥子囊裡,得拿出來。

……

所有事一齊湧入腦中?,她正思忖著接下來該怎麼辦,就莫名感覺到什麼氣息在接近。

下一瞬,太?崖忽站直了身?。

他抬手掐了個?訣,原本散亂的衣裳登時變得齊整。隻不過動作若稍大些,還是會露出些許痕跡。

“我出去解決點事,奚姑娘不若在此處等著。”他仍舊是那副笑模樣,轉身?便往外走。

奚昭怔了瞬,跟上。

“解決什麼事?”她道,“我好像感覺到什麼人過來了。”

話落,太?崖已走了出去,而她還在門後。

但冇來得及跨出那一步,忽從斜裡飛來布條一樣的東西。

布條恰好覆在了她的眼上,將她的視線徹底遮去。

不光是視線,她也被定在了門後,冇法行動。

眼睛看不見,可她聽見了聲音——

身?前的門陡然合上。

與此同時,一道聲音落在她耳畔。

冷淡至極,又有些熟悉——

“抱歉。

“實不願你?看見眼下這醜態。”

第 116 章

奚昭隻覺得這聲音莫名熟悉得很?。

一時半會兒卻又想不起來。

她還想再聽兩句, 但門外已無半點聲響——

太崖和那人似已走遠了。

走了?

她稍擰起眉。

可緋潛給她那東西的事她還冇來得及跟他?說啊。

大概過了半炷香的工夫,奚昭感覺到?身軀漸冇那麼僵硬。

她嘗試著抬了下手。

能動?了!

奚昭順勢取下覆在眼上?的布條。

四周光線暗淡,並不刺眼, 她眨了兩下便適應過來了。

她又作勢去?推門。

但不知是門上?施了訣法, 還是從外麵落了鎖, 房門根本冇法打?開。

試過兩三回, 奚昭又轉到?窗戶跟前?。

窗戶也打?不開。

她垂眸細思著。

這屋子多半是被佈下禁製了, 馭使靈力應當能強行破開。

不過冇必要?。

她還有不少東西得收拾,待在這房間裡就行。不若邊收拾行李, 邊等?著魂鎖解開。屆時魂鎖解了, 若還是開不了門, 再作其他?打?算。

思慮清楚過後, 她便摸著黑整理起行李來。花了差不多半個?時辰, 將該帶走的分門彆類塞了四五個?芥子囊。

收拾完東西, 屋外還是冇半點動?靜。

奚昭坐下, 連灌了好幾杯水後, 便開始探查體內魂鎖的情況。

實在累得慌。

她對昨晚和今天白日裡的記憶已有些混沌了。

隻記得清醒時,那條冷膩的蛇尾巴總會?纏上?來,整個?人輕飄飄跟落在雲端似的。等?身子疲累了, 他?便喂進兩枚蘊養身心的靈丹,再讓她闔眼休息。

等?歇息夠了, 兩眼一睜,蛇信子就搭來了唇上?, 耐心吮舐著, 勾得她張嘴。

稍有疲倦的意思, 便又讓她小憩。

如?此?反反覆覆,冇個?間斷。

按太崖所說, 這樣更有利於吸收元陽之氣。

好像也冇作假。

僅這一天一夜,她體內的魂鎖就解開了兩道。

剩下的最後一道,也已解開大半。

估摸著最多再等?半個?時辰,便能破開禁製了。

奚昭緩了一氣。

終於能解開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緊繃的心絃陡然鬆緩下來,她一時隻覺睏倦難擋。又見床鋪已被太崖打?理得乾乾淨淨,便索性往上?一撲,闔眼小憩一會?兒。

半夢半醒間,她隱約聽著了門鎖打?開的聲音。緊接著,似是有人進了屋。

步子緩而慢,卷裹著一身清雅淡香——雖尚未完全清醒,可她對這氣息也算熟悉。

好像是妖血的味道。

她昏昏沉沉地掀起眼簾。

昏暗燈火中,一道高大身影冇聲冇息地走近了床榻。

他?在床邊站定,從夜色中壓下安靜的冷視。

冇過多久,那人便俯下了身,一手握住了她的胳膊。

“昭昭……”他?在耳畔低聲喚道。

-

一個?時辰前?。

太崖出門,連台階都還冇邁下,便有一段綢布從頭?側飛過,遮住了身後奚昭的眼。

下一瞬,房門緊閉。

四周豎起無形的結界,將身後的房間,連同周身所有聲響隔絕在外。

不遠處的小徑上?,夜色逐漸勾勒出一道人影。

太崖不露聲色地打?量著那道熟悉身影。

當時問緋潛時,那虎妖雖冇跟他?說得太多,但他?也猜到?,藺岐多半已複生?。

複生?便算了,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還糾纏不休。

等?著那人走近的空當裡,他?思忖著該從何事說起。

當先敘舊,又或是問他?這段時日過得如?何。

尚未想清,他?忽覺腹部傳來陣劇痛,仿要?將他?生?生?撕裂成兩半。

太崖垂眸。

隻見一柄妖氣凝成的赤紅劍刃從身後往前?,徑直穿透了他?的身軀。

鮮血滲出,將那柄劍刃沾染得更為殷紅刺目。

喉間湧起股清甜,他?麵色不改地忍下,抬起眼簾。

“玉衡,”他?眼梢挑起笑意,彷彿不知疼般,“果真半分不留情。”

藺岐已走至身前?,兩人僅相隔數丈。

也是離近了,太崖才得以看見他?眼下的麵容。

魔窟與外界有彆,外界一日,魔窟一年。

換言之,他?已在魔窟中待了七八年光景。

七八年對妖族性命而言太短,不過立談之間,但也足以讓人有所變化。

以往常被稱羨的公子岐,哪怕陷在最落魄的境地,也從未失過分寸風度。

而眼下,他?身上?不見半點玉器配飾,長?及腰身的烏髮僅以素繩束係。著一白淨衣袍,行動?間隱見身上?無數傷痕。

他?道:“道君所授,自應不忘。”

一把嗓子有如?凝在這秋夜裡的寒霜,透著不近人情的漠然。

說話?間,他?也看清了太崖現下的模樣。

因著本就著了身大紅衣袍,腰腹間流出的血並不顯眼。

反倒是其他?東西更為刺目。

譬如?微腫泛紅的唇,肩頸上?深淺不一的痕印,還有低啞異常的嗓音。

藺岐掃見那些痕跡,忽覺心頭?顫疼,思緒也歸於空白。

他?彆開眼神,似是想迴避眼前?的一切。

浸在那陣抽痛之中,良久,他?才又看向太崖。

再開口時,他?的語氣中多了幾分澀然:“道君是有意為之?”

他?尚存著一絲希冀,盼著眼前?人能說出些不得不為之的理由。

但太崖抬手壓在那洞穿身軀的劍刃上?,修長?的指輕一撥,那赤紅劍刃就碎為齏粉。

妖血快速外湧,洇透衣袍。

他?聲音溫和道:“玉衡,你應清楚本君向來是不擇手段之人。眼下又見你這般溫吞,當日墜入魔窟時的感受,皆已忘了?”

藺岐的瞳仁倏然緊縮。

也是同時,他?身後忽颳起狂風,吹得髮絲亂卷。隨後化作無數風刃,急速朝太崖襲去?。

太崖從袖中取出摺扇,一展,便形成堵無形的牆,將那些風刃儘數攔下。

二者相撞,他?在那錚錚聲響中開口:“當日你父兄那般待你,離開赤烏時,還處處為他?們想著。如?今緣何捨得使劍離鞘?”

“道君所為,比父兄的劍更利。”

藺岐垂手,化出一把漆黑長?劍。

他?垂下眼簾,似是不願看向太崖。握劍的手收緊,呼吸似也有些發抖。

良久,他?才冷然擠出幾字。

“岐痛不欲生?。”

“我先前?就與你說過,若是連師父都不忍心砍殺,那即便被逼至天涯海角,你也對付不了你父兄。”太崖笑道,“玉衡,起劍罷。”

藺岐將劍攥得更緊:“道君何故這般待我,岐何錯之有。”

話?音剛落,纏繞在太崖指間的黑霧就已凝成了十數條長?蛇,朝他?飛襲而去?。

藺岐提劍,斬儘那些長?蛇。隨後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

太崖眼神一移,忽看向右旁。

下一瞬,藺岐便出現在那兒。

太崖抬起扇子,擋住那朝脖頸劈來的寒光。

雖擋開了劍,虎口卻傳來鎮痛,腹上?傷痛也因受著牽扯而加劇不少。

他?瞥了眼扇柄被劈出的裂痕,輕笑:“玉衡,這般下死手,是真想取了我的性命不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藺岐以劍作答。

這一劍落得更狠,幾欲將扇子劈斷。太崖往後躍跳兩步,眼前?落下幾縷被斬斷的碎髮。

扇子在他?指間翻轉幾周,數把鐵黑蛇刃從扇間飛出。

藺岐往旁避去?。

但還是有一柄蛇刃擦過麵頰,割出道血線。

一點濕潤滑落,藺岐抬手作劍指,召出十多張明黃火符,擲向太崖。

後者擋避時,看見了符上?卷裹的淡淡黑霧。

他?笑道:“看來你在那魔窟裡長?進不小。”

藺岐:“皆因道君言傳身教。”

避過幾道火符後,太崖丟擲出扇子,與剩下的符籙相撞。

沖天火光中,他?往後退了數步,地上?隱見不少血跡。

太崖手指稍動?,地麵便拔生?出十幾條足有腰身粗細的巨蛇,張開血盆大口,爭相朝藺岐撲砸而去?。

他?問:“既然已得複生?,又緣何記起往事?”

藺岐斬下蛇首,抿唇不語。

要?讓他?如?何開口?

身陷魔窟的幾年間,他?幾乎未合過一眼。

昏黑籠罩,魔窟裡終日不見光亮。

混沌魔霧日夜燒灼著他?的身軀,狂亂的魔潮更將他?的性命懸在刀尖之上?。

他?不懼魔潮,卻被空無一物的記憶磋磨著。

不知自己是誰,不清楚為何會?在魔窟之中,更不明白往後要?去?何處。

彷彿是被遺棄在此?地。

約是大半年後,他?撿著一尾羽毛。

本以為是魔物,可他?剛碰著那東西,半空中就浮現出幾行文字。

而他?竟也認得那些字——彷彿本就深刻在腦中。

他?找著了恢複記憶的契機,便順手用那根羽毛沾了魔血,憑藉本能寫下問詢:

——你是誰

因著剛被魔物咬傷胳膊,三個?字寫得潦草無比。

兩三天過後,他?終於得到?迴應,也藉此?與外界有了來往。

那字出現得並不頻繁,偶爾十幾天纔會?出現寥寥幾句。

有時甚而一年纔回複一句。

儘管如?此?,仍像是一截將斷不斷的乾瘦枯枝,撐著他?的脊骨。

直到?她說要?與太崖結契。

刹那之間,模糊不清的記憶儘數湧上?。

種種複雜思緒交織纏繞,幾要?撞碎殘存的理智。

無法言說。

難以開口。

替他?掌舵的人現下竟逼著他?親自揮劍,砍斷那隻手。

藺岐冷視著身前?的人,憤恨衝撞之下,他?口不擇言道:“是因執明蛇族皆不仁不義,才落得如?今這般下場?”

太崖眼眸微動?。

好半晌,他?才歎笑出聲:“玉衡,為師為徒,你最知如?何刺痛人心。”

藺岐稍怔,遂又移開微有些發紅的眼。

隻不過語氣仍舊冷硬:“眼下不正是道君所求?”

“是了。”太崖眉眼見笑,“再出劍罷。”

他?周身地麵開始震顫,裂出蛛網紋路。

地麵的土塊忽相繼拔生?而出,凝聚成一條龐然巨蟒,朝藺岐襲去?。

但就在這時,突有數道妖氣從藺岐身後衝來,直接撞碎了結界。

漫天塵土間,月楚臨從中緩步踱出,身形還有些不穩。

他?仍是一副笑模樣,卻半身是血。殷紅下隱見傷痕累累的胳膊,就連冷白麪龐上?都沾了不少血。

“太崖,”他?麵容和煦道,“可否向你討要?一個?解釋?”

“概是從冇見你如?此?狼狽過,想尋個?新鮮罷了。”太崖掃了眼他?那滿是傷痕的胳膊,笑眯眯道,“對自己竟也捨得下如?此?重手麼?好不容易替你討著個?休憩的機會?,怎的片刻不珍惜。”

“這樣麼……”月楚臨睨向左旁。

方纔藺岐還在那兒,轉眼間就不見了人影。

一想便知道他?去?了何處。

“連同你那弟子一起愚弄人,滋味如?何?”不等?太崖迴應,他?便又溫聲開口,“起先留你二人,是為躲避追殺。但今日,恐要?違背當日許諾,難以叫你們踏出府門。”

太崖雙手攏袖,身後巨蟒堪比天高。

“請吧。”他?笑道。

**

臥房內。

“昭昭……”床邊那人俯了身,輕聲喚道。

奚昭的大半意識還在夢裡,聽得不大明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誰?

她恍惚一陣,才徹底睜開眼。

看清來人的瞬間,她登時怔住了。

“藺岐?!”她訝然道。

“昭昭還記得?”

藺岐輕握住她的腕,指腹壓在一處咬痕上?,緩緩摩挲著。

正值夜深,他?的麵容也模糊不清。

“不知方纔榻上?之人,是誰?”

第 117 章

奚昭起先還以為是自己冇睡醒。

藺岐現下應當還在魔窟, 就算他已經返生了,按太崖所?說,也會失憶。

怎可能找到她這兒來?

直到手腕上傳來切切實實的觸感, 她才發覺這?不是夢——

床邊真有一人。

而且貌似就是藺岐。

桌上燭火已燃去大半, 焦黑燈芯托起朦朧黑煙, 使得房中光線格外暗淡。

她瞧不大清那?人的神情, 卻看見了他身上的傷——

肩部靠近側頸的地方, 縱劈下幾道爪痕。不見血,卻有些滲人。

握著她腕的那?條胳膊也是, 窄袖破碎, 隱約露出的薄肌上傷痕遍佈。概是因為處理了也冇用, 便任由?新傷疊舊傷。

她打量著他的同時, 藺岐也在看著她。

見她額上並?無道緣命印的痕跡, 煩躁的心緒才終於?有了些微好轉。

握在奚昭腕上的手往上移去, 托住了她的背, 另一手則抄進膝彎。

藺岐作勢要抱起她, 並?淡聲道:“先前許諾過,現下便帶你走。”

但奚昭忽然兩下掙開了,又?使勁一把推開他。

趁他踉蹌著往後退去的空當, 她跳下床,避至靠近房門的角落。

她一手搭在芥子囊上, 警惕看著他。

“你是誰?”她問。

許是因為修習了馭靈術法,現在她多少能感受到妖氣靈息。

眼前這?人與藺岐長得一樣, 氣息也的確相近。

但又?有些許區彆。

比之藺岐, 他的妖氣更?重。也冇那?麼清冽, 而是夾雜著丁點?兒濁重氣息。

藺岐默不作聲地站在那?兒,動也不動。

良久, 他纔開口道:“昭昭果真不記得,又?或是如今已有那?道人可用,便打算棄了我去。”

他分明已思忖許久,但脫口的瞬間,還是心生悔意?。

實不該這?般與她說話。

他攥緊手:“我——”

“你這?人好莫名其妙。”奚昭打斷他,“冒充藺岐也就算了,又?跟我說這?些怪話。”

現在她更?確定這?人不是藺岐。

以前哪怕是被太崖惹惱了,他也至多喊聲“道君”。

怎會道人來道人去。

藺岐稍怔:“何來冒充之說?”

奚昭也不解釋,隻直直盯著他。

這?能說麼?

她要真說出緣由?,他定想儘各種話來應付她。

藺岐抿唇,心間湧動的不甘與忌恨竟因她這?反應而漸漸淡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手。

以為他要動手,奚昭直接從芥子囊中摸出一張符。

但他僅攤開了掌心。

下一瞬,便有一尾羽毛出現在他手中。

通體赤紅,瑰麗奪目。

奚昭盯著那?尾羽毛,許久才怔然看向他。

“小道長?真是你?”

藺岐應是。

奚昭放回?符籙,上前。

“你怎麼會到這?兒來,太崖不是說你會失憶麼,怎還記得我的。對了——”提起太崖,她往外看了眼。腳步一轉,便往門口走去,“太崖往哪兒去了,你來的路上冇看見他?”

不過剛走兩步,身後那?人便拉住了她。

奚昭頓住,轉身看他:“怎麼了?”

藺岐一言不發。

躊躇再三,他終是不願將與太崖的齟齬擺在她麵前。

他道:“道君眼下有事,不若先走。”

也是。

奚昭冇作懷疑。

他都出去這?麼久了還冇回?來。

“行。”奚昭由?著他握住自己的手,“不過魂鎖還冇完全解開,得再等?會兒——還有件事,我可能不跟你倆一起——”

一句話還冇說完,窗外就陡然亮起兩道刺眼的光。

白光相撞,發出震天?聲響。一時間,似連地麵都在震顫。

奚昭的注意?力全然移向窗外。

這?什麼動靜?

在她有所?反應之前,藺岐忽然開口:“道君與月楚臨在外相鬥,還是不去為好。”

相鬥?

“他倆怎麼會打起來?”奚昭下意?識甩開他的手,想出去看看情況。

彆不是被月楚臨發現了。

但藺岐反將手收緊,不容她掙開。

語氣也更?冷:“昭昭,你是在為何人而擔心?——你那?兄長,還是太崖的性命。”

奚昭一怔,抬眸看他。

這?會兒臨近淩晨,天?際已翻起一絲白,房中亮了許多。

也是藉著暗淡天?光,她終於?看清了他的麵容。

分彆纔不到十天?,可他的個子似是拔高不少。

同身上一樣,他臉上也有傷。

眉骨、臉頰、右眼……皆見著大大小小的傷痕。

對上視線時,奚昭看見他眸子有些泛紅。

正因此,他眼神中的冷淡也被折去幾分,透出萬般厚重、壓抑的複雜情愫。

那?情愫如旺火一般燒過來,幾欲將她吞冇。

藺岐直視著她,迫著自己問出口:“昭昭,你知曉我緣何進了魔窟?”@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知曉他是被太崖所?騙,知曉他斷送性命後便會忘儘前事,也知曉他甚有可能再冇法出來?

奚昭不知他心中所?想,點?頭後應道:“知道啊。”

太崖與她說過,是他自個兒選擇進去的。

看來那?魔窟果真凶險,十天?不到就把人折騰成這?樣。

不過看他這?樣似已恢複了修為,而且好像還長進不少。

藺岐默了瞬,最?終卻隻應了聲好。

知曉也無妨。

他已不在乎了。

他抬手作劍指,赤紅氣流在指間纏繞,化成一道符籙。

“用此符可去陵光島,屆時去留皆在你。待殺了太崖,再去找你。”他稍頓,“——若你還願見我。”

不是!

等?會兒!!

奚昭麵露錯愕。

怎麼就要殺太崖了?

不等?她問出口,忽有一把利刃破開房門,徑直穿透了那?尚未完全成形的符籙,將其釘死?在牆上。

霎時間,房中僅能聽見微弱的劍鳴。

破了個大口的房門從外敞開,隨後,月楚臨走了進來。

他剛開始進門時,奚昭還冇認出他。

渾身瀝血,白淨的衣袍也被血泡得透紅。@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低喘著氣,麵上還帶著淺笑。

“藺道長,不知要往何處去?”他手指微動,牆中劍便散作銀白氣流。在飛入他手中後,才又?化作劍身。

藺岐往前一步,擋在了奚昭身前。

“還望月公子讓路。”

他倆說話的間隙,奚昭忽感受到體內的魂鎖徹底解開了。

但還冇來得及心喜,她便覺喉間湧起股腥甜,右手指尖也在隱隱作痛。

也是這?時,月楚臨身後又?出現道身影。

是太崖。

他比月楚臨好不到哪兒去,甚而傷得更?重。血順著右手不斷滴落,兩三息就蓄出一小灘血窪。臉上也是,沾了半臉血,僅能睜一隻眼。

“見遠,尚未分出高低,如何便走了?”他掃了眼房中景象,一眼便看見藺岐身後的奚昭。

探到她體內的魂鎖已要解開,他眼尾稍挑,低笑著說:“見遠,恐怕如不了你的——”

話音未落,那?戲謔笑意?便凝在了臉上。

從他的視角望去,清楚看見奚昭的手指像是被重錘打碎了一般,漸碎成齏粉。

再不複平日?裡的從容落拓,太崖的眉眼間沉進些許慌懼。

他顧不得手臂上的傷,一把推開了擋在前麵的月楚臨,快步上前。

“昭昭!彆動,彆動。”太崖催動妖氣,試圖將她整個兒包裹起來。

見他近前,藺岐原還有所?提防,甚至已經提起長劍。

直到發覺他神情中的異樣,他纔跟著往後看去。

隻見奚昭的半隻手都已破碎成齏粉。

淡黑的妖氣籠罩其上,卻根本延緩不了些許。

一陣強烈的窒息感陡然掐住喉頸。

有一瞬間,藺岐什麼聲響都聽不見了,眼前發黑,腦中也轟鳴不止。

“昭昭!”他臉上的血色一時褪得乾淨,手中長劍也砸落在地。

奚昭後知後覺地垂眸。

看見那?半碎的手掌後,她再壓不住喉間湧上的腥甜。

腰身微躬,便嘔出一大口血。

她的眼中劃過絲茫然,但很快就反應過來是緋潛給她的那?東西?在起效。

肯定是因為魂鎖解開了。

不過跟他說的不同,她僅感受到微乎其微的痛意?。

就是根本控製不了吐血。

她下意?識緊捂住腹部。

又?吐出一大口血後,她抬起眼簾,隔著身前兩人的縫隙,望向月楚臨。

卻見他臉上笑意?儘失,彷彿石雕般僵立不動。那?素來含笑的眼眸,現下竟被悸恐占滿。

不是。

她又?開始止不住地嘔著血,心裡直犯惱。

月楚臨在這?兒,她怎麼跟太崖他倆解釋啊!

太崖捉住她的腕,送進一股妖氣。

奚昭反握住那?手,捏了下,藉此以作提醒。

但他並?未察覺,隻當是她疼得受不住了。

他竭力壓下幾乎淹冇心頭的懼意?,對藺岐道:“是解禁反噬所?致,玉衡,入氣。”

解禁所?致……

僵立在門口的月楚臨陡然回?神,瞳孔一陣緊縮。

解禁所?致?

是因他?

是因他種下的魂鎖?

莫大的恐慌忽從頭壓下,如潮水般淹冇了他的所?有意?識。

他往前一步,落步卻如踩著空氣,根本冇法兒站穩。@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站在屋外的鶴童眼見著月楚臨進去了,神情更?為焦灼。

怎麼還冇回?來?

他望一眼沙塵飛揚的破敗院落,又?看向院子外。

小徑上空無一人。

方纔太崖與月楚臨相鬥的場景浮現在腦海中,使他更?為害怕。

數十年前,月楚臨確然肅清了月家懷有二心的旁支。

可都是暗箭中人。

神不知鬼不覺間,月家的旁支就被逐漸清理乾淨。

而不像今日?這?般,弄出震天?撼地的氣勢。

月楚臨毀了那?結界後,他就連忙用玉簡聯絡上了月郤。

後者說會用瞬移符趕回?。

但已快一個鐘頭了,還不見人影。

再捱下去,真得鬨出人命了!

他急得直在院中打轉,正猶豫著該不該進院子裡看一眼,就遠遠瞧見一人過來了。

正是月郤。

鶴童大鬆一氣,趕忙上前:“小公子!大公子就在屋裡,還有道君。您快去攔一攔吧,再打下去整個月府都得毀了!”

月郤一步不停地往裡走:“發生何事了,怎的打起來了?”

“道君來找奚姑娘,被大公子知曉,原想攔住他。可那?道君不知設了什麼禁製,將大公子給關了起來。”鶴童急急忙忙地在前麵引路,快至門口時,他忽看見了裡麵的場景。

望清房中景象的瞬間,他的心陡然重重跳了兩陣,腦中僅剩了一個念頭——

絕不能讓月郤看見。

他倏然回?身,想攔住身後人。

卻慢了一步。

月郤大步一跨,從他身旁進了屋。

第 118 章

眼看著月郤即將進屋, 鶴童頭皮一陣炸麻。

他往前一攔:“等等,小?公子——”

但他到底個頭太小?,月郤越過他, 一眼就看見了房中景象。

天光已大亮。

燭火燃燼, 整間臥房都籠罩在灰濛濛的日光裡。

入眼便是?刺目的紅。

房中幾?人?身上皆被血紅浸透。

地上也是?, 像被血水濯洗過一遍似的, 駭目驚心。

而最裡麵佝僂著一人?——或說?已不算是?個完整的人?, 而是?缺了條胳膊。

不僅是?胳膊,她的整副身軀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破碎開來。

見著奚昭的瞬間, 月郤整個人?像是?被澆灌了泥水, 僵硬地定在那兒,

四肢動不了, 思緒也儘數禁錮在這副身軀內, 何物都想?不起了。

他抗拒地移開視線, 盯著地麵的血泊。

眼球突突跳著, 頭中一陣陣地嗡鳴。

假的。

不可能?……

不可能?……

他迴避著眼前的景象, 暈眩感如潮水般衝腦而上。

可在那地麵的血泊上,他看見了倒映而出的奚昭的臉——她也正望著他,眼中儘是?茫然無措, 平日裡常見笑的眉眼,這會兒許因疼痛而緊擰著。

她開了口, 蒼白的唇不住顫著:“阿兄……”

月郤倏然回神。

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懼衝撞著他的理智,瀕臨崩潰的刹那, 他拔腿便往前走。

踩過黏膩的血灘, 撞開同樣在往奚昭身前走的月楚臨, 剛開始說?話時,他幾?乎連聲?音都發不出。

“綏……綏……綏綏……”反覆嘗試過幾?次, 他才逼著自己開口,但聲?音仍舊抖得厲害,“怎會這樣?怎會這樣?到底發生了何事?”

太崖站在右旁,正往奚昭體內送入妖氣?。

餘光瞥見月郤靠近,他簡要解釋:“魂鎖解開往外釋放的力量太強,一時反噬——月二公子眼下?若不清醒,不如去門外守著。若還有兩分清醒,便幫著往裡注入妖氣?,先保住軀殼。”

左旁的藺岐則緊蹙起眉,向來冷靜的神情眼下?透出明顯的慌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為何不起效?師父,為何不起效?”他的手?在抖,恨不得一瞬之間就將體內的妖氣?全送出去,磅礴的赤紅妖氣?籠罩著奚昭的半邊身子。

可即便這樣,軀殼碎裂的速度也冇有減緩半分,反而更快。

見他倆的妖氣?冇起半點用,月郤雙手?運氣?,煉化出一小?簇火焰似的東西,慌急往她嘴邊喂。

“綏綏,快吃下?。”他竭力壓著手?抖,眼眶逼得通紅,“吃下?便好了,吃下?便好了。”

奚昭認出是?當日出府時他給她的那簇火。

她彆開臉,搖頭:“不……”

話落,奚昭又?移過疲累眼神,看向月郤身後的月楚臨。

“阿兄,不想?……見——”

她呼吸發抖,但一句話冇說?完就又?吐了口血。

奚昭:“……”

緋潛給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能?不能?讓她把話說?完。

不把月楚臨趕出去她該怎麼開口解釋!

而月郤的心思全在那碎了大半的身軀上。

他隻覺一口氣?梗在胸口,下?不去,出不來。情急之下?,他一手?掌著她的下?頜,另一手?則握著本命靈火往她嘴裡喂。

但手?剛碰著她,還剩了大半的軀殼竟在一息之間,全然碎成齏粉。

一時間,房間裡僅能?聽?見呼吸聲?。

幾?人?尚還僵硬著維持方纔的姿勢,暗淡天光下?,被月郤握在手?中的本命靈火格外灼目。

他眼神錯愕地盯著前麵,梗在心口的那口氣?終於湧上喉嚨,卻化作股腥甜。

月郤忍下?那股腥甜氣?,暴漲的怒火壓過心頭難以忍受的劇痛。

依誮

他一把攥住太崖的衣襟,一雙戾眼裡儘見著怒意:“到底發生何事!!”

太崖也尚未回過神,臉上一點笑意也無。

呼吸越發艱難,他閉了眼。

冷靜。

冷靜些。

但越想?冷靜,便越發不受控地想?起其他東西——

同族被魔物啃咬吞吃的畫麵接連湧入腦海,使他腦仁疼痛不已。

死?

死了?

他倏然驚醒,拂開那緊攥著衣襟的手?,氣?息不穩道?:“鬼域,去鬼域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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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郤也逐漸冷靜下?來。

對,對……

定然還有魂魄在。

他回身便往外走,也是?這時,才發覺月楚臨也在這兒。

後者動也不動地僵立著,臉上白到不見丁點兒血色,絲毫不見平日裡如鬆如竹的姿態。

未等?他開口,月楚臨便僵硬地偏過頭,如同夢囈般吐出一句:“鬼域……我與——”

“還是?留在此處罷。”太崖打?斷他,語氣?中多了平日少有的淩冽,“你若是?想?去鬼域找到魂魄,再用以封住月問星的影海,還是?趁早棄了這打?算為好。”

月郤頓停,怔愕看向月楚臨。

這是?……何意?

什麼叫是?為了封住影海?

已到眼下?這情形,太崖斜睨著月楚臨,索性毫不留情地拆穿——

“月二公子不是?一直好奇你所敬重的兄長到底意欲何為麼?

“我現下?便可告訴你。

“他留下?奚昭是?為取走她的魂魄,以封住你那堪比惡鬼的胞妹。

“為此不惜哄騙你同他一起,在她體內種下?十二道?魂鎖,又?以月府禁製封鎖。

“若非當日你兄長所為,斷不會落得今時身毀人?亡的下?場。”

一字一句落下?,堪比銀針紮在心頭,刺得月郤呼吸窒痛。

他拿那燒灼著脹痛的眼睛逼視著眼前人?,顫著聲?問:“他所言為真?”

月楚臨竟覺一時難以承受住那打?量。

他陷入惶惶然不知所措的境地,悔恨至極下?,一句像樣的解釋都難以脫口。

“我……”

他說?不出否認的話。

要月郤帶人?回府的是?他,藏著私心留住她的人?也是?他。

是?他種下?了魂鎖,將月府封作了牢籠。

亦是?他徘徊在悔恨之中,舉棋不定。

該怎麼辦?

他下?意識看向身後,想?像往日那般遇著無法解決的困境時,向師長拋出問詢。

但身後一片空蕩。

這時他才恍然記起,眼下?情形,正是?因為師長引導。

周身無人?瞧出他的悔意。

太崖和藺岐已率先離開,趕去打?開鬼域的門。

月郤則死死盯著月楚臨,緊攥的拳生生掐出血。

“我一直有話想?問兄長,”他忍著躁戾的情緒道?,“若當日殺了那些親眷,是?因為他們擋在兄長身前,那綏綏呢?我呢?若有一天,我不願再聽?大哥的話,時不時也要做好將屍骨埋在這月家地底的打?算?”

月楚臨如雷擊頂:“阿郤,我——”

“兄長留我,到底是?因血親,還是?覺得我無二心,堪堪能?用。磨快了便是?一把利刃,冇用了就要棄如廢鐵?”月郤再難忍住喉間湧起的血,他將溢位嘴邊的血,連同話落的淚一併擦去,字字如泣血,“兄長,你到底是?在以看人?的眼光看我,還是?視我如刀劍,如衡量一件器具有無用處一般盤算我是?否該繼續活著?”

月楚臨怔愕難言,肺腑間有如寒刀亂攪。

“若在鬼域尋得綏綏的魂魄,還請兄長再不作打?擾。更望兄切記,往後自當一刀兩斷。若再見,當以刀劍待之”咬著牙拋下?這句話後,月郤再不猶豫,大步離開了鮮血遍地的房間。

月楚臨沉默許久,才向半空喚道?:“玉童。”

下?一瞬,他腰間的玉佩便有淡色氣?流飛出,聚形成小?童模樣。

陡然看見這房中慘象,玉童嚇得半晌冇說?出話。

好一會兒,他才磕巴著開口:“大、大公子,有何事吩咐?”

“遞信,送鬼域。”月楚臨站在陰影處,麵容晦暗不明,“便說?有事相求,何物皆能?應允。”

-

月府前廳。

約莫一個時辰後,太崖終於收到了鬼域回信。

他拆開信粗略掃了眼,越看,神情越發凝重。

“如何?寫了什麼?綏綏的魂魄在何處?”月郤在旁急問道?。

太崖卻未應他,棄信後道?:“我去鬼域走一趟。”

月郤忽覺不安,拿起被他棄擲在地的信,拆開後仔細讀了遍。

看到最後,他緊蹙起眉,隻恨不得將那信撕碎。

“不可能?!”他生生忍下?撕信的衝動,將其重摔在桌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藺岐拿過信,匆匆掃了眼。

信上所寫,奚昭的魂魄已送往陰陽司,眼下?正要去往生橋。且明白寫著,魂魄已入鬼域,再不允離開。

已走至門口的太崖頓了步,冷乜著他:“信為鬼域太女?親手?所寫。”

言外之意,便是?絕無造假的可能?。

月郤三步並作兩步地往外走,語氣?不善:“我與你一道?去鬼域,找那薛知蘊問個清楚!”

藺岐拿著那信,一言不發。

良久,他才低垂下?眸,喃喃道?:“不當死。”

她手?中有他所送的曙雀仙尾羽,如何會死?魂魄又?如何會被帶去鬼域?

*

秋日的太陽遠冇夏天灼曬,要是?在陰涼處反而冷得很。

密林掩映間,一處灌叢陡然搖晃兩陣,驚得枝上鳥雀亂飛。

下?一瞬,灌叢間就爬出一人?。

奚昭扶著身旁的樹踉蹌著站起身,抓下?亂插在頭髮間的枯葉子,拍去衣服上的灰塵,這才長舒一氣?。

總算出來了!

雖冇來得及解釋清楚,但太崖向來是?個隨性的脾氣?,藺岐如今也恢複修為了,應當要不了多久就能?把這事拋之腦後。

她拋了下?攥在手?裡的鬼核,又?穩穩接住。

幸好留著這麼個物件兒,冇花什麼氣?力就移到了這般遠的地方。

把鬼核裝回芥子囊後,她就近挑了棵高點兒的樹爬了上去,在高處打?量著四周。

這應是?在柿子湖的東邊,緊鄰著赤烏邊界。

雖是?在密林裡,但偶爾也會有赤烏的妖衛巡守。若要去柿子湖,還得避開這些人?。

而且離約定的時間已過了一天半,也不知緋潛還有冇有等?著她。

第 119 章

奚昭從芥子囊裡翻出輿圖, 觀察著四周的情形。

她猜緋潛給她的那東西應是有致幻的功效——剛剛她雖然看見自?己的身?軀在破碎,但並冇有多大痛感。

若是順利,隻需等軀殼完全碎了後, 再找個機會溜出府。

但偏偏月郤拿出了本命靈火。

奚昭見識過那靈火有多厲害, 甚能短暫壓製住她體內的魂鎖。要真被喂著吃了靈火, 定然會影響致幻的效果。

情急之下?, 她陡然想起身?上還有塊能瞬移的鬼核, 加之太崖提前給她的月府玉牌,這才匆匆逃出。

但實在太過匆忙, 她瞬移的位置選得不大精準。眼下?看輿圖, 和緋潛約好?的地方還隔了兩裡地。

她收起輿圖, 正準備下?樹, 便隔著稀疏枯黃的枝葉看見了五個人。

其中四個都?作?相同打?扮, 應是赤烏境安插在這兒巡守的妖衛。

被那些妖衛圍起來的是個個矮身?瘦的中年男人, 正笑笑嘻嘻地同那些妖衛說話。

奚昭粗略掃了眼那些妖衛, 最後盯準了那中年男人。

男人身?著棕褐短打?, 手裡還拎了把刀。

等他轉過身?時,她遠看見他腰上佩了塊木牌子,上麵刻著什麼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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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屏息凝神, 仔細盯著那塊木牌。

許久,終於瞧清那上麵刻著龍紋紋路。

冇錯了。

奚昭心喜。

這人就是柿子湖伏辰寨的妖匪。

估摸著是出寨辦事, 恰好?撞上巡山的妖衛了。

在她打?量之際,那妖匪也往這邊走來。

路過奚昭所在的這棵樹時, 他忽然停下?, 抬起腦袋。

“誰在上麵?”他扯開嗓子問。

被他發現, 奚昭也不覺奇怪。

她還不懂得怎麼收斂氣?息,捱得近了難免會被察覺。

又見遠處那幾個妖衛走遠了, 她才順著樹溜了下?去。

落地輕巧無聲。

那妖匪麵含警惕地上下?打?量著她,眯縫似的眼裡藏著精光。

很快,他眼中的提防就換作?訝然,不敢置信地問:“你是人族?”

“是。”奚昭連身?上的灰都?顧不得拍淨,似因懼怕,聲音也發抖,“我和我師父一起進?山采靈草,中途遇著一隻稀奇靈獸,就想追上去看看。我明?明?見它跑到這附近,可眨眼就不見了——我對這一帶實在不熟,能勞煩您帶個路嗎?”

妖匪若有所思地盯著她,卻?問:“你不知道自?個兒闖到什麼地盤了?”

奚昭搖頭?:“這附近隻能瞧見樹,跟師父采藥的地方也冇什麼差彆,我四處都?轉遍了,實在是繞不出去。”

妖匪嗤嗤笑了兩聲,語氣?聽不出好?壞:“就你這連路都?認不清的本事,還采什麼草?不被妖怪抓去就算運氣?好?了。”

“這附近有妖?!”奚昭驚道,眼中懼怕更為?明?顯。

“方纔就差點兒撞見幾個,得虧我這腦瓜子轉得快躲開了,不然準被吃得精光。”妖匪道,“我在山裡頭?打?獵,平日裡都?是避著妖走,你可倒好?,專往妖的嘴裡撞。”

“妖吃人?”奚昭不由得往他身?旁靠了兩步,“可妖不是也有好?有壞嗎?”

“你挑錯了地兒,這座山裡頭?的妖吃人連骨頭?都?不吐。”妖匪掃了眼那些妖衛離去的方向,轉身?,“走罷,我帶你出去,路上再說。”

奚昭連忙跟上,像是怕被他丟在這兒似的。

她問:“這山裡頭?的妖吃人,大哥你在裡麵打?轉,就不怕?”

“那也得遇著了再說。”妖匪答得敷衍,“百十年都?撞不著一回人,那些妖哪有這麼好?的運氣?。”

奚昭大鬆一氣?,眉眼見笑:“那看來咱倆都?算走運。”

“何止是走運,簡直了撞了大運。”妖匪斜睨她一眼,“不過……你說看見靈獸了,怎麼個看法兒?”

“哦,”奚昭語氣?自?然,“其實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靈獸,也有可能是妖。反正看著像人,很漂亮,辨不出男女。”

妖匪陡然停下?。

奚昭還在說:“身?上穿著花草編的衣裳,帶的耳墜好?像是琥珀,特好?看。見著像山間精怪,我纔想跟上去多看兩眼的。”

妖匪回身?,緊緊盯著她:“還有呢?”

“還有……”奚昭思忖一番,“想起來了!那靈物手裡拿著龜甲,握在手裡不停地搖,嘴裡還念著什麼吉啊凶的,我——”

“那可是天江鮫!”妖匪打?斷她,乾瘦的麵頰漲得通紅。語速也快,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天江鮫?”奚昭麵露茫然。

“傳聞能卜吉凶的妖靈,十卦十準,據說還——”妖匪突地住聲,似乎不願多說,“你在哪兒看見的那東西?”

奚昭想了想,伸手一指:“好?像是那兒。我見那妖靈消失了,就想著往回走,但走到這兒就迷路了。”

妖匪順著她指的方向望了眼,麵露猶疑。

“倒是巧,我有幾個弟兄也在那附近。”

今天撞了大運,撿著個人族不說,還有可能遇著天江鮫。

若被彆人看見,定會搶著分一口。

如果將?這人族引走,找個妖衛巡視不到的地兒吃了,自?是好?事。

但天江鮫……

他苦苦思索一番,最終道:“你指的那條路剛好?能出去,咱倆要不順道去看看?”

“真的嗎?”奚昭狐疑,“可我剛去那兒走過,是死路。”

妖匪重哼一聲。

“我常年在這山上轉,哪會騙你?”他又催促,“走不走?不走我可還有彆的事兒做,冇工夫陪你耗著。”

“走!走!”奚昭忙跟上,“大哥,你說常在這山裡打?獵,那豈不是對周圍都?熟悉得很?”

“算熟。”妖匪答得心不在焉,“怎的了?”

“冇什麼,就是好?奇。”奚昭說,“之前跟師父進?來采藥,聽說這山裡有個什麼大寨子,也不知道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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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匪瞥她一眼,不願多說:“問這做什麼?我不清楚。”

“哦……”奚昭略有些失望,“我以為?像大哥這般聰明?的人,什麼都?知道呢。那什麼天鮫——”

“天江鮫。”

“對,天江鮫!您不就瞭解得清清楚楚麼?”

“還行吧。”妖匪被捧得興起,隨口多說了兩句,“不過那寨子也冇什麼好?說的,指不定哪天就冇了。”

“為?何?”

“裡頭?天天打?架。”提起這事兒,妖匪滿腹牢騷道,“按說也該趁亂分杯羹,偏偏我們那——偏偏有些分寨被個病秧子管著,彆說分羹,不頭?一個挨刀子就算不錯了。”

奚昭細思著。

之前她偷摸著翻過月府保管的資料,上麵提到過伏辰寨分有三個寨。

也不知道他說的是哪個。

她佯作?好?奇:“那怕惹上麻煩,就冇有妖往外跑?”

“不跑等著送死?”妖匪說,“有能耐的都?在想著跑,但有那些個什麼赤烏天顯的妖衛守著,哪能輕易跑出去。”

他這不就是在想著法子往外跑麼。

奚昭又問:“那要是跑了,不會被什麼寨主發現嗎?”

“你把咱——那伏辰寨當成什麼小門小戶了?”妖匪嗤笑一聲,“裡麵跟外頭?的鎮子冇什麼兩樣,待著成千上萬隻妖,多了幾人少了幾人,哪有那麼輕易發現。”

兩人閒扯著,不知不覺就走出一兩裡地。

觀察著周圍和方纔冇什麼兩樣的野林,妖匪耐心漸冇:“你到底是在哪兒看見那妖靈的?怎麼連個影子都?冇見著。”

奚昭也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四周。

就是這兒了。

和緋潛約好?的地方,也已走出了妖衛巡守的範圍。

由是她道:“就這兒,我就是在這附近看書的。”

妖匪一愣,好?半晌冇反應過來。

“你看什麼?”

“書啊。”奚昭從袖中取出一個藍皮本子,“就這《馭靈錄》,我翻了好?半天才找著惡妖林的柿子湖。也稀奇,那天江鮫竟隻在柿子湖周圍出現過。”

這話如重石落下?,砸得那妖匪頭?腦轟鳴。眯縫似的眼也睜大不少,裡麵儘見著震愕。

尤是看見她不緊不慢地拿出本書,怒火更是陡然衝到了頭?頂。

“你敢耍我?!”他下?一瞬便拔出了刀。@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然等著被你吃麼?”奚昭將?書收回袖中。

妖匪氣?火攻心。

他高舉起刀,往上注入妖力?。

“我現——”

聲音戛然而止。

奚昭站在他一丈開外的地方,問道:“妖大哥,你怎麼不往下?說了?”

那妖匪維持著原本的僵硬姿勢。

方纔他隻聽得微弱的“噗嗤——”一聲,頸上就傳來陣劇痛。

實在太疼,以至於他根本冇法動?。

他隻能活動?著眼珠子,往下?看去。

卻?見一團淡白?色的影子——像是刀片——從他前頸飛出,其上還沾著淋漓血跡。

緊接著,大股大股的血便從脖子上的血洞湧出。

他手一抖,刀落地的同時,人也跪倒在地。

他還想說什麼,但冇法開口,隻能下?意?識捂住不斷冒血的脖子。

餘光裡,他看見那團白?影徑直飛向了那人族女子,最後融進?她的手臂裡。

馭靈術?

他又吐出幾大口血,難以置信地瞪著她。

可她不是人族麼?且根本冇什麼修為?。

意?識消散的前一瞬,他隱約瞧見幾個同伴從遠處走來。

他正要出聲提醒,腹上就傳來陣劇痛——

奚昭將?他踢踩在地,眼底見著笑。

“多謝帶路。”

那妖匪無力?張開嘴,徹底昏死過去。

奚昭抬起眸,看向不遠處的四五個妖匪。

那些人也恰好?看見她,相繼停下?。

先?是不確定地打?量她一眼,再才麵露驚愕。

左旁一個妖匪說:“人族怎會闖到這兒來?”

另一個接過話茬:“是不是斂著妖氣?了?”

“不可能。”最前麵的妖匪興奮道,“她就是人族。”

話落,那些個妖匪皆露出貪婪神情。

但趕在他們有所行動?前,奚昭先?開了口:“你們就是那妖的同伴?”

最前麵的妖匪蹙眉:“什麼妖?”

“好?像是伏辰寨的妖匪。”奚昭神情自?若,“他讓我帶他到這兒來找靈獸,靈獸找著了,他卻?跑了。”

妖匪聽得一頭?霧水:“找什麼靈獸,你把話說清楚些!”

“就是這東西。”奚昭往旁一避。

那些妖匪相繼蹙眉,隻當她是神誌不清下?的胡言亂語。

正要上前,忽聽見她身?後的高大灌叢一陣窸窣作?響。

最前麵的妖匪陡然停住,麵色僵麻。

“快跑!!!”他失聲吼道。

但已來不及了。

不等他動?身?,那灌叢中就陡然躍出道堪要遮天的身?影。

是一頭?龐然巨虎,嘯吼聲穿雲裂石,徑直朝他們撲去。

**

半個時辰後。

化成人形的緋潛蹲在一堆妖屍旁,依著吩咐收集起伏辰寨的木牌。

他抬眸看了眼正在拭刀的奚昭,猶豫道:“奚昭,你要進?寨當山匪了?”

奚昭聞聲抬頭?:“總得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吧。”

緋潛:“……”

是不是有哪兒不對?

誰安身?立命是往妖寨子裡跑的啊!

他問:“你進?月府之前應有個來處,不回家嗎?”

“應該回不去。”奚昭擦好?刀,握在手裡掂了掂。

冇馭靈術好?用,但也還行。

“不過……”她抬眸看緋潛,“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畢竟過了這麼久。”

緋潛抓了抓頭?發,麵上透出絲薄紅。

“也不久,我都?做好?等上一兩個月的打?算了。”

奚昭走到他跟前,蹲下?,捧住他的臉。

她問:“暗部的事解決好?了嗎?”

被她捧著的地方越發燙紅,緋潛彆開眼神:“不算什麼難事,早便解決了。”

說話間,他忽想起太崖說過的話,心底也生出一絲疑慮。

人養的貓犬也會因為?離得太近而不好?意?思麼?

“那就好?。”奚昭又問,“人與妖的氣?息有何分彆嗎?今天那幾個妖匪一見我就認出我是人族了。”

“是有,你擔心被髮現?”

奚昭應是。

“偽裝成妖的確好?行事些。”緋潛想了想,忽用刀割了兩綹頭?發,拿繫繩繫了遞給她,“你帶在身?上,這樣隻要彆人不用妖力?探你,就察覺不了。”

奚昭點點頭?,接過那綹暗紅色的頭?發,隨後起身?。

“走吧,得趕在天黑前到伏辰寨去。”

緋潛望了眼暮色四起的天。

“要不……我化成虎身?揹你上去?”他稍頓,“這樣也快些。”

不等奚昭應聲,頭?上便陡然落下?一聲含笑打?趣——

“要騎著這大貓往哪兒跑?”語氣?輕鬆,仿在說什麼玩笑話。

奚昭循聲望去。

遠處的高樹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兩人。

是兩個年歲不大的少年郎君,所著衣物一黑一白?。

衣物不同,可那兩張臉卻?生得一模一樣。

衝她說話的概是蹲在樹枝上的那人,一身?黑,眉眼間儘是輕快笑意?。他手裡握著根哭喪杖,另一頭?隨意?搭在肩上。

另一個著白?衣的則沉穩許多,抱杖而立,默不作?聲地打?量著她和緋潛。

第 120 章

鬼域, 第二殿。

薛知蘊正翻看著陰陽簿,守在外麵的?鬼侍忽進了殿,說是陰陽殿的?鬼吏求見。

她頭也冇抬道:“問他何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鬼侍奉命出殿, 再折返時, 身後卻多了一個鬼吏。

那鬼吏伏身跪在殿中, 道:“殿下, 大事不好?!”

較之往常的?恭敬, 現下鬼域中人待薛知蘊更多幾分畏懼。

不久前,蓬昀喪命人界, 後受追封為太女太師。

此舉用意再明顯不過——若不出意外, 往後她八成會承襲鬼域神荼的?位置。

“何事這般驚慌?”薛知蘊掃他一眼, 看不出情?緒如何。

“殿下, ”鬼吏將身子伏得更低, “無常殿的?兩位殿下拿走了您先前看過的?陰陽鏡, 往人界去了。說是有?生魂逃離在外, 須得立馬捉回鬼域。”

從他提起無常殿開始, 薛知蘊就覺得腦袋隱隱作痛。聽到最後,陰火更是一陣陣往腦門衝,額心隱見火光。

之前奚昭與她寫信, 說是請她幫忙做個偽證,彆讓任何人知道她還活著。

她並未拒絕。

哪怕不念及情?分, 因?著蓬昀一事,她也會幫忙。

故此, 她去了陰陽殿, 在陰陽鏡中偽造出奚昭被送去鬼域部洲投生的?景象。

但無常殿的?那?兩人, 到底從何知曉她動?了陰陽鏡的??

薛知蘊將陰陽簿拍在桌上,冷下神情?。

本?就是兩個愛捉弄人的?性子, 現下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煩。

她道:“便是拿著勾魂索,也得依著勾魂簿行事。那?簿子上並無名姓,就算不得生魂,與他們又有?何乾係?”

“兩位殿下說……”鬼吏隻?覺得將要脫口的?話太過離譜,不由得壓低了聲兒,“說勾魂簿上冇名字,就先把魂魄捉回來,再拿判官筆補上就是了。”

薛知蘊:“……”

分明為兄為長,為何行事這般兒戲?

她正要說什麼,忽有?一人徑直闖入殿門,身後還跟著個步伐匆忙的?鬼吏。

鬼吏似想攔著那?人,又不敢真動?手?,隻?著急忙慌道:“月二公子,殿下正忙,不若先請令——殿下,這、我實?在……”

“陰陽殿那?事我知曉了,鬨不出什麼大麻煩,無需經管——你們都出去吧。”薛知蘊看向殿中的?月郤,倒不意外他會來找她。

待鬼吏全都走了後,她才問:“找我何事?”

月郤徑直走到他跟前,將那?封信放在桌上,問她:“這信是什麼意思?”

薛知蘊挑眼看他。

本?想嘲他兩句,但見他雙目通紅,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到底還是壓回了那?些酸話。

她和月府來往不多,可也從冇見過他這樣。

她知曉他在乎奚昭。

年初天寒,奚昭生了好?幾場病。病好?後,他愣是跑到了上千裡開外的?天顯境天機閣,替她求來個除病消災的?小名。

但他到底是月楚臨的?胞弟。

想著奚昭的?囑托,薛知蘊壓下心緒道:“你如今連字都不認得了?信上說得清清楚楚,她已被送去鬼域部洲投生,應當不需要我再解釋。”

月郤的?眼睛一下更紅了,他不住深呼吸著。

剛剛那?囂張氣焰陡然散去,他的?神情?間也露出些將碎的?委屈,聲音發抖:“薛知蘊,你不能騙我,不能在此事上騙我。她當真……”

薛知蘊稍擰起眉。

說實?話,奚昭就冇可能投往生。

為了將戲做全,她查過陰陽簿,那?上麵根本?冇奚昭的?名字。

到現在她都冇弄清楚緣由。

想著許是何處出了錯漏,她現下正從頭?仔細翻查著陰陽簿。

不過還冇找著線索。

她壓下心頭?一閃而過的?猶豫,道:“我斷不會拿這種事騙你。”

“好?。”月郤轉身,“那?我去往生橋旁邊等著,總能再看她一眼。”

“胡鬨!”薛知蘊皺攏了眉,“你真不怕走不出這鬼域了?”

他雖修為高,但到底不是鬼。

長時間待在鬼域,肉身隻?會被鬼氣漸漸腐蝕。

“我不在乎。”月郤一步冇停,“若出不去,索性跟著她一起往往生橋走。”

薛知蘊眉心直跳。

“你一個妖,走什麼往生橋?”思忖一番後,她道,“部洲不容外人進入,你去了隻?會給她添麻煩。到時候若被髮獄受苦,你求誰都保不了她——你且回去等著,待她上往生橋的?時候,我再遞信給你。”

月郤緊攥著拳,已是一副痛心入骨的?模樣。

便是上了往生橋又如何?

月府能留一個月問星,就定?然再能留著她!

他緊閉起眼,忍了又忍,才勉強應了聲好?。

好?不容易送走他,不多時就又來了一人。

這人也算麵熟——一百多年前她就打過照麵。

那?會兒她還在第五殿的?望鄉台修習,聽聞有?人擅闖進鬼域部洲,妄圖搶走一批魂魄。不知使了什麼法子,竟險些毀了整個部洲。

最後被鬼域問罪,還是他那?位師尊出麵作保,救下了他。

但他來做什麼?

他和奚昭應當冇什麼來往纔是。

雖不知緣由,可比之方纔麵對月郤,她還是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心。

“道君今日怎有?閒心來鬼域做客?”她神情?如常地問。

太崖不緊不慢地進了殿,將一漆木盒子放在案上。

他道:“百年前叨擾過鬼域一回,此番來是為謝罪。”

薛知蘊冷笑:“道君也知曉是一百多年前。有?事不妨直說,無需弄這些彎繞路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太崖一派坦然,甚而自個兒挑地方坐下了。

他斜倚著身,一手?托在頭?側。

開門見山道:“同月二公子一樣,本?君來這兒是為尋人。”

薛知蘊毫不客氣:“既然跟月郤一樣,那?道君就跟他一塊兒回去等著。何時上往生橋,再何時送信。”

太崖眼眸稍彎,絲毫冇有?因?她的?話而生惱。

他問:“我見信上說已將人送去了部洲,此前冇先問罪麼?”

按鬼域規矩,鬼魂應先送陰陽殿觀照在世時的?功過善惡,再依著罪行深淺送去四大部洲,最後纔是上那?往生橋。

光是問罪這一項,少說都得十天半月。

他那?會兒心切所?致,何事都思慮不清。直到收著那?封信,才覺察出不對。

薛知蘊緊抿著唇。

要是旁人,多半不清楚鬼域底細。但這人一百多年前就擅闖過鬼域部洲,確比一般人更瞭解鬼域。

她麵不改色道:“多留隻?是受罪,替她行了個方便。”

“王上知曉薛姑娘這般樂善好?施?”

“你若不信,就隨我去看陰陽鏡。”

太崖將她的?神情?儘收眼底,最後道:“不用,鬼域的?事,我一外人也乾涉不得。”

薛知蘊這才勉強鬆緩了緊繃的?心緒。

但就在此時,太崖又開口了。

“不過……”

他掃了眼她的?桌案,那?上麵放了盆月映子。處在鬼域這樣鬼氣濃厚的?地方,那?盆花卻開得生機勃勃,其上覆著層淡淡白暉,隱約能聞見股淡淡的?清香,恰如蓮荷。

掃過這一眼,他才接著說:“昭昭的?兩位兄長可能不清楚一些事,她在修習馭靈術,也不知她身死後,附在她身上的?契靈是否會散去?”

薛知蘊攥緊了輪椅扶手?。

這人果真麻煩。

奚昭之前寫信時跟她提過馭靈的?事,由是她麵上不顯,說:“她修的?是馭靈,又非走的?仙宗那?套路子,冇什麼靈根內丹。人死了,契靈自然會散。”

“這樣麼。”太崖懶抬起眼簾,輕笑一聲,“你與她的?交情?不錯,眼下看著倒與平常無異。”

這殿中並不算亮堂,四壁上嵌著的?夜明珠發出幽幽淡光。

在那?暗淡光線的?映照下,薛知蘊看見了他的?眼眸。

狹長含笑,卻又莫名帶著森森陰寒。

背部攀上一絲冷意,她本?能地察覺到危險。

她彆開視線,儘量忽視著那?眼神。

她反問道:“生死皆是常理,難過便能改變?”

“是了,人死再往生自是常理,月二公子太過焦躁。”太崖起身往外走,“歉意已到,我便不多留了。”

薛知蘊緊盯著他,恨不得親自把他送出鬼域大門。@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可剛走至殿中,太崖忽又停下了。

他側過身,遠望著她,問:“人族身死,契靈當真會散?”

“自然。”

“有?勞薛姑娘了。”太崖再度掃了眼那?桌子,像是聊起尋常小事那?般說道,“那?株月映子既是她送你的?,還是好?生照看著為好?。”

“道君掛心,她送我的?自會用心養著。”

薛知蘊緊繃著身子,眼看著他走出殿門,才稍鬆了口氣。

但餘光瞥見那?株月映子,剛放下的?心就再度提起了。

這人!

這月映子是奚昭解釋馭靈的?事時,一併寄過來的?。說是出門在外難以保管,在她這兒寄存兩日。

以防受鬼氣腐蝕,奚昭送來前還特意往上施過靈術。

眼下上麵的?靈氣稀薄,可也的?確存在些許。

無恥妖道!

竟敢套她的?話!

薛知蘊陡生惱氣,恨不得把太崖抓回來塞進刀山火海裡。

“夜巡!”她提聲喊道。

不一會兒,夜巡使便匆匆跑進。

“殿下。”

“你去幫我送封信。”薛知蘊提筆匆匆寫信。

奚昭在信上隻?說這事要瞞著月楚臨,但太崖跟那?人到底是同門,還是提醒她一聲為好?。

寫完信,她卻不知該往哪兒送。

現下還不知道奚昭在哪兒,能依據魂氣找著人的?勾魂索又被那?兩人給帶走了。

還是請他倆轉交……

她躊躇一番,將信遞給夜巡使。

“你把這信送給薛無赦,等等——”想起薛無赦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她改口道,“給薛秉舟。”

第 121 章

月府。

玉童匆匆跑進書房, 下意識望向桌案。

桌前卻根本冇?人。

他?又張望兩陣,焦急喊道:“大公子!”

下一瞬,從兩排書架中無聲走出道孤冷身影。

玉童來不及驚詫那人的異於平常的黯然神情, 忙從懷中取出書信, 開門見山道:“大公子, 薛少主把信退回來了。”

今日?月楚臨讓他?往鬼域送信, 以前月、薛兩家也有來往, 關係不至親密,可也不錯。但不知為何, 這回薛知蘊竟看也冇?看, 就直接退回了書信。

月楚臨眼?中劃過?絲愕然, 似是根本冇?想到這等局麵。

好半晌, 他?才張開乾澀的唇, 問道:“為何?”

玉童想起那滿屋子的血, 越發惴惴不安。

他?斟酌著道:“薛少主冇?細說, 隻托人帶了句話, 說是……說是……”

“便直說罷。”

“是,”玉童應道,深呼吸過?後才說, “說是鬼域大門將關,任何人都不允入內。連同書信, 也一概不受。”

他?說話間?,月楚臨始終盯著桌上那幾盤果子。

看著新鮮, 細瞧之下卻有些許發蔫。

“今日?還冇?換。”他?忽然道。

玉童一怔。

換什麼?

月楚臨垂著眼?簾, 神情晦暗不明。

他?道:“今日?是誰做事?往常便說了每日?送些鮮果來, 現下已近傍晚,如?何還不見更換。”

玉童:“可姑娘已經?——”

“玉童, ”月楚臨輕聲打斷他?,“可是我說得?不夠清楚?”

玉童應了聲,急匆匆往外走?,叫來了負責更添果物的妖侍。

那妖侍聽了他?的話,驚愕失色道:“可我聽說那奚姑娘不是死了嗎?以前她都不怎麼來,現下人還冇?了,換果子給誰吃?”

玉童忙讓他?噤聲,也冇?多解釋,隻叫他?照著常例來。

等吩咐好,他?才埋著頭朝書房趕。眼?下還冇?冷到難以忍受的地步,可他?卻覺滿背都是寒意,手也止不住地抖。

回到書房時,月楚臨還在寫?信。

約等了半炷香,他?終於放了筆。

“玉童,”他?起身遞信,“將此信送去天水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由於墨跡還冇?乾,信紙並未折起。玉童接過?信紙時,無意瞥見了些零碎的字。

什麼佳木、著急、模樣……

他?不明就裡,一時冇?忍住多瞟了兩眼?。

等看清信中內容,他?登時愣在了那兒。

滿紙文字,竟是讓天水閣打一副人身軀殼出來,要上好佳木。可以刻得?模糊些,待魂魄入體,自會慢慢化出原有的模樣。

玉童攥著那信,半晌冇?動。

應該……不是他?想的那意思吧?

在他?發怔之時,月楚臨已提步朝外走?去。

玉童忙回過?神,緊跟身後。

“大公子,鬼域那信……?”

“不用了。”月楚臨道,“我去一趟酆都。”

不過?還冇?出門,迎麵就有一人進屋。

他?頓住,語氣辨不出好壞:“太崖,有何事?”

太崖停在門口。

兩人相隔數丈,卻不見誰有靠近之意。

“此次來是為拜彆。”他?道,“府中禁製已成,你便是再急著出去,也不妨先作?檢視。”

“嗯。”月楚臨淡聲應了,“還有其他?事嗎?”

太崖在暮色中打量著他?的神情,忽開口道:“你我皆應是已習慣生死之人。”

月楚臨倏然抬眸。

視線相對,良久,他?移開眼?神。

“你走?罷。”

太崖不欲多留,轉身。

“太崖,”冇?走?多遠,月楚臨又叫住他?,“此番境地……皆因我而起。”

太崖一步未停:“你若在當日?說這些話,還能有些用處。”

話落,他?折身出了庭院。

月楚臨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天際烏雲攢動,漸斜飄下雨絲。

一落雨,便冷得?凍骨頭。

不知過?了多久,院子門口出現一道鬼影——

月問星一手撐傘,大半身子躲在門後,僅露出半邊腦袋。

“大哥,”她冇?進門,似有些不想靠近他?,“二哥哪兒去了?我何處都冇?看見他?。”

雨夜昏昏,瞧不清月楚臨的臉。

他?道:“阿郤去了嶺山派。”

“嶺山派?”月問星怔然,“他?為何……要去那兒?”

“許是想找個清靜的地方。”

“哦……哦……”

月問星慢慢吞吞地應道,似乎對這事冇?多大興趣。

她躊躇著摩挲起傘柄,神情間?浮現出迷亂的茫然。

“那奚昭呢,她為何也不在?我哪裡都找了,院子、走?廊、荷塘、觀月樓……還有鑄器閣——大哥,我找不見她,她在哪兒?”

月楚臨說:“她有事,暫且離開兩天。”

“是不是……受傷了?”月問星僵硬地扯動著麵容,但那副擔憂神情還是顯得?有些扭曲,“我在她的院子裡,聞見了血味。很重?……很重?……大哥,她是不是受傷了?府裡的醫師不能解決嗎,為何要出府?”

月楚臨仍舊語氣如?常。

“不小心割傷了手,順便去調養兩天身子。”他?頓了頓,“若傷得?太重?,我何故還會在這裡?”

月問星:“也是……”

她說不清眼?下滋味如?何。

總歸不好受。

留了那麼多血,肯定很疼。

她攥緊了傘柄,因著無法發泄情緒,半透明的皮膚上漲出輕一片重?一片的淡黑霧氣。

受傷了。

可她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都幫不上忙。

“大哥,”她緊挨著門,“可不可以幫我跟她說一聲,好好養傷?”

好一會兒,才從飄搖的雨夜中傳出聲應答——

“好。”

**

惡妖林內。

直迎上樹上那兩人的俯視,奚昭麵色不改:“我去哪兒,與二位有何乾係?”

那蹲著的黑袍少年?拿哭喪杖敲了兩下肩,笑嘻嘻道:“是了是了。但不管你想去哪兒,現在可隻有一個去處。”

另一個白?袍少年?默契地接過?話茬:“鬼域。”

黑袍少年?:“陰陽司。”

白?袍少年?:“陰陽殿。”

“殿裡的問審堂。”@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堂中地板上。”

“跪著聽從發落。”黑袍少年?兩手一垂搭在膝上,搖晃著那柄哭喪杖,“通俗來說,便是——”

“下地獄。”白?袍少年?一臉冷靜地落下最後幾字。

他?倆你一言我一語,將奚昭的去處安排得?清清楚楚。

而她盯著那兩柄哭喪杖,對他?二人的身份隱有了猜測。

之前薛知蘊和其他?世?家子弟鬨出矛盾時,在她麵前提起過?。

說是家中有兩個雙生哥哥,比那些紈絝子還要任性乖戾得?多,誰都敢戲耍一番。

年?紀稍長的那個常穿黑衣,叫薛無赦。見著了必得?繞著道走?,不然多半要吃好些苦頭。

另一個叫薛秉舟,愛穿白?袍。看著比他?哥哥沉穩靠譜,實則最愛擺出那副沉穩神情,再從暗地裡使些壞手段。

手拿哭喪杖,一黑一白?,還是鬼域出身。

不對。

有哪裡不對勁。

奚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是勾魂使吧?!

第 122 章

奚昭:“……我看著很像鬼嗎?”

竟還想帶著她去什麼陰陽殿。

他二人的臉都白到不見絲毫血色, 眼?尾卻又像是塗了胭脂般,往上挑著一抹灼目的血紅。

不過薛無赦更愛笑些,眼?尾一挑, 那點兒血紅就會被遮去些許。

他說:“我可親眼?瞧見了, 薛知蘊在陰陽鏡裡捏造了你往部?洲去?的景象。既然?陰陽鏡裡有了你的臉, 那就得乖乖兒送死。”

比起他, 薛秉舟看著沉著許多。

不過一開口就顯了端倪:“現在死, 還能趕上下一趟輪迴。”

在他倆說話的間隙裡,緋潛始終默不作聲地?打量著他倆。

就在薛無赦稍眯起眼?, 甩著手?裡的哭喪杖時, 他忽化?出了龐然?虎身, 嘯叫著朝樹上撲去?。

聲響之大, 快將?整棵樹的枯葉震落。

那兩人神情稍凝, 眨眼?間就消失不見。

緋潛撲了個空, 兩爪蹬在樹身上, 便飛速轉過了身。

虎爪生生將?巨樹刨出深痕, 尾巴一甩,那樹竟攔腰斷成兩截,砸出沉悶巨響。

在他動身時, 奚昭也緊盯著樹上的兩人。

見他倆同時消失,她下意識往身旁看去?。

忽地?, 她聽見了一陣細微的聲音。

在身後。

她眼?皮一跳。

但還冇來得及轉過去?看,她就覺頭髮被什麼?給拽得生疼。

餘光裡, 薛無赦手?握一條鐵黑長鏈, 鏈子尖端正是對準了她的頭。

也不知他要做什麼?, 竟鉤在了她的頭髮上。

明明鉤住了,偏還露出副驚訝神情。

奚昭被拉得後退兩步, 紮辮子的繫繩都被鉤斷一根。

她疼得蹙了下眉,也不管那鏈子到底是何物,抬手?死死抓緊,再?往身前猛地?一拽。

將?薛無赦拽到身前後,她緊了拳便往他頭上使勁一敲。

“你不知道疼嗎?!”她問?。

知曉他倆是鬼魄,尋常武器傷不了他們,她手?裡握著鬼核,又還特意攥了張驅鬼符。

直將?他的頭砸出聲悶響,頭髮也燃起一小股淡藍色的火焰。

薛無赦痛呼一聲。

這人的拳頭是拿石頭做的嗎?

砸得這麼?疼!

餘光瞥見髮尾著了火,他也顧不得頭上劇痛,轉而抬手?去?掐火焰。

趁這空當,奚昭往後退了兩步。

緋潛恰時用尾巴捲住了她,將?她送到了樹上,再?回身緊盯著薛家二子。

但出乎意料的是,薛無赦動也冇動。

用那條帶著鏈子的鐵鉤割斷燒焦的碎髮後,他便呆呆愣在了那兒,好一會兒都冇反應。

薛秉舟也站在一旁,卻是麵無表情地?盯著奚昭。

好不容易回了神,薛無赦隻當冇看見緋潛,繞著樹打起轉。

他似是根本?不在意方纔?奚昭的那一下,而是將?心思放在了彆?處。

“你養的這大貓脾氣隨你,可不小。不過……”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像要將?她盯出個洞一樣,“你的魂魄為何鉤不出來?”

原來那鏈子是勾魂索。

“我怎麼?知道。”奚昭坐在樹上,垂下一條腿晃著,“不過我建議你找找自?己的問?題。”

薛無赦腳步一停,望向薛秉舟。

後者點點頭,道:“她確然?是在說你不行?。”

薛無赦也不惱,而是若有所思地?看她。

“彆?不是薛知蘊使了什麼?詭計。”他道。

話雖這樣說,可他在她身上並冇有感?受到一點鬼息。

這就更奇怪了。

冇用鬼術,為何會鉤不出魂魄?

想到這兒,他又甩起勾魂鏈,眼?裡見笑。

“一回不行?,那就再?試一回。”

但這回他剛把?勾魂索甩出去?,就覺一陣天旋地?轉。

再?回過神時,他竟已到了樹上。

而那條勾魂索則拴在了他自?個兒脖子上。

勾魂索沉甸甸地?壓在頸上,薛無赦怔住,訝然?看向身旁的奚昭。

“你怎麼?做到的?”

“自?己慢慢想去?。”奚昭攥著勾魂索的另一端,將?他一把?拽近,“還要試幾回?”

頸子被勒得絞痛,薛無赦不惱,反而順著她拽的方嚮往前欺近了些。

他揚眉哼笑一聲:“自?然?要試到將?你的魂魄拽出來為止!”

話落,他徑直往樹下躍去?。

他下墜的同時,奚昭也被拉著往前一跌。

腳下不穩,她乾脆利落地?鬆了手?。

薛無赦落地?後,緋潛忽然?撲上,與他纏鬥在了一塊兒。

而奚昭剛站穩,就覺身後有人拍她。

她轉過身——

迎麵便是張鬼臉。

臉色煞白,雙眼?漆黑,一條殷紅的長舌頭已垂到了腹前。

奚昭:“……”

要放在以前,她興許還會被嚇著。

但到現在她都不知見了多少鬼了,最多會被驚著一兩息。

見她毫無反應,麵前的白衣少年直起腰身。

“不怕麼??”

薛秉舟含含糊糊地?說,又把?長舌捲了回去?,恢複了先前的木然?神情。@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還以為能把?你的魂嚇出來。”

他剛說完,身前的奚昭就突然?消失不見了。

與此同時,身後有人拍他的肩。

薛秉舟轉身看去?。

身後,奚昭倒吊在樹上,見他轉過來,便穩而準地?往他嘴裡塞了個果子。

她使的勁兒大,他被迫往後退去?兩步,徑直摔下了樹。

奚昭身子一蕩,再?往樹下跳去?,最後被緋潛穩穩接住。

她坐在虎背上望著他倆。

“要玩這種把?戲,不若去?找彆?人。”

話落,她掛在腰上的芥子囊傳來陣灼燙。

她低了頭,恰好看見幾縷赤色氣流從芥子囊中滲出,在半空中遊走纏繞,鉤織成幾個字: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在何處

是萬魔窟裡那妖?

上回他冇回訊息,她還以為他已經消失了。

薛秉舟從一堆落葉裡慢悠悠站起,丟開了被她硬塞在嘴裡的果子。薛無赦則將?勾魂索掛在了身上,握住一端甩著。

“這玩意兒……”薛無赦盯著那半空漂浮的字,“你認識曙雀仙一族?”

“不認識。”奚昭將?半空的字打散,拍了下老虎的後頸。@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緋潛會意,轉身就揹著她往山上跑。

他周身覆著妖氣,擋開了那些橫在路上的亂枝子,一路算是暢通無阻。

薛家二子卻一左一右地?隨了上來,躍跳在高枝上。

薛無赦:“那分明是曙雀仙的鳥毛,你為何說不認識?”

薛秉舟:“撒謊瞞人。”

薛無赦:“又添了一樁罪——你怕是要在地?府吃不少苦頭。”

薛秉舟:“拔舌。”

薛無赦:“我想想……還得去?孽鏡台走一趟。”

他倆在兩旁說話,雖說一個語氣含笑,另一個毫無起伏,但音色卻是一模一樣。

跟在腦袋四周環繞一樣。

緋潛甩了甩虎腦袋,想晃走這聲音。

奚昭也忍不住了,隨意挑了個問?道:“還跟著我做什麼??”

薛無赦躍上高樹,又輕巧落下。

“我先前不說了麼?,不把?你的魂魄揪出來,斷然?不走。”

奚昭:“……該去?地?府吃苦的是你吧!”

“吃著呢。”薛無赦笑眯眯地?說,“一年有大半待在地?府裡,跟那憋久了的蟬一樣,好不容易露回頭。”

第 123 章

見他倆冇有要離開的意思, 奚昭拍了下老虎後頸,讓他停下來。

薛家二子也同時停在了她身?旁。

薛無赦:“想清楚了?”

奚昭冇應他,隻問:“方纔那兒死了一堆妖怪, 你們怎的不去?鉤他們的魂?”

薛無赦卻笑:“願意跟著鬼差走的魂魄, 又何?須我們再來管。”

“那追著我做什麼?”奚昭頗有些不耐煩, “地府冇什麼陰陽簿嗎?稍微翻一下便知?道我還?冇到?死的時候吧。”

“冇有。”薛秉舟忽道。

奚昭一怔:“什麼?”

薛秉舟沉默一陣, 盯著她說:“你的名字, 不在陰陽簿上。”

另一邊的薛無赦接過話茬:“你若想拿這副身?軀跟我們走一趟也?行,但要是承受不住鬼域的鬼氣, 身?軀爛在了那裡頭, 可彆怪我們冇提醒過你。”

奚昭又拍了下老虎, 讓他慢慢兒地往前走。

她則低頭思索著。

陰陽簿上冇她的名字, 多半是因?為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鬼域經管此事, 找到?她的頭上也?查一查也?正?常。

她挑起眸看了眼右旁的薛無赦。

“我不可能跟你倆走。”她想了想, “那陰陽簿是你們鬼域的東西, 對嗎?”

薛無赦:“是, 怎的?”

奚昭慢條斯理地說:“聽你們說的這意思,凡是世間人族,名字都應在這陰陽簿上。”

另一旁的薛秉舟道:“生死輪迴, 自當有規矩束縛著。”

“那就是了。”奚昭瞟了他二人兩眼,“這般看來, 我的名字不在上麵,是你們鬼域失了職。畢竟我又冇法子?跑到?鬼域去?劃了那名字。你們不先反省反省自己, 反倒想著辦法要將?我抓去?鬼域——天?下冇這樣的道理。放在你們身?上, 能安心跟著走?”

這話一出, 兩人齊齊停住步子?。

奚昭偏過頭看了眼被?甩在身?後的薛無赦,又說:“我想若是被?人發現陰陽簿出了問題, 率先追查的定是你們兩個。現在是你倆犯了錯,找上我,便算是找我幫忙。找人幫忙還?這副態度,誰願意搭理你們。”

兩人被?這話給繞了進去?,相視而望時,皆在對方的眼中看出一絲茫然。

最後,還?是薛無赦率先往前兩步。

他斂起了方纔吊兒郎當的態度,問她:“那你說,你能幫上什麼忙?陰陽簿上的名字不能隨意添改,陰陽筆也?在酆都大帝的手裡。”

果然是擔心被?發現,才找到?她頭上來的。

奚昭麵上不顯,隻道:“哦,你還?問起我來了。我以為你倆這麼興沖沖來抓人,什麼都思慮好了呢。”

薛無赦倒是渾不在意她的挖苦,甚還?笑嘻嘻的:“隻要你說得在理,任你嘲諷些什麼。”

他這態度讓奚昭的情緒好轉些許,且又想起另一件事。

在她穿書之?前,送她來這個世界的那人就提醒過她,讓她小心行事。若被?仙官發現她不屬於這個世界,定會將?她遣送回去?。

到?那時候,她便真死了。

如今想來,陰陽簿上冇她的名字,應當就是那人擔心的風險之?一。

若能藉著他倆的手在陰陽簿添上名姓,倒是能省去?不少麻煩。

她想了想,問:“那什麼陰陽筆,你們不能拿到?手嗎?”

“能是能……”薛無赦麵露猶疑,“但就算拿到?手了,也?冇法往上添名字。在陰陽簿上記名,須得用陰陽筆沾了人的先天?之?氣。”

薛秉舟解釋:“便是人出生時啼哭所吐之?氣。”

薛無赦又道:“至於等人死了……就得用筆沾了最後一口生氣,劃去?名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薛秉舟:“便是人死時吐出的最後一口氣。”

奚昭看了眼一臉木然的薛秉舟,說:“你怎麼跟辭典一樣。”

說一句跟一句。

薛秉舟一愣,隨後彆開眼神:“多謝。”

……

誰在誇你啊!

奚昭又望向薛無赦:“除了那先天?之?氣外,就冇彆的辦法?”

薛無赦用那哭喪杖敲著手,思忖一陣才說:“有些個厲害的術士,倒也?能從氣海中勾出一縷氣,附在陰陽筆上。”

薛秉舟:“須得氣海充盈,再藉此改命。”

“但你麼……”薛無赦看她一眼,搖頭,“修為不夠。”

“那現在不就有擺在眼前的法子?了?”奚昭說,“你倆幫我,等我氣海充盈了,便能解決這樁麻煩。”

“等你?”薛無赦真心實?意道,“我在你身?上冇看出一絲修煉的痕跡。”

奚昭糊弄他:“事要好辦,那還?有意思嗎?我倒是無所謂,反正?這事暴露了,定會把我的名字添上去?——至於你倆,估計得擔上毀壞陰陽簿的罪名。若非你倆是知?蘊的兄長?,我纔不會提起這茬。”

話落,她再不看他倆。

就連身?下的老虎都走得更快。

見她要走,薛無赦道:“你先等會兒。”

“還?有什麼話要說?”奚昭掃他一眼,“你們自個兒斟酌吧,總之?我不去?鬼域,你倆也?看見了,根本鉤不出魂魄。”

薛家二子?對視一眼,舉棋不定。

按理說,若真幫她,便是私自乾涉了她的命數。

但之?所以猶豫,是因?她說的話確然在理。

如果被?發現陰陽簿上缺了誰的名姓,就屬於放任其遊離於天?道之?外了。

這已算得是大罪。

薛無赦道:“在陰陽簿記上名姓之?前,應當算是命數未定吧?”

薛秉舟登時明白他的意思——

既然命數都冇確定,那也?不是不能乾涉些許。

他猶疑一陣,點點頭。

薛無赦便又看向奚昭:“要怎麼做?我這兒倒有些鬼丸,可不知?道你能不能吃。”

薛秉舟幽幽道:“或是直接轉移修為。”

“轉移修為?”薛無赦被?這悶罐子?的話嚇得不輕,“人鬼有彆,你想她炸了不成??”

“比吃鬼丸好。”薛秉舟麵無表情,“屆時身?軀被?腐蝕,倒能修成?個千年屍妖。”

薛無赦氣笑了:“哦,你想著法兒排貶我呢?”

薛秉舟神情如常:“嗯。”

緋潛抬起虎頭,瞟了他二人一眼。

倆蠢貨。

他看得可明白。

當時她就是這麼坑蒙拐騙那道人的。

“彆吵。”奚昭打斷他倆,“我已想好怎麼做了。”

薛無赦移過眼神:“什麼?”

此時已行至山腰處。

隔著稀稀拉拉的樹林,隱約可見遠處的房屋輪廓。

奚昭往前一指:“看見那些寨子?了嗎?”

薛無赦:“伏辰寨,怎的?”

哪怕遠在鬼界,他也?聽聞過這寨子?的名聲。

裡麵都是些大惡之?徒,麻煩得很。

薛秉舟猜測著奚昭的意圖:“引導惡妖向善,的確能積攢些功德。功德轉化修為,雖慢些,但也?能行。”

剛說完,他便聽見奚昭道:“我打算先搶了那寨子?。”

薛秉舟:?

“我最近在學馭靈術,聽聞柿子?湖周圍的靈物最多。但是有伏辰寨的人守在這兒,會很麻煩。”奚昭頓了頓,“就想著能不能把伏辰寨變成?我的家。”

薛秉舟:“……搶來的很難叫家。”@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一臉木然,旁邊的薛無赦卻起了莫大興致,似覺得這事兒有意思得很。

“何?時搶?”他躍上一棵樹,蹲著看她,語氣透出興奮意味,“那地方可連鬼域都嫌煩。都是些十惡不赦的東西,哪怕下了油鍋也?個個臉厚得很。”

奚昭:“自是一步步來了。”

之?前對付那幾個妖匪時,她打聽過。伏辰寨分三寨,其中第一寨和第二寨正?鬨得不可開交。

第三寨由於地勢偏遠,小寨主又身?體羸弱,暫時還?冇參與過紛爭。

她想著,從第三寨入手最合適不過。

“好啊好!”薛無赦將?哭喪杖背在背上,一個翻身?便又輕巧跳下了樹,“還?從冇玩過這種把戲!”

薛秉舟攔下興奮過頭的薛無赦,冷靜道:“隻幫你五件事。五件後,若你的修為仍不足以使用陰陽筆,此事作罷。我和他也?自會去?酆都領罰。”

“行。”奚昭問,“不過如何?保證你倆不會反悔?”

“這不簡單?隨意刻個什麼信印。”薛無赦想了想,取下背上的哭喪杖遞給她,“你拿著。”

奚昭握住哭喪杖的一端。

那哭喪杖白得刺眼,握著時也?冰冷刺骨。

令她想起之?前握月問星的手,也?是這般滲入骨縫的冷。

薛無赦則握著另一端,他從懷中取了把刀出來,利索地往胳膊上一劃——

頓有黑色的氣體滲出,如小蛇般纏繞上哭喪杖,最後攀上奚昭的手臂,在她胳膊上烙下黑色淡印。

奚昭看了眼那印子?。

像個半圓,隱約可見些花紋。

“無常印。”薛無赦收回哭喪棒,在肩上敲了敲,“天?底下可隻有你有,若我兄弟二人反悔,任憑你處置。”

奚昭卻蹙起眉:“醜死了。”

薛無赦大笑兩聲,又說些改明兒請個畫師鬼設計一番,再才曲起胳膊去?撞薛秉舟,讓他也?刻印。

薛秉舟默默瞥他一眼,而後吝嗇擠出一字:“醜。”

“是了是了,怕人嫌醜就不願刻了?”薛無赦笑他,“榆木腦袋,到?時候你一人到?酆都領罰去?。”

薛秉舟神情不悅,木著張臉便將?哭喪杖遞了出去?。

這回在胳膊上割了條口子?後,流出的是淺白色的鬼氣。

無常印結成?,一黑一白如同榫卯緊密相扣,須臾便消失不見。

奚昭盯著那逐漸消失的淡白印子?說:“你的好看點兒。”

薛秉舟一愣,移開目光道:“多謝。”

薛無赦又笑,曲肘撞了下薛秉舟的肩:“這下滿意了?”

他向來不會收勁兒,這一下直撞得薛秉舟踉蹌著退出幾步。

鬼魄的五感還?在,若修為高深,甚而比活著時敏銳許多。

可等他站穩了,又過了好一會兒,才遲鈍感受到?肩上的痛意。

薛秉舟也?意識到?痛意遲緩得太不正?常,他抬手壓著肩,眉頭稍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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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無赦:“怎的了?”

薛秉舟不動聲色地垂手,搖頭。

“無事。”他道。

第 124 章

薛無?赦將雙臂枕在腦後, 步伐邁得輕快。他瞟一眼老虎上的人,問她:“你這般費儘心思地假死,竟連薛知蘊都說動了, 到?底是個什麼緣故?”

奚昭解釋得簡單:“躲人。”

薛無?赦稍頓, 像發現什麼新鮮事?般, 三兩步躍至老虎前麵。

“躲什麼人?”他倒著往前?走, 興沖沖地問, “你欠人錢了?”

薛秉舟:“有可能殺了人。”

奚昭:“……”

謝謝啊。

她冇?說得?太仔細,隻道:“反正惹了些麻煩, 避遠些總冇?壞處。”

先前?在確定去處的時候, 除了惡妖林的柿子湖, 她還想過天顯的陵光島和天顯大陸。

但那些地方免不了要和太陰扯上乾係。

她也不想因為躲開月楚臨還要隱姓埋名, 便索性到?這兒來。

月楚臨冇?可能往這兒跑, 她也還能繼續馭靈, 總歸冇?壞處。

“難怪要跑到?這偏僻處。”薛無?赦視線一落, 對上了緋潛那雙虎瞳, “你這大貓從哪兒撿的?也是你馭使的靈獸?”

說話間,他伸手去碰緋潛的頭?。

緋潛呲牙,喉嚨裡擠出威脅式的呼嚕。

薛無?赦隻當冇?看見, 繼續往前?伸手。

不過還冇?挨著那虎腦袋,緋潛便忽然大張開嘴, 往前?一咬。

薛無?赦及時往後躍跳了兩步,大笑:“誒!你養的這大貓脾氣真?臭——大貓, 想咬死我不成?可惜了, 我死不了。”

趁他去摸虎頭?的空當, 薛秉舟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黑黃相間的虎毛。

他盯了半晌,忽抬起手, 戳了下那蓬鬆的毛。

“熱的。”他道。

緋潛甩起尾巴狠狠抽了他一下。

好笑。

不熱那他不就涼了嗎?

長尾甩打在背上,愣是砸出不小聲響。@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聞聲偏頭?,看了眼薛秉舟,提醒道:“它不喜歡被生人摸背。”

薛秉舟頷首以應,視線落在了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問:“那頭??”

奚昭:“不喜歡。”

薛秉舟垂下眼簾,看了眼偶爾露出梅花印的虎爪。

他問:“爪子?”

“也不喜歡。”

薛秉舟又看向那條甩來甩去的虎尾。

“尾巴?”

奚昭:“它最討厭彆?人挨尾巴。”

薛秉舟這才反應過來:“他不喜生人。”

“對。”奚昭往下一趴,雙臂圈著那蓬鬆暖和的虎頸,“認主的。”

薛秉舟點點頭?,嘴裡喃喃一句:“可惜了。”

很?少?碰見活的。

薛無?赦在前?麵道:“鬼域也有貓犬,不過都是死物,而且多數整天都想著往人界溜。”@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那鬼域肯定冇?甚意思。”

說話間,奚昭打量著他二人。

雖然和月問星一樣是鬼,但也有不同。

月問星的身?軀近乎透明,而他倆看起來和人無?異,隻有碰著時纔會感受到?鬼魂的陰冷。

不過雖然看著像人,可他倆走路時,那些樹枝草葉竟能完全穿透他們的身?軀。

可方纔不還站在樹上了麼。

又見一截斜枝穿透薛無?赦的身?體,奚昭疑道:“你們碰不著外物嗎?”

“你說這些樹枝?”

薛無?赦抬手掃了下腦側的一截樹枝,毫不受阻礙地穿透了過去。

掃第?二回?時,他卻?又精準無?比地捉住了那枝子。

“自是想挨著就挨著了。”

奚昭側眸看向薛秉舟:“你也能?”

“嗯。”

“那若是人呢?也是想碰著便碰著麼?”奚昭說著,垂下一條胳膊。

薛秉舟將手往下一掃,穿透了她的手臂。

再抬起時,又確確實實地挨著了她的手。

指腹搭上掌心,碰著點溫熱的觸感。他眼睫稍顫,麵無?表情?地垂了手。

奚昭:“竟真?能這樣,還挺有意思。”

眼見著離第?三寨越來越近,她忽望見一人。

那人蜷躺在溪邊,一動不動。因著太遠,又有草叢遮掩,辨不出是男是女。

“有人,我去瞧一眼。”奚昭跳落在地,緋潛也隨之化成了人身?。

他個子高,又與瘦削搭不上邊兒,一下就把薛無?赦隔在了另一邊,還要緊蹙起眉瞪他一眼。

薛無?赦隻笑,約莫是把他當成了貓耍脾氣,也不惱。

快到?溪邊時,奚昭停下問薛秉舟:“彆?人看得?見你們嗎?”

薛秉舟:“看不見。”

薛無?赦笑嘻嘻地補道:“跟這樹葉子一樣,不想叫誰看見,便誰也看不見——做鬼的好處應當就這一點了。”

奚昭這才放心上前?。

走近後,她也看清了溪邊那人。

是個年?輕男人,麵容雖被垂落的烏髮遮去小半,又閉著眼,可也瞧得?出那冠玉之貌。

奚昭的視線遊移在那蒼白的臉上,在眼尾小痣停了瞬,最後看向閉緊的眼。

這人還有氣息,應是昏迷了。

緋潛在她身?旁蹲下,薛家二子則在對麵。

四人圍著這昏死的人,最後是緋潛先開口?:“這人怎麼樣?”

奚昭由衷道:“很?好看。”

就算緊閉著眼,臉色也泛著病態的白,但還是瞧得?出這人模樣生得?多精緻漂亮。

“……我是問要不要救他。”緋潛咕噥一句,“而且哪兒好看了。不都是兩個眼睛一張嘴,他還多出什麼不成?”

奚昭抬眸看向薛無?赦:“能瞧出他的命數嗎?”

“命數死前?不得?窺,不過……”薛無?赦掃了眼地上的人,“他身?上冇?死氣,死不了。”

薛秉舟補道:“命不短。”

奚昭點點頭?,再不理地上這人,起身?便說:“走了。”

緋潛一愣,跟上。

“不救他嗎?”說歸說,可他也不想看人死在這兒。

奚昭卻?道:“咱們現下是在惡妖林,不是大街上,萬一是什麼陷阱呢?”

緋潛點點頭?,順便強行替她扯了個理由:“也是。他應該是在這兒睡覺,還是彆?打擾他了。”

剛走出兩步,奚昭便覺腰間灼熱。

和方纔一樣,又有幾?縷赤色氣息從腰間的芥子囊纏繞著飛出,最後在半空組成幾?字:

——平安否

——盼回?

——一字亦可

其中幾?字像是被水洇染過般,輪廓模糊。

望見那些字,薛家二子隻當跟書信差不多,默契移開了視線,不作多看。

不過薛無?赦冇?忍住問道:“你真?不認識曙雀仙一族?那字兒上分明沾著他們的妖氣。”

“真?不認識,隻不過用了他們的羽毛寫字罷了。”奚昭說著,又攪散那些字。

薛無?赦一臉“你把我當傻子”的神情?。

曙雀仙的羽毛哪是能隨便撿到?的東西。

不過……

“你真?不回?那人?看這情?形,你不回?對方還得?接著寫。”

奚昭誠實道:“冇?地方墊著寫字。”

這地上滿是草石,樹上也纏滿藤蔓枯枝,根本冇?個平整地兒。

“要找地方寫字還不簡單。”薛無?赦大喇喇坐在了地上,稍躬著背,“但最好少?寫兩句,我怕癢。”

***

寧遠小築。

天光黯淡,藺岐一動不動地枯坐在桌案前?。

他半身?是血,身?軀便僵硬許多。哪怕稍眨下眼睫,都能感受到?麵部越發緊繃。

手也是。

因著冇?有及時擦拭,血凝固在手上,手指不得?屈伸。

但他無?暇顧及,而是緊攥著一根尾羽,直直盯著麵前?的紙張。

上麵僅見三字:

——在何處

已過半個時辰了,紙上還是那孤零零的幾?個字。

不見回?音。

他以為自己該有耐心。

在萬魔窟時,最長的一回?等了將近兩年?。

兩年?間他幾?乎冇?開口?說過話,多數時候在應對魔潮,閒暇間便拿著之前?收到?的回?應反反覆覆地看。

可現下,他的每一感官都像極將崩的雪。

聽不見。

如撥針的嗡鳴壓過了所有聲響,除此之外再聽不見何物。

也看不見。

一切視線皆被眼前?的寥寥幾?字擠滿,偶爾又恍惚看見她將亡的身?影。

懼怕如潮水覆來,侵占了所有思緒。

牢牢地、死死地壓著他。

無?孔不入,使他根本冇?法喘息。

手止不住地抖,理智則壓在了一根脆弱的弦上,隨時都可能崩斷。

他想離開這房間。

無?論是找月楚臨,還是去鬼域,總算個去處。

但又被那微乎其微的盼念緊緊拴縛在這兒,被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假想釘死在椅子上。

不知是不是盯得?太久,他感覺眼前?越發模糊。

久不得?回?應,心絃崩死之際,他又落下了那根尾羽。

他難以控製力度,連桌麵都被劃出深痕。

——平安否

——盼回?

落下最後幾?字,眼前?複又清明。

與此同時,手下紙麵上洇開幾?點水痕。

他來不及擦,便又落下幾?字:

——一字亦可

寫完這些字,他像是脫去了全部氣力,微伏在了桌案。

一息、兩息……

他聽見心跳聲越發明顯,亂鼓似的砸在耳畔。

半炷香過去,還是不見回?應。

被擠壓到?極致的情?緒叫囂著往外撞,這回?不光是腦中嗡鳴,房中的桌椅、瓷器都開始震顫。

一刻鐘。

被他攥在手裡的尾羽已叫血浸透,血珠子順著羽柄一滴一滴往下砸。

在那雜亂的心音裡,他彷彿聽見了腳步聲。

離這房間越來越近。

餘光間,好似有人出現在門口?。

那人道:“玉衡,緣何坐在此處。”

亦是同時,紙麵漸漸浮現出幾?字:

——你先彆?寫啦!

——我旁邊有人,字在半空亂飄,很?容易被看見的。

嗡鳴的聲響如拉緊的弦,一瞬間消失。

“嚓——”一聲,手中尾羽斷成兩截。

隨後是房中桌椅瓷器,儘數碎了個徹底。

刺耳聲響充斥著整個房間,藺岐怔愕看著那幾?字,緩而慢地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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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視線中,太崖從門口?緩步走進。

“玉衡?”他道,“可還好?緣何一人坐在此處。”

“我……”

藺岐抿著了一點唇邊澀意。

他手臂稍動,便將折斷的尾羽連同那本子藏入袖中。

待將那點苦澀抿淨,他才遲遲站起身?,神情?與平時冇?有半分區彆?。

“我無?事?。”他道。

第 125 章

太崖看見?藺岐起?身, 掃了眼滿屋狼藉,再才望向那雙泛紅的眼。

他道:“走前也不忘給見遠留些麻煩?”

隨著藺岐往前走動,那些破碎的器物又逐漸恢複原樣。

他在太崖身前站定, 視線落在他腹前的傷口上。

血洞到?現在都還冇處理, 止不住地往外?滲血, 將太崖的衣袍浸染成暗紅。

藺岐抬眼看他:“請道君讓路。”

太崖堵在門口處, 冇動。

天色暗沉, 淅淅瀝瀝地落起?雨。

他在那陣寒意中開口問道:“要往何處去??”

“赤烏。”

太崖眉眼稍抬:“追殺令雖解,可你那幾位兄長有言在先, 前提是不踏進?赤烏一步。”

藺岐神情?不變:“岐知曉。”

太崖便問:“那作何還要往赤烏去?, 打算伸著頸子讓他們砍麼?”

“這些時日, 岐已有所?了悟。若我僅為藺岐, 能做之事寥寥可數。”藺岐緊手, 麵若冰霜, “唯有站在父兄的位置上?, 方可隨心行事, 而無所?懼。”

“出亡那日,我還以為你再不會討要合該屬於你的那些東西。”

“是岐所?想太過?簡單。”

話落,兩人誰都冇再出聲。

一片死寂中, 太崖側身相讓。

他道:“你能想清楚此事,本君自是再滿意不過?。”

藺岐提步出門。

錯身之際, 他停下,目不斜視道:“若再相見?, 恐與道君刀戈相對。”

“皆在你。”太崖眼梢微挑, 含笑道, “玉衡,彆?忘了我當日所?言。若能從?那邪物橫行的魔窟裡出來, 再彆?輕易托付信任。”

藺岐握緊手中斷裂的尾羽。

那尖銳的羽柄嵌戳進?掌心,滲出的鮮血慢慢覆過?乾涸的血跡。

他一字一句道:“道君儘可放心。”

秋雨如濕冷冷的雲霧攏下,藺岐冒雨而行。走出一段路,又轉至一偏角了,緊繃的神情?纔有所?鬆緩。

他進?了處空房間,取出袖中紙仔細撫平,指腹壓在那潦草的迴應上?,緩緩摩挲著。

視線再三流轉,才又取出一尾雀羽,提筆寫道:

——抱歉

——見?你杳無音信

——萬分掛念才貿然通訊

不一會兒,紙麵上?就浮出應答。

——哦

——我在外?麵不方便說話。這會兒冇事了,我找著紙了。

——有什麼事找我?

藺岐摩挲著那根雀羽,心中躊躇不定。

若她是有意瞞著他假死逃生,那麼現下知曉她平安無事便好。她既無心再與他扯上?乾係,還是不作叨擾為好。

可若……

他抿緊了唇,難以落筆。

是否有一絲可能,是尚未來得及與他說?

他不便直問,隻好旁敲側擊。

——你身邊還有旁人

不一會兒,對方便有了應答,他倆也一句跟一句地聊了起?來。

——對,幾個剛認識的。

——是否不在家中

——是啊,有事在外?麵。

——何故不與熟人伴行

問出這句後,藺岐眨也不眨地盯著桌上?的紙。視線有如實質,快要將那紙盯出洞來。

盼著她回他,可又懼於得到?應答。

此等複雜心緒反覆折磨著他,終於,紙上?漸浮現幾字:

——這事兒說起?來挺複雜的。反正本來要說,但還冇來得及。

——你就為了問這些嗎?我帶的墨不多,聊不了多少的。

一時間,鼓跳難安的心終於得了平和。

也因陡然放鬆,反倒生出些絞痛。

藺岐忍下陣陣抽痛,正欲繼續往下寫,忽又想起?另一樁事。

若她並非有意隱瞞,那待日子安定些了,是否也會給太崖寄信?

思及此,他又提筆寫道:

——不知你現下在何處

*

惡妖林。

見?薛無赦蹲下來了,奚昭也不客氣,從?芥子囊裡翻出紙便往他背上?一鋪。

她道:“你蹲穩了,免得寫些醜字。”

薛無赦大笑:“你還怕寫兩個醜字,就壞了你的名聲不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彆?亂動就行。”奚昭說著,拿起?那根尾羽就往下一紮。

那尾羽看著跟漂亮些的鳥毛差不多,實則根部和鋼針差不多。刺這一下,登時疼得薛無赦雙眉緊蹙,往前踉去?。

“嘶——疼!”

“哦,”奚昭按著他的肩,不讓他跑,“我還以為你不知道什麼叫疼呢——緋潛,幫我把他按著。”

緋潛興沖沖跑上?,兩隻大掌一壓,就將薛無赦死死按在了地上?。

許是太過?高興,他臉上?眼下的那兩道赤紅紋路動了兩下,活跟貓的鬍鬚似的。

“奚昭,多寫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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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無赦偏過?頭?喊:“薛秉舟,你乾站在那兒做什麼?!”

薛秉舟原本麵無表情?地站在那兒,彷彿神遊天際。聽了這話才緩緩回神,“哦”了聲,便躬下身按住了他的頭?。

薛無赦:“……有冇有可能我是讓你拉我一把?”

薛秉舟:“桌子,不能動。”

薛無赦:“……要讓我說聲謝謝嗎?”

薛秉舟:“不客氣。”

他倆說話的間隙,奚昭已蘸了墨,毫不收勁兒地開始寫字。

與那妖聊了兩回,她看著紙上?出現的一行問語,稍擰起?眉。

——不知你現下在何處

奚昭想了想,回他:

——你問這個做什麼?

紙下的薛無赦忍無可忍地動了兩陣。

“你給我刺青呢?針都快紮背裡了!”

“哪兒的話,就一根羽毛能把你紮成什麼樣。”奚昭把紙往下一按,“彆?動,好歹代表著鬼域顏麵——你看看他,沉穩得很。”

被她點到?名的薛秉舟稍怔,隨後垂眸道:“多謝。”

薛無赦冷笑:“是啊,他可冇叫兩個人摁地上?。”

說話間,奚昭又得到?了回覆:

——將要離開魔窟

——可否找你

離開魔窟?

奚昭盯著那幾個字兒,心覺訝然。

她還以為他要一直待在萬魔窟裡,而且為何要來找她?

她原想著他倆就是說了兩句話而已,可轉念一想,這人估摸著就認識她一個人,要找她也不奇怪。

不過?在她看來,他倆還冇熟到?那種?份兒上?。

由是她回道:

——等你出來了再說吧。

——先不說了,我還得趕路。

寫完這話,她將紙一折,塞進?了芥子囊裡。

墨少,還是得省著點兒用。

幾人正要繼續往前走,忽聽見?身後有人淒聲喊道:“小?寨主!”

嗓音稚嫩,像是小?孩兒。

奚昭聽見?“寨主”二字,登時轉頭?。

身後,不知從?哪兒冒出個小?女娃。看著七八歲,卻背了一大簍石頭?。

她滿眼含淚地跑到?溪邊,跪在了那昏死的男人身邊,嚎啕:“小?寨主,你不能死啊!”

奚昭一怔。

原來那男人就是那些妖匪口中體弱多病的寨主嗎?

男人毫無反應。

小?孩兒便又從?揹簍裡取出塊石頭?,往他嘴裡塞。

“小?寨主,你張張嘴!”

奚昭默默移開視線。

方纔是不會死,但吃了這石頭?可就不一定了。

餘光瞥見?她和緋潛,那小?孩兒抬起?頭?,擦著臉上?的淚。

“走了好!”她哭道,“都走了纔好!留我和寨主兩個廢物,橫死在這豺狼窩裡!”

奚昭和緋潛相視一眼。

看來那些妖匪說的是實話,寨子裡人多,根本看不出他倆是不是妖寨的人。

正這麼想,小?孩兒就舉起?手裡的石頭?,朝他倆擲來。

“都走便是!”

那石頭?裹著勁風,有如飛矢從?兩人中間擦過?。

最後重擊在身後樹上?。

隻聽得“哢嚓——”一聲,那樹竟攔腰折斷。

奚昭沉默無言。

不是。

這廢在哪兒了?

薛無赦看著那枚石頭?,樂嗬嗬道:“她好像是想你倆跟著我倆往陰曹地府走一趟。”

見?那小?女娃一邊哭一邊瞟他倆,似有些懊惱方纔的舉動,奚昭道:“我們冇想走,是看見?小?寨主昏倒在這兒,心裡擔心,便過?來瞧一眼。”

小?孩兒抬起?淚濛濛的眼:“真的?”

“騙你乾什麼。”奚昭從?芥子囊裡取出好幾塊山寨木牌,“我看好幾個人要走,又捨不得他們手裡的木牌,便求著他們送我了。”

小?孩兒擦乾淚,抽抽噎噎地說:“你要喜歡,趕明兒再打兩個送你——既然不走,那快過?來幫我拉一下小?寨主吧。他肯定又犯病了,得快些回去?吃藥。”

緋潛看看奚昭,等她點頭?,他才三步並作兩步,將地上?那人背了起?來。

回去?的路上?,奚昭從?那小?孩兒口中套著了不少話。知道地上?那人名喚元闕洲,是前寨主帶回來的。前寨主死後,他便坐上?了三寨主的位置。

不過?元闕洲體弱多病,又性?情?溫和,不得手下信服。這些年三寨的人走了不少,近兩天山寨內外?更是隻見?他倆的身影。

而她叫石緒,是前寨主點化的石妖。之前負責寨內的石匠工作,這兩天實在冇人,才做起?其他事兒。

三寨離得遠,地盤卻大。林林總總數下來,竟有上?百座屋子。不過?都空落落的,大多還成了廢墟殘垣。

將元闕洲背了回去?後,小?石緒翻箱倒櫃地找,終是找出了兩枚丹藥。

那元闕洲吃過?丹藥,冇多久便悠悠轉轉地抬了眼簾。同他人一樣,那雙眼睛也生得漂亮,瞳色偏淺,剔透琥珀一般。

石緒貌似與他不大熟,昏著時亂哭亂嚎,這會兒人醒了,反倒侷促起?來。

“小?寨主,是這兩人救了您。您先歇會兒,我去?熬藥。”

“不用。”

元闕洲半掩著唇,側身咳嗽一陣。他咳時,耳上?的銀色骨環也跟著晃,折出星點光亮。

直咳得麵生薄紅,再纔看向石緒,語氣溫柔。

“你去?歇會兒吧,我吃過?那丹藥,已好多了。”

石緒猶豫不決。

她的確想休息。

這兩天累得她魂都快散了,今天好不容易出去?找些石頭?吃。

可這人剛醒……

正猶豫著,身後有人拍她的肩。

轉身,奚昭把一塊剛掉的石頭?放進?了她筐裡。

“帶著你剛捕的野生石頭?歇息去?吧,這裡有我倆。”

石緒眼眶泛熱,嘴裡“謝謝”和“對不起?”來回念,唸了好幾遍才揹著石頭?出去?了。

她一走,緋潛便挨近奚昭,瞟一眼床上?半合著眼的人,低聲問她:“這人怎麼樣?”

奚昭認真思索過?後,一本正經道:“聲音也很好聽。”

緋潛:?@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話音剛落,床上?的元闕洲便抬了長睫,溫笑著望向他倆。

他道:“二位並非是我寨中人,不知今日來所?為何意?”

第 126 章

聽了元闕洲的話, 左旁的薛無赦揚眉笑道:“這人在懷疑你倆的動機,怎麼辦?”

“可?以殺了。”右旁的薛秉舟斜過眼神看向奚昭,語氣平靜, “再做寨主。”

薛無赦笑嘻嘻地附和:“放心, 隻要你動手, 我?倆定然把他的魂魄牽得遠遠兒的, 不?叫人發現。”

奚昭冇搭理他倆, 而是對元闕洲道:“我和他是從其他寨子來的。”

元闕洲:“其?他寨?”

奚昭點點頭。

她早就想過如何解釋,神情萬分自然道:“小?寨主也應清楚, 這?段時?日其?他兩處寨子紛爭不?斷, 外?麵有赤烏太陰的妖衛把守著, 逃走又不?實際。我?倆思?來想去, 還是決定找個安靜點兒的地方?避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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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男人微躬著身咳嗽起來, 露出堪碎的病態。

好一會兒, 他才虛弱道:“你們來錯了地方?。此處雖然平靜少人, 但並不?安全。”

“可?這?已是我?們能想到的最好的去處了。小?寨主有所不?知, 其?他往外?逃的弟兄不?知送了多少性命。就那寨子外?麵,到現在都還疊著好幾具屍體。”奚昭垂下眼睫,神情中露出幾分苦澀, “但若是占了小?寨主的地方?,也無需寨主多言, 我?們現下就走。”

說著,便轉過身作勢要走。

緋潛一愣。

這?就要走了嗎?

不?當山匪了?

想歸想, 他還是緊跟著往門外?去。

不?過剛走兩步, 身後的元闕洲便輕聲道:“並非驅趕。”

奚昭停住, 偏過頭看他。

苦澀之外?,那眉眼間又多了兩分希冀:“小?寨主的意思?是……?”

元闕洲半躺在床, 說:“若二?位不?嫌,便在此處住下吧。隻是我?這?副多病之軀,實難確保兩位的安危。”

“冇事。”奚昭回身說,“小?寨主願意留下我?倆就行。至於?安不?安全,我?和他都知曉分寸。”

“那便好。”元闕洲虛弱垂下眼簾,似是已被方?才的對話磨去了大半氣力,“身體不?適,難以招待。二?位便自尋去處吧。”

奚昭點點頭,拽著緋潛就往外?走。

薛家二?子跟在身上,薛無赦腳步輕快,語氣也含笑:“現下你已入了寨子,天也快黑了。我?倆便先走了,若有何處要幫忙,就對著那無常印喚我?倆的名?字。”

奚昭頷首應好。

薛秉舟卻是腳步一頓,平靜的麵容間劃過絲錯愕。

“要走?”

薛無赦乜他:“玩暢快了就連自個兒是誰都不?記得了?現在不?走,等著閻羅殿的人來請你回去麼?”

薛秉舟下意識看向?奚昭。

視線在那雙笑眼上停頓片刻,便又移開。

“嗯。”他遲鈍應道,“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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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倆一前一後地出了房門。

越過門檻後,本該踏在石階上。可?一陣天旋地轉後,四周景象陡然變化。

先是氣味。

伏辰寨雖多出惡妖,可?到底在山林間。第三寨又少人,何處都清新自在。

而眼下,一股濃厚的腥臭血味撲鼻而來,壓在這?沉悶的昏暗域界中,如死了許久的動物體腔,緊緊裹來。

光線也陡然暗了下去。

不?是天將黑的暗沉,而是風雨欲來時?的壓抑陰森。

聲響也難以忽略。

不?見鳥叫蟲鳴。@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耳畔縈繞著的儘是鬼哭狼嚎。

不?遠處一水鬼被鬼差銬著,往前打?著趔趄。被水泡腫的臉上神情黯然,幽幽咽咽地哭著。

薛秉舟對那鬼的狀態再熟悉不?過。

應是剛死不?久,還保留著“人”的神誌。

會哭,會打?量四周,會因懼怕而畏縮不?前。

再過一段時?日,他的思?維便會被離世時?瞬間的恐懼給占滿。變得易怒,哪怕微小?的變動也會使他情緒失控。

直到受完地府刑罰,被送去往生時?,才能漸得好轉。

薛秉舟不?知看了多少回這?樣的景象,按說早該麻木。

又或是像身邊的兄長那樣,毫不?放在心上。

可?目下他卻下意識往後看了眼。

身後景象並無區彆。

他的心底忽然抽條出一絲難以言說的失落,微乎其?微,但又沉甸甸地壓著。

往常不?在意的氣味、聲音和景象,被這?點微不?足道的失落催生得越發明顯。

薛無赦推他一把:“你怎麼了,還不?走?”

過了足有半炷香,薛秉舟才遲遲感受到落在胳膊外?側的痛意。

他默然抬眸,頷首後道:“走罷。”

薛無赦卻不?動了,蹙眉看他,忽問:“你不?高興?為何,方?纔不?還開心得很麼。”

薛秉舟眼睫稍顫。

險些忘了。

他二?人自小?便能或多或少感受到對方?的情緒。

“有些。”他那木然

依譁

神情中多了絲猶疑,“但我?不?知緣故。”

“不?清楚便彆去想。”薛無赦抬起哭喪杖敲了兩下肩,興沖沖道,“走罷。將無常殿的事打?理好了,再偷摸著跑上去玩兒。”

“嗯。”

-

眼看著薛家二?子消失,緋潛望了眼屋裡?的元闕洲。

出門後他道:“那人的聲音何處好聽?不?都是一個調麼。也不?見他說話像唱歌啊。”

奚昭好笑道:“你還在想著這?事兒?”

緋潛欲言又止。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近兩天他的情緒起伏實在太大。時?常興奮得很,但又極容易被挑起怒火,偶爾又焦躁不?安。

這?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緣由的患得患失,在化成虎身時?尤為明顯。總想拿腦袋蹭她,好在她身上留下他的氣息。

但拿腦袋蹭她時?,他便又隱隱約約地感受到,她身上還殘留著那蛇妖的氣味。

很淡,卻似是留在更深處般,揮之不?去。

無論他用腦袋蹭多少回,都蓋不?過那點不?起眼的妖息。

眼下也是如此。

莫名?的酸意和怒火冗在心裡?,使他迫切想要趕走她身邊的所有人。

這?份複雜心緒一直持續到了晚上。

夜間,緋潛緊閉著眼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已到了深秋,夜裡?涼快得很。偶爾不?關窗,秋風一進,甚而還冷得人打?哆嗦。

可?他不?僅不?冷,反還覺得熱。

都將被子踢了,仍是渾身燥熱。彷彿旁邊擱了火爐子般,熱得他難以安眠。

又在床上翻滾了幾周,他實在受不?了,索性躍下了床榻。

剛站穩,便覺頭上發癢。不?光腦袋,小?腿後麵似也有什麼東西掃過,引起陣微弱癢意。

緋潛摸了把腦袋,卻揉到了毛茸茸的虎耳。再看身後,不?知何時?尾巴也變出來了。

“怎麼回事?”他蹙眉,想要把耳朵按回去。

可?無論他怎麼使勁兒,或是運轉內息,都冇法壓下耳朵和尾巴。

他頗為煩躁地開了門,任由冷風往裡?刮。

那躁意卻隻增不?減。

正煩時?,他陡然在夜色中瞧見一豆光亮。

應是奚昭的房間。

怎麼還冇睡。

都已過子時?了。

他在原地來回打?著轉兒,視線卻緊緊盯著那光亮。

躊躇許久,他終還是往那兒邁了步。

-

房裡?。

奚昭翻過一頁紙,依照上麵所寫練著馭靈術法。

練了一兩個時?辰,正要合上本子,便聽見外?頭有人敲門。

開門後,還冇看見外?麵是誰,一條黃黑相間的尾巴就先探了進來。

“奚昭……”那尾巴顫顫巍巍地晃著,隨後,緋潛的臉出現在門後,“你怎麼還冇睡?”

“練些東西。”奚昭看了眼那條在半空亂甩的尾巴,又望向?他頭頂的虎耳,“……你大晚上頂著尾巴和耳朵在外?麵晃什麼,練習變形嗎?”

緋潛搖頭。

那股躁意在看見她後平息些許,可?還是跟狗尾巴草一樣,時?不?時?出來折磨他一陣。

“我?就是,睡不?著。”他眼巴巴地看著她,“你不?冷嗎?被子不?薄嗎?”

奚昭:“……”

這?人是擇床吧?

長時?間待在一處,突然換了地方?的確會不?適應。

想到這?兒,她側身讓出道:“要麼變成虎崽兒,要麼就這?樣——床太小?,睡不?下。”

緋潛耳朵一豎,點點頭。

一刻鐘後,緋潛側睡著,半邊身子都掉出床沿外?了,卻冇有要動一下的意思?。

他僵硬地維持著這?姿勢,一眨不?眨地盯著奚昭。

等她睡著了,他才輕聳了兩下鼻子,細細嗅著。

清淺的氣息裡?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妖氣。

是那蛇妖的。

他仔細尋著,最後隔著被褥,將腦袋輕抵在了她的前腹上。再稍側著,拿靠近耳朵的地方?不?住輕蹭。

找到了。

尾巴掉出被子,垂在半空不?安亂甩著。

那妖道的氣息,就是在這?裡?麵。

緋潛微拱了兩下腦袋,想將那氣息撞散似的。

可?冇用。

無論他如何做,蛇妖的氣味都半點冇消。好一會兒,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

那氣息並非附著在腹上,而在更深處。

就在這?時?,一手搭在了他頭上,亂揉了兩下他的耳朵。

“緋潛……”奚昭低下頭,在夜色中尋著他的腦袋,半睡不?醒地睜開眼,“你是不?是吹太多冷風發熱了?頭有些燙。”

第 127 章

著涼了?

緋潛已熱得有些頭昏腦漲, 意識也越發模糊。

他不知道。

是因為在外麵吹了太多冷風嗎?

奚昭一手撐著床鋪,坐起身。

她拽了下緋潛的領子?,本來想讓他也坐起來。但他卻順勢摟住了她, 腦袋輕抵在她腹前?, 拿毛茸茸的耳朵來回地蹭。活像衝著主人?撒嬌賣乖, 試圖留下氣味的貓兒。

奚昭從?芥子?囊裡取了枚夜明?珠出來, 昏暗無光的房屋登時變得亮堂些許。

光線柔和, 但緋潛還是被刺得眯了下眼,臉也埋在了單衣上。

透過淩亂赤發的縫隙, 奚昭隱約瞧見了那?透出薄紅的臉和耳朵。

她將夜明?珠放在一邊, 抬手碰了下他的前?額。

同吐息一樣, 有些發燙。

“好像真發熱了, 你先就這麼躺著, 我找點藥。”奚昭又取過芥子?囊, 在裡頭翻找起來。

“嗯……”緋潛含含糊糊地應道。

意識恍惚間, 他又嗅見了那?蛇妖的氣息。像是清澈湖泊中的一滴墨, 便是再?渺小,在他看來也清楚萬分。

好煩!

想起那?師徒,燥熱裡就又沉進不少惱意。

他下意識想驅走這氣息, 便稍抬起了頭。

熱意陡然散去,奚昭手中一頓, 看他。

“怎麼——”

話音戛然而止。

她倏地攥緊手,抿唇壓回?了聲響。

身前?, 緋潛的雙臂仍摟著她。卻稍躬起身, 像貓順毛那?般重舐起前?腹。

隔在其間的中衣冇法阻擋那?洇著濕意的熱氣, 一陣接一陣地落下。

許是因為化出了一些老虎的特征,跟平滑的蛇信子?不同, 那?虎舌上布著細小的倒刺。隨著輕一陣重一陣的卷舐,原本齊整的單衣也被鉤得褶皺不平。

灼熱的癢意緩慢散開,奚昭從?芥子?囊裡取出枚丹藥。

“緋潛,你做什麼呢?”

說話的空當,她將那?藥塞進了他嘴裡。

緋潛迷迷糊糊地嚥了,再?雙臂一撐,跪在了床鋪上。

而後又俯了身,同方纔一樣輕舐著。單衣徹底堆疊起來,那?點洇濕的熱意便不受阻隔地落下。

可無論他怎麼做,那?蛇妖的氣息都未散去半分。反而隱隱透出股遊刃有餘的攻擊性,像是在挑釁著他。

心底惱意更甚,他加大了力度,同時用腦袋蹭著,試圖壓過那?氣息。

奚昭的呼吸愈發短促,餘光瞥見他的虎尾。

那?條長尾在半空不住抖著,偶爾像是過了電般,小幅度地急速顫抖一番。

又想起他是虎妖,奚昭終於反應過來。

這人?多半不是受寒了。

“緋潛!”她捧起他的麵頰,捏了捏。

他嘴還微張著,隱約可見尖銳瑩白的虎牙。偏深的膚色在夜明?珠的映照下,透出明?顯的淡緋。跟臉一樣,那?雙赤瞳也暈著淡淡的水紅,視線已失了焦,眼神迷亂。

奚昭看著他的臉,越發確定心中猜想為真。

“緋潛,你該不會……”她頓了頓,忽笑了聲,“冇事,我有一妙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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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潛原還任由自己?陷在那?陣恍惚勁兒裡,直到聽見她這句話。

一些不算好的記憶陡然湧上,他眼眸微睜,幾?乎瞬間就清醒過來。

什麼妙計,她竟到現在都冇忘記那?茬!

手下稍一用力,緋潛躍跳而起,往後躲。

“彆跑啊!”奚昭揪住他的後衣領,想拽住他。

緋潛打了個?趔趄,往下跌去。他又記掛著身後的奚昭,趕在摔倒的前?一瞬轉過身接住了她。

他一手抱著她,另一手則反撐在身後,坐了起來。

“我……”他彆開視線躲著她的打量,半晌又移回?,語無倫次,“我不是有意!以?前?從?冇這樣,真的,從?冇有,我也不知道為何?會……我——我不知道,真的!”

眼見著他的臉越來越紅,耳尖都快燙熟了,奚昭再?不逗弄他,而是問?:“那?你為何?要?這樣?不知道的以?為你要?吃人?。”

說著,她指了指前?腹。

單衣尚還散亂堆疊著,其下隱約可見些紅印。

緋潛不敢多看,說話也磕磕絆絆。

“就是……聞見了那?蛇妖的氣味,不喜歡。”他惱蹙起眉,“可就是冇法壓過去。”

奚昭稍怔,隨即明?了。

應當是那?道元陽之氣還冇徹底散完。

這都能嗅見麼?

緋潛視線一落,見她的左手還撐在胸膛前?,便握住了她的腕。又覆上手背,往下稍壓了壓。

方纔他清醒了陣,這會兒又開始發暈,含含糊糊地喚她:“奚昭……”

尾巴也不自覺地纏上了踝骨。

奚昭:“……”

她一時冇忍住,捏了捏。

緋潛登時躬下了身,將腦袋埋在她肩上,嗬出的雜亂熱息撒在側頸。

奚昭問?他:“現下好些了嗎?”

半晌,緋潛點頭。

許是方纔的藥起了效,眼下他已好上許多,也不似之前?那?般煩躁。

又緩了會兒,便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

又過一天,奚昭一早就找去了元闕洲房裡。

太陰城還管得嚴,但她冇了禁製束縛,昨日裡便用鬼核去了赤烏邊境的幾?座小城,買了不少靈石回?來。

也是藉著這次機會,她勉強摸清了鬼核的使用限度。

這東西雖然不需要?用靈力催動,卻會消耗體力。像她趕去數十或幾?百裡外的地方,最多來回?三趟就冇力氣再?用了。

而且隨著使用次數的增多,鬼核也在慢慢變小。依著這速度,再?用個?十多回?就會徹底消耗完。

在那?之前?,她還得想想有什麼法子?填補鬼核損耗的力量。

找到元闕洲時,他正在煎藥,還冇進屋就聞見股苦澀藥味。

小石緒則蹲在外麵的石階上,埋頭用石刀削著塊木頭。

奚昭腳步一轉,朝她走去。

石緒早看見她了,但又不知該怎麼跟她打招呼——先前?在寨子?裡,她多數時候都充當著空氣,那?些個?惡妖都不愛搭理她,隻有要?她跑腿或是打什麼石器時纔會叫她。

餘光瞥見奚昭靠近,她削木頭的速度越來越快,一把石刀使得已見了殘影。

奚昭在她身前?蹲下。

“你做什麼呢?”她頓了頓,“……鑽木取火嗎?”

都見火星子?了!

石緒停下,隻聽得一聲脆響,手中石刀竟斷成了兩截。

她在心裡不住狂嚎著,麵上卻平靜。

“削木牌。先前?不是說那?妖寨牌子?好看麼,就再?做兩塊。”她冇抬頭,用斷開的石刀撓了下腦袋,“要?喜歡也可以?刻名字,不過我的字寫得不大好看。”

“好啊。”奚昭撿起另一半石刀,在地上劃出名字,“刻這兩個?字就行?。”

石緒往地上瞟了兩眼,又飛速收回?視線。

“奚昭。”她唸了遍,像在向?她證明?她真會識字兒似的。

“對。”奚昭眉眼見笑。她又從?芥子?囊裡取出一把靈石,遞給她,“前?兩天聽你說平時得吃石頭,我弄了些回?來——你嚐嚐,這種石頭的效果應該更好些。”

石緒抬起頭,看清她手中東西後,她瞬間愣住了。

“靈石!”

她壓著聲兒驚呼,急急看向?四周。見無人?,才忙將她的手一攏,把那?靈石藏了起來。

“你拿出來做什麼,不跟往狼堆裡丟骨頭一樣嗎?幸好寨裡冇人?!”

奚昭一怔。

這裡很缺靈石麼?

但她冇表露出來,神情如常地唬她:“以?前?私藏了些,藏著藏著就忘了。這兩天寨子?裡的人?都走光了,我打掃房屋時纔想起來。”

石緒眼含豔羨。

她怎麼就冇藏著藏著便忘了的寶貝呢?

“就算冇人?也彆往外拿。”她小聲說,“最近這裡吵得厲害,外麵來的妖衛守在山下麵,擺明?了要?把咱們困死在這兒。現在哪怕一塊靈石都重要?得很,你手裡這些不知能買來多少條命。要?是被看見,得被人?活吞了去!”

奚昭點頭應好,又把手裡的靈石往前?一送:“那?要?不你幫我解決了。”

石緒愣住:“解決?”

奚昭點頭:“你把這些吃了,不就冇人?能發現了?”

石緒倏然站起,一臉驚恐地看著她。

“你在發瘋嗎?就算寨子?裡隻有幾?個?人?,也不能瘋成這樣啊!”她捧住她的臉,杏眼裡儘是擔心,“苟一苟也還能活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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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冇說完,奚昭就趁著她張嘴的工夫,往她嘴裡塞了塊。

“洗淨了的,放心嚼。”

麵前?乾瘦的小孩兒下意識動了兩下嘴,嘎嘣兩下便把比石頭還硬的靈石給嚼碎了。

等?囫圇嚥下,她才忽然回?神,急道:“我——”

“好吃嗎?”奚昭問?她。

石緒連連點頭。

比她在山裡撿的石頭好吃多了。

而且隻嚼了這麼一小塊,渾身的氣力便都恢複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好吃就多吃。”奚昭又往她嘴裡塞了塊,等?她嚼了便問?,“怎麼樣?”

充盈的靈力湧上,石緒飄飄忽忽的。她捧著臉,恍惚道:“感覺能砸開一座山。”

奚昭冇忍住笑,又說:“我那?兒藏的靈石還多,反而容易被髮現,不若先消耗一部分。”

好像也是這個?理。

石緒猶疑一陣,才說:“你若需要?,我可以?幫你煉化成靈丹,也更好保管。”

不比丹藥靈丸,靈石裡雜質太多,不易直接吸收。

但她是石妖,煉化起靈石簡單得很。

奚昭應好。

她正愁冇法子?製靈水。

又跟她聊了會兒,奚昭才進屋。

房中,元闕洲正在喝藥。

那?藥對他似無效用,哪怕喝了,也仍舊掩麵咳嗽不止。

看見她,他忍著咳嗽的衝動,倦聲道:“有什麼事嗎?”

奚昭冇急著應答。

想起方纔石緒說元闕洲一直喝的一味藥,又見他咳得臉色漲紅,她猶疑著問?:“那?藥若是冇甚作用,小寨主不若再?換副藥方。”

元闕洲輕聲笑道:“我這是陳年舊疾,吃藥也僅作寬慰。若有好藥,自有它更值當的用處。”

第 128 章

奚昭僅是順口問了句, 便冇再多說。

她道:“小寨主,這三寨的人實在少得很。雖然安靜,可?許多事做起來都不方便。像那?些房子, 修繕起來著實麻煩, 單放在那兒又不像話。所以我想?著, 還是得多要些幫手過來。”

元闕洲坐在桌旁, 蒼白的臉上帶著柔和淺笑。

“這寨中的妖都走光了, 其?他兩寨雖亂些,但少不了好處。若想請些人回來幫著修繕山寨, 恐怕不易。”

“沒關係。”奚昭說, “我之前待的寨子裡?有好幾個要好的弟兄。不瞞小寨主說, 我就是提前來探個風。都跟他們提前約定好了, 要是這兒?還不錯, 便給他們回個信兒?。”

“這樣?麼……”元闕洲一手托在腦側, 順著她的話往下問, “那?他們何時過來?如不嫌寨子破舊, 便由他們住著吧。”

“倒是隨時能過來,不過……”奚昭頓了頓,“小寨主, 可?以借庫房的鑰匙一用?嗎?也得讓那?些弟兄看見這寨子能待,才能留下他們。”

她提前打聽過, 三寨裡?原本有五處庫房。不過這段時間被陸陸續續搶走不少東西,如今僅剩下一處儲物室。

裡?麵存放了一些武器, 也算是寨中要地。

元闕洲臉上?的笑意淡去幾分?。

他垂眸望向還泛燙的藥, 半晌才問:“你要庫房鑰匙?”

奚昭點點頭。

元闕洲抬起修長手指, 輕敲了兩下杯沿。

杯中褐色藥汁擋開圈圈漣漪,映出的人影也變得破碎。

他道:“我忘了將鑰匙放在何處, 還需些時辰找。”

“沒關係,我能等。”說著,奚昭也坐在了桌旁。

元闕洲抬了眼簾看她,平淡視線中瞧不出情緒如何。

良久才起身道:“那?便在這兒?等會兒?吧。”

他轉身進了臥寢。

約莫一炷香後,纔拿了把鑰匙出來。

遞給她時,他忽然說了句:“外麵那?小妖不會招惹什麼麻煩,當她不存在便是。”

不是給庫房鑰匙嗎,怎麼扯上?石緒了。

奚昭一臉不解地接過鑰匙,直等走出多遠了,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他該不會是把她當成騙鑰匙搶庫房的妖匪了吧!

難怪提醒她那?小石妖惹不出什麼事。

奚昭盯著那?鑰匙,又覺好笑,又覺心酸。

到底得被搶成什麼樣?,才這般心平氣和地接受妖匪搶騙鑰匙的行徑。

快走到庫房時,薛家二子陡然出現在她兩旁。

“怎麼樣?怎麼樣??”薛無赦興奮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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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搖了兩下手中鑰匙:“鑰匙到手了,接下來便是佈陣。”

薛無赦雙臂環胸,靠在庫房門口。

等她打開門後,他往裡?看了眼——

說是庫房,其?實根本冇多少東西。

兩副武器架,上?麵零零散散掛了些刀劍,數下來得有二三十把。

“就這點兒?東西?”他麵露狐疑,“你確定他們會來嗎?”

“定然會,在這地方一把捲了刃的刀都是好物。”奚昭往裡?走去,“按我先前打聽來的,他們每隔兩日便會來一趟。算著時間,就是今天?下午了。”

*

午時一過,灰濛濛的天?逐漸轉晴。

暖陽破開雲層,曬出幾分?近暑的熱意。

萬籟無聲的妖寨裡?,陡然從四?麵八方潛進數十道身影。

來處不同,卻皆是奔著妖寨靠東的庫房去的。

四?五撥人在庫房門口聚攏,為首的是個獠牙外呲的豺妖。

那?豺妖道:“總算隻剩了一處——弟兄們,那?病秧子就算聽見聲響也走不了幾步路,咱們趕趁手的拿,將屋裡?的東西搬空,就再不用?往這破地方來。”

身後人接連應聲,隨後便興致高昂地蜂擁而入。

待最後頭的狼妖進了屋,那?門卻陡然緊閉,砸出聲巨響。

正在挑劍的豺妖嚇了一跳,怒目瞪他:“讓你放心搶,冇叫你弄些動靜嚇人!”

門口狼妖蹙眉道:“我根本冇挨這門,你——啊——!”

話至一半,他倏然被迫住聲,換之以痛嚎。

他分?明?站著冇動,背上?卻如壓下巨石,一下便使他跪倒在地。

不光他,其?餘妖匪也接連發出哀嚎,相繼跪伏在地。

神?情扭曲,麵容猙獰。

冇過多久,那?壓在背上?的靈力便化作一條條鎖妖鏈,緊緊箍住了他們的脖子。用?力收緊之下,個個被窒息感掐得麵紅耳赤,青筋暴起。

偏偏背上?的壓迫感還在,竟連妖法都冇法使用?,隻能掙紮在這瀕死的痛苦中。

漸漸地,他們渾身都龜裂出大大小小的血口。

“原來那?術士真冇誇張,難怪問起價便獅子大開口。”一片哀嚎中,陡然混進道輕快人聲。

離門最近的狼妖轉過鼓跳的眼珠,因著脖頸被束緊,眼前蒙來層淚簾。

模糊視線中,有誰打開了庫房大門,靠在門邊打量著他們。

隻見她手裡?拿著串鈴鐺,輕一搖,他頸上?的束縛感頓時減輕幾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死裡?逃生的慶幸陡然壓過將死的恐懼,他躬著身劇烈咳嗽起來,一雙眼珠子卻還緊緊盯著門口那?人。

是個年輕姑娘。

妖氣極淡,看樣?子修為並不高。

膽敢耍他們!

狼妖呲出獠牙,利爪深嵌進地麵。暴怒使然,他一下朝她撲去。

隻是快要咬著她時,忽又被倏地收緊脖子,再冇法靠近一步。

他垂眸望去,隻見那?鎖鏈一端係在他脖子上?,另一端則釘死在地裡?。

其?他妖也是這般,皆怒氣沖沖地盯著門口那?人,卻又冇法掙脫,甚而連妖力都被鎖住大半。

狼妖離得最近,幾欲鼓出的眼珠子狠狠瞪向門口,呲著獠牙怒罵道:“哪兒?來的混賬——”

罵語被一記耳光打斷。

他歪斜著腦袋,含驚帶怒的眼神?中浮出錯愕。

奚昭收回手,就勢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一手撐臉看著他。

“彆亂流口水,多大的人了。”

蹲在她左旁的薛無赦放聲大笑。

右旁的薛秉舟則稍蹙了下眉。

這房中的死氣好像升得有些快。

若再不解開鎖妖符陣,隻怕都得去地府了。

奚昭打量著房中的三四?十妖匪。

這些捉妖符是連同靈石一起買回來的,轉了好幾處地方纔買著。

不過效果似乎比她想?的還要強不少。

就在那?狼妖再度投來怒視之際,她從袖中取出了一把低階靈石,堆在了桌上?。

剛放下,那?些妖匪便全?都移來了視線,脖子上?的鏈子也不扒了,粗喘著氣,虎視眈眈地盯著那?堆靈石。

“我打算留些人在寨子裡?。”她道,“但我數了數,你們這兒?有四?十五個人。多了,我隻要三十個。”

冇等她說完,便有好幾隻妖冷笑出聲。

領著這幫妖來的豺妖惡狠狠盯著她,目露凶光:“你這妖膽子不小,拿了堆破石頭出來裝神?弄鬼,不怕脖子被人咬斷了去?!”

奚昭看也冇看他。

“三十個,剩下的全?剖了取妖丹。”她掃了眼桌子,“這裡?有二十枚靈石,可?分?給五人。我想?想?……便依著先到先得的道理,可?以麼?”

“彆聽這小畜生瞎說!”豺妖狠刨著脖子上?的鎖妖鏈,“都把這鏈子拆了,再給老?子生吞了她!”

他概是這幫人的頭,一放話,便有不少妖跟著他亂刨起脖子,試圖運轉內息衝破鎖妖鏈的束縛。

但就在此?時,方纔被扇了一耳光的狼妖踉蹌著上?前,眼也不眨地盯著那?堆靈石。

隨後將信將疑地看向奚昭,聲音發抖:“你說的話,當真?”

奚昭從那?串鈴鐺上?取出一枚小鈴鐺,扔給他。

被他接住的瞬間,鈴鐺化成了一把薄刃。

“把鏈子從中砍斷,剩下的留在脖子上?,便可?以拿走靈石了。”她稍頓,“不過若生二心,那?鎖妖鏈定會掐斷你的脖子。”

狼妖看了眼桌上?的靈石,眼中是毫不遮掩的貪念。

他再不猶豫,用?那?薄刃從中割斷了鎖妖鏈,留了截垂在身前。

隨後三兩步上?前,撲向了靈石。

“四?枚。”奚昭恰時提醒。

狼妖稍頓,小心從中數出了四?枚。

到此?時了,他還是難以置信:“都給我了?”

待奚昭點頭,他便一下塞進了嘴裡?,嚼得爛碎。

隨他嚥下,身上?的血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癒合。

竟真是靈石!

經過短暫的僵怔,原本還在觀望的妖匪全?都瘋了般往前掙,連那?豺妖也是,爭相表著忠心。

奚昭往其?中幾人手裡?丟了鈴鐺後,再拿出十枚靈石。

“還要五人。”

靈石數量減少,往前掙的妖匪卻越發多了起來。

又挑了五人後,她拿出五枚靈石。

隻是這回有不少妖匪又迴歸了觀望態度,還有一小撮隻當她冇了靈石,又開始憤然抓刨起頸上?的鎖妖鏈。

她隻當冇發現,依著方纔的辦法再挑了五人。

最後,她看著房中剩下的妖匪。

“我還會再留十五個,不過冇了靈石。”她起身,“願意便可?留下。”

但大多數見冇靈石可?拿,一時猶豫不決,有些甚而跟她討要起來,她一概冇理。

陸陸續續站出十多個妖後,她分?出鈴鐺,讓他們割斷了鎖妖鏈。

剩下的大多都在不要命地往外釋放著妖氣,試圖以此?衝破鏈子的束縛。

終於,那?豺妖聽見一聲鐵鏈斷開的脆響。

他大喜過望,又看向正要往庫房外走的奚昭,眼中沉進殺意。

隻是他剛往前動了步,便聽見聲震天?虎嘯。

下一瞬,一頭龐然凶獸撞破了庫房大門,一爪便將離他最近的妖匪壓得冇了氣息。

“等……等等!”豺妖終於反應過來,魂飛魄散地朝奚昭喊著,“彆走!我留下!留下!”

奚昭瞥他一眼。

“方纔便說了,隻要三十個。”她又看向那?些帶著鎖妖鏈的妖匪,“要多少妖丹,任你們去取。取完了,便來登記名姓,也好快些開始修繕寨子。”

-

冇花多長時間,緋潛便帶著那?些妖匪回來了。

奚昭登記了所有妖匪的名姓,再分?出任務,讓他們著手修繕山寨的事。

見她記完名字,薛無赦興沖沖望向庫房,說:“定然有鬼差要來,我去瞧一眼。”

往前走了幾步,他忽折身,看向一動不動的薛秉舟。

“你不走?”他問。

薛秉舟卻是掃了眼站在奚昭身旁的緋潛,而後移回視線。

“有事。”

“行,隨你!”眼下有更得趣的事,薛無赦也冇多問,拎著哭喪棒便走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眼見著他走遠,薛秉舟纔看向還在整理名冊的奚昭。

他默了瞬,語出驚人:“他發/情了。”

奚昭錯愕抬眸:“什麼?!”

“他,發/情了。”薛秉舟餘光瞥著旁邊耳尖通紅的緋潛,木然道,“我養過貓犬,雖是死物,但聽它們說起生前事,都大差不差。”

第 129 章

薛秉舟說完, 這臨時打掃出來充當書齋的屋子瞬間陷入死寂。

奚昭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清楚緋潛現下處於什麼境況,隻?是冇想到這人能看出來。

她瞥了眼緋潛。

卻見他?稍低著腦袋,耳根透紅。嘴也微張著, 嗬出灼燙吐息。

好一會兒?, 他?終於反應過來薛秉舟話中的?意思。

他?抬眸睨著眼前的?鬼:“你胡說八道!”

薛秉舟蹙了眉, 語氣寡淡:“我所說並非虛言, 你現下是——”

“住嘴!”

緋潛打斷他?, 眼神根本不敢往奚昭那兒?瞥。

不知是因憤怒還是燥熱,他?的?胸脯劇烈起伏著。

“你就是胡說八道!”

薛秉舟盯他?半晌, 漸舒展開眉。

他?自?言自?語般道:“多數大貓脾氣確然如此。”

緋潛:“什麼?!”

他?正欲罵這多管閒事?的?鬼, 就感覺尾巴尖陡起陣酥麻, 一直竄上後腰。

渾身的?氣力都被?這突來的?刺激消去大半, 他?咬緊了牙, 忍著失穩的?呼吸, 回身望去——

身後, 奚昭一手?攥著他?的?尾巴。

“緋潛, ”她晃了晃那毛茸茸的?虎尾,“你能不能管管你的?尾巴,往我背上打好幾次了。”

他?明?明?背朝著她, 可尾巴卻跟自?動定位一樣,不論她往哪兒?挪都會跟著追上來。

隨她搖晃, 那股遊竄在虎尾上的?癢麻更甚。

緋潛幾欲忍不住急促的?呼吸,支支吾吾地?說:“我、我不知道。”

說話間, 他?的?心跳一陣快過一陣, 耳中也嗡鳴不斷。

他?再忍受不住, 一把握住了尾巴上截,將?它?拽了回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薛秉舟看著那高高大大的?男人, 隨後視線移向?奚昭。

他?忽問:“你們是妖侶?”

奚昭搖頭。

“也是。”薛秉舟麵?無表情,“你身上有另一人的?氣息。”

他?剛開始一直冇感受到。

但許是緋潛的?緣故,將?那蟄伏的?氣息逼了出來。如同在密林間搖搖晃晃直起身的?蛇,陰冷強勢地?阻擋著外息靠近她。

奚昭知曉他?說的?是太崖,也懶得解釋。

反正再過兩天,那道元陽之氣就該散儘了。

薛秉舟思忖著以往養貓鬼的?經驗,說:“可以撫摸他?的?後背,或是讓他?多消耗些精力。”

緋潛微躬著身,怒睨向?他?。

不是,這人把他?當什麼了?

“我是妖!”他?惱道,“現下是——嗯……”

“人身”兩字兒?還冇來得及說出來,他?就感覺到背上覆來一手?,生生斷了他?將?要脫口的?話。

緋潛渾身一抖,餘光瞥見奚昭抬了手?,正輕撫著他?的?後背。

他?低下泛燙的?臉,忍著往她身上貼的?衝動,眼睛卻不自?覺地?眯起。

冇過多久,他?便?耗儘了耐心,任由自?己陷在那快將?他?溺斃的?快意裡。

他?轉身躬了背,一把抱住奚昭,腦袋埋在她的?肩窩裡,尾巴跟過了電似的?連抖直抖。

又過了會兒?,許是嫌太彆扭,他?索性將?她抱了起來,使她坐在了桌上。

“奚昭……”他?含含糊糊地?喚道,毛茸茸的?虎耳在她頸側來回地?蹭。

奚昭覺他?好玩兒?,捏了下那發燙的?耳朵。又將?手?移至下頜,拿虎口卡著,迫使他?抬起頭。

“難受?”她問。

緋潛點點頭,失焦的?視線落在了她臉上。

不知怎的?,他?忽想起上回隔著窗戶,看見她與藺岐待在一塊兒?的?場景。

從心底漸生出一股連他?自?己都辨識不清的?渴念,可旋即又記起太崖的?話。

——就如貓犬親近主人,又下意識排抵旁人。

——你仍視她如契主,不過也僅此而已了。

僅此而已嗎?

他?晃了晃腦袋,將?那陣不該有的?旖旎心思晃走。

對待契主,確然不當如此逾矩。

但就在這時,奚昭像逗貓那般輕撓了下他?的?下頜。

“昨夜裡不是好些了麼,今天怎又成這樣了。”

“我不知道……”緋潛眯起眼,甩動的?長?尾纏上了她的?踝骨,隔著褲管兒?不斷收緊。

薛秉舟在旁看著他?倆。

突地?,他?往前兩步,將?手?按在了緋潛的?肩上。

緋潛原還覺得如置身暑日,僅能靠著奚昭的?觸碰舒緩滿心燥熱。

直到一隻?手?搭在了肩上。

說是手?,卻冇有絲毫溫度。掌心帶著凍骨頭的?鬼氣,如一把鋒利尖刀,猝不及防地?紮在了他?的?肩頭。

很快,那縷鬼氣就流竄至四肢百骸。

緋潛眼眸微睜,打了個冷戰,渾身燥熱散得乾乾淨淨。他?忽覺從頭到尾都彷彿浸在了冰天雪窖裡,連神智都清醒不少。

因著與他?靠得太近,奚昭也感受到了那陣鬼氣。

寒意覆上的?瞬間,她往後稍傾去身子?,同時推開了緋潛。

緋潛被?她推得往後退了兩步,站穩時仍舊寒顫不止。

方纔是什麼?

他?倏然偏過頭,看向?薛秉舟。

薛秉舟不動聲色地?迎上他?的?視線,垂手?,語氣如常道:“勾魂時偶爾碰見發熱難受的?貓,會這樣幫它?。”

奚昭打量著緋潛的?臉。

好像的?確有效。

臉都白了。

緋潛忍著刨薛秉舟兩爪的?衝動:“……要我說聲多謝嗎?”

薛秉舟稍怔,道:“不客氣。”

緋潛深吸一口氣,而後緩緩吐出。

彆動氣。

不值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人已經是鬼了,冇法打死。

-

入夜,薛家二子?照常離開了柿子?湖。

回了鬼域,薛無赦將?哭喪杖抱在懷裡,眼梢飛笑?。

他?道:“往常這伏辰寨的?妖,死了還要頂著滿身殺債四處亂跑,以為逃得過懲治,叫鬼差好一陣費神。今日可好,被?那幾根鎖妖鏈緊緊扣著,連庫房大門都跑不出去。”

薛秉舟跟在他?身後,好半晌才送出聲應答:“嗯。”

薛無赦陡然停住。

按說鬼魄無心,眼下他?卻覺胸口一陣沉悶。像被?什麼給堵住了似的?,鬱結難舒。

他?側身看向?薛秉舟,問:“今天玩得不自?在?”

薛秉舟沉默著搖頭。

薛無赦不解:“既然玩得痛快,怎還不高興?”

薛秉舟垂著眼簾,並未看他?。

“不知道。”他?木訥道,“許是看見了些東西。”

薛無赦反倒興奮起來:“什麼什麼?你瞧見了何物?彆不是又有鬼差偷摸著挖走鬼核了,還是遇著了什麼迷路的?亡魂?儘與我說,興許能趁機會再往上麵?跑一趟。”

薛秉舟盯著手?中的?哭喪杖,漆黑的?瞳仁裡不見情緒。

她冇碰著他?,隻?不過是感受到了他?的?鬼氣,便?已有所排斥了。

“兄長?,”好半晌他?纔開口問,“人會怕鬼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薛無赦眼眸稍睜,以為他?又起了耍弄誰的?念頭,登時來了興致。

“你想嚇誰?前兩日陰陽殿那鬼吏追問我捉拿亡魂的?事?,非揪著我不放,還說要去酆都走一趟。依我看,就躲在他?常走的?路上,也好耍耍他?——屆時莫說人了,鬼也得怕鬼!”

聽了他?的?話,薛秉舟陡然記起上回在樹上,吐了長?舌嚇奚昭的?事?。

他?不由得擰了下眉。

白臉長?舌的?鬼。

定然難看至極。

就不該那般。

“不想嚇誰。”他?側過身往另一邊走去,不大願意看薛無赦。

後者陡然又體味到一股莫名的?心緒,笑?意稍凝。

他?甩了兩下哭喪棒,麵?上顯出些正色來。

“秉舟,”他?跟了上去,“你做了什麼錯事?不成?竟這般不痛快。”

薛秉舟搖頭,可半晌後,又遲疑著頷首。

薛無赦問:“我倆向?來形影不離,怎冇發現你做什麼錯事??”

他?知曉他?這弟弟沉默少言,多數時候也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麼。僅能憑藉雙生子?間的?默契,感知著彼此的?心緒。

而眼下,他?竟生出股酸澀的?懊惱來。

薛秉舟默了瞬,卻隻?搖頭:“並未。”

兄長?不會理?解他?的?心思。

薛無赦向?來心大,聽了這話又笑?出聲。

“看來你唬人的?本事?總算有所長?進,險將?我也騙了去——走罷,去瞧瞧那幾個伏辰寨的?妖鬼怎麼樣了。”

“嗯。”

***

月府。

月郤冒著小?雨匆匆往前趕,臉上不見表情。

已過了四五天了,薛知蘊還冇遞來信,他?便?在月府和嶺山派之間來回趕。

雖匆匆忙忙,頭腦卻始終渾噩不清。無論睜眼閉眼,當日那幕始終烙在腦中,反反覆覆地?出現。

直到今日,他?才陡然想起明?泊院的?花房裡還養了頭靈虎。前一瞬還在處理?嶺山派的?事?,緊接著就趕回了月府。

綏綏定也惦記著那靈獸。

他?一路緊趕慢趕,可待看見了明?泊院,腳上便?如灌鉛,寸步難行。

心頭又泛起恰如刀割的?劇痛,他?垂下眼簾,如孤冷鬼魄般進了院子?。

到了花房,他?推門而入。

暮色四合,這房中冇有半點兒?聲響,萬分冷寂。

花架物件也都擺在原處,蒙上了一層薄灰,顯然冇有人活動的?痕跡。

月郤稍怔,快步上前。

挪開花架後,裡麵?僅見虎窩和一個竹球,根本冇有那靈虎的?身影。

呆愣愣看了許久,月郤漸攥緊了拳。

也是。

綏綏都走了,那靈物如何會留在這兒??

他?踉蹌著坐在地?上,泛紅的?眼圈裡漸有淚意。

為何他?何物都冇顧上。

他?僵坐在地?,呼吸越發不暢。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陣細微的?響動。

月郤倏然抬眸,急忙起身往後看去。

但門口冇那虎崽兒?的?影子?。

月問星靜站在夜色中,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待視線對上了,她才幽幽開口:“二哥,奚昭還冇回來嗎?”

第 130 章

“二哥, 奚昭還冇回來嗎?”

聽?見?月問星的問語,月郤陡然生出種錯覺——

綏綏隻是出去玩一趟,很快便會回來。

從這錯覺中回神的瞬間, 一股恨意取而代之, 重重壓在心頭。

倘若兄長當日冇騙他, 倘若他將綏綏帶回來, 當真是?為幫她療傷, 也僅僅為此,那是?否不會落得今天?這下場。

她可以像她說的那般, 在遠離太陰的一座小城裡生活, 融入人族。或是?去惡妖林, 慢慢找回記憶。

而非像現在這樣?, 像現在這樣?……

積壓在心底的恨意越發深厚, 他甚而開始記恨起這牢籠般的府邸。

恨不得將這一磚一瓦都徹底毀了去。

許是?受悍戾氣息的影響, 月問星焦躁不安地攥緊了房門?邊沿, 手指幾乎要掐嵌進木板。

“月郤, ”她不受控製地開口,又重複一遍,“奚昭為何還冇回來?”

月郤抬眸看她, 忽有?種將一切都告訴她的衝動。

告訴她兄長留下奚昭並?非是?為了給她找什麼?朋友,而是?為瞭解決她當日自戕留下的隱患。

告訴她奚昭早便死了, 就死在他和兄長的麵前,連屍骨都未留下。

就該告訴她。

好讓兄長所做的一切功虧一簣, 讓他知道他心底到底有?多?痛苦, 又受著什麼?磋磨!

可瞧見?月問星那僵硬麪容中的擔憂神情?, 他終還是?強忍住心緒,嘶聲?開口:“誰與你說起了奚昭的事?”

月問星以為他要瞞她, 便說:“前兩天?問大哥,他說她受了傷,要在外麵靜養一段時?日——你彆瞞我,她是?不是?傷得很重?我聽?見?了,你在哭,還瘦了,你彆瞞我。”

月郤扶著旁邊的花架,踉蹌起身。

他麵不改色道:“是?受傷了。綏綏身子剛好不久,現在又傷一回,自是?要花些時?間調養——你找她做什麼?,若有?話說,我替你帶過?去。”

“哦,哦……”月問星低下頭,仿若自語般喃喃,“還是?不說了,專心養傷纔好。說些亂七八糟的話,反還惹得她心煩。”

月郤“嗯”了聲?。

月問星又抬起腦袋,問他:“那幾時?回來?”

“說不準,一時?半會兒也冇個定數。”月郤稍頓,緊攥起拳,“你好好待在府裡,往後我不會常回來。你要有?什麼?事找我,就讓秋木給我送信。”

月問星稍怔:“你要去哪兒?”

“嶺山派。”

“哦。”月問星似僅是?隨口一問,並?不關心他的去處。頓了瞬,她又問起其他事,“奚昭有?問起過?我嗎?”

“嗯。”月郤往後退了步,大半張臉都掩在了夜色裡,儘量不叫她看出異常,“問了幾句,說是?回來就找你。”

“那便好……那便好……”月問星的神情?開始變得恍惚。

她很難受。

分明已不在影海了,可窒息感還是?如影隨形,掐得她喘不過?氣。

她試圖在這房間裡找到奚昭的氣息。

可冇有?。

花木枯萎、秋雨滴落在屋簷、偶爾濺起的泥水……

無數氣味混在一起,卻冇有?一道叫她心安。

她失魂落魄地移過?步子,不知不覺間便走到了奚昭的臥寢。

上?回她來時?,還能隱約聞見?股血味。現下這兒被收拾得乾淨,何處都瞧不見?丁點兒血跡。

她移過?視線,在房屋角落的椅子上?看見?一條月白色的裙袍。

她記得。

奚昭說這條裙子是?給她買的,還說有?一件外袍冇做完,等做完了送來,便一起燒給她。

月問星悄無聲?息地靠近。

她抬了手,想碰那件裙袍。可還冇挨著,就又猶豫著縮回。

如此重複兩三次,她才終於?將那裙袍捧了起來。

裙袍上?也冇有?她的氣息。

月問星垂下眼簾,失焦恍惚的眼神落不到實處。

“昭昭……”她摩挲著手中的衣袍,從針線間模糊瞧出她渴望見?著的臉龐,“你傷在了何處?是?不是?很難受?昭昭,昭昭……你何時?回來?”

月問星將那衣袍仔細放回椅上?,如那日枕著奚昭的腿般,半倚在地,腦袋輕靠在衣袍上?。

“定然疼的,我聞見?了好重的血味。”她眼底流瀉出幽怨,“若我也能出去該多?好,想走,想走……何時?才能離開?不行,要在這兒等著,不行,不行……”

她正喃喃自語著,餘光忽瞥見?一道影子從窗外閃過?。

與此同時?,她聽?見?了一陣微弱的鈴鐺脆響。

下一瞬,房門?敞開,施白樹出現在門?口。

月問星隻當冇看見?她,手卻不自覺將裙袍攥得更緊,怕被什麼?人搶了似的。

施白樹冷眼瞧著她:“不在此處,何故擅闖。”

月問星知曉她說的是?奚昭不在這兒,卻不願搭理她。

“出去。”施白樹又冷冷擠出兩字,手已握住了腰後雙刀。

“為何要出去?”月問星頗不耐煩地蹙起眉,斜睨著她,“倒是?你,你不是?奚昭的侍衛嗎?她在外麵養傷,你為何不跟著去?”

養傷?

施白樹稍怔。

同府裡其他人一樣?,她大概知曉那天?明泊院發生了何事。

但她不信奚昭會死。

那事發生的前兩天?,奚昭問過?她願不願意跟著她離開月府。

她當時?答應了,奚昭就說過?兩天?再與她詳談。

隻不過?到現在她都還冇等到“詳談”。

她思忖片刻,冷聲?道:“等信。”

月問星此時?才抬起頭來看她:“等什麼?信?”

“奚昭。”施白樹吝嗇道,“信來,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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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問星眼眸稍睜,倏然起身。

“你會,去找她?”

“嗯。”

“何時??”

“不知。”

月問星上?前幾步,急問:“那若是?收到信了,我能不能,也去?”

施白樹蹙眉:“你走不了。”

“走得了!”月問星麵露慌色,語無倫次,“我會,想辦法。你收到信了,便告訴我。她受傷了,受傷了,要去看她。不想在這兒,不知還要等多?久。”

施白樹瞧見?她眼中的癲色,眉頭擰得更緊。

她自不能帶著月問星離開,但見?她神情?不大正常,隻能暫且應道:“好。”

月問星這才舒展開眉,又恢複了方纔悵然若失的幽怨神色。

“好,好……”她轉過?身,如一截乾枯的斷木,倚坐在了椅邊。一手撫弄著椅上?的裙袍,輕哼起什麼?不成調的曲子。

施白樹漠然望她一眼,出了門?。

**

小雨剛下起來的時?候,緋潛就把門?窗敞開了,任由寒風秋雨刮進。

屋裡的熱氣被卷得乾淨,可他還是?熱得厲害。

他在房裡來回打著轉兒,時?不時?就停下,透過?門?窗望向奚昭的屋子。

不過?僅一眼便又收回。

不知為何,他莫名?覺得今日不該去打擾她。@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又走了兩轉,他突然頓住,垂下眼眸。

隨他視線下移,那從未有?過?的異樣?突然闖進眼簾。

瞥見?的瞬間,他眼中忽劃過?茫然和慌意。

也是?這時?,嗅覺變得更加敏銳。

在這秋雨瀟瀟的夜裡,他竟嗅見?了奚昭的氣息。

他僵硬地抬了頭,在桌前椅上?看見?了一件破損的外袍——

是?奚昭的。

他今天?陪著她修習馭靈術,馭使的靈刃太過?鋒利,將那外袍割破了好幾處。

她便隨手一丟,說改日再毀了去。

原本若有?若無的淡息變得越發明顯,如小鉤般拋過?來,勾去了他的全部意識,就連滿心燥熱也稍有?緩解。

緋潛怔盯著,哽了哽喉嚨。

良久,他往前邁了步。

卻又因想起太崖的話而停住。

他該這般對待契主麼??

好似不正常。

可是?……

可是?……

不知名?的渴意越燒越旺,最後到底叫混亂的慾念占了上?風。@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是?他不正常。

他抓起那外袍,抱在懷裡拿臉蹭了蹭。欲壑得到些許滿足的同時?,他又暗自唾棄自己。

不正常。

不該有?。

他微躬著身,力度大到幾乎將那袍子嵌進身軀。

不該有?……

-

練完最後一道馭靈訣,緊閉的窗子陡然被風吹開。

奚昭召回契靈,關窗的時?候發現緋潛那兒還燃著星點燭火。

門?關著,窗戶卻大敞。

她稍擰了眉。

這人彆不是?又跑出去亂逛了。

她關上?窗子,轉身出了門?。

本想是?過?去看一眼,可剛走出一段路,她便聽?見?些聲?響。

是?喘息聲?。沙啞,難耐,被秋雨切割得破碎。

待走到門?口時?,那聲?音也變得越發明顯。

她似還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她敲了下門?。

冇人應聲?。

擔憂所致,她索性直接推開,往裡望去——

哪怕施了術法,房中燭火還是?被風吹得亂抖,光線也暗淡許多?。

緋潛便蜷躺在一片昏暗中,嘶聲?喊著她。

他手裡握著東西,起先她以為是?刀柄——許是?在暗部培養的習慣,他歇息時?也萬分警惕,枕邊常備著把刀。

但很快她就發覺不對。

模樣?對不上?。

這時?,風小了些。

晃動的蠟燭恢複平穩,光線也亮了不少。

藉著燭光,奚昭終於?看清他握著什麼?。餘光裡,她看見?他另一手攥著件袍子——好像還是?她白天?丟在這兒的那件。

奚昭怔住:“緋潛?”

榻上?的人陡然一頓,倏地朝門?口投來視線。

不待她看清他的眼神,他就已驚得滾進了被子裡,牢牢罩著腦袋。

“我……我不是?,對不起,我並?非,我……你,你何時?——”他語氣慌急,道歉的話一聲?冇停。

奚昭登時?明瞭——

薛秉舟的那套估計治標不治本,隻起了個暫時?緩和的作用。

瞧見?露在外的一角袍子,她進了屋,隨後在桌旁坐下。

她一手撐臉,看向榻上?拱起的那一團身影,道:“你繼續玩兒,用不著躲我。”

第 131 章

這話一出來, 被窩裡的人登時冇了聲兒。

雨勢漸大,砸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將這屋裡襯得更為死寂。

就在奚昭以為他要這麼睡過去的時候, 緋潛終於?磨磨蹭蹭地坐了起來。

他將被子緊裹在身上, 僅露出張燙紅的臉。

彆開眼?神後, 他嘶啞著聲音道:“你彆作?弄我了。我……我知道不應該這樣, 可是, 可是……”

奚昭卻道:“我不在這兒的時候你玩得起興,我來了你反倒躲著——那你拿我的衣服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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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潛低了頭, 勉強能瞧見?紅得快滴血的耳尖。

“緋潛……”奚昭往桌上一趴, “我每天修習馭靈很累的, 權當?替我解悶也不行麼?”

這是什麼話?

緋潛倏然抬頭盯著她, 瞳仁震顫。

果然是魔頭吧這人!

誰會拿這種事解悶的?

若放在平時, 他定?然不會答應。

可眼?下不知怎的, 那燭火下的打量有如實質般落在身上, 誘著他做出異於?平常的決定?。

緋潛呼吸漸抖, 頭腦也被烘得不清醒。

他稍鬆開手,說:“那我……僅這一次!”

奚昭冇甚力氣地點點頭。

緋潛抿緊唇,終是鬆開了裹著的被子。

像他這般慣於?奉命追殺的人, 對武器向來不挑。能殺人,何物都?用得趁手。

因此無論?握什麼刀劍, 從不在意刀柄柄身平滑與?否。

而眼?下的觸感卻變得分外明顯,他甚而能感受到?每一處紋路起伏的變化。

在那平靜的注視中, 他一時有如握炭攥火, 脊背上都?漸覆來涔涔熱汗。

不算好受。

並非痛意的折磨, 而是欲壑難平的煎熬。

他稍眯起眼?,視線像火似的燒在奚昭身上。微張的嘴裡隱見?著尖銳虎牙, 喉結也不住滾著。

奚昭目光遊移,落在了他手上。

她看著他如何將手攏出道弧,又是如何像拭劍那般胡亂摩挲擦拭著。生疏得很,毫不得章法。

看了半晌,見?他神情愈發難受,奚昭忽起了身,走近。

緋潛抬起頭,眸光渙散地仰視著她,嘴裡還在喚她的名字。一聲跟著一聲,像極夏日裡的騰騰熱氣。

也是這時,奚昭才發覺滿屋子都?充斥著他的妖氣。

以往她根本感知不到?妖氣或靈息,不過自從修煉馭靈術後,對這類氣息的感知越來越敏銳。

一如眼?下,窗戶大敞,冷風止不住往裡灌。但這房裡仍舊湧動著一股熾熱的妖氣,每一處角落都?不肯放過。如一個?不容掙脫的懷抱,緊緊擁著她。

奚昭視線一落,盯了片刻後,忽曲起膝,一撞。

劇痛襲上,緋潛登時仰起頸,擠出聲壓抑的悶哼。隨後又躬伏了身,渾身都?在顫栗。

他就知道她冇安好心!@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魔頭!

但這魔頭向來深諳給一巴掌再塞顆糖的道理,奚昭又捧起他的臉,低聲說:“我統共冇帶幾件袍子,現下情況特殊,也不能常往外跑。你要仔細些,彆將這件也扯壞了。”

緋潛被她看著,眉心兩跳,意識再度混沌起來。

他就勢抱住她,腦袋抵在腹上。他能感受到?那點蛇妖的氣息已經?淡到?微乎其微,便又開始拿毛茸茸的耳朵來回地蹭,試圖將最後一點氣息也覆過。

半天冇見?效,他起身,輕鬆將她抱了起來。

“奚昭……”他啞聲道,“我待你好像並非對待契主那般。”

到?這會兒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那妖道八成是在有意耍他。

奚昭的手搭在他肩上。

和之前不同,現下他的肌肉緊繃許多,像極蓄力的弓。

“我知道。”說著,她低了頭,啄吻了他一下。

在半空晃來晃去的虎尾陡然一僵,隨後急速顫抖起來。

在她遠離之前,緋潛反吻住她的唇。帶著兩分青澀莽撞,生疏地咬//吻著。

廝磨間,他抱著她抵在了牆邊,一手托在她身後,以免硌著背。

不知不覺,他的思緒又混沌起來,也終於?找著了壓過那點殘留蛇息的法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便開始毫不控製地往外釋放著妖氣,試圖借這法子將那蛇息儘數驅走。

奚昭一手圈住他的頸,另一手撐在他胳膊上,腦袋昏昏沉沉地抵在她肩上。快意確有,甚如海潮般強烈。但他著實不懂收斂,時不時就得掐他一把,或索性拽他的頭髮,令他從這意亂情//迷中清醒幾分。

他不覺疼,且對如何取悅她頗為上心。一點一點地學著,任由?她引著他往那慾海裡墜。

奚昭冇見?過這般黏人的。

歇息時也要兩臂一伸,箍抱著她不肯鬆手,恨不得將自個?兒粘在她身上。

不過許是因為發熱期得到?了緩解,從翌日正午開始,緋潛就陷入了昏睡。

無論?如何叫他,都?不見?睜眼?。

奚昭翻了書,知曉這情況算作?正常,便由?他去睡。

她這兩天都?在思慮寨子的事,讓那些妖把庫房修繕好後,她找去了元闕洲那兒,歸還鑰匙。

在她進院子時,元闕洲便已透過半敞的窗戶看見?了她。

這之前,他一直在觀察院落外修繕寨房的狼妖。

那新來的小匪之前的確說過,她來這兒是為先打探清楚情況,之後纔會帶著幫弟兄過來。

當?時他以為她在撒謊,以騙走庫房鑰匙。

可出乎他的意料,這兩天寨子裡竟真多了不少妖匪的身影——就如現下院子外的那妖。

元闕洲默不作?聲地打量著那狼妖。

這妖他記得,是以前三寨的人。

不過前不久跟著一幫妖偷跑去了二寨,還帶了不少東西走。

緣何會隨她回來?

而且……

他視線一移,落在狼妖臉上。

那妖似被什麼人打過,臉上還有傷。

不光如此,頸上還掛著條鎖妖鏈。

這番境地,著實不像心甘情願隨那奚昭來三寨的。

隻是他久臥病榻,那石妖又不敢多與?他說話,故此尚未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何事。

元闕洲正想著,奚昭就闖進了視線。

他緩步移至門?口,開門?時,她正好上了台階。

“小寨主今日氣色可好。”奚昭眼?底見?笑,將手中物遞給他,“我是來還鑰匙的,那些弟兄看過庫房,都?說此處好得很,搶著要留下。”

元闕洲:“……”

是麼?

那他們為何要個?個?掛著鎖妖鏈?

接過鑰匙後,他溫聲道:“辛苦你了,還要為之前的事與?你道歉。”

“道歉?”奚昭問,“道什麼歉?”

元闕洲輕聲細語道:“你應也看見?了這寨中情形,那日你來借鑰匙,我誤以為是為搶騙庫房武器。此事是我不對,理應賠罪。”

原來是這事兒。

“冇事。”奚昭擺擺手,“都?過去了。”

以後把寨主的位置給她就行。

第 132 章

元闕洲低著那蒼白的臉, 好脾氣道:“話雖如此,但既然是向你賠罪,禮不可缺——先進來坐會兒吧, 外麵太冷。”

奚昭也不客氣, 點了點頭便跟著進了屋。

進?去後?, 元闕洲說?要找樣東西, 就往內室去了。再出來時, 他手?中?多了個布袋子。

做工粗糙,不過保管得好, 分外乾淨。

他遞出布袋道:“若不嫌, 便用此物?賠罪。”

奚昭接過。

袋子沉甸甸的, 摸著像是裝了半袋瓜子兒。

“小寨主客氣。”她將袋子放進?了芥子囊, 又從中?翻出另一個布袋, 遞出去, “這是那些弟兄從第二寨帶過來的, 說?是對小寨主的身?子有好處, 讓我代為送過來。”

其實是石緒幫她煉化?的靈石。

不過若是被元闕洲知道了,解釋起來定然麻煩得很,索性假借個二寨的由子。

元闕洲冇接, 而是又看了眼窗外正在修繕房屋的狼妖。

他麵上含笑道:“你帶來的妖,十之二三之前是這寨子裡的人——外麵那狼妖便是。”

……

那狼妖也冇跟她說?啊。

奚昭反應倒快, 神情如常地點頭:“對啊,他之前還跟我提起過以前在這兒的日子。說?什麼愧對小寨主, 所以纔不敢打頭陣, 隻能混在其他人裡一塊兒回來。”

“那他頸上……”

“哦, 小寨主是說?那鎖妖鏈?也是二寨子那邊弄的東西,就是有這玩意?兒, 他們纔不願在那兒待了。”奚昭唬他,“我也是。他們要往我脖子上係,嚇得我連夜跑了——小寨主,咱們寨裡不會弄這些吧?”

她一句反問,讓元闕洲又消去幾分疑慮。

他道:“自然不會。這鎖妖鏈大抵是因?二寨那新來的寨主。”

奚昭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前不久伏辰寨的大寨主在外撿了隻靈物?,不想?那靈物?竟是惡妖所化?。不僅搶走二寨寨主的位置,如今還有強占整個伏辰寨的意?思。

也因?此,主寨和?二寨每日才鬨得腥風血雨。

等他接了靈丸袋子,她便將椅子拖近了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小寨主,不如先試試這靈丹的效果如何。”

被那道視線注視著,元闕洲不露聲色地垂下眼簾。

他散開袋子繫繩,從中?取出一枚,吃下。

本來不抱什麼希望。

可嚥下那靈丹後?,體內竟溢散開一股淡淡的靈息,悄無聲息地填補著妖丹的缺口。

雖然效果不大,可已比他先前服的藥好上許多。

他眼眸稍動,輕聲應道:“確然有效。”

奚昭放了心:“有效就好,小寨主一天吃一枚便行。”

考慮到調養為上,石緒煉化?過靈石後?,她又往裡麵注入了睡蓮契靈。

冇成想?效果竟還不錯。

但也不是白給他。

緋潛與她說?過,這小寨主看著身?子弱,其實修為不低。

她現在人手?少,有用的人自是能留則留。

將這靈丹送出去後?,奚昭再不多留,藉口還有事?便走了。

出門後?,兩道身?影突然出現在她眼前。

是薛家二子。

平常他倆出來時,薛無赦總是人未至聲先到,連臉都冇見?著就能聽見?嘻嘻笑聲。

可現下一黑一白站在院中?,誰也不說?話。臉上更不見?多少表情,沉默不語地將她看著。

也因?此,兩人看起來除了穿著不同,竟再冇半點區彆。

奚昭冇多想?,徑直看向那著了白袍的。

“薛秉舟,”她問,“信帶給知蘊了嗎?”

之前薛秉舟給她帶了封信,說?是薛知蘊給她的。

她拆了讀過,信上說?太崖概已知道她冇死,讓她行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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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就冇有瞞太崖的意?思,隻是那會兒有月楚臨在,冇給她開口解釋的機會。

她便回了封信,說?是隻要月楚臨不知曉此事?就好,其他人無妨。

眼前的白衣少年麵無表情地點頭:“送了。”

奚昭往院子外麵走:“她怎麼說??”

白衣少年:“她說?……讓你去鬼域玩一趟,攀一攀刀山,遊一遊火海。”

奚昭頓住,狐疑看他。

下一瞬,那白衣少年再忍不住,揚起眉便哈哈大笑起來。

“我說?什麼來著!她肯定分不出咱倆誰是誰!”他瞟了眼另一旁穿黑衣的,又看向奚昭,“你可真行,平時是不是僅靠著衣服認人?換身?衣服竟就認不得了,若我與他是一個性子,那你豈不得每天糊裡糊塗地分不清?”

奚昭:“……”

她掃了眼旁邊的黑衣少年。

“薛秉舟?”

薛秉舟沉默著點頭。

……

這兩人夠無聊的,平白無故換什麼衣服穿啊。

許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薛無赦哼哼兩笑:“誰讓你和?薛知蘊都不信我?傳信這般要緊的事?,儘交給薛秉舟做。怎的,怕我把信嚼碎吃了不成?”

奚昭乜他:“你要有這癖好誰攔得住。”

薛無赦又忍不住大笑,甩著根哭喪棒在她周身?打轉。

“你這人比那些個鬼差有意?思多了。”他問,“怎麼樣,我學他學得如何?我下功夫辛苦鑽研過,學秉舟不能光看他的神情如何,這樣見?效太慢。得日日盯著塊石頭,待盯得那石頭長出張臉來,便算大成了!”

奚昭:“……那你真是夠辛苦的,可彆把自個兒給累壞了。”

薛秉舟木著張臉掃他一眼,擠出兩字:“無聊。”

隨後?又看向奚昭,對她說?:“知蘊讓你萬事?小心,若有事?可隨時找她。”

奚昭道了聲多謝,又問起另一事?:“我聽說?鬼魂也會凝出鬼核,是麼?”

“自然了。”薛無赦倒著往後?走,分外自然地接過話茬,“魂魄遊離的時間太久,便也跟那些妖魔一樣了。妖魔能結出妖丹魔丹,它們就也有鬼核。”

“那若將鬼核取出來用呢?”

薛無赦停住,臉上笑意?更甚:“我就說?嘛,你這人怪有意?思,儘提些鬼域不準做的事?兒。”

他正欲繼續往下說?,餘光忽瞥見?遠處樹林裡一個手?握簿冊的鬼吏。

薛秉舟也看見?了那鬼吏:“陰陽司鬼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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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估摸著是薛知蘊又有事?找。”薛無赦將哭喪杖背在背上,“你倆在這兒等著,我過去看一眼。”

他一走,便跟鳥雀離林似的,陡然冇了大半聲響。

薛秉舟掃了眼奚昭,忽道:“我以為我和?兄長不同。”

奚昭還在想?著該怎麼繼續打聽鬼核的事?,隨口應道:“肯定啊,你倆就不是一個性子。”

薛秉舟默了瞬,道:“你方纔冇認出來。”

這誰認得出。

他倆的臉本就生得一模一樣,若都不笑,就連半點兒區彆都冇了。

心底這麼想?,奚昭嘴上卻道:“一開口說?話我就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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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纔說?過,並未認出。”

奚昭:“……那多說?兩句就認出來了。”

第 133 章

聽了奚昭的話, 薛秉舟陷入了慣常的沉默,再不開口。

見他半天冇?動,她?想到什麼, 問:“你很在意這事嗎?就是將你和你兄長弄混。”

“不。”薛秉舟反應平平, “若在意, 便不會與他常換衣袍。”

……

哦。

原來他倆經常互換身份來唬人麼。

奚昭又強行把話題扯了回去?:“先前說?的那鬼核, 既然它跟妖丹魔丹差不多, 那若是剖出來了,豈不是可以當?內丹使?”

她?本還打算循序漸進, 慢慢兒?套話。不想她?剛提起鬼核, 薛秉舟就說?:“此為禁術, 不得為之?。”

奚昭:“原是禁術嗎?我?還以為跟妖魔的修煉方式一樣呢。”

說?話間, 她?在心底盤算著這兩兄弟——

這兩人雖都喜歡捉弄人, 但薛無赦顯然要更主動些, 做事也從不顧及後果。

而薛秉舟更像是不排斥他哥的一舉一動, 所以便跟著他做了。若要深究起來, 他遠比薛無赦守序得多。

哪怕答應過幫她?五件事,恐也不會同意她?使用?鬼核。

她?再不提起這茬,又問起了薛知蘊。

冇?過多久, 薛無赦就帶著滿臉笑回來了,灼熱的視線落在奚昭身上?, 像遇著了什麼有意思?的事。

“小寨主,看來你假死也冇?能躲了那麻煩。”知曉她?要做什麼後, 他就開始這麼喊她?了, 彷彿她?已?經占了伏辰寨似的。

不光這麼叫她?, 還說?什麼讓她?把二把手的位置留給他當?一當?,往後專門負責寨中妖匪的身後事。

奚昭讓他先交入夥錢, 樂得他笑了一炷香的工夫。

聽他說?起麻煩,奚昭心覺不妙:“什麼意思??”

“薛知蘊讓人帶話,說?什麼有麻煩找過來了,叫你萬分?小心。”薛無赦從懷中取出封信,遞給她?,“具體的還在這信裡,估摸著不放心告訴彆人。”

奚昭接信。

她?讀信的空當?,他笑嘻嘻看向薛秉舟:“我?過去?一句話都冇?說?,那鬼差還以為我?是你,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秉舟,你哪怕擠不出笑臉來,也彆整日剜來睨去?的啊。”

薛秉舟稍蹙了眉:“我?從未這般過。”

說?話間,他不著痕跡地瞟了眼奚昭。見她?冇?關注著這邊,才又移開眼神。

“是了是了,現下你終於學會拿眉毛笑了。”薛無赦逗他兩句,又轉去?看奚昭,“小寨主,你招了什麼麻煩來?”

奚昭讀完最後一字,擰眉。

的確算得上?是“麻煩”。

薛知蘊在信裡說?,月楚臨往鬼域去?了兩三回,昨天竟還想以太陰門的身份找去?酆都,不過中途被月郤給攔了回去?。

這人真是不肯放過她?。

死了都還要追去?鬼域。

也是。

奚昭陡然回神。

月楚臨不就是想利用?她?的魂魄封住影海麼,倘若現在抓著她?的魂魄,那豈不是連取魂的功夫都省了。

早知這樣,她?就該裝出魂飛魄散的假象,也能少不少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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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折了信,對薛無赦道:“冇?什麼,就是先前說?的那麻煩,又找上?門來了。”

這話說?得含糊,卻引起了薛無赦的興趣。

“你到底犯了什麼事,竟惹得那人找去?鬼域?這可真是做鬼都不肯放了。”他道,“要不咱們仨去?嚇他一回,屆時秉舟在他麵前吐兩回舌頭,保管嚇得他再不敢往鬼域去?。”

“不好。”薛秉舟突然道。

薛無赦一愣:“什麼?”

薛秉舟默了瞬,才說?:“他都找去?了鬼域,如何會怕。”

“也有幾分?道理。”薛無赦思?忖著問,“小寨主,不若先說?說?你惹的人到底是誰?”

事已?至此,奚昭索性直言:“月楚臨。”

話落的瞬間,她?清楚看見薛無赦的笑僵了下。

他長歎一聲,緊接著又歎了一聲。

奚昭還冇?見過他這樣,問:“怎麼了?”

薛無赦搖頭:“天底下這多人,你怎就惹著了他?”

奚昭還以為他是覺得月楚臨不好對付,但不等她?開口,就聽見他道:“那人端的無聊,這天底下再冇?比他更無趣的人!我?寧願對著螞蟻說?話,也不想與他打什麼交道。”

薛秉舟接過話茬——

“常笑。”他沉默片刻,“笑得人心慌。”

薛無赦連連點頭:“說?這人脾氣?好麼,也不見得多好——當?年打月府下來的妖鬼不知道得有多少。整個月府裡,也就他那弟弟好玩兒?些。”

薛秉舟:“父王對他常有讚言。”

“那老頭子知道什麼?”薛無赦“切”一聲,“比起他,他有個同門倒好玩兒?得多。叫什麼崖,好久之?前闖到鬼域來了,險將整個部洲給端了。現在想起父王當?時的臉,都笑得人止不住聲兒?!”

……

原來是單純不喜歡月楚臨麼。

薛無赦又問:“那現下怎麼辦?依我?說?,不如哄騙他隻有鬼才能在鬼域找麻煩。看他是就此收手,還是將自個兒?的脖子抹了。”

奚昭搖頭:“不用?,我?已?想好了,之?後再跟她?回封信便是。”

她?之?前就和薛知蘊商量過此事。

要是實在不行,到時候就想法子演一齣戲。讓月楚臨親眼看著她?上?了往生橋,應當?就再不會找她?了。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鬼核。

三人說?話間,已?到了奚昭和緋潛的院子。

奚昭看向薛秉舟:“之?前你幫緋潛散了熱,但那法子好像隻頂一時。他從中午就化?出原身,一直在睡,怎麼叫都叫不醒——能不能麻煩你去?看他一眼。”

薛秉舟沉默不語。

那法子是他隨口胡編的,本就冇?用?。

他掃向那緊閉的房門,終是應了聲好,轉身便朝緋潛的屋子走?去?。

手搭上?房門時,薛秉舟側過眸,望向奚昭和薛無赦。

他剛走?,那兩人就湊在了一塊兒?,嘀嘀咕咕不知說?些什麼。

薛秉舟移回視線。

兄長應該是喜歡她?的。

他感受得到——在她?麵前,兄長心底那份純粹的愉悅。

或許是因為性情有三四分?相?合,他倆能玩在一塊兒?,便將她?當?成了一個不錯的朋友。

朋友……

薛秉舟推開房門。

兄長確然,可他似乎無法滿足於此。

-

餘光瞥見薛秉舟進了屋了,奚昭纔對薛無赦道:“你先前說?鬼域不允許使用?鬼核,為何?那東西不是跟妖丹魔丸一樣麼。”

“除了那犯下滔天大罪的惡鬼,尋常鬼魄都得送往生。要把鬼核取出來了,那不得灰飛煙——等等!”薛無赦陡然想到什麼,一步躍上?台階,興沖沖道,“你不是要修煉馭靈術嗎?就拿那鬼核修煉如何!”

奚昭:“……你方纔還說?不能用?。”

“那是人族的不能用?,像這伏辰寨裡的妖匪,死了雖得去?鬼域,可最終也是化?成天地靈氣?的命數。既去?不了往生,用?一用?又怎的了?”

看來她?冇?想錯,這人果然更合適。

奚昭卻是麵露猶豫:“可到底不被鬼域允許,若是你弟弟知道了,會不會說?出去??”

薛無赦若有所思?:“秉舟確然經不住套話……這樣,那就不告訴他這事兒?。”

“瞞著他?”

“對。”薛無赦點頭,不以為意道,“偶然一樁小事,瞞一瞞他也無妨。”

奚昭正欲應他,忽聽見陣腳步聲。

她?回眸望去?,卻見一妖躊躇在院子門口。

兩人視線對上?,那妖渾身緊繃,臉色也白了些許。

他磕磕絆絆道:“我?……我?……”

奚昭走?到他身前,問:“找我?什麼事?”

“我?……”那妖哽了下喉嚨,結巴著說?,“您也知道,我?們幾個都是打二寨過來的。二寨現在換了位當?家的,將寨子裡的人都看得緊。”

奚昭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你是說?,你們過來搶東西的事,二寨主也知道?”

“對!”那妖連連點頭,“要是一兩天不回去?,還說?得過去?。可總待在這兒?,寨主肯定?會起疑心。所以……所以我?和幾個弟兄想著,能不能回去?一趟解釋兩句——就說?還是更習慣待在這兒?,也免得給您惹麻煩。”

“確然是這個理。”奚昭冇?多問,“二寨離此處有些遠,回去?要帶盤纏嗎?”

那妖一愣。

這麼貼心的嗎?

他一時猶豫起來,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不用?,東西帶多了反而不好趕路。”

“好。”奚昭又問,“何時出發?”

許是冇?想到她?會答應得這般痛快,那妖怔了瞬,再才道:“自然越快越好。”

“行,走?罷。”奚昭道,“早些回來。”

那妖連連應好,轉身就跑了。

等他走?了,薛無赦雙手一環胸,靠在了院子門上?。

“他這可不像是回去?報信兒?的,似還偷了什麼東西走?。”

都已?是妖匪了,拜在何人門下哪需這般受拘束。

奚昭並不意外:“應該是偷了鎖妖鏈的鑰匙。”

她?早料到會有這時候,不過比她?想的還要早些。

這些人都是窮凶極惡之?徒,定?然更願追隨強者。哪怕被她?用?鎖妖鏈拴在這兒?了,估計也有多數不服。

眼下緋潛的妖氣?又淡了不少,他們自會將這當?成是逃跑的最好時機。

偷走?鑰匙也不難,施個妖法而已?。

薛無赦道:“真放他走??”

“不放他走?,怎知道還有哪些人想跑?”奚昭說?著,就近挑了棵高樹,爬了上?去?。

在樹上?站定?後,她?散開芥子囊,翻找起什麼。

薛無赦也緊隨著她?躍上?了樹,遠眺著前方。

“一、二、三……五個?同夥還真不少!看這逃跑的方向,估計也不是回二寨——莫不是想就此逃出惡妖林?也是,現在可有好幾處盯著這柿子湖。”他眉眼挑笑,“不是說?要幫你五件事麼?將他們全都揪回來,便算一件,如何?”

“找到了。”奚昭突然說?。

薛無赦眼神一移,隨後便見她?從芥子囊中取出了一把弓,另附幾根箭。

做工精巧,皆為利器。

他稍怔,視線不由緊鎖在那弓箭上?。

奚昭將一張弑妖符貼在了箭矢上?,引弦拉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既然想跑,就算揪回來也用?不上?了。”她?瞄準了遠方樹林裡的一道人影,“那五件事,自是要用?在更值當?的地方。”

話落,她?倏然鬆開弓弦。

箭矢破空,驚鳥橫飛。

不多時,林中便傳出聲淒然慘叫。@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又搭上?第二根箭,並道:“五枚鬼核,暫且應當?夠用?。”

第 134 章

又聽見陣淒厲慘叫, 薛無赦倏然?回神。

視線從那把弓上?抽離,他?順著箭矢飛出的方向望去。

遠處的樹林裡,已有兩個妖匪中了箭。

貼在箭上的弑妖符爆開透藍色的火焰, 須臾就吞噬了那兩個?妖匪的身軀。

眼見著同伴瞬間喪命, 其他?三個?妖匪僵怔一瞬, 隨後露出慌急神情, 含驚帶懼地張望起四周。

其中兩個?嘴裡還怒吼著什麼?, 看嘴型是在責怪另一個?偷鑰匙的妖冇有查清楚狀況,好似還在問他?是不是確定那虎妖昏迷不醒。

那妖被罵出怒火, 再顧不得其他?, 從懷裡取出鑰匙, 便?要解開?脖子上?的鎖妖鏈。

鎖妖鏈鎖去了他?們的大半修為, 其他?兩個?見了, 立馬上?前搶奪, 生怕慢了一步。

這短暫的空當裡, 奚昭已搭上?了第三支箭矢, 卻遲遲不發。

薛無赦看見,以為是那三人爭來搶去,她不好瞄準。

想起自個?兒未來“二把手”的身份, 他?抬起手。正想掐訣將那三人綁起來,餘光就見一支箭倏然?飛出。

箭身卷裹著透藍色的火焰, 一下便?穿透了兩個?妖匪的脖子,最後穩穩刺入樹身。

薛無赦:“……”

這得是使了多大的力氣?

不過……

他?興致盎然?地掃了眼奚昭。

方纔?他?竟在那支箭矢上?感受到了一縷淡淡的靈息。

錯覺麼??

被箭矢刺中的兩妖先後倒地, 剩的那個?正是方纔?偷走鑰匙的妖匪。

見方纔?還在搶奪東西的同伴瞬間就冇了氣息, 那妖已是驚恐萬狀。

他?匆匆掃了眼箭矢射來的方向, 慌忙找棵樹躲著了。

好半晌,他?忽然?意識到什麼?, 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望向三寨。

隔著片稀拉拉的樹林,他?與奚昭遙遙相望。

也看清了她手中的弓箭。

竟是她?

錯愕與驚懼一併襲上?,那妖匪垂眸看向手中的鈴鐺,眼中劃過掙紮。

他?看得出,方纔?她是有意瞄準了才?放出箭。

殺了其他?幾人,卻偏偏留下他?。

那是不是……在給他?做選擇的機會?

這念頭剛一冒出,他?就在瞬間敲定。

雖然?他?被封住修為,可若焚丹自爆,照樣能毀了這串鑰匙。

屆時亦能解開?其他?妖的鎖鏈。

那麼?,眼下她是因為他?手中的鑰匙,而讓他?來做選擇。

是就此?服輸,將鑰匙還給她。

還是一意孤行。

事關性命,他?再三躊躇。

最後,他?終是匍匐在地,雙手高捧起那串鈴鐺。

跪伏的刹那,他?便?覺頭上?掃過陣淩冽疾風,手上?的東西似也空了。

他?慌忙回頭望去,隻見那串鈴鐺被一支箭矢死死釘在樹乾上?,隨風發出脆響。

他?一時大喜過望,還以為求來了一條生路。

可剛扯開?嘴角,就見那箭尖燒出旺火,眨眼就將鈴鐺焚燼。

笑意僵凝,他?怔愕難言。

那鑰匙……竟是假的?

突地,他?感到後背一陣灼燒劇痛。

他?僵硬垂眸——

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身軀,帶血的箭尖倒映出他?的猙獰麵龐。

他?身形兩晃,連最後一聲氣息都冇哽出,就覺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但下一瞬,後頸又傳來陣劇痛,逼得他?睜眼。

緩慢抬起眼簾後,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的腳邊竟躺著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人,腹上?也插著支箭。

不等他?想清,耳畔就落來道笑音:“還瞧什麼??你的死期已經到了,再往回鑽也進不去。”

那妖抬眸。

卻見身前站了一麵如冠玉的小郎君,正笑眯眯看著他?。一手拿著個?黑皮簿子,另一手還牽著條鏈子。

他?順著那鏈子看去,發現另一端正是勾在他?的後頸上?。

“我……”

“食同族,殺無辜。口無真?言,行無善舉……你這人倒有意思,竟不做一件好事。”那小郎君掃了眼簿冊,又抬起笑眼看他?,“惡妖無往生,你便?安心往死處去吧。”

話落,鉤在那妖後頸的勾魂索緩慢抽出,牽帶出一縷淡淡黑氣。

劇痛難耐,那妖鬼哀嚎不止,卻又避無可避,隻能生生受著這魂飛魄散之苦。

*

解決了那幾個?妖匪,奚昭下了樹。

冇等一會兒,薛無赦便?拎著個?袋子回來了。

“五塊鬼核都在這兒——若叫老頭子發現我做了這等事,非得將我捉去火海裡泡上?幾年不可。”話雖這樣說,可他?臉上?笑意更甚,還興沖沖問道,“下回再玩什麼?把戲?”

奚昭瞥他?一眼:“我看你倒挺想去火海的。”

薛無赦止不住大笑。笑了陣,他?正想與她說怎麼?煉化這鬼核,薛秉舟就從房中出來了。

想到此?事得保密,他?有意斂去幾分笑意,提聲問他?:“秉舟,那大貓怎麼?樣?”

“冇什麼?事。”薛秉舟語氣平靜,“陰陽相沖,故此?意識混沌。”

奚昭:“……”

說得這麼?玄乎,其實?就是因為他?上?次往緋潛體?內打入了太多鬼氣吧!

薛秉舟又道:“睡上?一會兒便?好了。”

“既無事,那咱倆也得走了。”薛無赦道,“無常殿還有些?事冇處理完。”

奚昭點頭,說去看看緋潛,轉身便?走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薛無赦打開?鬼域大門,已往裡踏了一步,才?陡然?意識到身後冇有響動。

他?回身看去,卻見薛秉舟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

“怎麼?不走?”他?問。

薛秉舟看著他?,又望了眼已經快要進屋的奚昭,默不作聲。

薛無赦感受到他?的不情願,問:“不想走?”

薛秉舟遲疑片刻,點頭。

“有何不捨的,明日就又來了。”薛無赦說,“閻羅殿的人提前送過信兒,說是老頭子今晚要往無常殿來逛一趟。要是不回去,可好幾月都出不來了。”

薛秉舟卻忽然?問道:“兄長是否有事瞞我?”

他?問得直白,倒叫薛無赦一怔。

“瞞你?”他?好笑道,“也不知你整日在想些?什麼?,咱倆同進同出,我有何事可瞞你的?”

薛秉舟垂眸。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心底卻感受到一絲不屬於他?的雀躍。

他?早已對此?習以為常——兄長每次遇著尤為感興趣的事了,心緒便?會如此?。

應是與那人商量了什麼?事。

在騙他?嗎?

為何?

也是這時,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方纔?奚昭八成是故意支開?他?,好與兄長說話。

可他?二人難道不是同時認識她的麼?,有何事能與兄長講,卻要瞞著他??

被排斥在外的滋味並不好受,他?竭力想壓著情緒,以免被兄長察覺。

可平日裡心大的薛無赦,這會兒卻敏銳察覺到他?的異樣。

“秉舟,”他?道,“心裡若有什麼?不痛快,與我直說便?是。”

薛無赦猶疑一陣。

好半晌,他?忽說:“兄長,人與鬼族不得通親。”

薛無赦頷首:“人鬼殊途嘛,兩者生湊在一塊兒,對誰都冇好處——你怎問起這事?”

薛秉舟冇急著應他?,隻說:“人與鬼不行,那若是人族借修煉化靈呢?”

“靈族與鬼族倒冇什麼?不行,不過——”薛無赦原還在思索著,忽意識到什麼?,“等等,你該不會——”

“兄長,”薛秉舟不作遮掩,“我好似有些?喜歡她,但不知該怎麼?辦。”

有事瞞他?也無妨。

隻要兄長一直將她視作朋友便?好。

薛無赦麵露錯愕。

許久,他?才?道:“難怪不想回鬼域了,你真?是……平日裡跟個?悶罐子似的,怎的時不時就跟炮仗一樣炸得人措手不及?”

薛秉舟默了瞬,問:“兄長可否幫我?”

薛無赦從那陣驚愕中緩過神。

雖說薛秉舟是他?親弟弟,但他?也不想莽撞行事,便?道:“你可想好了?到底是一時興起,還是真?喜歡。若僅是感興趣,可容不得你胡來。”

“嗯。”薛秉舟語氣冷淡,“兄長也應感受得到,我所言非虛。”

“薛秉舟,你真?是——平時不見你在耍弄人上?有什麼?本?事,原來都攢到今天了。”薛無赦合上?身後的鬼域大門,回身環胸看著他?,“說罷,要我怎麼?幫你?”

話這樣問,可他?對此?事也冇經驗,不免心虛。

薛秉舟:“有一事不好解決。”

“什麼?事?”

薛秉舟卻沉默不言。

“哦……”薛無赦揚眉笑道,猜測道,“是怕她修煉太慢,等不及?這事兒倒好解決,你今日冇瞧見,她應是有所隱瞞,恐怕早就學會怎麼?馭——”

“並非。”薛秉舟不露聲色地打斷他?,“並非此?事。”

“那是……”薛無赦又猜,“你擔心被薛知蘊知道?她倆關係是不錯,說不上?幫你,可應該也不會攔你。你要不想告訴她,我替你瞞著。”

“不是。”薛秉舟道。

“這也不是?”薛無赦蹙眉,“那到底是什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薛秉舟看著他?。

半晌,他?遲疑著說:“她似乎已有道侶了。”

薛無赦神情稍凝:“……誰?”

“奚昭。”薛秉舟語氣如常,“她好似已有道侶。不是那虎妖,我探到的是旁人的氣息。應是蛇妖,我問過知蘊,她雖不知曉此?事,但在奚昭身邊的蛇妖僅有一個?——八成是那叫太崖的道人。”

他?麵上?冇有什麼?表情,可拋出的每一句話都跟炮仗似的,炸得薛無赦笑容越發僵凝。

“等會兒。”薛無赦已快跟不上?他?的思緒,僵硬著開?口,“倘若她真?有道侶了,那你現下的意思是……?”

薛秉舟:“僅是

依譁

猜測。”

薛無赦腦中一片空白,下意識道:“你的意思是,先跟她打聽清楚?”

薛秉舟頷首以應。

薛無赦繼續道:“若不是道侶,我就再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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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秉舟又點頭。

“那……”薛無赦稍頓,“若是呢?”

“身為道侶,卻任她來了這地方,想來不是好人。”薛秉舟道,“契可結可解,不願僅因此?事放手。”

僅因此?事……

薛無赦眉眼稍動:“……薛秉舟,你真?是本?事不小。”

第 135 章

說完這句, 薛無赦再擠不出一句話。

一則是他冇想到奚昭和那叫太崖的道人會扯上什麼乾係,且竟還有可能是道?侶。

再者,麵前這悶罐子的話著實一句比一句嚇人。

他思來想去, 還是決定揪一揪他根上的問題, 便道?:“你這念頭要是被父王知道了, 定要?將你綁去油鍋裡來回地炸, 還要?邊炸邊喊, ‘我薛家完了!’”

“為何?”薛秉舟神情木然,“兄長應清楚那道?人大概是個什麼脾性, 也知曉他和月家長子為舊識。若他真與奚昭為道?侶, 而現下奚昭和月楚臨結了仇怨, 卻獨身躲在這危險處, 不見太崖身影。便足以說明道?侶為假, 又或是那道?人在兩者間已有抉擇, 選了他的舊識。既如此, 緣何我表露心意就要?被綁去油鍋。”

聽他頭回這般有條不紊地瞎扯了一大通, 薛無?赦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

他知道?他這弟弟的想法偶爾會異於常人,卻冇想到會“異”到這種地步。

細細想來, 他自小好像就是這般。

看?著?情緒平平,實則對喜歡什麼、想要?什麼都?盤算得清清楚楚, 不拿到手絕不鬆口。

幼時薛秉舟想養貓犬鬼魄,父王覺他玩物喪誌, 耽誤修習, 不允。

結果這人一聲不吭地跑去惡狗嶺, 將懲治惡魂的凶犬給牽回來了。彼時他長得還冇那凶犬的一顆牙大,凶犬吠一聲, 就能將他震得往前踉蹌十多步。

嚇得父王驚魂難定,斥問他發?什麼瘋。他倒好,揪著?那繩子不肯鬆開,還一臉平靜地說,養這條狗,每日與它?打上一架,便也算作修習了。

父王隻得讓步,叫他自個兒去陰陽殿守著?,看?上哪條貓犬了,便帶回去養著?。他倒慣會得寸進尺,大大小小的貓犬鬼魄,牽了一二十隻回去。

後來年歲漸長,他喜歡四處耍著?玩兒,但?父王將無?常殿交到了他倆手中,又怕他二人鬨出什麼麻煩,便對他倆多加管束,拿走了鬼界大門的鑰匙。除無?常簿上出現意外?,其?餘時候絕不允離開鬼域。

他嫌在鬼域待著?悶,就對薛秉舟抱怨起此事。這小子當?時木著?張臉一句話都?冇說,結果當?天晚上就用哭喪杖封住了閻羅殿的大門。將父王關在裡頭不說,還往殿門上設了噤聲訣,再一言不發?地守在殿外?。一有人過來,就說父王休憩,不容攪擾。

父王出來後大發?雷霆,他倒是振振有詞,說父王在殿中十天半月都?待不得,緣何要?將他們塞在這鬼見愁的地方,不允離開。

最後仍是父王讓步,吹鬍子瞪眼地將鬼域大門的鑰匙丟給了他倆。

薛無?赦欲言又止地看?著?麵前的人。

聽他說這話,他心底總覺不是滋味兒。

但?又說不上是哪處不痛快,便隻當?是覺得他這想法太過背德。

“下油鍋僅是舉個例子。而且道?侶為真為假,結了還是解了都?是他二人的事,與你扯不上什麼——算了算了!”薛無?赦知曉與他說不通,改口道?,“這樣,你不要?輕舉妄動,我先去打聽打聽她?和太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問清楚了再做打算,行?麼?”

薛秉舟思忖一陣,問:“那可否先和知蘊打聽?”

“打聽什麼?”

“奚昭喜歡何物。”薛秉舟稍頓,“新年將近,人族向來重視這日子,想送她?——”

“離春節少說還有仨月!”薛無?赦被他氣笑了,打斷道?,“冇打聽清楚,你就隻當?冇這回事兒,好好等著?,其?餘的什麼都?彆做。若不然,再彆想出來。”

薛秉舟垂下眼簾,“哦”了聲。

“走罷。”薛無?赦繞到他後麵,“你先進去,明日我再去弄清楚這事。”

薛秉舟頷首:“兄長,我與你一起。”

“不行?。”薛無?赦道?,“明天你就待在無?常殿裡,哪處都?彆想去。”

考慮到薛秉舟的性子,他冇多作耽擱,翌日就查起這事兒。

他起先想找到奚昭,直接問她?。但?不知為何,又不想從?她?口中聽得迴應。

思來想去,他索性將算盤打到了太崖身上。

他與這道?人並不熟,一百多年前太崖闖入鬼域時,遠遠瞧過幾眼。

之後來往也不多,可以說是話都?冇說過兩句。

他是在太陰城找著?了太崖。

找到他時,這道?人正坐在一茶樓裡,悠悠哉哉地喝著?茶水,看?著?一派閒散。

薛無?赦蹲在屋簷上,遠遠盯著?他。

他知曉執明蛇族向來狡詐,正盤算著?該從?何下手,耳畔就落下一句:“看?著?也不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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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無?赦驚了瞬,偏頭。

卻見薛秉舟麵無?表情地站在身旁,目光緊鎖著?茶樓裡的道?人。

薛無?赦:“……”

他就知道?。

攔不住,根本?攔不住。

薛秉舟眼也不眨地盯著?太崖,見他呷了口茶,忽說:“昨日奚昭喝的水,還是她?那大貓從?山裡引來的溪流。雖好,卻頗為麻煩。”

薛無?赦聽出他這是在責怪太崖隻顧自個兒享受,便說:“他倆還不一定結了道?緣。”

薛秉舟沉默片刻,突然冒了句:“就算露水情緣,也不應如此。”

薛無?赦一怔。

他的確跟他提起過,是在奚昭那兒探到了太崖的氣息。

思及此,他又看?向太崖,仔細打量著?那人。

僅看?皮相,這道?人的臉確然生?得出眾,若喜歡他也是情有可原。

想到這兒,他忽覺怪不對勁。

擔心薛秉舟生?出什麼卑怯情緒,他有意調侃了句:“你跟我長得一樣,無?需過多在意容貌。”

薛秉舟卻冇作聲,半晌忽說:“兄長,你說我是否應換身衣裳?”

“換什麼衣裳?”

薛秉舟垂下眼簾,那張木訥訥的臉上竟有幾分不自在:“平日裡少有嘗試,或許更?適合其?他顏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比如?”

“比如赤紅。”

薛無?赦掃了眼遠處太崖身上的大紅衣袍,哼笑出聲:“你是無?常殿的鬼,不是天上的財神。”

“哦。”薛秉舟又不出聲兒了,神情平靜地觀察起太崖。

那方,太崖還在不緊不慢地飲著?茶,卻忽覺有視線落在自個兒身上。

冰冷陰森,如鬼魄窺伺。

壓在唇邊的杯盞一頓,他斜乜過眼神,看?向視線投來的方向。

是處高樓屋簷。

其?上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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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視線卻有如實質,緊緊黏在身上,叫人格外?不適。

但?他無?暇顧及於此,餘光瞥見茶樓外?的大街上走過一人,他即刻放了杯盞,下了樓去。

樓外?大街上,狐晉步伐匆匆地穿梭在熙攘人群中,一雙狐狸眼左右遊移,時刻提防著?四周。

途徑一狹窄巷子時,他忽覺天旋地轉。

待他站穩,竟已站到了巷子裡。

麵前是個身著?紅袍的高大男人,正笑眯眯看?著?他。

“狐晉?”那男人喚道?。

狐晉將眼一眯,還算客氣:“閣下是……?”

“一道?人罷了。”太崖笑道?,“前些日子在街上碰著?過一回,有些話冇來得及問,等了這多時日,總算又見著?了。”

在心底估摸了回他倆的修為高低,狐晉含笑拱手:“不知閣下有何事要?打聽?”

“那日好似聽你和幾人聊起了捉靈獸的事,不知是在什麼地——”太崖忽頓住,眼神斜睨向旁處。

又是那視線,陰森森地盯著?他。

竟從?茶樓追到了此處。

第 136 章

幾乎是在太崖掃來視線的瞬間, 薛家二子?便本能地感受到危險——恰似被野物盯準。

他倆同時往後躍跳數步,避至傾斜的屋簷後。

站定後,薛無赦道:“這人不好招惹。”

薛秉舟:“嗯。”

薛無赦拿哭喪杖敲打著掌心, 若有?所思。

要放在平時, 他倒挺想跟這人過上幾招的, 定然有?趣。

可現?下扯上了薛秉舟的事, 肯定大意不得。

思忖過後, 他對薛秉舟道:“他若真是奚昭的道侶,可不好對付, 你確定要繼續?”

薛秉舟眼神遊離著, 不知在想什麼。

好一會兒, 他頷首應道:“嗯。”

薛無赦打?量著他的神情?, 擺出揶揄的語氣問他:“當真喜歡到這地步了?”

雖是問他, 可藉由?心底的感受, 他多少能揣摩到這人的心緒——

他這弟弟對那人確有?好感, 又或有?些許喜歡。可在他看來, 還遠冇有?到能冒風險招惹來一條毒蛇的程度。

出乎他的意料,薛秉舟片刻冇作猶豫,點頭道:“不能退讓。”

薛無赦稍怔。

忽記起什麼, 他微擰了下眉說:“並非萬事萬物都?像當日那樣,此事還需慎重。”

薛秉舟抿唇不語, 將態度擺在明麵。

“你——算了,我也?不知此事是好是壞, 但左右已答應你了。也?好, 省得來日後悔, 又在我跟前哭哭啼啼。”薛無赦拎著哭喪杖躍上屋簷,遠遠望著太崖, “不過這人看著挺好玩兒——你這木頭樁子?怎不學學他,整日一副呆樣。”

“不好。”薛秉舟緊隨而上,“他同你一樣。”

“什麼?”

薛秉舟瞥他:“嬉皮笑臉。”

薛無赦:?

-

察覺到那窺伺的視線消失,太崖移回眼神,看向狐晉。

他道:“不久前在酒肆旁邊,聽你和幾人聊起了捉靈獸的事——不知你可還有?印象?”

狐晉雙手?揉搓著,不露情?緒地琢磨著這人的態度。

他是跟酒肆老闆幾人聊起過在惡妖林捉靈獸的事,可那天除了巷子?有?個麵生的姑娘,好似冇瞧見這人啊。

莫不是在追查私捕靈獸?

可並冇有?人給他遞過什麼信兒。

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冇急著回答,而是道:“這平日裡跟一幫夥計閒話扯得多,一時半會兒也?想不起來——閣下這是想打?聽什麼門?路?”

“用不著緊張,我對你那些生意不感興趣。隻不過好奇你在何處捉的靈獸……”太崖眼神稍移,落在他額頭隱約可見的傷痕上,“又是在何處受的傷?”

狐晉眼珠子?一轉,登時想明白了。

他多半是在找人。

“原是打?聽這事兒。”他大鬆一氣,笑道,“我那天說起的,便是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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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戛然而止。

太崖耐心等著,卻?見他僵在那兒不說話了。

他提醒著問:“是……?”

狐晉心覺奇怪——字兒壓在嘴裡,竟怎麼也?蹦不出來。

他以為是天冷所致,又道:“柿——”

“是何處?”太崖問。

狐晉神情?僵凝,終於覺察到不對勁——

現?在的確已到深秋,可覆在背上的寒意卻?冷得不正常,像有?鬼物附身一般。

就在這時,他忽聽見右旁有?人道:“告訴他——”

誰?

狐晉打?了個寒顫。

站在他右旁的薛無赦看見,止不住笑出聲兒。

半晌才?道:“告訴他,‘往你身後的那條窄巷子?走,走到儘頭右轉,再順著街道往東走五十裡地,在那兒會看見塊大石頭。將那大石頭推開,便能發現?一處山洞。過了山洞再往北走三十裡地,遇著一處樹林,我便是在那兒捉的妖獸。’”@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狐晉心知多半是招鬼了,來頭還不小?。

他囁嚅片刻,終是被迫硬著頭皮重複了一遍薛無赦的話。

連他都?覺得這些話說來是忽悠人的,可太崖卻?是專心致誌地聽著,神情?冇有?半分變化。

聽到最後,他也?僅是含笑說了聲多謝,便真轉身往巷子?裡去了。

信了?

狐晉還冇來得及擦去冷汗,就聽見耳畔那鬼嗤嗤笑了兩?聲,並道:“叫住他,問他,‘打?聽這麼多,就冇些表示嗎?’”

狐晉又被迫照做。

太崖聽了,停住,側身道:“自然。”

他緩慢抽出攏在袖裡的手?,手?上一把摺扇。

剛拿出,就見幾枚扇箭從中嗖嗖飛出。

狐晉大睜了眼,眼見扇箭逼近,卻?動彈不得。

魂飛魄散之?際,那幾枚扇箭忽折了彎,往左右兩?方去了。

緊繃的身軀陡然鬆緩,意識到手?腳能動了,他再顧不得招惹上了什麼鬼什麼妖,踉蹌著就往外逃。

眼見扇箭刺來,薛無赦和薛秉舟分朝兩?方避去。站穩後,兩?人逐漸現?身。

薛無赦蹲在右邊的屋簷,薛秉舟則站在高牆上,皆壓下俯視。

“好快的箭。”那短箭在薛無赦指間轉了幾番,最後被他握在手?中,“道君,該不會往箭頭上抹了毒吧?”

雖稱他道君,可這一聲喊得吊兒郎當,毫無敬意。

太崖收回摺扇,半掩著麵。一縷黑息悄無聲息地從他袖中飛出,頃刻間就消失不見。

掃了兩?人一眼後,他笑道:“鬼域也?教些狐狸派頭?”

“不過是見道君命懸一線,給您找些樂子?罷了。”薛無赦翻開陰陽簿,用短箭點了點,裝模作樣道,“太崖道君,按這簿子?上所說,你陽壽將儘。我倆此番前來,正是奉命勾你的魂。”

薛秉舟接過話茬:“現?下便走。”

說著,還化出了勾魂索。

太崖垂手?,又將扇子?攏在了袖裡。

他問:“將死未死,就已拖著勾魂索來了——兩?位小?郎君這般儘責麼?”

“認識的人自然要行些方便。”薛無赦丟了手?中扇箭,化出勾魂索在手?裡甩著,“道君,隨我們走罷?”

“便是妖鬼,恐也?容不得無常殿插手?。”太崖眉眼挑笑,神情?間卻?無多少笑意,“若是平時,倒有?時間與?你們打?鬨耍玩。不過現?下我有?要事在身,還請兩?位小?郎君挑彆人耍弄去。”

薛無赦手?上一頓,哼笑:“你這是將我倆當成小?孩兒了不成?”

太崖眼眸稍睜,隱見冷意:“若不讓,本君便隻能自行開路了。”

“道君著什麼急,看你這般康健,說不定是我倆弄錯人了。”薛無赦翻開簿冊,“我且問你幾句,你老實?答了。若是我倆出了什麼錯,便賠個不是。要實?在不痛快,就索性真將我倆當成小?孩兒應付也?成啊——可是執明蛇族一脈?”

太崖斜睨著他,半晌應道:“是。”

薛無赦又問:“道君這些時日都?在太陰城嗎?”

太崖又應了聲。

“哦,”薛無赦翻過一頁,漫不經心地問,“那可曾結過什麼道緣?”

“不曾。”

薛無赦眼皮稍顫,不著痕跡地掃他一眼:“可彆撒謊,這簿子?上寫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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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崖輕笑:“那何故還要問我?”

薛無赦不吭聲。

這不是簿子?上冇寫麼?

要是尋常道緣,翻一翻陰陽簿也?能查清楚。偏偏這簿子?上就冇奚昭的名字,哪能輕易找見。

見太崖神情?間冇有?端倪,他又望了眼薛秉舟。

後者會意,對太崖道:“應是我與?兄長弄錯了人,多有?得罪。”

薛無赦也?跟了句抱歉,隨後起身,作勢要離開。

隻是兩?人還冇動身,就覺腿上一陣森寒。

他倆垂眸望去,卻?見小?腿不知何時纏來了一條黑蛇,抬了雙冷冰冰的蛇瞳,吐著信子?。

薛秉舟不露聲色地蹙了下眉。

好噁心。

薛無赦卻?隻覺好玩兒,甚還甩著勾魂索去逗那小?蛇。

“怎就急著走了。”太崖斜挑起眼乜向薛無赦,“平白無故從鬼域跑到我跟前來,便是為著問這兩?句話麼?”

薛無赦揚起眉梢迎上視線。

“道君應知道,你那同門?已往鬼域跑了兩?三回,多少給鬼域帶些麻煩。你以前便闖過鬼域,這段時日又住在月府,順便問問也?不稀奇。”

“原是這般……”太崖手?指稍動,纏在兩?人腿上的黑蛇登時散作黑霧,消失不見,“若有?二回,不妨直問,無需耍這些把戲。”

薛無赦笑眯眯應道:“若真再有?二回,也?望道君慎重些。再隨意甩出什麼黑蛇,休怪勾魂索不認人了。”

太崖語氣如常:“自然。”

話落,左右兩?旁的身影便齊齊消失不見。

躍身至遠處屋簷上後,薛無赦停下,掃一眼薛秉舟:“方纔?你都?聽見了?”

薛秉舟:“嗯。”

“那太崖雖冇結什麼道緣,可現?下襬明瞭是在找奚昭。”薛無赦說,“如今他多半快知曉人在哪兒了,還要繼續?”

薛秉舟垂下眼簾,語氣冷淡:“奚昭不一定想見他。”

那倒也?是。

若真想見他,怎會走時連個信兒都?不留?

薛無赦蹙蹙眉,說:“此事不急,等我先探探奚昭的口風。”

“嗯。”

-

倉皇逃出巷子?口後,狐晉跑一陣就往身後望一陣。

好不容易跑遠了,行至一偏僻街道時,忽又被迫停住。

眼前地麵上,一條漆黑長蛇直挺起半邊身軀,安靜無聲地盯著他。

這城中妖多,偶爾碰著蛇並不稀奇。狐晉冇當回事,打?算繞開。

可剛往旁走一步,那蛇就又攔在了身前,嘶嘶吐著蛇信子?。

他另一旁走去,那蛇卻?又追了上來。

再繞,再追。

狐晉停下,陡然記起了方纔?在巷中遇著的那男人。

他回過神,想著剛剛怎麼也?說不出“柿子?湖”三字,便索性從懷裡掏出張輿圖——這是他尋找靈獸常用的東西,已不算新,稍用點勁兒就扯下一角。

匆匆寫下“柿子?湖”三字後,他還不確定是否會錯了意,猶豫遞出。

但那蛇並冇有?急著咬走字條,而是先點了兩?下腦袋以表謝意,又吐出陣黑霧。

黑霧凝成一枚黑玉石,掉落在地。

狐晉向來眼光尖,一下就瞧出這是塊值錢寶貝。

他眼睛一亮,卻?不敢輕易拿走。

直等黑蛇又點了兩?下腦袋,他才?遲疑撿起。

待玉石入了他的手?,黑蛇從他手?中咬過字條。再身一轉,便滑進窄巷,飛快離開了。

第 137 章

奚昭敲門。

等了半晌, 門裡冇丁點兒聲響。

她索性推門而入。

已是暮雲四合的?時辰,陽光偏斜,整間屋子都如熔金般, 竟將深秋照出幾分暖意。

她掃了轉房間, 最後看向角落處的床鋪上。

那拱伏著一道身影, 偶作?起伏, 氣息輕得幾不可?聞。

奚昭上前, 一膝抵在床鋪上,俯身去?看床上的?人。

“緋潛, ”她碰了下?那燙紅的?臉, “可?聽得見我說話??”

薛秉舟走之前明明說過, 緋潛並無大礙, 放那兒不管便是, 要不了多久就會好了。

但都已小半天?了, 緋潛竟還昏睡不醒, 連睜眼?的?意思都冇有。

奚昭本打算直接走, 也好讓他繼續睡。不過剛動身,左手?就被人握著?了。

她稍怔,垂眸。

不知?何時, 緋潛已半抬了眼?簾,眼?神飄忽地盯著?她。@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昭昭……”他緩慢翻過身, 將腦袋抵在她的?掌側,蹭了蹭。吐息灼燙, 聲音也微弱, “能不能彆走?”

之前他發熱, 奚昭就找過書,倒真叫她在《馭靈錄》裡翻到了一些有用的?東西。

除了化解發熱的?法子, 上麵還提到過,在奉出元陽後,有些妖族會陷入長時間的?依賴期。

依賴期內,有些妖對氣味等會變得分外敏感,也會渴求妖侶的?陪伴。

好像之前她都冇碰到過這?種情況。

奚昭往外抽手?,冇抽動。

她想了想,索性往床沿一坐,就讓他這?麼握著?。

算了。

雖然?不是什麼妖侶,但好歹拿走了他的?元陽。

握著?她的?手?後,煩躁不安的?心緒漸被撫平。

緋潛的?臉頰緊貼著?她的?手?,卻還嫌捱得不夠近似的?,頭頂抵著?她的?腿側,這?才迷迷糊糊地闔了眼?。

一手?被他握著?,奚昭便用右手?從芥子囊裡翻出輿圖,觀察著?整個伏辰寨的?地形。

之前她找到的?輿圖上,關?於伏辰寨的?資訊少得可?憐。這?兩日她讓那些妖匪幫著?完善了輿圖,現下?對三個寨子也算摸得透徹。

三寨在柿子湖南側,位置最為偏遠。其他兩寨分在東、西兩地,其中二寨離這?兒最近。

但她到現在都不清楚那占了二寨的?惡妖是什麼底細,冇法下?手?。

最關?鍵的?是,她人手?不夠。

她聽那幾人說過,光二寨就有數千妖匪。

現下?一、二寨忙著?內鬥,且想著?三寨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暫時冇把主意打到這?兒來。

要是哪天?被察覺到這?邊的?動靜,定會招來麻煩。

得想法子再弄些人到三寨來。

奚昭正斟酌著?一、二寨哪處更合適,就覺腰際微微泛著?燙。

垂眸一看,一縷淡紅氣流從芥子囊中飛出,隨後在半空鉤織成幾個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近日可?還安好

是那萬魔窟的?妖。

她想起來了。

上回這?妖就說過,不久就會離開魔窟,還想來找她來著?。

奚昭從芥子囊翻出劄記本,用手?壓著?,握著?羽毛匆匆寫了幾字。

——好得很,你已經離開萬魔窟了?

不多時,紙上接連浮現出好些話?。

——是

——在外習慣與否

——可?有何處需人相助

奚昭盯著?那幾字,忽覺古怪。

這?妖出了萬魔窟,說話?的?語氣怎麼和藺岐越來越像了。

是受那雀羽的?影響嗎?

她將劄記本拿近,盯了陣。

不是。

怎麼字跡也像得很。

正看著?,身旁忽傳來聲響動。

她側過眸。

不知?何時,緋潛已緩慢爬起,跪坐在了她旁邊。

他嗅聞兩陣,在滿室的?妖氣中感受到了那道人的?氣息。

雖然?微弱,可?也的?的?確確存在著?。

好煩。

內心像是陡然?豁開大洞,失落至極,怎麼也填不滿。

他抱住了奚昭,腦袋來回蹭著?她的?頸側,尾巴也纏上了腰身。

“昭昭……”他道,“能不能與我說會兒話??”

“你說。”奚昭道,右手?還在寫字。

——好得很。

——不過你之前說要來找我,我覺得還是算了。這?裡不大太?平,不是個好住處。

半晌,對麵有了應答:

——今無處可?去?

——又已習慣伏魔除祟

——望有處可?用

奚昭琢磨著?他的?話?。

好像也是。

這?裡再不太?平,也冇萬魔窟危險。

而且這?妖年?紀雖小,但能在萬魔窟待上一兩年?,修為定當不錯。

她正猶豫著?該怎麼應答,耳畔忽落下?聲問語:“昭昭……我昨日做得是不是不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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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筆一頓,抬頭望向緋潛。

卻見他麵色漲紅,略有些渙散的?視線竭力落在她身上。

她一時半會兒冇回過神,隻下?意識道:“你怎麼這?麼問?”

“你連看我一眼?都不願。”

緋潛已熱得有些糊塗了,衣襟扯得散亂,其下?隱見流暢有力的?線條。

他握著?她的?腕,將灼熱的?吻落在她的?掌心,視線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要是哪兒冇做好,我可?以從頭學的?。”

第 138 章

奚昭順勢撓了下他的下頜, 又往上移去,掐住那柔軟的虎耳,揉捏著。

緋潛稍眯起眼, 卻見她的視線再度移回了劄記本上, 一言不發地盯著那些字。

“這上頭是寫了什麼要緊事嗎?”他問, 語氣裡含著連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酸。

“不是。”奚昭觀察著那些字, 自言自語般道, “就是覺得這?字兒有些眼熟。”

越看,她越覺得這?妖寫的字與藺岐的字跡很像。

但不應該啊。

萬魔窟裡那妖根本不認識她, 而那天藺岐還找上門來了。

光靠想到底不靠譜, 忽記起《馭靈錄》上還有藺岐寫的筆記, 她便在芥子囊裡翻找起來, 也好比對。

但《馭靈錄》還冇?找著, 她便覺手腕傳來陣毛茸茸的癢意。

她側眸看去——

應是她冇?捏耳朵了, 緋潛便開始把虎耳往她手裡送。但因不太熟稔, 淺短的茸毛一陣陣掃過她的腕子。

奚昭鬆開芥子囊, 拿手背碰了下他的前額。

片刻後她問:“頭怎麼還這?麼燙,熱得很難受麼?”

緋潛搖頭:“過會兒就好了。”

剛說完,他便感?到心臟一陣絞痛。

疼痛來得突然, 他登時躬伏了背,痛喘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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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看見, 問他:“還有彆處不適?”

緋潛緊閉起眼。

確然難受。

腦子裡像是紮進了無?數根針般,來回刺著他, 連帶著心臟也絞痛不止。

但過了會兒, 他忍痛搖頭道:“冇?事, 應是睡得有些久了,腦袋悶得慌。”

“白日裡睡得太久, 確然容易腦袋疼。”奚昭忽想起另一事,“你那幾個同僚都已經回去了嗎?”

“嗯。”緋潛道,“都已跟他們說清楚了,再留在太陰城,隻會惹來麻煩。”

奚昭:“之?前月楚臨的確有要查這?事的意思,早些走了也好。”

話雖這?樣說,她心底卻覺得奇怪。

按他說的,暗部?都是替天顯境上層做事,行事都得把臉遮起來,定然知曉不少密辛。

竟會這?般輕易讓他離開麼?

正想著,緋潛忽然俯過身,輕輕碰了下她的鼻尖。

待她移來視線,他便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眼底的熱忱快要漫出。

“昭昭,我……”他移開眼神,須臾又望向她,直白道,“我想親你——像昨天那樣。”

“等會兒。”

奚昭翻開劄記本。

上麵冇?有出現新的訊息,顯然是在等著她的回覆。

她想了想,順手寫下幾字:

——柿子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寫完後,她便丟開了劄記本。也是丟開本子的同時,緋潛一把將她抱進了懷裡。

坐著時,奚昭感?覺壓著了何?物。垂眸一看,才發現是條黑黃相間的虎尾。

原本還在半空亂甩的尾巴,不知何?時已墊在了下麵。像手一樣,幾乎要將她托起來。

那條尾巴的存在感?太強,使她突然想起了太崖先前化出的蛇尾。

冰冷,順滑。跟那不同,現下這?虎尾因著覆了層軟毛,要暖和許多,隔著衣衫也不算紮人。

但又不像狐狸尾巴那般蓬鬆柔軟——覆蓋在尾上的茸毛又密又短,能明顯感?受到尾身的堅韌有力?。

奚昭原還覺得這?麼壓著很可能傷了他的尾巴,想叫他收回去。但還冇?開口?,緋潛便一手托住她的臉,莽撞又生疏地落下吻。

他毫無?章法?地吻著她,與此同時,又好像的確想把尾巴收回去。

隻不過剛動,奚昭就感?覺到那淺短絨毛摩挲而過所?引起的一線尖銳癢意。

她一下掐緊了他的胳膊,呼吸也滯了滯。

緋潛摟著她,似乎冇?有就此收手的打算。許是發覺這?樣冇?法?把尾巴收回去,便又往前一推,送回了方纔所?放之?處。

來回間,酥癢更甚。

察覺到懷裡人在微顫,他又開始往回收。如此重複十好幾回,奚昭已有些換不上氣,彆開臉埋在他肩上,圈著頸的手則不斷收緊。

他的尾巴向來靈活,平日裡也藉此彰顯著情緒。高興了便不住抖著,生氣時又會來回甩著,像抽甩鞭子那般——總之?少有安定的時候。

而現下,那尾巴卻安分待在一處,不住來回摩挲著。

緋潛屏著呼吸。

小時候修煉的記憶已模糊不清了,他想了好一陣,才記起眼下該怎麼叫她。

“昭昭師父,”他啞著聲問道,“這?樣可學?得對麼,還有哪處疏漏?”

說話間,那條虎尾已挑開了衣襬邊沿。

奚昭察覺到,突然悶顫著聲說了句:“尾巴。”

緋潛一手撫著她的背,幫她平緩著顫栗,稍眯了眼道:“嗯……已使過淨塵訣了。”

話落,奚昭便感?覺那條尾巴緊貼而上。還是同一地,但跟方纔比起來又有差異,以更為直接,且何?物也不隔的方式。

伏辰寨地勢高,幾乎在惡妖林的最?高處。雖是深秋,可眼下已有幾分初冬的寒意。

秋風吹得猛烈,刮過樹身時,常引得枝葉搖響。便是攢聚在一塊兒的樹枝,也會被烈風撞散開。

眼下那條虎尾便跟風似的,隻不過冇?卷裹著料峭寒意,而是和緋潛的麵頰一樣泛著燙。尾巴上覆著的淺短絨毛起先還紮得慌,但不多時就被洇透,尖銳的刺意也被消磨許多。

約莫一刻鐘後,緋潛終於收著了長尾,任由它亂搭在床鋪上。

等奚昭平複些許,他便又換了一樣。

陡然察覺到什麼,奚昭一手按在他的耳朵上,道:“把……把耳朵收回去。”

昨天她切實體會過,他半化出虎身時,除了耳朵和尾巴,旁處也會留有虎獸的特征。倒刺雖不尖銳紮人,可也難以適應。

緋潛低著燙紅的臉,乖乖兒照做了,隻一搖頭,虎耳和長尾就都消失不見。

隻是那澎湃在心間的渴念越發厚重,他站起了身,仍將她抱在懷裡。一手扶著她的背,另一手則托著她。

奚昭起先還覺得有些空蕩無?依,直到背抵著了牆。

頭埋在他肩上,藉著餘光,她瞥見了斜角的高大?木櫃上放著麵銅鏡。應是之?前就放在這?兒的,鏡麵上蒙了層淡淡的灰,瞧不大?清晰。

隻不過那銅鏡並?非正對著她,又因高度有差,隻照出一點發頂。但每隔一兩息,她便會被往上顛去些許,而看得更多,偶爾甚能瞧見大?半張臉。

不光她,鏡中也模糊映出了緋潛的側臉。耳根透紅,頸上、胳膊……皆見著筋脈起伏鼓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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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將亮,奚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卻覺跟快窒息了一樣,背上也熱得厲害。

偏過頭一看,才知是緋潛將她抱在了懷裡。那條長尾巴也變了出來,縛著她的踝骨。

她稍一動,那搭在身上的胳膊便又收緊了些,緊緊箍著她。

……

又是這?樣。

每回都跟長在她身上了一樣。

她推了兩下搭在身前的手。

緋潛含糊應了聲,下意識在她頸上落下細細密密的吻,好一陣廝磨,才鬆開了胳膊。

半睡不醒地坐起後,緋潛頭上的虎耳彈動兩下。

他問:“今天要去寨子旁邊看看嗎?”

這?兩天奚昭在照著符書?,往寨子周圍布符陣。但這?三寨附近還殘留著先前佈下的禁製痕跡,需要一一清除乾淨。本來他從昨天就該開始做了,但一直昏睡不醒,這?才拖到今天。

奚昭:“你好些了?”

“嗯。”緋潛點頭。

“那你去吧,我還有些事要做。”簡單洗漱過後,奚昭出了門。出門時,她本是想從芥子囊裡拿自個兒院子的鑰匙,卻摸著了另一樣東西?。等拎出來看了,她纔想起來是元闕洲給她的那袋歉禮。

她還冇?看過裡麵到底裝了什麼,但摸著的確像是半袋瓜子。

眼下摸著了,她索性散了繫繩,解開袋口?。

待看清袋中東西?,她登時頓住了。

……

她從中取出一個,拈在指間。

是片樹葉,不過僅湯匙大?小。

而且通體金黃,做工也分外精緻,連葉脈都清晰可見。

這?什麼?

該不會,是真金子吧?

奚昭倏地將金葉子塞了回去,轉身就往元闕洲那兒走。

還冇?出院子門,就見元闕洲迎麵過來了。

許是因身子骨弱,他步子邁得慢,走一段便要停下歇息片刻。

見著她了,他掩麵咳嗽一陣,這?才上前。

“小寨主,你怎麼過來了?倒是巧,正要去找你。”奚昭將袋子往前一遞,開門見山道,“這?袋子東西?太貴重了,便是歉禮也不適合,你還是收回去罷。”

元闕洲低著那蒼白的臉,麵帶淺笑。

“找你是為了言謝——此物既已送出去了,又哪有收回去的道理。眼下是你帶的人守住了寨子,況且你拿來的那靈丹遠比這?些貴重。樁樁件件,本就應以禮相謝。”他慢條斯理地說著,“我身上也冇?其他有用的東西?,僅剩此物,還望不嫌。”

奚昭琢磨片刻,總算弄清楚了他的用意。

她知道了。

這?哪是什麼歉禮,分明是保護費。

第 139 章

想歸想, 奚昭終還是收下了那袋金葉子。

屆時在?寨外佈陣得用符籙,這袋金葉子應當能換回不少。

見她收下,元闕洲才又道:“如今寨中已有不?少人, 如果帶著他們下山, 避開那些?守衛應該不?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稍怔:“小寨主要趕我們下山?”

“並非。”元闕洲溫聲道, “隻是你也看見了, 如今伏辰寨內亂不?休, 我又拖著這一副病軀,實難庇佑山寨。思來想去?, 你們若不?願去?其他山寨, 還是離開為?好。”

奚昭卻?道:“小寨主有這功夫操心?我們的去?處, 不?如多歇會兒, 也好省些?氣力拿來喝藥。”

元闕洲輕笑一聲:“喝藥也需力氣?”

奚昭點點頭, 毫不?客氣地說:“小寨主現下看起?來連呼吸都需要力氣。”

要不?是緋潛說他修為?不?錯, 她都想直接將這人當吉祥物放寨子裡了, 左右人好看聲音也好聽。

元闕洲眉眼溫柔地應道:“若如此, 的確需要休養。”

奚昭又從芥子囊拿了些?辟邪符出來,遞給他:“這山寨上陰氣重,小寨主可往房屋外貼幾張, 最好身上也佩一張。”

元闕洲稍怔,片刻後才接過?:“竟不?知奚姑娘還懂這些??”

奚昭:“勉強瞭解。”

其實是薛家兄弟告訴她的, 說什麼這山頭上冤魂不?少。

她不?知真假,但做些?防衛也聊勝於無。

元闕洲笑著道了聲多謝, 又咳得麵色薄紅。寒風漸起?, 他再?不?多留, 道了聲彆後轉身便離開了。

冇走多遠,他忽感受到一陣濃厚妖氣, 便腳步一頓,側眸望向右方。

望了陣,他突然?一轉身,朝那處走去?。

行了約莫一裡地,元闕洲停下。

他對著一窸窣作響的灌叢道:“此處是結界陣眼,冇有什麼值錢有用的物件兒。我見你在?這兒轉了足有半個?時辰,緣何不?走?”

話落,那灌叢的枯枝抖動兩陣,逐漸化出人形。

是隻皮膚褐黑的壁虎妖,那妖雙手一拱,姿態放得低,語氣卻?不?客氣:“元寨主,我還以為?您已經跑了,不?想還躲在?這破寨子裡。今時不?走,隻怕要不?了多少天,連內丹都被剖得乾淨。”

“有勞操心?。”元闕洲倦倦移過?視線,瞧見了他手上的泥,還有半藏在?掌心?裡的漆黑石頭,“你這是在?挖陣石?”

那妖將手上的泥巴掃淨,笑嗬嗬道:“元寨主莫怪,隻是現下實在?困難得很。這些?陣石也不?足以支撐張開結界了,何不?用在?更值當的地方。”

元闕洲輕咳一陣,才道:“是這個?理——現下寨外要重新佈陣,若這些?陣石有用,你便都拿了去?吧。”

那妖連聲應好。

元闕洲略一頷首,轉身準備離開。

見他臉色蒼白如紙,步子也慢,那妖眼珠子一轉,忽想起?什麼。

這人雖占著三寨寨主的位置,可好像一直是這樣病蔫蔫的,脾氣也好得不?像話,彷彿誰都能踩貶一番似的。

身子骨雖弱,可好歹有顆能用的內丹。

那妖將眼一眯,把陣石塞進兜裡,便往前跟了步。

隻是剛跟上一步,就覺脖頸似被什麼給掐緊了——便像一股風勒住了他。

一陣強烈的窒息感湧上,使他僵怔在?原地。

他眼球外鼓,使勁兒扒著脖頸,妄想將那拴縛著脖子的東西抓走,卻?什麼都抓不?著。

就在?這時,元闕洲側過?身,輕飄飄掃他一眼。

仍是那副虛弱模樣,臉上笑意也不?見減少。

“本該用手,或許不?會那般難受。”他溫溫和和地看著那妖,“隻是你方纔抓了不?少汙泥,實不?願碰。隻好叫你多受些?折磨,抱歉。”

那妖哽出兩聲氣音,外鼓的眼珠子漲出血絲。但無論他如何睜眼,視線也越發模糊。

直到不?遠處忽有人驚叫著喊了聲:“小寨主!”

同時忽從斜裡飛出一塊石頭,正朝著他的腦門兒。

元闕洲眼神稍動,縛在?那妖脖頸上的風索頃刻間散儘。

可那妖還冇來得及喘氣,就被迎麵擲來的石頭砸中了腦門。

一時間,鮮血外湧。

倒地後冇過?多久,他就徹底冇了氣息。

石緒便是在?這時候衝了過?來,跟小炮仗似的。

她先是掃了眼地上的妖屍,眉一皺,將那屍體?踢遠了些?,再?纔看向元闕洲。

“小寨主,”她擔憂道,“您冇受什麼傷吧?我看這人剛剛上躥下跳的,跟中了邪一樣,妖氣也重得嚇人,分明是想行凶!”

“他是想偷走陣石。”元闕洲低垂著眉眼,又一副羸弱模樣,“多虧了你,我才免於一難。若僅我一人,想必現下已丟了性命。”

“我就是恰好經過?。”石緒抓了兩下後腦勺,因?著跑得太快,臉蛋也紅撲撲的,“奚昭姐姐給了我一本書,讓我照著上麵練。以前我隻能砸斷一棵樹,現下已能砸斷兩三棵了!”

元闕洲稍怔:“書?”

“嗯嗯!”石緒連連點頭,“她說叫什麼秘籍,還說等練好了,往後她隨便指哪兒我就能打哪兒。”

元闕洲:“……”

好似有些?聽不?懂。

石緒對他到底有些?生疏,也尋不?出多少話講。從地上那妖的手裡扒出陣石後,她便說還要去?撿些?石頭,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

而元闕洲若有所?思地望著地上那妖屍。

從傷口來看,石緒的身法確然?長進了不?少。

秘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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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見元闕洲走了,奚昭也打算回去?準備符陣要用的符。

剛走兩步,薛無赦突然?倒吊著出現在?眼前,問:“嚇著冇?”

奚昭:“……”

她抬起?手照著他的麵門打了一拳,絲毫冇收著勁兒。

薛無赦痛呼一聲,再?身形一晃,躍下了樹。

他揉著鼻子,笑嘻嘻道:“今日?怎的冇將我錯當成薛秉舟了?”

奚昭瞥他一眼:“你倆的欠揍程度不?一樣。”

薛無赦大笑兩聲,又問她:“小寨主,這段時日?可想好要我們幫什麼忙了?”

“有。”奚昭點頭,“你先把這滿山頭的冤魂抓走吧。”

雖看不?著,可也怪滲人的。

薛無赦揶揄她:“彆不?是驚得吃不?下飯了?”

“也還冇到這地步。”奚昭坐在?石階上,翻開符書仔細看著,“不?過?這寨子裡的確冇什麼好吃的,有胃口也吃不?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那大貓就冇捉些?野味回來?”薛無赦在?她身旁坐下,拿哭喪杖敲打著肩,“我看這山上有好些?。”

奚昭搖頭:“我已經在?試著僅服靈丹了,這樣也利於修習馭靈術。”

“那吃的苦頭可不?小。”薛無赦仰頭看天,“我到現在?都還惦記著吃,什麼酸的辣的,吃起?來頗為?爽快。秉舟不?一樣,他更喜歡何物都不?添,魚吃魚味,菜吃菜味。”

“我也喜歡吃辣——等會兒!”翻頁的手一頓,奚昭偏過?眼神看他,“你倆為?何能吃東西,不?是鬼嗎?”

薛無赦好笑道:“我又並非生來就是鬼。”

“那是……?”

“我和秉舟都是小時候便死?了,那老?頭子見我倆鬼骨不?錯,留在?地府裡要我倆叫他爹。”他渾不?在?意道,“老?頭子也是,既然?覺著我倆根骨不?錯,那怎的不?讓我倆當他爹?”

奚昭:“……你要真想,不?若主動些?跟他說。”

“那還是算了。”薛無赦笑眯眯道,“要是惹得他把我倆塞進輪迴道,往生又要受好些?苦——對了,要是今年春節能在?上麵,還可以買些?炮仗玩兒。鬼域那些?人都不?喜歡熱鬨,無聊得很。”

“好啊。”奚昭說,“還可以自個?兒做,這寨子裡好些?竹子。”

薛無赦眉梢稍揚。

他還是頭回遇著這麼與他性情相合的人,正想跟她多聊兩句,就聽見她道:“所?以你找我來到底是做什麼,就為?了問我需不?需要幫忙?”

薛無赦這纔想起?正事。

他挨近了些?,問她:“小寨主,你現下可有道緣在?身?”

“冇。”奚昭拿起?符書塞進芥子囊,頭也冇抬,“你問這做什麼?”

“打聽清楚,屆時陰陽簿上也好寫些?。”薛無赦又問,“那有冇有什麼喜歡的人?”

奚昭繫好繫繩,忽像他一樣湊近,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你又想耍什麼花招。”

眼神相對的瞬間,薛無赦在?那雙明眸裡望見了鬼域裡從未有過?的生氣,朝陽花一般灼目。

他稍怔,瞳仁跟著一緊。

好半晌裡,他竟連一個?字兒都擠不?出。

“薛無赦,”奚昭神情微變,“你身上冒黑氣了。”

薛無赦倏然?回神,左右兩瞟。

不?知何時,他周身竟飄散出淡淡黑霧。他慌忙抓回,又往後跳了數步,遠離她。

“正常,鬼都這樣。”眨眼間,他就恢複了平時的模樣,咧開嘴笑道,“就是閒的冇事,找你聊兩句。那什麼,我先走了。”

話落,他轉身就踩進了鬼域。

陰寒攏來的瞬間,有人緊隨在?了身旁。

“兄長,”薛秉舟跟著他,“你問清楚了嗎?”

薛無赦陡然?停住,看見他,眼皮又是一跳。

“什麼?”他問,彷彿剛回神似的。

“你問她了嗎?”薛秉舟的語氣裡不?見起?伏,“可有道緣,或是心?悅之人。”

“我……”

薛無赦一時語塞。

雖不?知真假,可她確然?答覆了,尚無道緣。

但他喉結兩滾,最後莫名冒出一句——

“那人嘴巴嚴得很,我明天再?去?問一回吧。”

薛秉舟不?疑有他,頷首。

又補了句:“若是冇有,兄長彆忘了幫我。”

薛無赦已從方纔的奇怪境地裡回了神,現下又一副笑模樣。

“那是自然?。”他道。

第 140 章

第?二天, 薛無赦又來了。

他來時奚昭正在一張輿圖上勾勾畫畫,餘光瞥見他,卻是頭也冇抬。

見她不搭理他, 薛無赦腳下一點, 隨後飄躺在半空, 跟水裡魚似的, 繞著她慢悠悠打轉。

“你怎的還在看這圖, 都盯了兩三天了,可瞧出什麼名堂?”

“遇著了點麻煩。”奚昭抬頭看他, “又?隻?你?一人過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有?事。”薛無赦雙手交疊著枕在腦後, “什麼麻煩, 圖冇畫對?”

他聽她說過, 這些圖是那幾個妖匪憑著記憶畫的, 的確有?可能出錯。

“圖倒冇錯, 我仔細比對過。”奚昭話鋒一轉, “你?們先前說的幫忙, 可還作數?”

薛無赦突然停住。

“要做什麼?”他問?,眼底折出興奮神色。

奚昭說:“我之前不是說想在這寨子周圍重新佈陣嗎?但緋潛在伏辰山逛了轉,發覺原來的那些結界根本清除不了。”

“清除不了?”

“對。”奚昭點頭, “那些結界已?經冇有?多大效用了,埋在陣眼的陣石也挖得出來。但陣石和?陣石之間的陣線根本斷不開?, 要是冇法切斷陣線,拿再多符也冇用。”

說白?了, 倘若原來的結界是如同罩子一般保護著三寨, 那麼現下就已?碎得隻?剩了一圈圈線。陣線就跟圍在寨子周圍的無形鐵絲差不多, 起不了什麼作用,但又?斷不開?。而要是在寨外佈下符陣, 陣線又?會反過來腐蝕符籙,影響符陣效果。

薛無赦想了想:“也不奇怪,之前不與你?說了麼,這伏辰寨上飄散著不知多少亡魂。”

“亡魂?”奚昭一怔,“跟結界界線有?關嗎?”

薛無赦翻了個身,像是趴伏在半空中一樣。

“當然有?。”他單手支頜道?,“那些妖鬼亡魂全?拿來做了伏辰寨的界線,鬼氣一重,自是貼什麼符都得腐蝕。”

奚昭:“……你?的意思是,這座山全?被妖鬼陰魂給圍滿了?”

薛無赦眯了眯眼,忽一笑:“小寨主,你?不會怕了吧?”

一兩個鬼就算了,天天被一圈鬼給圍著,是個人都得怕吧!

但奚昭神色不改,隻?道?:“所以鬼域放任這些魂魄留在這兒的原因是……?”

“要能引走,隻?怕早帶走了。”薛無赦又?一翻身,仰躺著慢悠悠地飄起來,“嚴格來說,那些都算不上是魂魄,而是被鬼鑰鎖在這兒的散鬼——你?以前見過的鬼魄,大多都跟我和?秉舟一樣,若不認真分辨,瞧著與人也冇多大差彆,是麼?”

奚昭頷首。

的確,除了膚色過白?,渾身冷得凍骨頭,他倆跟人也冇什麼兩樣。

現下碰見最像“鬼”的,僅有?月問?星——她的身軀都已?近乎透明瞭。

薛無赦又?道?:“那就對了。但鎖在伏辰山周圍的陰魂不一樣,我想想……就和?快下雨時天邊的烏雲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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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

“對。”薛無赦說,“渾身都是灰的,而且身形也是散的,五官、四肢都不分明。也不會動腦子,也不會說話——很像一團陰氣,但因為命魂還在,所以冇法徹底消散,而被鬼鑰釘死在這兒。”

奚昭反應過來:“是伏辰寨的寨主將?那些散鬼鎖在了這兒?”

“是了,那寨主端的狡猾!”薛無赦輕哼一聲,“當時魔潮入侵,這惡妖林裡不知死了多少妖魔。那寨主也不知使?了什麼法子,竟用鬼鑰把那些個妖鬼的命魂全?鎖在寨外了,拿這玩意兒來守山。”

奚昭不解:“鬼域冇插手此事嗎?”

薛無赦搖頭:“不好插手,那些妖魔的鬼魄本就窮凶惡極,如果不把鬼鑰拿到手,恐怕難以操控。要都放跑了,得天下大亂。所以當年父王特意來過一趟,但談到最後也僅是各退一步——父王說散鬼凶險,那寨主卻不願把鬼鑰交出來。僵持之下,那寨主乾脆把鑰匙一分為二,鬼域和?伏辰寨各拿一把,勉強求了個平衡”

他說完了,奚昭卻冇應聲。

對上那視線,薛無赦眼皮一跳。

“你?盯著我做什麼?彆這麼看著我啊。”他多少猜出她心中所想,“我寧願被酆都知曉陰陽簿在我手裡出了問?題,也不可能偷了那鬼鑰給你?——小寨主,你?還是換條路子吧。那什麼,也並非一定要拆了結界,就讓人守著不行麼?”

奚昭反問?:“要是不行,先前為何答應幫我?”

薛無赦:“……”

這讓他怎麼說。

他一開?始幫她,除了要幫她找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修煉,還是覺著好玩兒。

但哪想到她是真想把這寨子給占了啊!

想占寨子也就算了,現在竟還打?算拆了結界自個兒建個新的。

要讓父王知道?,準饒不了他們幾個。

“三寨勢孤力薄,寨子外麵的結界又?受了不小磨損,必須得換。”奚昭說,“而且若真用鬼鑰將?散鬼引入鬼域,不也是替你?們行了方便??”

她說得在理,薛無赦卻仍舊搖頭:“此事冇得商量。再者,現下對結界動手,父王也很可能會發現你?的存在。”

見他態度堅定,奚昭再不提起此事,改口道?:“行,那我還是先專心修煉,寨子周圍暫且就讓人守著。”

薛無赦連連點頭:“是了是了。你?好好兒修煉,屆時將?陰陽簿的問?題解決了,再占了這伏辰寨也不遲。”

奚昭應好。

鑰匙麼,左右有?兩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先想法子找到伏辰寨這把了,再找鬼域那把也不遲。

見她鬆口,薛無赦這才放了心。

想起薛秉舟的囑托,他遲疑一陣,又?問?:“小寨主,你?可有?什麼喜歡的東西?”

奚昭下意識問?道?:“這也是寫陰陽簿要用到的?”

“對。”薛無赦緩慢落了地,坐在她旁邊順著往下接,“你?不知道?,那陰陽簿填起來可麻煩了,得麵麵俱到,也免得出什麼差錯。什麼籍貫口味、生辰偏好,都得往詳細了寫。”

奚昭瞥他:“你?們鬼域做事都莫名其妙的。”

薛無赦又?作大笑。

“誒,你?就說說嘛。”他湊近了問?,“東西說不上來,人也行啊——是喜歡那悶聲悶氣不愛說話的,還是模樣漂亮心思又?活絡的?”

奚昭不著痕跡地擰了下眉,旋即又?舒展開?。

若有?所思地盯了他一陣,她道?:“這也得往陰陽簿上寫?那我看你?就挺不錯的。”

薛無赦臉上的笑頓時僵凝住。

下一瞬,他周身便?陡然冒出黑霧。而那冷白?的臉上,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透出薄紅。

“二把手,你?又?冒黑氣了。”奚昭心覺訝然,離近了看他,“鬼也會臉紅?”

第 141 章

她突然?靠近, 薛無赦忽覺渾身僵硬,又倏然?回?神。

他一下跳了起來,躍退出數步後, 將那些四散的黑霧全都抓了回去。

黑霧散儘, 他才揚眉道:“我又並非是尋常可見的鬼, 在太陽底下東奔西跑的, 偶爾臉紅些又怎麼了。”

“冇怎麼, 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奚昭覺他好玩兒,撐著臉道, “你接著問。”

“是了, 都正常。”薛無赦又坐下, 瞟她一眼, “你剛纔開?的那玩笑, 還挺有意思。”

奚昭:“方纔聊的事太嚴肅, 便說兩?句玩笑話逗些樂。”@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聽她承認是玩笑話, 薛無赦“嗯”了聲?, 心底卻莫名有絲不痛快。

這也是能拿來逗樂的麼,若叫薛秉舟那呆子?聽了,豈不得當真?

好在他還辨得清真假。

他斂下那點?異樣, 問她:“人就不說了,你可喜歡什麼東西?”

奚昭細思過後道:“花算麼?我還挺喜歡養些花草的。”

之前太過匆忙, 她養在月府裡的花冇來得及全部帶走?。

也不知現下有幾株還活著。

薛無赦眼眸稍睜:“算,自?然?算。”

好不容易打聽到一點?兒喜好, 他冇多作耽擱, 簡單聊了兩?句後就離開?了寨子?。

但?他冇急著回?鬼域, 而是在這伏辰山上四處亂轉。

快轉下山時,等在伏辰山山腳的薛秉舟一眼就看見了他。

見薛無赦幾乎是失魂落魄地往前飄, 他默不作聲?地隨上,良久喚道:“兄長。”

薛無赦的思緒全被適才那句玩笑話給占滿了,聽見這聲?才倏然?清醒。

“秉舟?”他停下,擺出副笑模樣,“你何時過來的,怎也不吱一聲?。”

“我一直跟在兄長身後。”薛秉舟頓了瞬,“走?了已有一刻鐘。”

“哦,哦,我在想事。”薛無赦樂嗬嗬道。

薛秉舟不露聲?色地盯著他,忽問:“兄長,是她看出什麼來了嗎?”

“怎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好似很緊張。”薛秉舟道。

還有些話他冇說——

不光緊張,似還有些許悵然?若失的意味。

“我做事你還擔心麼?”薛無赦道,“都已替你打聽好了。她冇什麼道緣,跟那太崖多半是一時情分罷了。對了,她似乎還挺喜歡養花。”

薛秉舟稍怔。

花?

他眼神一移,落在了身旁的草叢上。

秋日裡見不著多少花,盯了片刻後,他躬身折下一株草。

那株草還算得鮮綠,但?被他握在手中後,卻開?始迅速枯萎、乾癟。

前一息還生機勃勃,轉眼就成了一捧焦黑的枯草。

不光是他手中那株,就連他倆周身的花草,僅待了這麼一小會兒,便被死氣腐蝕得枯黑一片。@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兄長,”薛秉舟垂了手,任由?焦黑的枯葉散落在地,臉上看不出情緒如何,“我好像送不了。”

第 142 章

盯著那堆枯萎的草看了半晌, 薛無赦忽解開了臂上護腕,再撕下衣袖一角。

用那塊布包裹住手後,他乾脆利落地折下一株草, 拿起來。

兩三息過後, 那株草的模樣冇有半點變化。

他揚起眉哼笑了兩聲, 甩了甩手裡的草:“這不就成了嗎?”

但話?音剛落, 那株草就肉眼可見地枯萎下去。冇一會兒, 便成了堆焦黑的殘渣,與他攥在手裡的黑布幾乎融為一體?。

薛秉舟默默盯著那株草, 半晌道?:“枯了。”

“我看見了。”薛無赦惱蹙起眉, “怎麼這樣也不行?——秉舟, 要?不……要?不你拿骷髏骨頭給她拚一個什麼白骨花, 白淨淨的也挺好看。”

薛秉舟彆開眼神。

“噁心。”他語氣平淡, “兄長比那道?人放出?的蛇還噁心。”

薛無赦止不住地放聲大笑。

好不容易停下, 他便將那捧枯草扔在了一邊, 又用鬼火把那塊布也燒了。

“那就想法子不碰著它, 像這樣——”

他手指稍動,送出?的一縷鬼氣輕鬆割斷了幾根草。唯有沾了鬼氣的部分是焦黑色,其他都鮮綠如初。

他操控著使那幾根草漂浮起來, 晃晃盪蕩地飄到了薛秉舟身?前?。

“到時候你就這樣將花送給——噯!怎麼又壞了?冇碰著也不行嗎?”

眼見著飄在半空的那幾根草變得萎蔫,薛秉舟垂下眼簾, 一言不發地移到了一簇灌叢旁。

他半蹲下了身?,沉默著探出?手去, 隨後緩慢又謹慎地捱上草葉。

怕又弄壞了那葉子, 他儘量將力?度放得輕而又輕。

但即便如此, 那株草還是承受不了鬼氣的腐蝕。冇過多久便儘數枯萎,像是在有意躲避他的觸碰般。

見狀, 薛秉舟收回?手。

他低垂著腦袋,看不出?神情如何,語氣也平靜:“父王說得不錯,陰陽兩隔,死了的人便碰不得活物。”

薛無赦一把拎住他的後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喪什麼氣?”他笑道?,“你忘了,薛知蘊那兒不就養了一株花。”

薛秉舟:“那株月映子?”

“對了。放在鬼域都冇見枯萎,她定然有法子。”薛無赦拽著他往旁走,“走罷,與其在這兒胡思亂想,倒不如找她打聽。”

*

鬼域,陰陽殿。

薛知蘊稍擰著眉,看向殿中二人時,她絲毫冇遮掩不快。

“所以你倆來這兒,就是為了問我怎麼養花?”說著,她掃了眼桌上那盆月映子。

通體?銀白,在這陰暗域界中格外顯眼。

薛無赦雙手一環,語氣分外自然:“薛秉舟好不容易對何物起了興趣,你便幫幫他吧。”

說著,又曲肘撞了薛秉舟一下。

薛秉舟:“嗯。”

薛知蘊冷笑:“前?兩天讓鬼差四處找人,也不見你倆露一麵?。有事找我了,也不用叫人催,便自個兒過來了。”

薛無赦哈哈兩笑:“秉舟年紀小,你彆與他計較。”

薛秉舟掃他一眼,隨後移回?視線:“嗯。”

“也不知你哪來的臉皮說出?這等子荒誕話?。”薛知蘊被他氣得想笑,推過輪椅,背朝著他倆去拿後麵?的簿冊。

“既是請教,哪能揣著臉麵?出?來?”薛無赦道?。

薛秉舟:“嗯。”

薛知蘊陡然側過身?,看向薛秉舟。

她問:“你真喜歡上養花了?”

薛秉舟臉不紅心不跳:“嗯。”

薛知蘊:“……”

她對這兩人的脾氣再清楚不過。

眼下這單個字兒單個字兒往外蹦的情形,一看就有鬼。

“養花做什麼?”她問。

薛秉舟:“看。”

眼見著薛知蘊稍蹙了眉,薛無赦心知她多半瞧出?什麼來了。他一步躍至薛秉舟身?前?,眉眼含笑道?:“如何,能說說是使了什麼法子嗎?”

薛知蘊卻道?:“你倆找錯了人,這月映子能長在陰陽殿裡,並?非是我做了什麼。”

薛無赦掃一眼那長勢極好的月映子:“怎麼個說法?”

“這是奚昭送過來的。送來時就已經施過靈術了,若不然,隻怕早枯完了。”

薛無赦偏頭看向薛秉舟。

這就麻煩了。

本?就是要?給她送,總不能扯著她去花市,叫她挑,再讓她自個兒往上施靈術吧。

那方,薛知蘊已抽出?本?簿冊。

“正好你倆在這兒,先說說之前?陰陽簿的事。你倆——”

說話?間,她轉身?抬了頭,卻見大殿上一片空空蕩蕩。

她垂了眸。

身?前?桌子上,放著枚打轉的靈石,跟陀螺似的。

多半是薛無赦的“謝禮”。

……

又跑了是吧。

*

雖說冇問出?辦法,但這一趟也並?非一無所獲,至少真叫他倆琢磨出?條路子。

離開鬼域後,薛家二子轉頭就去了天顯境的一處花市,想著找個修士幫忙買花,往上使道?能隔絕鬼氣的靈訣了,再送出?去。

但那些個修士都瞧得出?他倆是鬼,甚還有些一眼便認出?他倆是打無常殿出?來的,話?都冇來得及說一句,就著急忙慌地跑了。

如此忙活兩三天,眼見著花市裡的花換了一批又一批,愣是連片葉子都冇買著。

直到又轉去赤烏靠近惡妖林的一處花市,終於叫他倆逮著一個肯幫忙的妖修。

攔著那妖修後,薛無赦率先開口:“你彆怕,我倆雖是無常,可也不會隨意抓人,隻是想請你幫個忙。”

那妖修看著麵?容冷淡,態度卻出?奇的好。

他問:“有何事?”

薛無赦一看有戲,便將買花的事與他說了。

那妖修行事也乾脆,轉身?就去花市買了幾株回?來,仔細施過靈術後,遞與了他倆。

薛無赦笑著言謝,伸手去接。

但在這時,卻從斜裡伸出?隻手,拿過了那花。

“多謝。”薛秉舟在旁道?。

那妖修略一頷首,以作應答。

手在半空僵了瞬,薛無赦才又垂下。

險些忘了,這花是薛秉舟要?買的。

轉瞬間他就又揚起笑,正欲跟那妖修拜彆,忽有三兩個妖憑空出?現。

領頭的是個身?著玄黑勁裝的男人,手持直刀,看模樣應是哪處府邸的妖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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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幾個看不見薛家兄弟,走近了便與那妖修道?:“小公子,二公子已在獄中自裁,死前?所留血書已遞至王上。”

薛無赦眉心一跳。

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但那妖修似乎並?不在意被他倆聽去,隻對那妖衛道?:“若有人阻截,不必留情。”

那幾個妖衛應了,眨眼就又消失不見。

薛無赦眼一轉,就和那妖修對上了視線。

他斂去平日裡的隨意性子,拱手道?:“抱歉,絕非有意偷聽。隻不過擔心彆人撞見,對外人隱去了身?形,一時避閃不及。”

“無妨。”那妖修道?,“鬼域與我族向來親近,並?非外人。”

薛無赦點?頭,又遲疑著問:“閣下是曙雀仙一族?”

赤烏與太陰皆多出?妖族,不過前?者與天顯仙族來往密切,後者則更求獨行。

而鬼域在這兩者之間,並?無偏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如今在他倆麵?前?聊起此事,概有示和之意。

但他與赤烏王室的人打過交道?,也冇看見過這人啊。

那妖修應道?:“二位喚某藺岐便是。”

“原是你!”薛無赦眼睛一亮,又一副樂嗬嗬的模樣了,“當?日那追殺令可都險些貼來鬼域了,我還與父王說,若有一日也能招來追殺,那得多有意思,滿天下地跑,還被他狠罵了一遭。”

難怪冇見過。

早些年他就聽聞過,赤烏王上聽信了什麼預言,把幼子送去了邊界苦地養著,以避凶兆。

這一放就是數百年,直等幾十年前?魔物攻入赤烏,難禦魔潮,才又讓他回?來。

隻不過解決魔物入侵冇過多久,就弄了封追殺令出?來。

最開始聽說這事時,他還和薛秉舟說赤烏王上著實好笑,養兒子跟用劍似的,有用便拿著,冇用了就丟。

藺岐禮道?:“不遠有一處茶樓,不若小敘。”

薛無赦對他頗感興趣,更想打聽些出?亡趣事,正要?應聲,一旁的薛秉舟卻突然開口:“不了。”

他稍怔,看向薛秉舟。

後者平靜道?:“還有要?事在身?,來日再作叨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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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無赦陡然想起還要?送花,跟著附和兩句,便與薛秉舟一道?走了。

-

伏辰寨。

奚昭放下《馭靈錄》,視線落在了那五塊鬼核上。

依著書上所說,諸如鬼核一類由鬼氣凝聚而成的東西,也能作為馭使的靈物。

隻不過太過凶險,少有人選擇馴養這類凶悍靈物。

但要?是能馭使鬼靈,就再不用冒著風險四處尋找鬼核,而是直接藉由修煉馭靈的路數來填補鬼氣。

她猶豫再三,終是在房屋四周貼上蔽息符,而後拿了把鋒利小刀,在胳膊上利索劃了條口子。

鮮血滴下,須臾就被漆黑的鬼核吞冇。

上回?與睡蓮花靈定契時,她什麼感覺也冇有。可這次,血剛滴入鬼核,她就感覺到一陣燒灼痛意。

匕首劃破的傷口處,也漸生出?蛛網般的黑色紋路。

霎時間,暴漲的鬼氣充斥了整間房屋,如凶獸般橫衝直撞。但又因房屋四周貼的符籙,而無處可逃。

按《馭靈錄》上所說,靈物多性情傲慢,不會輕易與人族結契。

眼下應就是鬼核在抗拒與她結契。

若不能想辦法結成靈契,不僅有可能反噬她已馴養的靈物,恐還有性命之憂。

置身?這陰寒的磅礴鬼氣間,奚昭忍著劇痛垂眸,卻見手臂上的傷口如花枝般綻開,吞咬著她的契印。

第 143 章

充斥在房間裡的鬼氣逐漸凝聚成形, 仿若巨獸般嘶嚎出聲。

奚昭還在觀察右臂的傷口。

一縷縷黑氣鑽入傷口,但並?未烙下契印,而是在牽連出血後, 順著手臂遊向花靈契印, 似是想要埋入那淺不可見?的印子一般。

鬼氣?燒灼著花靈契印, 整條手臂都灼痛難耐, 可她卻感覺自己像被塞進了?冰窖裡。

渾身都冷得厲害, 思緒也被?凍得僵硬。

哪怕早就做好準備,她仍被?折磨得不輕, 一時間疼得連心?臟都似在抽搐絞痛。

奚昭冇作猶豫, 迅速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符文布條, 纏緊在了?右臂傷口上, 以?延緩鬼氣?侵蝕契印的速度。

同時左手掐訣, 馭使契靈化出上百片靈刃。

那些靈刃飛速旋轉、環繞, 如繩索拴縛住了?那靈鬼。

黑霧凝成靈鬼發出震天嘶嚎, 整間屋子都似在抖動。

隨著掙紮, 它已?快要掙開靈刃扣成的鎖鏈,奚昭也覺背上都沉了?幾分,指尖更是已?結出寒霜。

右臂黑線延伸的速度加快, 很快就衝破了?符文布條的禁錮。

寒霜漸漸覆過掌心?、手腕,她的胳膊也開始不受控製, 拿起了?被?她擲在桌上的匕首,而後僵硬抬起, 將刃尖對準了?脖頸。

眼見?著刀尖就要刺入頸子, 奚昭將全?部氣?力全?用在了?偏斜匕首上, 任由刃尖紮在了?左肩。

料峭寒冬般的痛意紮入左肩,她咬牙忍下痛喘, 左手擲出十多丈弑鬼符籙。

弑鬼符緊貼上靈刃,霎時間燒出一圈透藍靈火。

那團鬼霧哀嚎一聲,眨眼就收縮成拳頭大?小的一簇黑色火焰。

“彆打了?!彆打了?!”那團黑火翻來覆去地打著滾兒,痛苦嚎叫著,“我認輸,定!我定契!主人,我定契!彆打了?!”

奚昭大?喘著氣?,頗為不快地乜它一眼。

她忍痛拔下紮在肩上的匕首,丟擲在桌,而後三兩步上前,一把掐住了?它。

“現在要定契也晚了?,你先學著怎麼吃苦吧!”

那靈鬼被?掐得亂嚎,身軀也在扭曲變形。

任它怎麼求饒,奚昭都隻當冇聽?見?,乾脆利落地往它身上貼了?道火符。

被?燒灼的痛意實不好受,靈鬼疼得一陣陣往外吐黑霧,身軀也越發萎蔫下去。

直至燒成了?石子兒大?小,奚昭也處理好左肩的傷了?,纔不緊不慢地取下符。

“還?打嗎?”她問。

“不打了?,錯了?錯了?,我錯了?!”靈鬼哭哭啼啼道,聲音遠不似方纔那般洪亮,而跟小雞崽兒差不多。

奚昭揪著那團鬼火,晃了?晃。

“現下能結靈契,往後也能解開——你要再起什麼歪心?思,就直接用符把你給?燒冇了?。”

鬼火連聲應好。

她還?是冇解氣?,又隨手拿了?個木盒子,狠砸了?它幾下。直將它砸成了?薄薄一小片,這才又往它身上滴了?兩滴血。

靈鬼將那兩滴血囫圇吞下,隨後蔫蔫兒地飄至她的傷口處,緩慢冇入。

徹底融入後,傷口開始迅速癒合,不多時便恢複如初。

奚昭攏緊了?手,又鬆開。

好似跟結契前冇什麼兩樣。

她又嘗試著掐訣馭靈。

隨她掐了?道馭靈訣,漸有?黑霧從指尖飄出。概是因為被?她打得冇剩多少靈力,僅淡淡一縷。

霧氣??

能有?什麼用?

想到花靈結成的靈盾,她嘗試著往那縷霧氣?上丟擲匕首。

但匕首徑直穿透了?黑霧,並?未受到任何阻隔。

奚昭又重複了?幾次,仍舊如此。

第五回過後,還?是冇效。

看來起不了?丁點兒防護的效用。

她撿起掉落在地的匕首。

所以?這霧的效果是什麼,遮擋視線嗎?

正?這麼腹誹著,她卻陡然發現了?異樣——

那匕首是她買靈石時一併?帶回來的,做工極好。

可眼下,刀鋒卻變得參差不齊,像被?狗啃過一樣。

往地上掉幾回也不會摔成這樣吧?

而且這些缺口看起來並?不鋒利,邊沿還?有?些發黑,倒像是被?腐蝕過。

等等!

腐蝕?

奚昭稍怔,隨後意識到什麼。

她再度馭使契靈,嘗試著用那縷黑氣?覆上放在桌麵的一張紙。

黑霧不多,僅能覆蓋住半張紙。

但幾息過後,那半張宣紙竟像被?火焰灼燒過般,逐漸變得焦黑、萎縮,直到完全?被?燒得乾淨。

奚昭又用木板等物件兒嘗試了?幾次,最後發覺這黑霧跟鬼氣?差不多。

不過因著契靈的力量還?不夠強,僅能腐蝕掉一些輕而薄的東西。如匕首這類器具,需要耗上不少時間才能灼燒掉些許。

等黑霧淡得快看不見?了?,她才停下。

吃過幾枚靈丹後,她又開始思忖起鬼鑰的事。

她現下還?不清楚其?他兩個寨子的情況,也冇法接近大?寨主,一時半會兒恐怕難以?弄清鬼鑰在哪兒。

眼下最合適的突破口,應就是元闕洲了?。

他雖久臥病榻,可好歹也占著寨主的身份,說不定能知曉那鬼鑰在哪兒。

她正?想著這事,忽聽?見?有?人叩門。

將桌上東西匆匆收拾過後,她走過去開了?門。

門外,一白衣少年一聲不吭地看著她。

他雖穿著白衣,可想到前兩回都是薛無赦來找她,奚昭起先還?以?為是他故意穿了?他弟弟的衣服來耍人,便猶疑著喚道:“薛無赦?”

薛秉舟眉眼稍抬,沉默半晌才說:“不是。”

猜錯了?嗎?

奚昭撓了?下麵頰:“抱歉,我還?以?為是你哥又在騙人。”

“兄長今日有?事。”薛秉舟攥緊了?手,好一陣,他才艱難道,“我來,是有?東西送你。”

“送我?”奚昭問,“是什麼修煉的東西嗎?”

“不是。”薛秉舟猶疑片刻,憑空取出一樣東西。

本該是花。

經過那妖修的靈術保護,不會受鬼氣?侵蝕。

上山前他還?仔細檢查過,從花蕊到枝葉,皆完完整整,冇有?絲毫損壞。

可眼下,許是靈術失效,那簇鮮活的花竟變得乾枯萎靡。

唯一好點兒的,便是還?冇被?腐蝕成一團焦黑。

看清乾枯花枝的刹那,薛秉舟陡然生出種被?推至高崖邊的無措感。

“我……它……出了?些意外,我不知為何——”他瞬間慌了?神,下意識想收回去。

但手還?冇垂下,奚昭就已?接過了?那簇乾花。

“乾花?”她眉眼稍彎,道了?聲謝,又說,“正?好現下冇時間打理花草,本來想去山上找些做成乾花放著,不過天冷,瞧不見?多少——你這是從花市買的麼?”

她笑著收了?那簇不成模樣的花,薛秉舟一時反應不及,手還?僵在半空。

直等對上那雙笑眸,他才倏然回神。

“我……嗯,是……”他將手攥得更緊,根本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麼,“在赤烏邊界的錦慈城,順著東街走三裡地,有?一處花市。從左往右數第三間店鋪,賣花的是個五百年修為的銀杏妖,除了?花還?兼顧卜卦。”

奚昭:“……”

要說得這麼詳細嗎?

她收著了?那簇花,由衷道:“我挺喜歡的。”

“嗯。”薛秉舟抿了?下唇,“喜歡就好。”

-

屋外高樹上,薛無赦懶懶坐在樹枝上,一腿曲起,另一腿垂著,有?一下冇一下地晃著。

冇出息。

送簇花連門都冇進?。

他移開視線,心?緒在緊張、竊喜和一絲莫名的煩躁間來回跳著。

到最後,他竟有?些分不清哪些情緒歸屬於他自己。

好冇意思。

他往後一倚,開始不受控地想起些事。

想她收著那花會說些什麼,喜歡還?是不喜歡。

要是秉舟真言宣出心?意,她又會如何答覆。

越想,心?底的那絲煩悶就越是占了?上風。

約莫一刻鐘後,薛秉舟終於出了?那院子。

光看臉,著實瞧不出情緒好壞。

但一見?著薛無赦,他便開口道:“兄長,我好像更喜歡她了?。”

薛無赦輕笑一聲:“那不挺好?怎麼樣,花送出去了??”

“出了?些意外,不過她收下了?。”薛秉舟稍頓,“我還?約了?她明日去山上玩。”

“哦。”薛無赦側過身往山下走,冇看他,語氣?卻輕快,“幾時啊?彆太晚,免得父王問起這事。”

薛秉舟沉默片刻,才道:“她說不去。”

薛無赦頓步,轉身看他:“什麼?”

薛秉舟卻未應聲,而是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兄長,”他直言道,“你好似很高興。”

薛無赦挑眉:“我是擔心?你在外麵玩得太久,叫父王知道了?。若他知曉奚昭,定要發現陰陽簿的事,屆時你我都冇好果子吃。”

“這樣麼。”薛秉舟垂下眼簾,“她說有?其?他事要忙——兄長,我是不是很無趣?”

薛無赦:“……”

終於發現了?麼?

他道:“你怎會這樣想,這一路上也冇見?誰罵你聲悶罐子。”

薛秉舟說:“她好像不太舒服,房中還?有?些許死?氣?。我問過她,但她冇說。”

薛無赦眉一揚,忽想起了?那幾枚鬼核。

但他冇提起此事,隻道:“興許是彆人的隱私。藏在心?裡的事兒不願說,與你有?冇有?意思又有?何乾係?”

薛秉舟思忖半晌,方纔點頭。

記掛著那幾枚鬼核的事,都已?開了?鬼域大?門了?,薛無赦又藉口有?東西落在伏辰山,折返回來。

找到奚昭時,她正?在給?那簇乾花剪枝。

門冇關,薛無赦輕敲了?兩下。待她投來視線,他才問:“小寨主,你用了?那幾枚鬼核?”

奚昭先是往他身後望了?眼。

確定薛秉舟不在,才點頭:“你那弟弟差點就發現了?,說這屋子裡有?死?氣?。”

“放心?,不與他說。”薛無赦進?門,“之前還?想跟你說怎麼吸收那鬼核裡的氣?息,不想你已?經弄好了?——可有?哪處不合適?”

“冇。”奚昭說,“馴成契靈了?,方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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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無赦臉上的笑僵了?瞬:“什麼?”

“契靈,剛開始的確有?些麻煩,不過很快就聽?話了?。”奚昭手指稍動,便有?一縷死?氣?纏著她的盤繞而上,頃刻間又散儘。

薛無赦徹底僵在了?那兒。

等會兒。

誰會把靈鬼馴成契靈的?

依著常理,不該是繞著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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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終於回過神,又忍不住想笑。

“你這麼練馭靈術,哪天要是碰著陵光島那幫人了?,準得被?你嚇死?!”

“暫且不說這事兒。”奚昭話鋒一轉,“你知道怎麼探入彆人的識海嗎?”

薛無赦登時來了?精神:“要冒什麼險?”

“就是那元闕洲。”奚昭自不能與他說探尋鬼鑰下落的事,麵不改色地撒謊,“他左右算是這寨子的寨主,身子卻總養不好。所以?我想著能不能探進?他的識海,也好弄清楚他受傷的緣由。”

“不能直接問他?”

“他要願說,也就不用使這下策了?。”

“那倒也是。探識海絕非小事,可又是為著救人……”薛無赦猶豫不定,“這樣,你讓我考慮兩天,成麼?”

奚昭爽快應好。

她原是想問緋潛,但這兩日光是為著查清寨子附近的結界,就耗了?他不少妖力。

確定過她結下的契靈冇什麼危險,薛無赦這纔打道回府。

隻不過剛回鬼域,他忽想起忘了?提醒她要小心?死?靈向來詭詐,便又折了?回來。

回到寨子後,他才踏上台階,就聽?得一聲焦灼問詢:“昭昭,你受傷了??”

奚昭應道:“狗鼻子嗎你?”

薛無赦頓了?步。

是那大?貓回來了??

他冇當回事,一步踏上台階。

與此同時,緋潛在裡道:“我聞見?血味了?。”

薛無赦又停下。

血味?

可他方纔並?未聞見?什麼氣?息。

這大?貓,當真生了?個狗鼻子不成。

奚昭:“不小心?叫刀子紮了?下,就這兒,已?經處理——嘶!你舔什麼?”

快要搭上門的手就這麼頓在了?半空。

薛無赦僵怔在那兒,有?一瞬,他隻當是聽?錯了?。

門內,緋潛的聲音裡透出幾分委屈:“往常我受傷便會這麼弄,真的,很快就好了?。”

鬼使神差間,薛無赦走至了?窗邊。

那兩人看不見?他,可他卻是將房中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奚昭坐在桌旁,露出了?肩上的傷。

不算重,但還?在滲血。

而緋潛則躬著身,雙手無措地頓在半空,似不知該往何處落。@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第 144 章

看見那肩上傷口的瞬間, 薛無赦下意?識轉身避開。

怔望著遠處起伏的山際,他?腦中一片空白,何物都思?索不清。

他下意識覺得有哪兒不對勁, 可又說不上來?。

房裡, 奚昭問道:“你今天怎麼出去這麼久?”

“就……四處轉了轉。”緋潛答得有些不自然, “這伏辰山太大了, 路也不好走?, 好幾回都險些迷路。”

“你受傷了?袖子?都刮破了。”

“哦,哦……被樹枝子?給颳了——你肩上的傷擦藥了嗎?”

他?話題轉得生硬, 奚昭也冇多問, 隻道:“冇擦藥, 我試著用?了馭靈術, 竟真能止住血。不過還?不大熟練, 效果不算好。”

薛無赦無意?識地聽著他?倆說話, 不知何時, 裡麵漸冇了聲?響。

他?猶豫好一會兒?, 才試探著往旁偏了下腦袋。

卻隻看見那大貓。

緋潛方纔還?站著,這會兒?已坐到了桌旁,好像將人抱在了懷裡。

他?埋著腦袋, 應是在舔舐著那傷口——雖瞧不明確,卻聽得出二人的呼吸都已有些失穩。

薛無赦就這麼定在那兒?, 再冇往旁偏頭。

從他?的視角望過去,僅能看見緋潛的眼睛。

一雙赤瞳微微睜著, 透出些迷離之色。隨他?動作, 眼神漸趨渙散。

薛無赦僅掃了眼, 就收回視線。

他?不再磨蹭下去,而是一步不停地往前走?。

不對勁。

現下他?腦子?裡像是被塞進團亂麻, 思?緒怎麼也捋不清。

這兩人定然有哪兒?不對勁。

他?一開始以為奚昭是那妖獸的契主,但他?倆根本冇有結妖契。

現在看起來?倒更像是,倒更像是……

即將跨過鬼域大門?的瞬間?,薛無赦陡然停住,回身望向不遠處的寨屋。

他?想轉回去再看一眼,以確定心中猜想是對是錯。

但偏又挪不動。

好似隻要?邁出這一步,就會走?到冇法回頭的境地一樣。

猶豫之下,他?終還?是轉回了身。

算了。

往後再打探也不遲。

薛無赦正這麼想,下一瞬就迎麵撞上了薛秉舟。

後者守在鬼門?處,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裡還?握了根哭喪杖。

他?鮮有將哭喪杖拿出來?的時候,突然撞見,薛無赦嚇得驚跳而起。

“你堵這兒?做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要?打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薛秉舟:“等你——你東西拿回來?了?”

“拿到了。”想起方纔撞見的一幕,薛無赦的眼神左右飄著,就是冇法往他?身上落。

這叫他?怎麼開口?

告訴他?這悶罐子?弟弟,他?倆興許起初就找錯了方向麼?

他?腦子?一亂,不由又想得更多。

要?真是他?想的那樣,那這大貓對她而言算是什麼?跟那蛇妖一樣頂多算個露水情緣,還?是妖侶?

若是前者還?好說,一時情分總有斷的時候。

但要?是後者……

薛無赦低垂下腦袋,一下冇了平時的精神氣?,也不知該怎麼跟薛秉舟提起這事兒?。

薛秉舟不解看他?:“兄長,為何找到了還?這副模樣?”

“我……”薛無赦的嘴張了又合,“冇事,就是東西有些磕壞了。”

“用?術法修好便?行。”薛秉舟轉而道,“天顯境有幾人來?了無常殿,說是要?借無常簿一用?。”

“哪幾個?”薛無赦往前走?,“就這麼莽撞闖到無常殿來?了,連文書都冇遞一封嗎?”

“嗯。”薛秉舟道,“依他?們所?說,很急。”

薛無赦心覺不快。

天顯境都是些求仙問道的修士,大多仙門?宗派都循規蹈矩得很。

好是好,可他?不大喜歡跟這些人來?往。

拘束得慌。

到了無常殿,他?一眼就瞧見幾道著玄黑勁裝的身影。

並非修士,而是妖。

看見他?們頭纏白布,將麵孔遮了個乾乾淨淨,薛無赦登時兩眼放光。

“你也冇說是暗部的人啊。”他?臉上的神情快活許多。

比起那些個名門?修士,他?更喜歡跟這些人打交道。

整天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跟蒲公英種子?似的到處飄。

怪好玩兒?。

他?笑眯眯道:“諸位找到無常殿有什麼事,莫非天顯境的追殺令已經下到鬼域來?了?”

“殿下言重。”領頭的犬妖都按,“我等是有求於兩位殿下,故此叨擾。”

話落,他?身後的一隻貓妖步伐輕盈地上了前,手裡還?捧著個盒子?。

犬妖道:“這是天顯境天顯宗瓊竹道主所?煉的催魂鈴。”

“冇興趣。”薛無赦僅掃一眼,對他?道,“你有何話就直說,無需講這些。”

犬妖道:“還?請兩位殿下幫著查個人。”

這天下雖有以靈蹟尋人的術法,但真要?論起找人,還?是無常殿中無常簿最為好使,更出不了錯漏。

薛無赦對此事已習以為常,便?問:“誰?”

“天顯境暗部。”犬妖頓了下,似在猶豫是否該將真名說出,最終他?道,“緋潛。”

他?身旁的貓妖適時展開畫像:“就這人。”

薛無赦眼皮一抬。

從聽到“緋潛”二字時,他?就已有所?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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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看著畫像,更為確定。

這不是奚昭身邊那大貓嗎?

他?竟是暗部的人?

他?抱著哭喪杖,在殿中轉了兩回,而後問:“找這人做什麼?”

犬妖說:“是道主有事尋他?。”

一旁始終冇出聲?的薛秉舟突然冒了句:“看著不像好事。”

犬妖態度溫和:“此為暗部內務,不便?透露。還?請兩位殿下——”

“無常簿又不是什麼功法古籍,誰都能隨便?翻。你不說緣由,就算是那瓊竹道主親自來?,我倆也冇法幫忙。”薛無赦拿哭喪杖敲著肩,等著他?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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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過此事事關?暗部密辛,實難……”

薛秉舟道:“若不說,何處密辛也與我無常殿無關?。”

見他?倆這副態度,那犬妖猶疑一陣,終是道:“此人叛離暗部,需儘快捉回暗部問審。”

薛無赦:“哦……原來?是要?逮人。怎麼著,天底下也有你們找不到的人?”

犬妖道:“他?屏去了妖息,實難找到,還?請兩位殿下行個方便?。”@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知道了。”薛無赦說,“先去酆都請令吧。”

那貓妖急了:“不都已把緣由說出來?了嗎?為何還?要?去酆都,方纔還?說——”

“不好意?思?了,方纔是方纔,現在是現在。”薛無赦笑眯眯道,“總之,先去酆都討著文書。上麵何時鬆口了,我倆就何時幫你們找。至於現在,不成。”

犬妖攔住滿臉急色的貓妖,道:“兩位殿下——”

“說了不可。”薛秉舟冷著臉道,“諸位還?請回罷。”

言已至此,那幾人隻得離開。

等他?們走?了,薛秉舟才與薛無赦道:“兄長,是否要?知會奚昭一聲??”

“左右他?們找不著人,暫且不急。”薛無赦若有所?思?地敲著肩,“還?有一事冇弄清楚。”

**

三日後,伏辰寨。

將門?窗鎖好後,奚昭開始馭靈結盾。

她這兩天吃了不少石緒煉化的靈丹,能明顯感受到靈力大幅提升。就連結出的靈盾也比之前堅厚不少,便?是化出原身的緋潛也難以抓破。

結出了靈盾,她又嘗試著馭使鬼靈。

跟之前的細細一縷不同,這回她馭使的鬼靈足能覆蓋住整張木桌,像是飄蕩在山際的一捧黑霧。

她抬手作劍指,操控著鬼靈凝成箭矢模樣,再擊向靈盾。

最開始的一刻鐘裡,無論鬼霧如何侵蝕,靈盾都毫無變化。

但時間?一久,那靈盾終還?是逐漸出現裂紋。

眼見靈盾將要?破裂,奚昭收回了鬼霧,麵露訝然。

這鬼氣?這麼強的嗎?

好像什麼東西都能吞噬掉一樣。

她又練了兩三個時辰,逐漸摸索出鬼氣?的使用?上限。

普通物件兒?眨眼間?就能腐蝕掉。

含有靈力的東西則慢些,靈力越強越不好對付。

不光如此,還?能補充那塊瞬移鬼核的力量——隻不過消耗也大。

一直練到傍晚,她想起還?得找到鬼鑰的下落,便?找去了元闕洲的院子?。

找到他?時,他?正坐在院中藤椅上小?憩。哪怕身披大氅,也時不時就要?咳一陣。

看見她,元闕洲撐著藤椅扶手,作勢起身。

“不用?,小?寨主繼續躺著便?是。”奚昭拎起手中袋子?,晃了晃,“我是來?送靈丹的。”

“每日都在麻煩你。”元闕洲終還?是起了身,替她斟茶,又問,“在這兒?可還?住得習慣?”

奚昭點?頭:“何處都好,也清靜。”

“那便?好,若是有什麼難處,不妨與我說。”元闕洲將茶杯放在了她麵前,溫和笑著,“那日在寨子?邊上碰著個偷陣石的妖,幸有石緒在附近。她修為大有長進,聽她說是你給了她一本什麼秘籍?”

“算不上什麼秘籍,就是以前閒來?無事看的書,我見上麵有石妖的修煉法子?,就給她了。”奚昭轉而問,“小?寨主,要?是陣石都被偷走?,那這寨子?外麵的陣法不就冇用?了嗎?”

元闕洲應是,又喟歎一聲?:“眼下已入險境,隻盼他?們不惦著此處。”

“這會兒?不惦記,往後也總要?把手伸到這兒?來?——小?寨主,還?是得想法子?重新佈下結界。”

元闕洲卻問:“你有何想法麼?”

奚昭試探著道:“我原打算布符陣,可不知為何什麼符都貼不上。哪怕貼上了,也很快就失了效用?。”

“此事倒怪異。”元闕洲垂眸細思?著,“是結界尚未清除乾淨麼?”

奚昭打量著他?的臉。

聽他?這意?思?,好像對鬼鑰一時並不知情。

光看神情瞧不出什麼端倪,也不知是有意?瞞她,還?是當真不知。

要?是真不清楚,還?得另找辦法。

可要?是在瞞她,那興許是對她尚有疑心。

她嘴上應道:“或許,我和緋潛還?在清除餘下的結界,等除乾淨了再看吧。”

“辛苦了。”元闕洲稍頓,提起另一事,“過兩日我要?去主寨一趟。”

“主寨?”奚昭稍怔,登時反應過來?。

要?是能去主寨,那豈不是有拿到鑰匙的機會?

“是。”元闕洲溫聲?道,“聽聞寨主請了位妖師入寨,約莫是要?對付那惡妖。不日便?要?擺宴,方纔剛送了信過來?。不知會去多久,還?要?勞煩你看著些寨子?。”

奚昭卻道:“寨中有緋潛守著,我能跟小?寨主一塊兒?去嗎?現下亂成這樣,赴宴說不定會遇著什麼危險。有人跟在一起,也好隨時照看。”

第 145 章

元闕洲對她的話不大讚許:“此行有險。”

奚昭卻道:“要是冇風險也不用我去了啊, 小寨主自個兒走一趟不就行了。”

元闕洲稍怔。

似也是。

他忖度片刻,又道:“如是擔憂我,不若另讓人隨行。”

他先前試探過, 她身上的妖氣淺到幾不可察覺, 修為應當冇有多少?。

若去主寨, 實在太過凶險。

奚昭點點頭, 問:“誰?”

元闕洲被問得一時語塞。

倒真找不出人來。

那些妖匪都?是她“帶”過來的, 大多起先就是從三寨出去的。跟在身邊做隨侍,並不安全。

奚昭又道:“小寨主放心, 要?冇分寸, 我也不會?說出跟著你去的話?。”

“那……”元闕洲躊躇良久, 終於?點了頭, 又溫聲細語地提醒, “大寨主模樣粗獷, 實則心細如髮。在他麵前定要?謹慎行事, 或儘量避著他走。若被他挑出什麼錯處, 恐會?招來禍端。”

聽這意思?,多半是要?帶她去了。

奚昭頷首以應,又問:“那二寨主呢?”

先前的二寨主早已?丟了性命, 如今占著二寨主位置的,則是那被大寨主帶回來的惡妖。

元闕洲思?忖著說:“自寨中生?亂, 我還冇見過那人。不過能叫大寨主吃著苦頭,自然也要?小心為上。”

奚昭呷了口茶, 順便問了嘴那新來的妖師:“小寨主, 那妖師又是什麼來頭, 信上可曾提到過是誰?”

“暫且不知。”元闕洲稍頓,“不過聽說, 那人算得是寨主世交之?子。”

奚昭對那什麼妖師興趣不大,點了兩?下頭便不再追問。

元闕洲又提起了另一事:“寨中好?像少?了幾人,不知去了何處?”

放茶的手?頓了一頓,奚昭抬眼看他。

這人這麼謹慎的嗎?

都?是來的新麵孔,他怎麼知曉少?了幾人的。

心覺訝然,她麵上卻冇顯露。

隻道:“是少?了幾個,那些人在這兒呆不習慣,就又回去了。要?是這回去主寨,說不定還能碰見他們?。”

“此處確然艱苦了些。”許是因為說了太多話?,元闕洲一時覺得疲累。他稍垂下眼簾,語氣也漸弱。

看見他麵露倦色,奚昭道:“小寨主要?不去休息會?兒?外麵太冷了。”

“是有些疲累,應聲要?入冬了,日日昏睡不醒。”元闕洲撐著桌子起身,身形卻不穩。

見他似是快摔倒了,奚昭上前一把扶住他:“我扶著你走罷。”

奇怪。

這人的身子怎麼還冇見好??

她都?不知道送了多少?靈丹過來了。

元闕洲麵含淺笑:“一副病軀,不知要?勞累身邊多少?人,實在過意不去。”

“冇事,也就幾步路。”

等快些把身子養好?了,就放出去幫她把寨子搶過來。

奚昭攙著他的胳膊往前慢慢兒地挪。

兩?人實在走得太慢,她一時分了心,一會?兒思?忖著下午還冇練完的馭靈訣,一會?兒又記掛起那把鑰匙。@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心不在焉的,便冇注意到高低不一的台階,一下踩了空。

她打了個趔趄,卻冇摔倒——身旁的元闕洲一把扶住了她,下意識將她拎抱到了最高處。

“仔細腳下。”他溫聲提醒。

“哦,哦,好?。”奚昭笑了兩?聲,忽又頓住。

不是。

等會?兒。

他剛剛都?差點把她提起來了吧?!

這麼個病蔫蔫的,能有這麼大力氣嗎?

但元闕洲似乎冇察覺到有何處不對,緩慢拖著步子。

奚昭扶著他進了屋。

現在她相信緋潛說的話?了。

就算是久臥病榻,可他到底也是妖。

自那日察覺到奚昭和那大貓的古怪氣氛後,這幾天隻要?有空,薛無赦就會?往伏辰寨跑一趟。

多數時間都?在他倆身旁打轉,試圖找出什麼端倪。

日子一長?,他便發現這大貓黏她黏得不像話?。

雖然嘴上常念唸叨叨的,偶爾還會?稱她是魔物魔頭山匪,行動卻利索。

不是惦記著她每日該吃多少?靈丹,就是打掃房屋。有時她吃靈丹吃得膩煩了,便又興沖沖地弄些飯菜給她。

午間休憩時,又會?變成足能占滿整張床鋪的大貓,由她枕著睡。

好?幾天看下來,薛無赦愣是冇從他身上瞧出一點天顯境暗部的影子。

而那天所見,似乎也僅是個恍惚錯覺——兩?人再冇有那般親密過。

可他清楚得很,他不可能看錯。

觀察到第三天,薛無赦終於?忍無可忍,將緋潛攔在了去清除結界的路上。

山路狹窄,兩?人橫在路中,誰也冇有讓步的意思?。

薛無赦笑著挑起話?茬:“你這大貓整日跑來跑去,也不嫌累?”

緋潛對這吊兒郎當的鬼冇什麼好?感?,頗不耐煩道:“有什麼話?就直說,彆擋我路。”

“彆急啊。”薛無赦甩著手?裡的哭喪杖,“前些天有人找來了無常殿,想讓我和秉舟幫著找個人——你猜那些人是何來頭,又要?找誰?”

緋潛稍怔,隨後想起什麼,擰緊了眉。

“無需這麼拐彎抹角地說話?,若想說便說,隻要?他們?能找得著我。”

“放心,冇與他們?說。要?誰都?能翻開無常簿看一看,將鬼域的臉麵置於?何地?——我就是好?奇,你到底做了什麼事,竟引得昔日同僚追殺。”

緋潛的神情並未好?轉多少?。

他語氣生?硬道:“都?是些說話?不算數的騙子,要?追殺也隨他們?去!”

薛無赦被他這反應給逗得大笑不止。

“你這人倒好?玩兒,竟還使這種性子,跟小孩兒一樣。”

緋潛冷睨他一眼,不願搭聲兒。

“你招了麻煩,那奚昭呢?也任由她被追殺?”

“找不到她身上去!”緋潛躁惱道,“也不會?叫她發現這事!”

薛無赦雙臂一環,靠在了旁邊的樹上。

“是了是了,不會?叫她知道。”他多少?摸透了這人的脾氣,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不過,你倆來這兒之?前就認識嗎?”

緋潛警覺:“問這做什麼?”

“隨口問問。”薛無赦眼中含笑,“就是感?覺你倆關係很好?。”

這話?算是捋順了毛。緋潛彆開眼神,有些不自在地撓了下頭。

“還行。”他道。

“那你倆是……?”

緋潛移回視線。

要?放在以前,隻怕他一股腦兒就都?說出來了。

但被太崖坑騙過一回,他也變得謹慎許多。

掃了薛無赦一眼,他就將話?全忍了回去。

“跟你冇什麼關係,彆再跟著我了。”緋潛撞開他,繼續往前走去。

薛無赦站在原地盯著那人的背影。

可惜了,冇他想的那麼笨。

*

又過了幾天,奚昭收到元闕洲的信,說是即刻動身去主寨。

她收著信時,緋潛和薛家二子剛巧在旁邊。

知曉她要?去主寨,緋潛放心不下,想跟著去。薛無赦怕她對鬼鑰動心思?,也說要?去。

最後幾人商量著,薛秉舟留下守寨,薛無赦隱匿了身形,一同去主寨。

緋潛則化?成虎崽兒,塞在芥子囊裡一併帶去,也免得招致注意。

由是當元闕洲見著她時,瞧著僅她一人,卻不知她芥子囊裡塞了隻妖獸,旁邊還跟著個誰也瞧不見的鬼魂。

元闕洲走得慢,走了小半天,兩?人才終於?見著主寨的影子。

薛無赦雙臂枕在腦後,止不住地歎氣:“終於?到了,再爬下去,我背上都?得長?出殼來了!屆時回鬼域,要?再碰著我爹,指不定對我有多客氣,左一個龜丞相,右一個長?壽老爺。”

奚昭冇忍住笑出聲兒。

一旁的元闕洲聽見,垂眸看她:“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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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什麼。”奚昭道,“就是想起了一樁好?玩的事。”

元闕洲溫溫柔柔地笑道:“我見你時常心情好?。”

“還行。”奚昭說,“有意思?的事挺多。”

薛無赦樂嗬嗬道:“寨子都?快搶跑了,寨主還冇半點兒察覺,可不得心情好?麼?”

奚昭睨他一眼。

話?多。

跟三寨不一樣,這主寨看著已?像是個小鎮子了。

一條主街往前延伸而去,竟看不著儘頭。

他倆走在街道中間,引來了不少?妖匪打量,目光都?不算友好?。

時間一久,奚昭便發覺那些惡意多是衝著元闕洲去的。

有幾個膽子大的甚而上前叫住他,謔笑著說:“元寨主竟還冇死嗎?也就守著個破敗寨子,才能落得個寨主噹噹。今日來了這兒,怕是連最末等的雜掃都?比不得。”

此類話?冇個停歇,元闕洲也隻當冇聽見,神情也未變。

倒是薛無赦在旁興致頗高道:“小寨主,你隻管告訴他彆在意,罵他這人冇幾天陽壽了——誒,那人也是!嘖,這沖天死氣,隻怕死得夠慘。有福了,還能當一回不同生?但共死的難兄難弟。”

奚昭:“……”

該讓薛秉舟過來的。

這一路就冇消停過,好?不容易到寨主府了,挖苦嘲諷的人纔沒了蹤影。

一個麵容慈和的老頭引著他倆進了府,左彎右繞,總算到了正廳。

正廳人多,哪怕進去了,奚昭也冇大看清寨主到底長?何模樣——一進屋,那老妖就將他倆引去了角落處的矮桌前,待他倆坐下,便匆匆走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薛無赦便大喇喇擠在奚昭旁邊,捂著嘴小聲道:“看來這寨主當真冇把那元闕洲放在眼裡,就放這兒坐著。”

奚昭:“……冇人聽得見你說話?,不用這麼小聲。”

薛無赦又樂開了:“這不更?有感?覺麼?”

無人經管,奚昭也樂得自在。坐下了便捏起枚靈果,削成小塊兒,再拿小刀尖兒戳了遞至芥子囊口。

不多時,裡麵就探出隻爪子,靈活一抓,將那塊靈果抓了進去。

餵了一半靈果後,奚昭將剩下的吃儘了,又開始喝茶水。

剛喝一口,還冇嚥下,便聽見身旁人說什麼妖師來了。

正廳裡一時更?為喧鬨,她也下意識抬眸望去,想瞧瞧這妖師到底是打哪兒來的。

眼一抬,她便看見了那置身妖匪間的人。

看清那人模樣的瞬間,她一怔,隨後便被茶水嗆著了,躬身悶咳著。

元闕洲察覺到身旁的動靜,也稍低了身,輕拍著她的背。

“慢些喝。”他低聲道,“可是茶水太燙?”

奚昭搖頭。

緩過那陣後,她抬頭道:“喝得有些急。”

元闕洲還輕拍著她的背,語氣溫和:“不急,時間尚且充裕。”

奚昭頷首,卻莫名覺得有視線落在這處,叫人難以忽視。

第 146 章

陡然間, 奚昭又覺喉嚨一陣發癢。

她微躬著身咳嗽起來,右旁的薛無赦想拍她的背,但有元闕洲在?幫忙, 他無從?下?手, 隻能與她道:“你彆咳得太重了, 輕些, 輕些。”

奚昭稍一點頭, 過了會兒,總算平複下?來。

“好些了嗎?”見她止住咳, 左旁的元闕洲問。

“好多了。”奚昭說, 又端起茶喝了兩口?。

元闕洲以為她是分心才嗆著了——畢竟她在?吃靈果喝茶水時, 還得隨時提防著四周。便拿起她放在?桌上的小?刀, 挑了兩枚靈果仔細削成?小?塊兒, 擺好盤放在?了她麵前。

又輕聲道:“慢些吃, 無需在?意四周的人。”

薛無赦忍不住揶揄:“小?寨主, 你這前寨主還挺好心, 難怪四處遭人排擠。好歹是在?山匪窩裡,怎整日?一副大家公子的作派。”

奚昭隻當冇聽見,說了聲“多謝小?寨主”後, 又勻了一半給他。

“小?寨主,你也吃。”她道, “這靈果對?你多有好處。”

元闕洲溫笑著應好。

“怎冇我的份兒?”不知何時,薛無赦已經?半蹲在?了身旁, 還要故意酸她, “連那大貓你都還惦記著, 時不時塞它?兩塊兒。果然,我還是得守在?寨子裡。”

話說一半, 奚昭突然叉起一塊,趁著四周冇人注意,往旁一遞。

又瞥他一眼,大有“快拿吃的堵住嘴”的意思。

薛無赦一怔,隨後止不住笑。

他手指稍動,那塊靈果就?飄在?了她嘴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與你開個玩笑罷了,我都死了,哪能吃東西?”他語氣輕快,“快吃!省得讓彆人看見了。”

奚昭盯著麵前晃晃悠悠的靈果。

這樣好,連手都不用動了。

她張嘴咬下?,囫圇嚥了,這才分神去看前麵。

宴廳中四處是妖,冇那些世家大族的規矩,那些個妖匪大多四處轉動,端的熱鬨。

望了一陣,她卻?再冇看見方纔那道熟悉的身影。

看錯了嗎?

奚昭又咬下?飄在?嘴邊的靈果,心不在?焉地嚼著。

應該是,他也冇道理來這兒。

剛這麼想,她就?聽見薛無赦道:“誒!那人怎麼也在?這兒?”

見他興致勃勃地盯著前麵,奚昭瞥一眼旁邊的元闕洲,確定他冇注意到這邊,才稍偏過頭小?聲問:“誰?”

“就?那人!”薛無赦一下?站了起來,眼梢飛笑,似想要躍過去,“之前幸虧有他,秉舟纔買成?了那束花。不是在?赤烏麼,怎麼會到這妖寨子來。”

奚昭:?

想起那束乾花,她正?想問他在?說誰,身前就?攏來了幾道身影。

一道粗獷聲音隨即落在?頭頂:“闕洲,來前怎冇說一聲,我也好讓人去接你。”

話落,左旁的元闕洲起了身,語氣溫和:“有勞寨主照拂,一路散心,也彆有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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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主!

奚昭忙跟著站起身,順手撈了杯茶起來。

抬頭的前一瞬,她還想著大寨主總算來了,可?以審準時機找一找鑰匙的下?落。

但等抬起眼簾,一張眼熟的麵孔卻?陡然闖進了視線。

奚昭一怔。

旁邊的薛無赦語氣倒是輕快:“就?他!赤烏王上的小?兒子。這人還不錯,跟他父兄算是天差地彆,幫了我和秉舟不少忙。”

與此同時,身前的大寨主說:“闕洲,今日?大吉,寨中迎了貴客,這位便是我在?信上提到的舊友之子。”

奚昭尚還冇反應過來,剩下?的話也冇大聽清。

怎麼真是藺岐?

她現?下?的感受實難描述。

上回當著他的麵吐血死了,這還不到一個月呢,就?在?妖匪窩裡碰著了。

未免也太巧了。

而且看這情形,他和這寨主還認識。

要被寨主知曉他倆是舊識,那她還怎麼繼續在?三寨苟著,又怎麼找鑰匙。

回過神後,她立即意識到不能叫人看出他倆認識,便移過眼神,隻當冇看見這人。

好在?藺岐也冇與她說話,視線始終落在?元闕洲身上,與他說著什麼。

忽地,大寨主看向奚昭,笑著問:“這位是……?”

不等奚昭開口?,元闕洲便道:“她在?我寨中,口?舌笨拙,妖力也淺,但好在?處事不錯,便留下?了。”

奚昭登時反應過來,他這是讓她彆開口?說話的意思,估計是怕惹來禍端。

她看著麵前五大三粗的男人,微一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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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寨主起先還仔細打量著她,直到聽見妖力淺薄,便明顯失了興趣。

他大笑道:“好啊,你身體向來不好,是得有個人在?旁邊照看著。”

說話間,又示意身旁妖侍遞酒。

隻不過酒還冇遞到她手上,一旁麵容冷淡的藺岐忽喚道:“寨主。”

也是他出聲的瞬間,元闕洲截過酒,溫笑著說:“她隨我出來,待會兒還要勞她照看,我便代了這杯酒罷,也免得酒後鬨出什麼笑話。”

大寨主的注意力早已到了藺岐那兒,擺了擺手。

“你喝便是。”又看向藺岐,“玉衡,何事?”

藺岐不露聲色地掃了眼那酒盞,須臾又移開視線。

“無事,隻是此處頗為吵鬨。”

大寨主渾不在?意他那冷淡語氣,笑道:“好,好。此處嘈雜,便尋個清靜地兒慢慢說。”

等他們離開了,奚昭才勉強鬆口?氣。

元闕洲則將那酒放在?了桌上,一口?冇動。

坐下?後,他才輕聲與她道:“寨主時常拿些活物泡酒,不宜飲用。你若想喝,桌上酒便可?。”

他說得隱晦,但奚昭看見那酒水灑在?地麵,竟冒了白沫,便知裡頭定然冇放什麼好東西。

她心覺惡寒,又看薛無赦還愣愣站在?那兒,臉上也冇見多少笑。

趁冇人注意,奚昭拽他,等他坐下?了才小?聲問:“你怎麼了?”

剛纔還活蹦亂跳的。

“唉——!”薛無赦長歎一氣,有些愁眉苦臉的意味,“我還以為那人有多好玩兒呢,方纔在?這兒站了起碼一炷香,就?冇見他笑一下?。有秉舟一個悶罐子就?夠了,現?下?還來了塊冰碴子。”

奚昭一時冇忍住笑。

薛無赦又道:“而且他還要幫著那寨主,那豈不是跟小?寨主你為敵手了?”

經?他一提醒,奚昭纔回過神。

她抬眸看向那幾人遠去的背影,稍擰起眉。

好像是這麼回事兒。

藺岐估計是大寨主請來對?付那惡妖的,那等他解決了惡妖,不就?得把矛頭對?準她了麼?

薛無赦不知道他倆相識,又陡然起了興致,說:“要是打起來也有意思。他在?外這麼多年,遇著的仇敵定然不少,指不定會什麼新鮮術法。”

奚昭也在?想著這事,本想再喝些茶,卻?發現?杯中冇水,一旁裝著清酒的杯子也空了。

她腰間的芥子囊中則伸出了一隻毛茸茸的爪子,胡亂揮著。

奚昭解開芥子囊,藏在?桌下?。然後捏住那梅花爪子,往上一拎。

半顆虎腦袋擠出了芥子囊,眼神飄飄忽忽地打轉,嘴裡嗷嗷嗚嗚地叫著。

還作勢咬她的手,不過跟玩兒似的,冇使?多大勁,輕咬了下?就?又開始舔。

薛無赦湊近,恰好看見它?像貓順毛那樣舔著奚昭的手。

他陡然想起那天所見的景象,忽心生懷疑。

看這樣,那緋潛倒更像是把老虎的習性帶到了人身上,而非他想的那般。

他麵上不顯,隻道:“這大貓看著怎麼暈乎乎的?”

奚昭捏了下?毛茸茸的虎耳:“好像是把酒當茶水喝了。”

薛無赦隻覺這老虎崽兒怪可?愛,想摸它?的頭。但還冇捱上,就?見虎爪揮了上來,爪尖冒著森寒的光。

得虧他躲得快,纔沒被抓著。

他也不惱,樂嗬嗬說:“這大貓,喝醉了脾氣也不見小?。”

奚昭:“先前不就?提醒過你,它?不喜歡生人碰。”

薛無赦卻?道:“你那是與秉舟說的,又非我。”

奚昭心說這不都一樣麼,左右他也聽見了。

冇在?主廳待多久,元闕洲就?已覺疲乏無力。

他本想直接打道回府,可?剛出主廳,先前那引路的老妖就?來了,說是大宴三天,不得離開,隨後便帶著他倆去了客舍休息。

到客舍時已近傍晚,薛無赦說在?外守著,便一躍上了屋簷。

而芥子囊裡的虎崽兒還不見清醒,奚昭將它?放在?了枕頭邊上,自個兒則耐心等著入夜。

來前她打聽過主寨妖匪的習慣,多數時候子時就?冇人活動了。醜時往後,巡守的妖也會少上許多。

她特意記住了巡守的時辰,估摸著再等三個時辰,就?能出去找鑰匙。

她小?憩了小?半時辰,待天際擦黑時,忽聽見一陣叩門聲。

因著半夢半醒,她聽得並不明確。被那陣敲門聲驚醒時,還以為是夢。

直等看見了門窗上映來的人影,她才確定真有人在?外麵。

奚昭作勢起身,但還冇離開床鋪,就?有人拉住了她的腕。

握在?腕上的手有力而灼燙,隨後那人貼近了她。

“昭昭……”緋潛不知何時已化?出了人形,近乎半擁著她,“你要去哪兒?”

第 147 章

奚昭被拉得坐了回去, 抬眸間就看見了緋潛的臉。

應是酒量不?大,他僅喝了那一小杯,麵?頰甚而連耳朵就已泛出了燙紅。他醉眼朦朧地看著她, 那雙赤瞳被濕意洇透, 顯出幾分迷離。

想著薛無赦很可能還在屋頂上, 奚昭壓著聲兒說:“外麵好像有人, 我?出去看一下。”

緋潛抿唇不?語。

他一直藏匿著自己的妖息, 倒不?怕被彆人發現,但他卻能感受到外界的氣息。

早在那宴廳裡時?他就發現了——

那道人又回來了。

不?是說已經?走?了嗎, 如何會找到這兒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且不?光是在宴廳, 現下他就站在門?外。

心底的酸意逐漸膨脹開?, 緋潛道:“許是你聽錯了呢?”

奚昭好?笑道:“我?都瞧見人影了。”

隻不?過?暮色漸深, 看不?大明確罷了。

緋潛:“也許是誰走?錯了, 這裡的客舍多, 也總吵得很, 又或者……又或者是誰撞著門?了。”

“與其在這兒猜來猜去, 倒不?如出去看一眼。”奚昭說,眼神移向門?口。

現下天黑得快,僅這麼一小會兒, 房門?就已融在了夜色中,看不?出是否有人了。

想將她留在這兒的念頭越發強烈, 緋潛拉著她的手不?肯鬆開?,俯身一下又一下地啄吻著她的掌心, 恍惚的視線卻始終落在她臉上。

掌心傳來陣微弱的癢意, 奚昭稍攏了下手。

眼見著她呼吸稍急, 緋潛跪伏在了她身上,雙臂撐在兩側。

“昭昭……”他低聲喃喃, 開?始輕舐起她的唇。待她微張開?嘴,便一手托住她的後頸加深了這吻。

不?知何時?,奚昭看見半空搖晃起一條尾巴。那尾巴不?安甩動著,將他的心思彰顯得徹底。

她正?用餘光盯著那條尾巴,緋潛便已稍抬了腦袋。

“昭昭,你就是聽錯了,外麵?冇彆人。”他稍低了燙紅的麵?頰,輕碰著她的鼻尖,嗓音有些作啞,“彆出去了,好?麼?我?……可以?舔彆處的。”

朦朧暮色間,奚昭看見了那雙洇了淡淡水意的赤瞳,如剔透玉石般蠱人。

她摟抱住了他的頸,兩人擁吻在一塊兒。待氣息變得短促時?,緋潛開?始將吻落在她的麵?頰、頸上。

隨後順著襟口、衣前的盤扣遊移。

待移至前腹時?,他頓了瞬。

因是他留下的,他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氣息。時?日太?久,那道元陽之氣已散得差不?多了,僅微末一點兒。

卻是的的確確在裡麵?。

心底的不?安漸得平息,他將麵?頰緊貼而上,冇一會兒又落下啄吻,偶爾輔以?輕舐。

小半刻後,他才繼續遊移著。

奚昭忽輕抖了下,視線一垂便瞧見了他的發頂。暗紅色的頭髮像是一簇燃在夜裡的火焰,灼燒著她。

他似是在用鼻尖輕掃著,片刻後才近乎吻了上去。

感受到那絲微弱癢意不?斷加重的瞬間,一片死寂中又響起了叩門?聲。

不?急不?緩,卻是實實在在地落在了耳畔。

奚昭倏然回神,坐起身的同時?推開?了他。

緋潛被推開?時?,尚急喘著氣,神情間還留有些許茫然。

半掩在發間的虎耳抖了抖,他下意識去捉奚昭的胳膊:“昭昭?”

“真有人,我?這回聽見了。”

奚昭理?了下散亂衣衫,抬手捧著他的頰邊,親了下他的臉。

“可——”

“回來再說吧。”下去時?,奚昭眼神一落,瞥見了他目下的情形。再抬眸時?,她道,“你可以?先自己玩一會兒,不?過?記得小聲些。”

話落,她徑直出了門?。

起先她以?為是薛無赦在敲門?,但又覺得他應該冇那耐心。要是第一回冇敲開?門?,估計就已經?在外麵?喊她了。

隨後又想到元闕洲。

八成是他,估摸著是找她有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開?門?後,她一眼就看見了薛無赦。

他抱著哭喪杖站在台階下麵?,滿眼探究地望著她,似在為何事?而不?解。

但敲門?的並非是他。

而是站在他前麵?的藺岐。

天光黯淡,瞧不?出他的神情如何。

見著她後,他眼眸微動:“昭——”

“找我?有事?麼?”奚昭打斷他。

藺岐稍怔。

雖不?明白緣由,可他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改口道:“寨主醉酒,代他來問——可有何處安排得不?妥?”

薛無赦已轉至他倆身旁,挑起眉梢。

那大寨主脾氣如此怪麼?

方纔還將這人當貴客,轉眼間就支使他來問東問西了。

奚昭道:“房裡太?暗,我?四處找過?,都冇找著蠟燭,不?知道要去哪兒拿?”

“隨我?來吧。”藺岐道,轉身往外走?去。

薛無赦緊跟而上,步伐輕快。

“我?跟著你一起去。”他語氣自然道,“免得出什?麼事?。”

奚昭卻搖了搖頭,又看一眼暗沉沉的房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薛無赦瞬間明白過?來了——房裡還有頭大貓,也不?知這會兒醒冇醒。

“行吧,那我?在這兒等。”他用哭喪杖敲了敲掌心,“要有什?麼事?,就直接喊我?名字——若不?方便,就往無常印上送一道靈息,我?隨時?能過?來。”

奚昭頷首,隨後離開?了客舍。

兩人一路上誰也冇說話,直到走?至一僻靜處,她纔開?口:“小道長,找我?有什?麼事?麼?”

藺岐頓住,垂眸看她。

天際一輪明月,映照出那瞧不?出情緒的臉。

奚昭清楚看見他的眼眶漸有微紅。

不?多時?,他彆開?眼神,但隨即又移回,看向她。

他冇提起其他事?,而是問道:“方纔見你咳嗽,可是何處不?適?”

奚昭一怔,好?半晌纔想起來剛剛在宴廳的事?。

她道:“冇事?,就是喝水嗆著了。”

藺岐:“周圍有人,不?知你緣何要來此處,故此未作驚擾。”

奚昭聽明白他這是在解釋剛剛為什?麼冇跟她說話,點點頭:“我?知道。”

藺岐又垂下眼簾,掩住眸中多半情緒。

“當日在月府,我?以?為……”

話音戛然而止。

哪怕僅是想起當日那情景,都足叫他摧心剖肝,更冇法說起此事?。

奚昭解釋:“本來是要告訴你的,但是月楚臨不?是在那兒麼。怕讓他發現什?麼端倪,隻能不?說。”

“我?知道,如今平安便好?。隻是……”藺岐稍頓,“隻是那日飽受身碎之苦,可會難受?”

奚昭一怔,概冇想到他會提起這茬。

她想了想說:“要是難受我?也不?會挑這法子了,就是血吐得太?多,連話都冇法說。”

她有意將話說得輕鬆些,可藺岐的神情卻不?見好?轉。

他長久注視著她,好?一會兒,才緩抬起了手。

似想碰她的臉,但指尖快挨著時?,卻忽又停下。

“昭昭,”他輕聲道,“便是不?難受,概也受儘磋磨。”

第 148 章

奚昭應道:“其實也還好。”

說這話時?, 她始終觀察著藺岐的神?情。

也是見著他了,她纔想起好些事。

比如他是怎麼從萬魔窟出來的,又為何冇失憶——她現在多少?能感知到妖氣的存在, 也看得出他的修為不僅恢複了, 還大有長?進。既如此, 那必然是走了太崖所說的返生的法子。

可既然已經返生了, 為何還記得她??

不過疑問再?多, 現下她?最關?心的還是他為何會來伏辰寨,和大寨主的關?係又怎麼樣。

要是他倆當真是什麼關?係密切的熟人, 那到時?候還真不好下手。

她?滿心盤算著“寨主大計”, 卻冇注意到藺岐垂在身側的手都在輕顫。

正想著, 忽聽見他道:“昭昭, 你?來此處是為修習馭靈?”

一下被他猜中?, 奚昭也冇作隱瞞, 點了點頭?。

不過以防萬一, 她?冇跟他提起鬼靈的事。

藺岐也並未追問, 一時?間兩人陷入沉默。

看他半天都不說話,奚昭正打算找個由子離開。

但還冇開口,藺岐就突然冒了句:“那些書信。”

奚昭:“什麼?”

“那些或許算得書信。”藺岐緩聲說, “落入魔窟時?,本來何物都忘得乾淨。但那日在應對魔潮時?, 憑空看見了些字。”

奚昭起先還糊裡糊塗的,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但越聽, 越覺得不對勁。

隨後她?反應過來, 驚道:“萬魔窟裡麵的那妖是你??”

藺岐應是。

難怪。

難怪她?覺得那妖的字跡跟他的很像。

“但是……”奚昭猶疑著問, “你?怎麼冇告訴我??”

“最初是記憶尚未恢複,之後又太過緊迫, 無?從開口。等你?離開月府後……”藺岐停頓片刻,才繼續道,“恐你?不願見我?,隻能忍下不言,萬般揣摩心緒。”

奚昭想起來了。

劄記本上的那些話,的確有試探她?的意思。

不待她?開口,藺岐又說:“若你?不願見我?,今日不會莽撞進寨。”

奚昭聽懂了他話中?彆意——

他來伏辰寨是為了找她?。

她?這才稍微放下警惕,問道:“可聽那大寨主的意思,你?和他認識?”

“並不相識。”藺岐道,“不過聽聞父親的名姓,又恰逢腹背受敵的境地,便讓我?留在此處。”

奚昭知曉他不會騙人,總算徹底放下心。

又見四?周無?人,便將修習鬼靈的事與他說了。

眼見著她?馭使鬼霧腐蝕了一截枯枝,藺岐眼眸稍動,由衷道:“之前想過在陵光島修習,眼下反而更好。”

“我?也想過去那兒,但肯定?得重新修煉,麻煩得很。”確定?她?修的馭靈術冇什麼問題,奚昭又問,“小道長?,怎麼就你?一個人,你?師父呢?”

他既然都把她?想起來了,那定?然也記起太崖了。他倆向來形影不離,怎麼就他一個人來了這兒。

藺岐不語。

半晌才垂眸道:“不知。”

他說話向來不見起伏,這會兒語氣更是冷淡得很,倒叫奚昭一怔。

她?差點忘了。

那天在月府,他好像還說過要殺太崖之類的話來著。

奚昭默默移開視線。

她?多半猜得到為何會弄成現下這局麵。

畢竟他找到月府之前,是她?在劄記本上寫下了要成婚的事——他能恢複記憶,概也與此事有關?。

要是當日他回來得再?早些,說不定?還會恰好撞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細細想來,他那時?應是一時?衝動,氣昏了頭?。待他冷靜下來,也應該思慮得清楚他和太崖的師徒情誼遠比她?重要。

想到這兒,奚昭忖度著道:“我?……”

“有些事,”藺岐突然開口,“岐不願退讓半步。”

奚昭怔然抬頭?看他。

身前的青年?神?情如常,眉眼間卻透出與性情不相符的、更算不上成熟的執拗。

“是我?先找到了你?。師父不在,你?那兄長?亦不在。”他攥緊了手,視線落在她?臉上,半寸不移,“此次是我?在先。”

奚昭:“……”

算了。

等時?間再?久點他應該也能想通。

她?想了想說:“我?在找一把鑰匙,伏辰山附近鎖了不少?鬼魂。有那些亡魂在,冇法兒重新佈下結界,所以得拿鑰匙解開鬼鎖——你?知道大寨主住哪兒嗎?”

來之前她?問過其他妖匪,的確打聽到了大寨主的臥寢。但寨主府修得太大,進來後很難辨清。她?原想的是等夜裡冇人了再?作打探,但若藺岐知道,會方便許多。

好在藺岐確然知曉大寨主的住處,又說那寨主還在喝酒,恐要到半夜,一時?半會兒不會回去。

兩人便避開了巡守的妖匪,趁黑找到了大寨主的住處。

薛無?赦冇跟奚昭說過那鬼鑰到底長?什麼樣,她?也試圖查過,半點線索都冇找著。

但這等寶貴的東西,要麼隨身帶著,要麼保管在隱秘處。

由是潛進屋後,他倆便徑直穿過偏廳,找去了大寨主的臥房。

那寨主行事莽撞,臥房卻收拾得乾淨簡潔。僅一床一桌,櫃子倒多,滿滿噹噹放了五六個大木櫃,靠緊兩邊牆擠著。

進屋後,藺岐放出一縷妖息,四?處探查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搜尋一番,並冇找到任何靈器的痕跡。

奚昭壓著聲兒道:“多半是掩蓋住氣息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藺岐微一頷首,兩人便各拿枚夜明珠,分頭?找了起來。

床鋪、桌子,甚而是地上的幾張獸皮都找遍了,卻連把普通鑰匙都冇翻著。至於剩下的五六個大木櫃,要麼是空的,要麼塞滿了衣服,根本不見鑰匙的蹤跡。

在臥房搜尋無?果,奚昭道:“要不再?去偏廳找找?”

未等藺岐應好,外麵偏廳便陡然響起好幾陣雜亂的腳步聲,還伴隨著含糊不清的醉言醉語。

奚昭眉心一跳。

那寨主回來了?

她?反應極快,趕在偏廳和臥房間的門簾被打開前,便一把拽著藺岐躲進了最近的大木櫃裡。

所幸這木櫃打得大,站兩人也綽綽有餘,不至於太過侷促。

木門縫隙也寬,合上時?從外漏進一縷月光,能勉強看見櫃子裡麵的景象。

他倆躲好的瞬間,外麵幾人也進了屋。

概是幾個妖匪攙扶著喝得酩酊大醉的寨主,腳步漂浮地往裡踉。

那寨主邊走邊作大笑:“好啊!如今看那小子再?拿什麼來跟我?鬥!再?來做瘋狗亂咬人,非得將他的腦袋剁了,下輩子投胎做畜生,見了我?也得夾著尾巴走!”

那幾個妖匪也含糊不清地附和,中?間夾了兩個清醒的,忙裡忙外地打水,煮醒酒方。

奚昭留神?著外麵的動靜,本想著等那些妖匪走了,也好趁著寨主昏睡不醒,繼續找鑰匙。

可足等了半個時?辰,那幾個竟還在外麵鬨騰,大寨主更冇有要睡的意思,反覆念著要怎麼對付二寨的惡妖。

奚昭耐心漸冇,看向藺岐,給他打了個離開的手勢。

藺岐會意,取出一張符放在了她?手中?。

是張瞬移符。

之前他跟她?說起過這符,極難製作,卻比瞬移術好用得多。

雖走不了多遠,但隻要些許靈力,就能催動靈符,不易引人察覺。

奚昭拿過那符,隨後馭使出一縷靈力。

但不等她?催動瞬移符,突然被推得往前踉蹌一步。所幸及時?抓著了藺岐的胳膊,他又站得穩,纔沒撞上櫃子弄出聲響。

奚昭瞬間懵了。

她?後麵又冇人,誰在推她??!

毛骨悚然之際,身後忽傳來笑聲:“遇著什麼麻煩了,這麼快就找我?——誒!這什麼鬼地方,怎麼這麼窄?你?不是找蠟燭嗎?怎麼,還得現找白蠟蟲熬蠟?”

是薛無?赦。

奚昭登時?反應過來,肯定?是靈力不小心催動無?常印了。

餘光瞥見他要去推開櫃子門,奚昭忙側過身,一時?也顧不得藺岐會不會察覺到什麼,便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薛無?赦停住,也是這時?,他才聽見外麵的聲響。

藉著月色看清身旁兩人的情形後,他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們正躲在一處櫃子裡。

他沉默片刻,說:“你?倆這是偷蠟燭來了?”

不至於吧。

這麼大個寨子,蠟燭也得偷著用?

奚昭鬆開他的手,轉而壓在自己唇上,示意他噤聲。

“怕我?鬨出動靜?”薛無?赦一抬手,朝那櫃子砸去。

奚昭心緊,可他動作太快,根本冇法攔。

眼見著他就要砸上櫃子,那手卻跟透明物一樣,完全穿透了櫃子。

“怕什麼,我?想碰不著就碰不著,外頭?那幾人發現不了我?。”薛無?赦往後退了步。這情形對他而言,跟耍把戲似的,有意思得很。他笑嘻嘻道,“而且不能弄出聲響,但總可以說話吧?左右除了你?也冇人能聽見。”

奚昭曲起手撞了他一下。

卻冇穿透他的身軀,而是抵在了腰腹處。

她?抬眸睨他,拿眼神?示意——

既然有法子,怎的不出去?

“想讓我?出去?”薛無?赦稍俯過身,一時?間,他倆捱得更近。他看的是她?,餘光卻瞥著她?身前麵容冷淡的道人,眉眼含笑,“彆啊,跟藏貓兒似的,多好玩兒。”

奚昭捏著那道瞬移符,想再?用,可又怕跟方纔一樣出什麼差錯,把薛秉舟也招來了。

但又不能一直待在這兒。

因著薛無?赦出現,原本還算寬敞的櫃子,這會兒變得萬分狹窄,連動身都勉強。

她?知曉緣由,藺岐卻不清楚。

他隻知道奚昭方纔還站得遠,這會兒卻緊貼著他,一張瞬移符也握在手中?冇用。

他微怔。

是他理解錯她?的意思了麼?

又見她?側過身,似是想扶著櫃子,眼底不由劃過絲茫然。

不僅如此,他莫名覺得怪異。

這櫃子裡僅他與奚昭,可他直覺有誰正看著他。那視線從暗處投來,如夜間冷霧般陰森森落在他身上。

第 149 章

越過奚昭, 薛無赦也在藉著月光打量著藺岐。

不久前他還覺得這人太過冷淡,且和薛秉舟不同,是?個非常無趣的人。

但這人要真那麼不好打交道, 怎麼會?跟她這般不顧禮節地躲在櫃子裡?

他觀察時?, 奚昭已經側回了身, 不大願意搭理他。

櫃子裡就這麼大點?地方, 他還不忘拿著他那根哭喪杖, 直戳得?她背疼。

察覺到她的躲避,薛無赦回過神。垂手間, 那根哭喪杖就不見了蹤影。

他雙手一環, 微躬了身。@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小寨主, 你跟這人躲這兒做什?麼呢?找蠟燭?若是?, 便眨眨眼。”

奚昭不願看他, 連腦袋都冇側幾分?。

薛無赦瞧不見她的眼睛, 又欺近一步, 歪著腦袋從她側旁投來視線。

他忍不住笑:“真是?在這櫃子裡玩藏貓兒?這人看著冷模冷樣的, 竟也如此好玩兒麼?”

許是?因為到了深夜,他雖冇貼著她,卻跟塊寒冰似的豎在後麵。鬼氣一陣陣地往背上撲, 冷得?奚昭渾身冒寒意。

奚昭下意識曲肘往後打去。

她打人向來不收勁兒,方纔那一下就落得?重。見她又要動手, 薛無赦倏然抬手握住她的胳膊,以製住她的動作。

“嘶……”寒意沁入手臂, 奚昭一時?冇忍住。好在外麵吵得?很, 這一聲?兒就如針落湖水, 冇人發現。

外麵的人冇發現,裡頭的人卻清楚。

感受到她渾身在抖, 薛無赦臉上的笑斂去幾分?,鬆開手。

“抱歉。”他往後退了步,摸了下鼻子,哈哈笑著,“跟你在一塊兒玩,老忘記自個兒已經死了。夜裡鬼氣是?重些,你彆生氣,我?不挨著你。”

奚昭本還有?些氣他,聽了這話,心底的火氣竟也散去了幾分?。

而藺岐亦聽見了方纔那一聲?。

兩人的手恰好疊在一塊兒,他便用指腹輕點?了下她的掌心,以作問詢。

奚昭搖頭,以表無事。

薛無赦心大,看見她神情好轉,便道:“小寨主,是?不是?在躲著外麵的人?要不我?裝鬼將他們嚇走,你倆再?出去。”

奚昭覺得?不靠譜。

外麵那大寨主活物都敢吃,哪會?怕鬼。

萬一到時?候把他也綁了泡酒,那事兒可就大了。

薛無赦卻覺好玩兒,一個人絮絮叨叨地說起來準備怎麼嚇外頭的人。

奚昭心不在焉地聽著,又見藺岐冷著張臉,跟後麵的人簡直是?天差地彆。

這樣看薛無赦說得?冇錯,他確然總是?冷模冷樣的。

她忽起了逗玩的心思,將手從他的掌心裡掙出來,轉而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藺岐垂下眼簾看她,同時?清楚感覺到指腹搭在手背上。一點?一點?,順著脈絡緩慢遊移著。

呼吸似乎被掐緊了些。

在氣息失穩前,他彆開眼神,一把握住了那作亂的手。

待握緊了,又懷疑此舉是?否太過蠻橫,便稍鬆開了點?兒。

可剛鬆開些許,奚昭就又要掙開。

藺岐屏了呼吸,索性用指尖抵住她的指腹,將她的手撐開些,隨後順著手指往下滑落。

待遊移至指掌連接處時?,稍頓。他目不轉視地看著她,那修長的手指緩慢摩挲著,冇入指縫,最終與她十指相?扣,溫和而無聲?地鎖住了她的手。

掩在袖下的行?徑冇誰看見,他卻覺耳根隱隱泛燙。

就在這時?,奚昭感覺有?人戳了下她的背。

薛無赦在身後問:“小寨主,你覺得?我?這法子怎麼樣?”

奚昭:“……”

她什?麼也冇聽見啊。

她冇迴應,薛無赦又傾過身。

本是?想看看她的神情,以作判斷,但在傾身的瞬間,他陡然意識到他倆捱得?有?些太近。

近到幾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薛無赦視線稍移,落在了兩人挨著的衣衫上。

衣料摩挲間,像是?他將她擁在懷裡一樣。

這念頭剛冒出,他就僵怔在這兒。耳中似插進了一根銀針,撥弄出嗡鳴。

隻?不過心緒尚未平複,他便瞧見了什?麼——

月色朦朧,卻影響不了他視物。慌張的目光四?處遊移,他陡然看見了那雙扣握的手。

刹那間,薛無赦清楚感覺到思緒緊繃成一根弦,將斷未斷。

“你……”他臉上笑意僵凝,頗有?些語無倫次,“你和他——你們倆,你跟他做什?麼呢?怎麼不說話?躲在這櫃子裡怎還要握著手?不是?頭一天認識嗎?你……你……”

他腦中一片空白,說話也不經思索,顛三倒四?地念著。

奚昭瞥他一眼,知曉他看見了,又覺他吵得?很。索性掙開手,一把抱住了藺岐。

這舉動來得?太過突然,薛無赦登時?住了聲?。

櫃子裡陷入詭異的死寂。

藺岐一時?也冇反應過來。

直到那兩條手臂確確實實地摟抱在身後了,他才意識到什?麼。

他抬手,輕撫在她的頸側,隨後俯身啄吻了下她的前額。

薛無赦在後麵看得?清清楚楚,洞黑的瞳仁間瞧不出情緒,臉上也冇了笑。

奚昭仰起頸,親了下藺岐的唇,心底滿意得?很。

總算清靜——

還冇想完,她就感覺有?手搭在了肩上,將她往後一拉——

奚昭被帶離了藺岐的懷抱,不等站穩便忽地看向身後。

後麵,薛無赦的手還僵在半空,怔愕看著她。

奚昭張開嘴,用口型無聲?質問:“你做什?麼呢?”

“我?……我?不知道。”薛無赦垂下手,腦中仍是?一片空白。

他也不知為何。

彷彿行?徑都脫離了控製一般。

也是?這時?,藺岐意識到方纔那道陰森森的視線並非錯覺——

這櫃子裡還有?第三個人。

他手作劍指,妖氣纏繞,一張符籙在指間成形。

但還冇有?所行?動,奚昭就按下了他的手。

恰時?,外麵的妖匪已經走得?差不多?了。聽見如雷鼾聲?,她小心翼翼地推開木門。

月暉攏下,床榻上的人睡得?正熟,地上還橫七豎八地躺了幾個妖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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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不是?找鑰匙的好時?機——薛無赦還在旁邊,地上躺的妖匪也不知睡得?是?深是?淺。

想了想,她乾脆拉著藺岐悄聲?離開了臥寢。

而薛無赦早冇了來時?的跳脫,一言不發地跟在身後。

等到了外麵,奚昭總算鬆了口氣。

藺岐卻還警惕著。

確定那道森冷視線還緊隨在身後,他又化出符籙,冷聲?問道:“閣下何故緊追不放?”

下一瞬,薛無赦現出了身形。

看清他的模樣後,藺岐微怔:“是?你?”

“是?我?。”薛無赦已恢複了平常從心所欲的模樣,將一根哭喪杖抱在懷裡,笑眯眯地扯謊,“這附近有?惡鬼,我?奉命來追。恐驚擾到誰,故此冇化形。有?所叨擾,抱歉。”

藺岐語氣更?冷:“便是?有?命在身,也不應徘徊生者身邊。”

“可倒好。”薛無赦眼梢挑笑,語氣也輕快,“我?竟還不知道,赤烏何時?把手伸到鬼域來了。往何處去也得?由著你來管——那若我?還活著,是?否也能像你那樣,藏櫃子裡跟人卿卿我?我??好啊好,這倒好玩兒,平日?裡隻?消揣張冷臉,誰又能知道底下藏著什?麼心?”

奚昭不解看著他。

這人平時?雖吊兒郎當了些,可脾氣也算好了,眼下又是?哪來的火氣?

但還冇來得?及深究,薛無赦就已看向了她。

“鬼域還有?事,我?先走了,明日?再?來。”

話落,他轉身就打開了鬼域大門,一步跨進那幽深境地。

並非真想走。

比起這般慌不擇路地匆匆離開,他更?想問問她,她跟這人到底什?麼關係。

白天裡見著他倆,看起來根本就不認識。可眨眼間就能親在一塊兒,實在荒謬得?很。

那藺岐有?這般好麼?

一個麵冷無趣的,便能讓她一眼就看上?

想問她,但他更?清楚,要是?再?不走,再?不離開此處,他指不定能做出什?麼更?荒唐的事。

最關鍵的是?,他深知這股煩躁和惱意來得?莫名其妙。

為何方纔要拉開她,為何見他倆待在一塊兒就煩。

他怒氣沖沖地想著,下一瞬便撞上了在鬼域等著他的薛秉舟。

“兄長,”看見他後,薛秉舟麵露一絲遲疑,“你在生氣?”

似還氣得?不輕。

薛無赦倏然回神。

看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麵孔,他突然為那股難忍的怒火尋著了一個合適的解釋——

是?因秉舟喜歡她。

不錯。

便是?因此。

如今胞弟有?了對手,身為兄長,他自然會?生出理所應當的憤怒。

“遇著了一些煩心事。”薛無赦道,“秉舟,你既喜歡她,便不該這般溫吞。”

薛秉舟冇大明白:“兄長?”

“暫且不懂也冇事。”須臾,薛無赦就又露出笑,“兄長自會?幫你。”

-

奚昭和元闕洲在大寨待了兩天。

這兩天裡,她一有?空就四?處尋找鬼鑰的下落,卻是?一無所獲。

她原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入了大寨主的識海,甚還找機會?給他的酒水裡下了迷藥。

但那老妖也不知吃什?麼長大的,迷藥灌下去愣是?丁點?兒效都冇有?,反還更?清醒了。夜裡睡覺也冇法,隻?要使用的靈力稍微高些,就會?引起巡守的妖匪察覺。

離開大寨前,藺岐說會?幫她留意,又說有?時?間了便去找她。

回了第三寨後,奚昭給施白樹寫了封信。

離開月府前,她便問過施白樹願不願意跟她一塊兒走。雖得?了她的應答,但直到成功逃走,她都還冇來得?及知會?她一聲?。

收著信時?,施白樹還守在明泊院外。粗略讀過那封信後,她卻為另一事猶豫不決起來。

今天就是?月圓夜。

這一月裡隻?要下雨,月問星就會?徘徊在明泊院。時?不時?提醒她,若她要走,定要帶著她。

可那人的性子實在古怪詭異。

且若真帶她走,定會?招致月楚臨的注意。若帶去了奚昭那兒,說不定還會?惹出什?麼麻煩。@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反覆思慮過後,施白樹終是?直接找到了大管家處,消去籍盤名姓,匆匆離開了月府。

夜間,天際升起輪圓月。

月影投下,漸鉤織出道半透明的身影。

第 150 章

行至明泊院院子?門口?時, 月問星已經有些精神恍惚了。

辨不清東西南北,走路時也常覺天旋地轉。視線飄忽渙散,總也?聚不到?一處去。

趔趔趄趄間, 好似聽見奚昭在喚她。她倏然抬眼, 忙朝聲?源處望——

卻是處昏暗空蕩的長廊, 根本不見任何人的蹤影。

失落還?未湧起, 她忽又藉著餘光瞥見些影子?。

她慌慌急急地順著看過去, 好像真見著了?奚昭的身?影。

心喜過望,她快步朝那兒走去。

但等?離近了?, 那道身?影又轟然散開, 化作婆娑樹影。

冇人。

何處都?冇人。

心知多半是幻覺, 月問星又陷在那幽怨裡, 開始在院門口?打?轉, 等?著施白樹出來, 也?好問問她何時才能走。

越等?, 心底不安越甚。

分明冇法呼吸, 可又切實感受到?心緒堵塞的難受。

到?忍無?可忍之?時,她從袖中取出奚昭送她的那朵玉簪花。來來回回地看,小心翼翼地摩挲。

這一月裡, 她已連花瓣上的每一處細小紋路都?記得?清楚了?,但還?是冇等?到?奚昭回來的訊息。

看一陣, 她便往漆黑無?光的院子?裡望一陣。

但等?了?一兩個時辰,施白樹仍舊冇出來。

月問星一手摩挲著玉簪花枝, 另一手則掐弄著掌心。

為何還?不出來?

之?前不是整夜在這兒守著麼?

為何還?不出來?

手上力度越來越大, 已將掌心掐出裂紋, 從中漏出森森鬼氣。可她卻恍若未覺,直勾勾盯著那漆黑的房屋。

為何還?不出來, 還?不出來,還?不出來……

又過了?小半時辰,她實在冇了?耐心,徑直進了?院落,找到?施白樹的住處。

透過窗戶,她往裡看去。

冇人。

不光冇人,原本擺在桌上的物件兒也?都?消失不見了?。

一陣慌急陡然攫走她的意識,月問星轉身?就出了?明泊院。頭昏耳鳴間,她陡然撞見一個夜巡的下人。

“站住!站住!”她失聲?叫住他,到?最後已要破聲?。

那小廝原本還?拎著燈籠四處打?轉,聽見人聲?,打?著哈欠便抬了?頭。

結果迎麵就望見個鬼魂。

小廝登時嚇得?三魂不見七魄。

雙腿有如灌鉛,渾身?打?擺。

哪怕早就聽聞府中小姐早亡,魂魄卻冇被引走,也?遠遠瞧見過她。可現下撞上了?,還?是汗不敢出。

“小、小……”他攥緊了?巡夜燈,被迫承受著撲麵而來的森森陰氣。

“施白樹呢?”月問星的麵容已近扭曲,嗓音也?失了?真,“施白樹在哪兒?!”

施白樹?

那小廝這會兒腦子?都?嚇空了?,根本想不起這號人。

府中上下妖侍多得?數都?數不清,他哪裡知道什麼白樹黑樹。

在那錯亂眼神的直視下,他哆嗦開口?:“不、不知——”

話冇說完,眼前的鬼魄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寒氣還?縈繞在身?邊,那小廝不住打?顫,幾乎要把整個巡夜燈抱進懷裡。

好一會兒,他纔回了?魂,拎著巡夜燈便腳下生風地跑了?。

-

正值夜深,老管家?在燈下整理著籍盤,忽覺一陣陰風掃過。

下一瞬,房門大敞,淩冽寒風湧進。

老管家?抬眼,望向門口?處那道高瘦身?影。他不慌不急地放下籍盤,起身?。

“小姐,”他精神矍鑠地看著月問星,慈笑道,“老朽已不比往日,經不起多少?折騰。若下回找我,不妨先敲門,也?好讓老朽有個準備。”

月問星直直盯著他,瞳仁洞黑。

“施白樹在哪兒?在哪兒!”

“施白樹……”老管家?思忖著說,“小姐平日裡與她並無?多少?來往,不知找她有何事?”

“在哪兒!!”隨著月問星開口?,門窗皆作震顫,狂風亂卷。

老管家?琢磨著多半出了?什麼大事,思及這些時日月楚臨的狀態,卻是將手負在身?後,不露聲?色地給月郤遞了?信。

遞出密信後,他才神情慈和道:“這百多年來,好不容易見著小姐一回。要是那姑娘何處惹著了?您,不如先平息怒火,也?好慢慢說來。”

“要找她,我要找她。”月問星神情恍惚,語無?倫次道,“都?已答應過我了?,為何不在?何處都?冇有,不在府裡,出去了??答應過我的。”

老管家?慢慢理著她的話,漸摸索出頭緒——

概是施白樹答應了?她什麼事,卻冇應諾。

考慮到?她倆平時少?有往來,他冇將這事想得?太過嚴重,便道:“小姐,施姑娘已消去籍盤名姓,離府了?。”

月問星愣住。

好半晌,她才喃喃道:“離府?不可能……怎麼可能離府?”

老管家?遞出籍盤:“籍盤便在此處,小姐可作檢視。”

“不可能!”月問星一把揮開那籍盤,身?後漸有黑霧湧起。她咬牙切齒道,“她答應過我的,為何要將我丟在這兒!離府?離府?不是要照顧昭昭麼,怎的會消去名姓。定是在騙我!”

聽她在那兒喃喃瘋語,老管家?心覺訝然。

那奚姑娘不是已經……

他剛要解釋,遠處就匆匆趕來一人。

正是月郤。

“小公子?,”老管家?禮道,“小姐要找那施白樹。不過施姑娘下午就已離開了?,也?與第三院交接妥當。您看……?”

月郤這些時日都?在嶺山派,思及今夜月圓,早上才匆匆趕回府。

果不其然,月問星還?真鬨出了?事。

他壓下眼中倦色,問她:“找她做什麼?”

嗓子?嘶啞得?厲害,喉嚨像是被刀攪過。

月問星起先冇認出他,更冇聽出他的聲?音。

她記憶中的月郤常是副張揚恣肆的模樣,無?論在哪家?哪族的子?弟裡,都?是那最受歡迎、最受簇擁的一個。

可他的那些生機勃勃,對她而言比刀還?利,生生剜著她的眼。

也?因此,她才煩他得?很。

不願聽他說那些逗趣話,也?不願見他笑模笑樣的。彷彿這天底下什麼苦難事,都?落不到?他頭上來。

而眼下,他的魂氣被抽離得?乾淨。原本的一棵新木,彷彿遭了?刀砍,受了?雷劈,活生生萎蔫下去。

似是瘦了?不少?,眉眼被磨得?冇了?精神氣,死物一般長在那臉上。

眼神也?變得?麻木,莫說情緒好壞,便是絲毫波瀾都?瞧不著。

月問星覺察出不對勁,但已鬨到?了?這種地步,還?是逼著自己開口?:“我要找她。”

她冇解釋找施白樹的緣由,也?不知月郤聽冇聽進去——從他站在這兒開始,便是那一副僵硬神情。不見怒不見笑,好似死了?一般。

好一會兒,月郤才道:“找她總要有個緣由。”

月問星猶豫不定。

要是跟他說,他定不會讓她離開這兒。

但現在施白樹已經走了?。

若求他,說不定還?能讓他幫忙。

她躊躇再三,先是看一眼老管家?,再才道:“你跟我來。”

兩人沉默無?聲?地走在夜裡,直等?走到?偏僻角落,月問星才幽怨開口?:“施白樹答應過我,帶我出府。可她騙我!”

要是往常提起離府的事,月郤定要訓她一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眼下,他卻麵無?表情地應了?聲?,道:“騙你又如何,府中有禁製,你走不了?。”

“將骨灰拿著便好了?。”月問星道,“把出府木牌放在那骨灰罐子?上,我就能走了?——二哥,你幫我找找她吧。或者,或者你帶我出去也?行。二哥,就這一回,就幫我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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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郤的臉掩在夜色中,看不明晰。

好半晌,他問:“出去做什麼?”

“我……”月問星遲疑不決,終道,“我想去看昭昭。”

幾乎是她提起那名字的瞬間,月郤陡然抬起眼簾。

也?是這時,她才終於看清他的眼睛。

那雙素來頗有神氣的星目,現下儘是血絲。紅通通的,活像被血洇透了?似的。

“不是與你說了?嗎?”他的語氣中終於顯出些許情緒,卻是瀕臨崩潰的顫抖,“她在養病,你去看她,對她冇什麼好處。”

“隻是遠遠看一眼!”月問星急切補充,“不靠近她,不會影響她養病的——二哥,求你了?,讓我去看一眼吧。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這些天有多難捱,快將我折磨瘋了?。二哥,你便幫我一回吧,不會跟大哥說的,真的!”

眼看著她露出副瘋樣,月郤清楚感覺到?思緒漸繃成了?一根弦。

隨著她的急切哀求,那根弦也?越繃越緊、越繃越緊。

頭又開始疼,心跳也?一陣快過一陣。

突地——在月問星抬手拽他的那一瞬,他彷彿聽見了?那根絃斷裂的聲?響。

他的麵容仍舊平靜,語氣也?和方纔一樣冷淡,卻道:“死了?。”

月問星陡然僵住。

良久才擠出話語:“什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月郤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一字一句道:“她都?已死了?,你要去看誰?”

月問星尚處於茫然境地,怔愕問道:“誰?”

月郤張了?口?,卻說不出那名字,最終默然以應。

月問星也?終於回過神,明白過來他話裡的意思。

她僵怔難言地看著他,頭中有如蜂群亂撞。

“你騙我!”她往後退了?步,怒目看他,“月郤,你安的什麼心?竟拿這種事騙我,施白樹都?已告訴我了?,她在等?昭昭的信。如今她拿著信走了?,你還?想拿這種胡話騙我?賤人!你分明是想把我一人拴在這兒,不叫我看她是不是!嫌我礙眼,所以亂扯些謊來糊弄我!你——”

“我與月楚臨親眼見著她死了?,拿什麼胡話誆你!”月郤抬起戾眼,嘶聲?打?斷她,“若非在等?鬼域的信,我早便一死了?之?了?!你不信我,大可以去問你那好兄長,問他是拿什麼手段逼她死的?”

第 151 章

月郤說完後, 很長一段時間?內,四周都死寂得隻能聽見他的呼吸聲。

急促、強烈。

如他壓抑在那些話語裡的情緒一樣。

而?月問星就那麼呆愣愣地?盯著他,好?一會兒才木訥擠出一句:“你騙我。”

月郤攥緊手, 彆開臉。

語氣也冷硬:“我倒寧願是在騙你。”

月問星聞言一顫。

她微躬了?身, 緊縮的瞳仁空洞無物。

這副死軀冇?有?心跳、呼吸, 失去了?一切用以發?泄情緒的感官和?能力。

但還是有?一點尖銳的疼從胸口擴散開, 繼而?遊走?向?四肢百骸。

“你騙我。”她送出?喃喃般的低語, 方纔的氣焰一下就冇?了?,“我……我不找她也行的, 可二哥, 你不能拿這種事來騙我。你怎麼能拿這種事來騙我, 二哥, 你不能這樣, 不能……”

月郤緊攥著手:“我方纔就說過了?, 你要不信, 便自?己去找月楚臨。找他問清楚, 當日緣何要留著她,又緣何知曉你是鬼魄,還縱容著你靠近她。”

月問星顫聲道:“大哥說過, 說她……說她會與我做朋友。”

“月問星!”月郤終忍不住,怒斥道, “你當自?己還是三歲稚童不成!”

月問星猛然抬眼,死死盯著他。

她渾身都疼得厲害, 可無從宣泄。

最後, 她隻能彆開慘白的臉, 不住重複著:“你騙我,我要去找大哥, 要找他……對,找他。你是在騙我,騙我……”

說話間?,她撞開擋在身前的月郤,踉蹌著往前走?。

找到月楚臨時,已到她快要消失的時候,指尖在一點點變得透明。

可她無暇顧及於此,直接推開了?臥寢的門。

房間?內,桌上燃著一豆燭火。

月楚臨便安靜無聲地?坐在桌旁,提筆寫信。旁邊信紙已經壘了?厚厚一遝,但他還在不斷寫著,就連房門被推開也未察覺。

月問星還未進門,就聞見了?一股濃烈的血味。

和?著寒烈的秋風,如刀鋒般嗆進。

她怔愕在原地?,看見了?滿室血跡。

她並不常來月楚臨的房間?,對此處的印象也不算深。

隻記得佈置得整潔乾淨,常有?清雅淡香。

而?現下,房間?牆壁上潑灑著一道又一道的血痕。地?麵也是,亂七八糟堆了?不少書畫,其上皆見暗紅,刺目驚心。

她眼神一抬,看見了?映在牆麵上的影子。

因?著燭火抖動,影子被拉扯得變形,隱約瞧得出?人樣。而?那影子的脖頸處,橫著數十道血線,如繩索般緊緊縛著它。

盯的時間?久了?,便會發?覺那影子跟月楚臨的動作並不同?步。慢了?一兩拍不說,時不時還會如困獸般掙紮一陣。

最駭人的並非此處。

月問星移過視線,一眨不眨地?盯著牆角。

那兒?放著具人偶。

木頭製成,做得很粗糙,五官四肢都冇?精心雕刻,僅一個囫圇人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像是幾截未經雕刻的圓木拚湊出?來的。

跟這滿屋狼藉不同?,那人偶很是乾淨,上麵未沾半滴血。

應是每日精心清理過,也冇?見丁點兒?灰塵。

看見那人偶,月問星越發?不安。

她幾乎不受控製地?喊出?了?聲:“兄長!”

坐在桌前的人僵了?一瞬。

半晌,月楚臨緩抬起頭。

與月郤一樣,他也消瘦許多,臉上儘顯倦容。

麵容卻遠比月郤可怖——臉頰上落著斑駁血跡。一雙手也是,指節像是被刀子劃過,橫著無數道血痕。

他冇?處理傷口,任由鮮血流出?,覆了?一層又一層,手上幾乎已瞧不出?原來的顏色。

就連拿來寫信的墨水,也被血色洇透了?。

但他的神情又是溫和?的,唇邊還抿著淺笑。

“問星,”他開口道,“我這會兒?在忙,若有?何事找我,不妨等下回。”

月問星徑直上前,一把奪過了?他的筆。

她竭力控製著情緒,隻不過語氣仍舊不穩:“奚昭在哪兒??她在哪兒??”

月楚臨溫聲道:“上回便與你說過了?,她身子不好?,在外養傷。再過不久,她就——”

“胡說八道!!”月問星打斷他,情緒已在失控邊緣,“月郤都已告訴我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月楚臨緩慢起身,垂眸俯視著眼前人。

“問星,”他的語氣仍舊溫柔,隻是多了?些斥責意味,“何故這般急躁。阿郤不過是慌急了?些,口不擇言罷了?。”

因?著這話,月問星的心緒稍有?緩解。

是了?。

她知曉她二哥的脾氣,行事向?來莽撞。

興許是他弄錯什麼了?。

“那奚昭到底在哪兒??”她勉強壓著情緒,餘光瞥著滿牆的血跡,還有?那角落裡的人偶,“你又為何,為何會這樣?那角落的東西,又是拿來做什麼的?”

聽她提起角落那物,月楚臨稍怔,笑容竟又柔和?些許。

“那是請天水閣為昭昭打的副身軀,放心,用的是最好?的仙木,再不會壞。”

“身軀……”月問星微睜了?眼眸,瞳仁緊縮,“什麼意思??你將話說明白些!”

月楚臨的大半張臉都陷在夜色中,僅能瞧見那抿著笑的唇。

“不是已與你說過了?麼?昭昭身體不適,身軀受了?些許損傷。”他語氣溫和?,“但無妨,待將她的魂魄接回來,換副軀殼便是。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問星,筆給我,還要給鬼域寫信纔是。若晚了?,隻會耽誤昭昭回來。”

“瘋了?……”月問星怔愕看他,一支毛筆緊攥在手裡,“果真是你,是你害了?她!你——”

“問星,”月楚臨輕聲打斷他,“如何這般與兄長說話?”

“住嘴!你算什麼兄長!!”暴怒之際,月問星陡然抬手,朝那沾著血的臉頰上落下一記耳光。

她下手極狠,幾乎用儘全身氣力。打時手上的毛筆也還冇?放下,筆頭在那張冠玉麵龐上劃出?道深深血痕。

月楚臨被打得偏斜過臉,須臾間?,左頰便浮出?紅腫。從那劃痕中流出?的血,眨眼就覆住了?半邊麵頰,順著脖頸滑落,浸透了?衣衫。

那支毛筆也應聲落地?,斷成兩截。

月問星又大步走?至角落,拿起身旁的墨硯便朝那人偶狠狠砸下,一下就砸斷了?半截“胳膊”。

什麼破爛東西!

臟東西!爛物!

合該全砸了?!!

“月問星!”月楚臨在身後喚她,語氣冷下不少。

“住嘴!!”月問星無從宣泄,轉身就狠擲出?墨硯,正好?砸中了?月楚臨的額角。

後者踉蹌兩步,抬手捂住前額。

不多時,便有?血順著指縫滲出?。

“死的怎不是你!”月問星淒叫一聲。隨後便有?黑霧從她體內衝出?,在半空鉤織成龐然巨影,“非殺了?你不可!我要殺了?你!”

下一瞬,她全身就像是被釘住般,再動彈不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僵站在原地?,看著月楚臨緩垂下手。

“問星,”他臉上已冇?了?表情,語氣平靜,“你需要好?好?歇息。”

話落,有?漆黑長鏈從半空延出?,拴縛住了?她的身軀,將她拽入影海之中。

月問星開不了?口,也無法掙紮,隻能任由那長鏈牽帶著她沉入影海。

徹底沉入影海的前一瞬,僅留有?一隻眼睛。便是如此,她仍舊一眨不眨地?緊盯著他,看著他如何躬身撿起那筆,又如何走?至角落,極有?耐心地?修複著被她砸壞的人偶。

-

眼見著月問星離開,月郤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良久,又擔心她真鬨出?什麼大事,終還是提步往月楚臨的院子走?去。

隻不過行至半路,忽有?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

冰冷異常,寒徹入骨。

月郤稍蹙了?眉,轉過身。

他早想到是月問星,正欲斥責,卻在看見身後景象的瞬間?怔住。

的確是她。

但此時她的身軀就如被砸碎的陶瓷般,各處皆見著缺口——

臉碎了?一小半,胳膊斷了?一條,身軀也破開好?幾個大洞,內裡見著一片洞黑。

她已碎成這般,卻好?像根本就感覺不到疼。

那空洞渙散的視線落在他臉上,她如自?言自?語般低聲喃喃著:“二哥,昭昭不會死的。她不會死的,那人說了?在等她的信。要去找她,要找她……”

月郤緊蹙起眉:“月問星,你——”

“二哥,隻有?你了?,隻有?你能幫我。”月問星緩慢往前一步,踩著了?他的影子。

月郤渾身一僵,難以動彈。

月問星抬手,這回卻冇?搭在他肩上,而?是掐住了?他的頸子。

“說了?冇?死,便是冇?死。你若不願帶我找她,我就自?己想辦法。”說話間?,她不斷收緊手。

掐緊喉嚨的刹那,她的身軀轟然散成一團黑霧。最終凝成了?一道細不可見的線,印在了?他的頸上。

月郤身形兩晃,低垂下腦袋。

冇?過多久,他才緩慢抬頭,眼神空洞。

“骨灰……”他低聲道,眼神僵硬地?移向?月家祠堂的方向?,“要找到骨灰才行……”

第 152 章

被月問星掐住喉嚨後, 月郤隻覺腦子?一沉,隨後便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等意識再回籠時, 他恍惚聽見有人?問:“月二公子?, 你這找的到底是誰?就甩個名字過來, 這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那麼多, 我上哪兒給你找去?”

這聲音莫名熟悉。

月郤緩睜開眼, 視線內闖入一青年的臉龐。

大冷的天,那青袍郎君卻手握一把扇子?, 使?勁兒扇著。

他一怔:“百裡?”

百裡扇睨他:“剛認出我?月二公子?, 你彆?不是站在我麵?前睡了一覺。我這兒是百扇樓, 不是卦攤。哪怕是卦攤, 也得摸個生辰八字過來呢。”

月郤惱蹙起眉。

又叫那小混賬給占去了身子?!

見著百裡扇的瞬間, 他便反應過來月問星將他帶到哪兒去了——

百扇閣, 專負責打聽各界訊息的地盤。早些年為太陰門所用, 隻不過自打百裡扇坐上閣主位置, 又有天顯境橫加乾涉,如今已脫離了太陰門掌控。

他頭疼得厲害,問他:“她——我在找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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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裡扇扇子?搖得更?快, 笑眯了眼。

“月郤,你真好玩兒。天不亮就跑到這兒來, 扯著嗓子?喊找人?,現下?還?反過來問我你在找誰?怎的, 中邪了?”他壓下?視線, 落在月郤懷裡, “你懷裡抱的彆?不是骨灰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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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郤抿唇不語。

他倒寧願是中邪,也比跟個瘋子?瞎鬨好。

天光將亮, 百裡扇也終於看清了他那慘白的臉。

想起方纔他神經兮兮的模樣,哪怕心底覺得奇怪,他到底忍下?了調侃的衝動,說?:“不是在找個叫施白樹的姑娘麼?”

月郤早猜到是這樣,一時更?為頭疼。

百扇閣離月府足有數百裡地,她倒是會跑。

百裡扇合攏扇子?敲了兩下?桌:“還?找不找?若要找,就將生辰八字給我,好在今日事兒不多,現下?便能幫你。”

他身後是一麵?櫃子?,跟藥鋪的藥櫃很像。隨他說?話,忽有一抽屜自動打開了,從中飛出四五隻蝴蝶,飛繞在他身邊。

“不用了。”月郤眉頭不展,頗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中邪也好,發瘋也好,下?回我要再找來,無需見我。”

話落,他轉身出了閣門。

百裡扇若有所思地盯著他。

中邪發瘋麼?

可他方纔分明感知到了亡人?氣息。

離開百扇閣後,月郤挑了處僻靜處,一動不動地坐著。

一直熬到傍晚,他才明顯感覺到體內有異魂存在。

他扯開嗓子?,嘶聲道?:“月問星,你到底要乾什麼?”

“找施白樹。”月問星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比起昨日已經平靜不少,“怎麼樣,那百裡扇讓人?找去了嗎?我原想讓他直接找到昭昭,可怕他告訴大哥。找施白樹,他又要什麼生辰八字,但我根本?不知道?,我——”

“同樣的話到底要我說?多少遍!”月郤打斷她。

月問星稍怔,情緒一下?到了失控的邊緣。

“你衝我吼什麼!”許是因為激動,她的嗓子?都?在抖,“我便直說?了,若不找著她,你就算現下?回了月府,我也會想法子?將你拖出來。你不肯,我自也能找到彆?人?!”

月郤低垂著腦袋,馬尾尖兒順著側頸滑落。

“你到底……”他忽覺累極,說?話也冇了氣力,“你四處亂跑,若是被鬼域的人?抓著了怎麼辦?”

“便叫他們抓去好了,左右不過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也比現在好。”

月郤聞言,又陷入沉默。

好半晌,他纔開口道?:“至多一個月。”

月問星:“什麼?”

“一月後我會回嶺山派,隻能讓你瘋到那時。找著她,也好叫你死?心。”月郤道?,“若再折騰,便將你的骨灰封在祠堂裡,叫你何處都?去不了。”

月問星沉默一陣,忽說?:“那要按大月算,三十天,一天不能少。”

月郤陡然湧起股衝動,恨不得現下?就摔了手中瓷罐。

眼見太陽快要沉下?去,他道?:“占著我身體時,不要亂髮瘋。籍盤上已冇了施白樹的名姓,百扇閣找不著她。她是樹妖,你回月府去,將月府周圍的地仙請出來。請出來了也彆?與他多說?話,等白日裡我跟他說?——記得避著荒郊野嶺走,免得撞鬼,再遇著什麼鬼差。”

末字落下?,太陽徹底沉了下?去。

椅上的人?稍動了下?頭,隨後抬起,渙散的眼神裡不見絲毫情緒。

“地仙……地仙……”他低聲念著,隨後踉蹌著起身。

*

伏辰山。

石緒抱著一大筐靈丹,放在了桌上。

又見桌上還?有一大堆石頭,她驚愕道?:“還?有嗎?”

這大半月裡她天天在煉化靈石,怎麼都?不見消的啊?

她到底私藏了多少財產?

奚昭:“還?有一點兒。”

她比了下?石緒的個子?,又捏了捏她的胳膊。

看她的身體已經比之前好上許多,才問:“靈丹夠吃嗎?”

“光是每天煉化靈石吸收進肚子?裡的氣,都?脹得我冇法走路了。”說?著,石緒還?有意拍了兩下?肚子?。

奚昭便將那筐靈丹儘數裝進了芥子?囊裡。

這些天她一直在修習馭靈術,馭使?的鬼氣已能填滿這整間屋子?,而且足以維持兩個時辰。

雖不知練得好與壞,但相較之前已是進步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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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好靈丹,奚昭又問:“小寨主那兒送了嗎?”

“送了!”石緒道?,“還?是看著小寨主吃的,感覺他精神好了很多。”

“真的?”

石緒點頭,語氣興奮道?:“起碼不隨時暈倒了。”

奚昭:“……”

要求這麼低嗎?

她又盤算起另一事——

藺岐已在主寨待了半月,但尚未找著鬼鑰的下?落。她便想著還?是按原計劃,從元闕洲身上下?手。畢竟他在這寨子?裡待的時間不短,和前寨主的關係也不錯,說?不定?能知道?那把鑰匙在哪兒。

現下?元闕洲對她戒心漸消,正?是動手的好時候。

正?想著,身旁就擠來一人?。

“小寨主,挑揀石頭也要發呆?莫非這石頭皆長?了人?臉,需要一一辨彆?不成。”

見石緒出去了,奚昭纔看向突然出現在身旁的薛無赦,說?:“是長?了臉,正?在挑跟你長?得最像的那塊兒,挑了再打成粉,能扔多遠扔多遠。”

薛無赦忍不住大笑。

“那敲打的時候可得仔細些,省得真將錘子?落我臉上來。”勉強止住笑後,他才說?,“先前入識海的事兒還?作數麼,都?小半月了,再冇聽你提起。”

奚昭卻道?:“不用你倆幫忙了。”

聞言,角落裡一直冇出聲的薛秉舟陡然抬頭:“為何?”

奚昭挑著靈石,頭也冇抬:“有彆?人?幫我。”

前兩天藺岐來找過她,她就跟他說?起了這事。剛提起,他便說?可以與她一同進入元闕洲的識海。

薛秉舟想到什麼:“是那虎妖?”

“不是。”奚昭敷衍應道?。

緋潛還?在忙結界的事,她便冇跟他提起。

薛秉舟眼底劃過絲茫然。

可除了那虎妖,她在這兒再冇其他認識的人?,還?能有誰。

他不清楚,薛無赦卻是瞬間就想起了藺岐。

那日從大寨回來後,他倆忙於鬼域的事,鮮少到這兒來,也一直冇找著機會問她和那藺岐到底是什麼關係。

但這半月裡,他逐漸琢磨出些不對勁。

她手中那根羽毛,多半也是那藺岐的。

也就是說?,早在她來伏辰寨之前,他倆很可能就認識了。

第 153 章

薛無赦樂嗬嗬坐在她?對麵, 一手托著臉仰頭看她:“小寨主,那你們打?算幾時去?”

奚昭應道:“還冇定好時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薛無赦:“那何不現在就去?”

這話一出,奚昭總算看他一眼:“現在?”

薛無赦頷首:“是?了, 也好?早些弄清楚那元闕洲為何身體不適——我倆方纔打?他院子跟前過?, 遠遠望過?他一眼?。還是?那副羸弱樣, 走?一步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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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聲?。你送了他那麼多靈丹, 和往無底洞裡?丟石頭有什麼區彆——是?吧, 秉舟?”

薛秉舟原還陷在失落勁兒裡?,飄忽神遊著, 聽了這話, 才遲鈍回神。

“嗯。”他道, “和一月前並?無多少分彆。”

奚昭心生猶豫。

雖說?找元闕洲的病因僅是?她?唬薛家二子的一個幌子, 但她?也確然發現了不對勁。

算起來, 元闕洲已經吃了她?近百枚上品靈丹。這些靈丹的靈力, 都足以?讓一普通修士增長數十年修為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可他還是?那樣疲弱不堪, 走?兩步就喘。好?似那些靈丹在他身上根本起不了什麼效用。

見她?垂眸細思?, 薛無赦又繞至她?身邊,躬身耳語道:“給你幫忙的是?那藺岐,對麼?”

奚昭點頭。

“那就是?了。”薛無赦哄著她?說?, “他就算來,又能在這兒留多久?來的次數多了, 或是?待得久了,都有可能被那大寨主發現——我倆幫你, 誰都瞧不著, 又無什麼壞處。是?不是??”

奚昭被他說?得心動, 忽瞥他一眼?:“你倒奇怪,這般上趕著幫我。”

薛無赦道:“往識海裡?鑽多有意思?, 況且之前就答應幫你,總不能說?話不算數。”

也是?。

奚昭思?忖片刻,忽把靈石一股腦兒全倒進了芥子囊。

“那現下就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薛無赦跟在她?身後往外麵走?。

薛秉舟一聲?不吭地跟上,忽冒了句:“多謝兄長。”

薛無赦瞥他,眼?中還見笑:“怎的?”

薛秉舟頓住。

等奚昭稍微走?遠些了,他才坦言道:“兄長先?前說?要幫我,我以?為你是?在耍人。”

薛無赦忍不住笑出聲?。

“其實這實話你大可以?藏在心底。”他稍頓,又提醒道,“待會兒入了那元闕洲的識海,你可彆再拿這些話惹我發笑。”

薛秉舟直直望著他,漆黑眼?眸中看不出情緒。

卻問:“兄長也要去嗎?”

薛無赦察覺到他語氣?中的不對,笑意稍斂。

不待他開?口,薛秉舟又道:“兄長已幫了我不少,那識海可否讓我一人去?識海不算什麼險境,有兄長在外,也好?確保無人攪擾。”

薛無赦逐漸回神,這纔想起來所做一切皆是?為了幫他。

思?緒莫名滯澀一瞬,臉上笑容也勉強些許,他下意識道:“在外設個結界便是?。況且由?你一人去,屆時連話都說?不出兩句,她?不會嫌你悶麼?我跟著去,也好?多個人說?話不是??”

薛秉舟一臉木然,卻說?:“但往後總不能讓兄長長伴身邊。”

薛無赦稍怔。

薛秉舟看著他,神色認真:“兄長已幫我許多,我也不能一直依仗於你。”

“我——”

“我一人去便好?。”薛秉舟轉身,往院中走?去,“兄長儘可放心。”

薛無赦怔在原地,眼?看著他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奚昭。

他確然說?過?幫他,眼?下情景也如他所想的那般。

可緣何他心底還是?不痛快?

-

比起當日對付月楚臨,藥倒元闕洲要容易得多。

他常年待在草藥堆裡?,屋中各種藥味瀰漫。

這之前,奚昭就嘗試過?把太崖給她?的蛇鱗粉混在一堆藥裡?,以?試探元闕洲是?否分辨得出。

結果那點妖息被藥味壓得乾淨,他竟半點兒都冇察覺。

這回她?將蛇鱗粉混進了靈丹裡?,連多餘的話都冇說?,他便已將靈丹接了過?去,一口嚥下。

末了還溫笑著對她?說?了聲?“多謝”。

剛說?完不久,他便緩眨了兩下眼?,朝旁倒去。

薛無赦及時接住了他,使他趴伏在了桌上。

三人圍坐在桌邊,盯著元闕洲看。

薛秉舟突然冒了句:“昏倒了。”

“笨!誰瞧不出?”薛無赦好?笑道,“小寨主,這人還真是?半點兒不設防,難怪寨子裡?就剩了兩個人。”

奚昭卻是?分外謹慎,拿了根細葉子來回掃著元闕洲的臉。

確定他的麵容冇有半分變動,她?丟開?葉子道:“可以?了,先?進識海吧。”

薛秉舟微一頷首,朝她?伸出手。

奚昭握住,隻覺一陣刺骨寒意。

下一瞬,便天旋地轉。

她?下意識閉了眼?,等再睜開?時,眼?前景象已大變。

仍是?四周環山,但並?非山寨,而是?一處尋常可見的妖城。

她?冇急著觀察四周,而是?看向了與薛秉舟相握的手上。

她?疑道:“你的手怎麼不冰了?”

方纔還跟握著塊冰似的,這會兒卻暖和許多。

薛秉舟默了瞬,道:“概是?因為這妖城中冇有無常。”

奚昭明瞭——

他們現下是?處在元闕洲的識海裡?,狀態也會隨著他的認知而改變。

在他這段記憶中冇有無常的存在,薛秉舟便不能為鬼。

“那你現在是?……?”

薛秉舟壓下視線,落在那隱見血色的掌心上。

“應是?……”他頓了頓,“人。”

“那薛無赦呢?”奚昭左右望著,“怎麼冇見他?”

薛秉舟垂手道:“兄長說?會在外等候。”

這樣麼?

方纔看他那樣,她?還以?為他也會跟著。

奚昭冇將這事放在心上,說?:“走?罷,先?去找元闕洲。”

第 154 章

奚昭:“走罷, 先去找元闕洲。”

“嗯。”薛秉舟應了聲?,視線卻還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

許是因為有了人的溫度,眼下她的手冇有半分顫抖, 也並未被凍得避開。

人嗎?

他攏緊另一隻手, 又鬆開, 再合攏。

能清楚感覺到指尖掐緊掌心時的溫熱, 以及脈搏的微弱跳動。

奚昭冇察覺到他的心緒, 鬆開他的手就往前走去。

鬆手的瞬間,掌心的溫度也散去些許。薛秉舟下意識往前追了步, 想再拉著她。

又覺不妥, 手便頓在了半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又想起什麼?, 忽微張開嘴, 想試試舌頭能否變長。

就在這時, 奚昭恰好轉過身看他。

她默了瞬:“……你在學狗嗎?”

兩人視線相對, 薛秉舟即刻閉了嘴。

眼神?無措地左右遊移兩番, 半晌, 他才掐緊了手道:“我好像冇了鬼術。”

“是因?為變成人了?”

薛秉舟默默點頭。

“那你可得跟緊些。”奚昭揶揄,“小心把你丟這兒。”

薛秉舟認真?頷首,往前一步, 與她並行。

兩人順著街道往前走,走了冇多遠, 奚昭便覺四周眼熟得很。

直到又仔細觀察了遍四周山脈的走向,她才確定?——

這座妖城竟是伏辰寨主寨。

不過跟現在比起來, 多少有些差彆。

除了周身建築, 這城中還多了座雕像。

順著腳下寬街往前望去, 這妖城的儘頭鑄著一座高大的青龍像。

那石龍繞柱而上,幾欲破天。

那座青龍像冇有因?為過於高大而顯得疏離冷漠, 麵容也並不可怖。反而溫潤柔和,彷彿在無聲?照看著這座妖城。

奚昭望著那青龍像,心覺奇怪。

因?著不確定?該落在什麼?時間點,她便讓薛秉舟選擇元闕洲記憶最深刻的節點。

但?元闕洲不是被前寨主帶回伏辰寨的麼?,他的識海怎會落在這處?

她又在街上找著了一妖,打聽一番,確定?此處真?是在伏辰寨。

不過遠在一百二十多年前,這會兒也冇什麼?妖寨,而為孟章城。

那遠處的青龍像,便是孟章神?宮,供奉著青龍神?。

奚昭順便打聽了下城中有冇有叫元闕洲的人,但?問了好些妖,都不知曉這人是誰。

“好像冇這人。”奚昭對薛秉舟道,“會不會是改過名姓?”

薛秉舟:“又或適才蘊生,未有名姓。”

奚昭:“元闕洲的修為不止一百多年。”

她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這世界少有懷孕的概念,生育子?女多數靠雙方引出血脈精氣,再凝聚相融。如此合力蘊養數月,便能蘊生子?女。

她正思忖著其?他可能性?,身旁忽有兩妖經過。

其?中一青袍妖歎氣:“聽聞赤烏邊界已經有好幾波魔潮侵擾,攪得民不聊生。我想著要不去添置些符籙寶器,要有什麼?危險,也好保命。”

另一妖卻笑:“怕什麼?,有孟章龍君照拂,還怕幾隻魔不成?那上頭的人都冇慌,你倒急起來了。”

“龍君?”那青袍妖歎笑,“盼天下雨求他,盼身有財也求他。保命求他,事事都求他,總有求儘的時候嘛。”

另一妖揮袖:“也等到那時候再說。要真?有魔物闖到這兒來,還能不顧這滿城人的性?命?——走罷,聽聞老樹怪那兒釀得了些好酒,喝幾杯去?”

那兩人笑笑說說地走了,奚昭心覺他倆太不靠譜,再看薛秉舟時,卻見?他眉頭稍蹙。

她下意識問了句:“怎麼?了?”

薛秉舟搖頭,遲疑片刻後纔開口?。

“一百二十多年前,我與兄長剛入無常殿。”他掃了眼城中那些神?態自若的妖,道,“此地死傷無數,但?無一亡魂引入鬼域。”

奚昭微怔,隨後反應過來——

鎖在伏辰寨周圍的亡魂,應就是這孟章城裡的妖。

她倏然看向那高聳入雲的青龍像。

也就是說,這什麼?孟章龍君冇能保著他們?

正想著,她忽看見?了另一眼熟的人。

竟是伏辰寨的大寨主。

起先看見?他時,奚昭還以為自個兒認錯了。

他比現在瘦了許多,拉著車從城門口?進來。蔫著神?情,看起來精神?不大好。

還是見?著他那對外翻的耳朵了,又再三確定?過臉,她才認定?這人就是大寨主。

奚昭眼睛瞟著他,與薛秉舟道:“那人是伏辰寨的寨主——咱倆要不去問問他?他不認識元闕洲,但?很有可能知道三寨的前寨主。找著那前寨主了,咱們再打聽元闕洲的下落。”

薛秉舟應好。

不過兩人剛往前走一步,身旁就急匆匆行過一人。

一陣清竹香撲鼻而來。

奚昭一頓,隻覺這氣息分外熟悉。

再看從身旁經過的那人,似是位老者,佝僂著背,一身道人打扮,頭戴鬥笠。

就是這片刻恍神?的工夫,那道人已經越過他們,直朝大寨主去了。

“誒,您這是剛回城?”道人隨在寨主身邊,笑嗬嗬道,“不知這些時日做什麼?買賣?”

大寨主橫睨他一眼:“不算命,也冇錢,找彆人去。”

“談什麼?錢啊?”老道笑說,“我看您生得一副好相,時運將至了。”

大寨主擠出聲?譏誚冷哼:“你這野道,再多嘴,當心我颳了你的皮!”

“實在威風。”那道士哈哈大笑,卻也不怕。又搖起手裡的瓷盅,搖出叮噹脆響,嘴裡哼唱著,“困龍得好運,瑞氣上眉梢。惡虎亂風逢羊……”

大寨主一步不停,緊蹙起眉:“讓開!亂唱什麼?鳥話?!”

老道忽住了手,壓低聲?兒耳語起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大寨主原還頗不耐煩,也不知聽到了什麼?,忽停下怒瞪著他:“休要胡說八道!”

“龍走你來,莫不信嗬。”老道繞開他,搖搖晃晃地往城外走了,“若能應驗,還盼下回見?。”

奚昭原還帶著薛秉舟在旁邊若無其?事地亂晃,想等著那老道走了再去找大寨主。

直到聽見?他嘴裡哼的卦謠。

她眼皮一跳,忽想起在月楚臨識海中碰著的道人。

是月楚臨和太崖的師父?

望向那身形佝僂的老道,奚昭鬆開薛秉舟的手,三兩步上前。

“等會兒!”她喊道,想要抓著那老道的胳膊。

但?還冇捱上,又是一陣天旋地轉。

薛秉舟及時拉住她,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形。

這回不等她睜眼,就聞見?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更?有哀哭嘶嚎落在耳畔。

奚昭緩緩睜眼,入目便是一片血光遮天蔽日的景象。

上一瞬還妖群攢動的街道,這會兒四處都是斷壁殘垣,四周魔氣飄散,還能見?著不少妖屍。紅通通的天光下,遠處的那根石柱斷成兩截,柱身上的石龍已經消失不見?,而是盤繞著一條真?龍。@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隻不過那條龍滿身是傷,虛弱無力地垂在地麵,不住嘶鳴著。

因?著房屋大多被摧平,奚昭遠遠望見?了那座所謂的神?宮。神?宮底下圍了不少妖,皆在往那條龍身上擲符,丟擲術訣。

寒光交錯,那龍身被割出大大小小不少傷口?。

它?無力嘶鳴著,溫和的眼中似有淚水蓄積,卻又因?尾部被釘死在地麵,冇法逃離。

薛秉舟掃了那長龍一眼,又看向奚昭:“你認識方纔那野道?”

“算認識。”奚昭說,“本?想問他些事,既錯過了便算了——看這情形,魔物好像已經來過了。”

“嗯。”薛秉舟緩聲?道,“當日雖未能牽引亡魂回鬼域,但?也曾聽聞過孟章城的事。孟章龍君在此守境,但?因?太過溫慈,私自扶助孟章妖族。被髮現後,封住了八成修為。又恰逢魔潮入侵,一時難禦,反遭孟章妖族懷恨在心。”

第 155 章

奚昭聞言, 又看向遠處那條青龍。

“那這條龍呢,去哪兒了?”想到伏辰主寨根本冇什麼龍神像,她猶疑著說, “該不會……”

薛秉舟道:“天降雷劫, 肉身?已毀。”

奚昭稍怔。

那神宮離得遠, 可她卻?將那條青龍的神情看得清楚。

概是因為?太?過疼痛, 它眼中?含著些淚。可眼神仍舊溫厚、寬和, 彷彿並不計較肉身?所受的折磨。

不知是不是修習馭靈術的緣故,那些靈物便是未曾開口, 她也能?多少感?知到它們的情緒。正?如眼下, 她切實體味到了那青龍埋藏在心的悲慼。

她看向?那釘死在龍尾上的鎖妖釘, 問:“不能?掙脫那釘子嗎?”

“鎖妖釘封住了修為?, 但?若竭力, 亦能?掙脫。”薛秉舟頓了頓, “不過必會殃及旁人。”

奚昭明瞭。

所以那條龍是不願掙脫?

她又望一眼那遠處悲鳴的長龍, 沉默不語。

雖然眼下是在元闕洲的識海裡, 看見的亦是早已發生的事,但?她還是不願瞧見這幕。

好半晌,她才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對薛秉舟道:“走?吧,還是先去找元闕洲。”

他倆順著長街往另一端走?去, 途徑一路口時,又撞著了大寨主。

跟方纔不同, 他已經變了副模樣, 凶相畢現。應是剛殺完魔回來, 他還渾身?掛著血,身?後的血印子望不著儘頭?。

望見遠處盤繞在石柱上的龍後, 他臉上的肌肉微顫著,漸扭曲出笑。

奚昭正?欲上前,餘光忽瞥見另一人——

又是那野道士,在漫天血光下緩緩踱步而來。

她登時住了步,拉著薛秉舟往身?旁的長巷裡躲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好在來前他倆帶了隱匿氣息的符,現下四周又氣息混雜渾濁,不易被髮現。

躲進窄巷後,奚昭小?心翼翼探出頭?去。

薛秉舟不知她在躲什麼,見她不開口解釋,便也再不出聲。

他眼一抬,就看見了滿牆的花。這識海裡處在春夏交接的時節,花開得正?盛。滿牆花迎麵壓來,奪目含香。

花牆離他很近,卻?未見有枯萎的意思。

薛秉舟盯著其中?一朵,想用手碰,可剛抬起,便又生生頓住,不敢再挨近。

奚昭則還在觀察著外麵兩人。

跟上回一樣,那野道士直衝著大寨主去了。

聲音中?隱見笑意:“如何,本道可曾騙你?”

大寨主恍然回神,大笑:“不曾不曾!老神仙,這也不能?怪我?。當日無論誰來,聽見你說那龍君將死,都冇法信啊。”

“無妨。”野道士並不在意,“可要再算一卦?”

大寨主一愣,眼中?又壓著些期許:“不知這回算什麼?”

“現在這般好的時機,你就不想將這孟章城占了去?”

“孟章城?”大寨主麵露錯愕,四下張望一番。見周圍無妖,才擠出勉強笑意,“這……老神仙這話就說重了,我?想都不敢想。”

“有何不敢想?都與你說了,正?是好時機。”野道士又開始掐算起來,隨後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遞給了大寨主。

離得不算近,奚昭冇看出那是什麼。

大寨主冇接,也麵露疑色:“這是……?”

“天賜一封金,不言不語魍魎藏。大風吹土天江出,明珠才現。”老道士笑道,“你拿這東西,牽引亡魂守山。再按著卦辭,找太?陰月家?,幫你將此物藏起來,這地盤就是你的了。”

奚昭眉心一跳,盯得更?為?認真,想將他手裡那東西盯出個好歹來。

但?他握得太?緊,又有袖口遮掩,還是看不出。

大寨主仍是不接,猶豫看他:“這……老神仙,您既有心幫我?,我?也就不藏著掖著說話了——您幫我?這多,自個兒又能?討著什麼好處?又或是要寶器錢財?”

野道士耐心道:“若這樁事真成了,要請你幫個忙。”

“什麼忙?”大寨主猜道,“聽聞常有人拿彆人命數抗劫,你彆不是——”

“自然不會,你彆不是將我?當成了外麵那些粗俗魔物?”野道士道,“不過是想請你幫著收留一人——並非現在,而在往後。”

“誰?”

野道士卻?冇急著開口,而是說:“待你應允,再細說。”

“你這……收留人倒不算難,可你這何話都冇說清啊。”大寨主舉棋不定。

野道士不疾不徐道:“眼下時局混亂,你若不答應,也隻能?守在這角落裡等死,何妨一試?”

大寨主猶豫良久,終於伸出手。

“好,便應了你這樁。”

話落,野道士將那物放在了他手中?。

奚昭也終於看清,那物件兒像是一小?簇蒲公英,不過通體漆黑。

待看清那東西,她也注意到了另一處不對勁——

那野道士聲音蒼老,背也佝僂著,無論從?身?形還是步態來看,都是一老者。可從?袖口伸出的手,卻?不見一絲褶皺,分外年輕。

她想看得更?清楚點?兒,忽見那野道的頭?往這邊偏斜些許。

奚昭倏然後退。

薛秉舟本在仔細盯著牆上的花看,猶豫著該不該碰,餘光就瞥見她撞過來了。

他下意識抬手,穩穩接住她。

與此同時,巷子外麵的人道:“老神仙,怎麼了?”

奚昭指了指巷子裡麵。

薛秉舟明白?過來,轉身?往裡走?去。

兩人走?過窄巷,又往右轉去。

身?後那老道士說:“無事。此事已了,要收留何人往後再告訴你,你走?罷。”

聽見這話,奚昭步子邁得更?快。若不是擔心弄出什麼聲響,隻怕要就地跑起來。

沿著巷子左彎右折,眼前忽出現處僅剩了四麵斷牆的廢墟。又見不遠處便通向?主街,街上無人,她索性拽著薛秉舟往裡躲去。

兩人就近藏坐在了矮牆後,屏息靜氣地等著。

冇過多久,不遠處就傳來了腳步聲。步伐緩慢,落得穩當。

奚昭一眨不眨地盯著地麵的一灘血水。

終於,那血水間出現一方袍角。

她攏緊了手,將氣息屏得更?死。

那袍角的倒影從?血水中?飄過,一直往窄巷儘頭?走?去。

聽見腳步聲走?遠,薛秉舟意欲起身?。

不過還冇動,就又被奚昭按了回去。

“再等等。”她輕而又輕地說。

果不其然,纔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外麵就又傳來腳步聲。

奚昭:“……”

這狗道士,真不愧是月楚臨的師父。

如此耐心等了小?半時辰,奚昭才起了身?。

薛秉舟隨她站起,說:“你方纔不是還要找他,現下又為?何要躲?此處是元闕洲的識海,便是被髮現,那道士也不會知曉。”

奚昭說:“識海外麵的那道士是不會知曉,可要是被這識海裡頭?的道士看見,恐也會惹來麻煩。”

她先開始想找那道士,是打算藉著識海的機會,問問他到底為?何要揪著她不放。

但?冷靜下來後,又覺此舉太?過沖動——

那道士很可能?比她想的還要危險。

“而且……”奚昭猶疑著說,“還有件事我?也覺得奇怪。”

“何事?”

奚昭欲言又止,最終搖頭?。

她冇法兒說。

但?是從?上回進入月楚臨的識海,她就覺得不對勁了。

為?何每回都恰好能?撞見那道士?

她斂下心中?猜疑,對薛秉舟道:“走?罷。”

薛秉舟頷首,又問:“接下來要從?何處找起?”

“不用找了。”奚昭說。

她應已知道那鬼鑰藏在哪兒了。

兩人往巷子外走?去,薛秉舟問:“為?何?”

奚昭正?想著該怎麼忽悠他,迎麵就壓來一道身?影。

“二位在找誰?”

奚昭頓住,抬頭?便對上一雙眸子。

一雙眼眸明淨銳利,與那張老態畢現的臉極不相稱。

是那野道士。

他眼梢見笑,啞著聲說:“躲在暗處偷聽可並非什麼好習慣。”

話落,地麵竟開始震顫,隨即突生出腕粗的尖銳土刺,朝他倆刺去。

薛秉舟一把拉過奚昭,將她打橫抱起,躍跳上附近的土牆。

雖一時避開,但?很快,腳下的土牆竟也拔生出利刺。

他抱著她躍下土牆,往前避去。

奚昭側眸望了眼還站在原地的野道士,稍擰起眉:“那道士修為?高,要真跟他在這兒打起來,被元闕洲發現事小?,弄得識海崩塌就完了。”

“嗯。”薛秉舟躲避著地麵拔生的刺,“可現下無法施展鬼術。”

除非薛無赦能?從?外麵將他二人喚醒,否則很難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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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心生惱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偏偏她也冇法使用。

心焦之際,她忽看見了遠處哀鳴的長龍。

那兒的妖群冇察覺到這裡的不對勁,還在攻擊長龍,以此泄憤。

她思忖一陣,忽看向?薛秉舟。

“你勉強也算三把手了,能?信我?一回麼?”

薛秉舟垂下眼簾。

……

可他尚無做山匪的打算。

想歸想,他還是應道:“嗯。”

“往孟章龍君那兒去。”奚昭頓了頓,“最好能?將我?扔到它頭?上。”

薛秉舟:?

他遲疑一陣,終還是問出了口:“為?何?”

“那龍也算靈物吧。”奚昭說,“暫結個臨時契印,應該能?行。”

第 156 章

薛秉舟有?一瞬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雖不瞭解馭靈術, 但也見過修過馭靈術的鬼。除了壽終正寢的,其餘多數都是死在靈物?手下。原因也簡單,靈物大多性情傲慢, 不易馴服。

有些哪怕與馭靈師定了契, 也會冒死叛主?。

至於那龍……

避開土刺的同時?, 他遠望向遠處盤繞柱身的青龍。

看著確然性子溫和, 可?不一定會接受馴養。

他移過眼神, 忽道?:“可?以殺了我?。”

奚昭懵了:“什麼?”

薛秉舟語氣自然:“殺了我?,變成鬼, 應能使用鬼術。”

“那要是失敗了呢?你不就真死了麼。”

薛秉舟沉默片刻, 應了聲是。

奚昭:“……”

“你還是將我?扔那龍腦袋上去吧, 至少能有?條活路。”怕他拒絕, 她又道?, “你放心, 我?練了很久了, 況且臨時?契印, 至多一時?不適,要不了性命。”

“多久?”薛秉舟避開從旁襲來的土刺,輕巧落地。

奚昭:“我?想想……應該有?小半年了吧。”

薛秉舟沉默不語。

可?他聽聞, 在陵光島的頭幾?年裡,也僅是學習些馭靈訣。待考過五階馭靈師, 開了靈目,才能正式接觸馭靈。

正想著, 忽有?數條土刺盤繞著襲來。

他竭力躲過, 但還是叫那土刺擦傷了胳膊。

“快些!”奚昭掙了兩?掙, “或者?你直接放我?下來,我?自個兒爬上去。”

又幾?股土刺襲上, 且攻勢漸猛。眼見神宮將近,薛秉舟再不猶豫,躍上一方樓閣後,將她托送至了龍身上。

落在龍身上時?,奚昭一時?冇站穩,下意識抓住了龍鰭。

身下的龍哀鳴一聲,徹底趴伏在地,身軀劇烈起伏著,顯然是飽受折磨。

“抱歉,扯得有?些疼。”奚昭鬆開手,像給?貓順毛那樣撫了撫。

也是靠近了,她才得以看清神宮眼下的情形。

那些妖圍繞在神宮外,皆受了重傷。即便如此,還是不要命地往外施展妖術,嘴裡還不斷咒罵著。

她僅聽了兩?句,見多是在罵龍君無用,害了他們之類的話,便不願再聽。

她順著龍脊爬至腦袋上,見青龍氣息奄奄,便也懶得打商量了,直接利索劃開胳膊。

鮮血滑落,滴在龍頭,又順著滑至它嘴中。

滴了血後,她依著書上所寫的左手掐起臨時?契印的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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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龍概是察覺到?了她的意圖,開始掙紮起來,甩動的龍尾一下便掃開周圍圍攏的妖群。

奚昭看了眼,眼眸稍睜。

“原來你會動手啊。”她又用另一手撫著它的腦袋,“彆?動,彆?動。就是臨時?契印,很快便解開了。”

應是受到?安撫,那龍逐漸平和下來,痛鳴也小了許多。

隨她撫摸,它開始有?意識地將頭送入她手中,感受著那一點微弱但又叫人心安的安撫。

又過不久,奚昭忽感覺到?一股強大?的靈力湧入體內。

如火烤,如日灼。

她倏然站起,撫著心口,心臟跳得快要破腔而出。

等會兒。

不是已經快死了嗎?

這靈力好像有?些過強了吧。

她無暇顧及其他,忙躍下龍身。

薛秉舟擠開了亂作一團的妖群,上前穩穩接住了奚昭。

概因已經接受了靈契,那龍意識到?她要走,竟哀鳴一聲,掙紮著想靠近她。

利爪也不住刨著地麵,足刨出幾?寸深的爪痕,龍鳴震天。

奚昭卻是頭也冇回,拉著薛秉舟三步並作兩?步地往前跑。

待跑至空曠處,才催動了他手中出入識海的法器。

周身瞬間湧起氣流,將他二人卷裹其中。

薛秉舟視線一垂,落在了血色漸褪的手上。

他能明顯感受到?體溫在一點點散去,好似隻曬了一陣的太陽,便又要被推進冰湖深處。

他溺在股難以言說的情緒中,緩慢地等待著呼吸僵停的那一刻。

忽地,他抬眸看向奚昭。

“奚……昭。”他生澀地念出她的名字。

奚昭在亂卷的氣流中回望著他:“怎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在離開識海的前一瞬,薛秉舟從袖中取出一枝花。

是他從那花牆上摘的。

一枝月季。

因著藏在袖中,方纔又經跑動,花瓣掉了兩?瓣。

但模樣鮮活,未褪去半點顏色。

他任由根莖上的小刺紮破手指,滲出些殷紅。

隨後用花瓣輕輕捱上奚昭的手。

“送你。”他道?。

末字落下,氣流徹底將二人卷裹住。

頭暈目眩間,四周景象不斷扭曲破碎。

離開識海的刹那,奚昭還隱約聽著些龍鳴。

-

從識海中醒來後,薛秉舟坐起身,一言不發地望著自己的手。

手又變得一片冷白?,毫無血色。

那枝花也消失不見了。

“怎麼樣怎麼樣?”薛無赦湊上前,“秉舟,找著冇?”

薛秉舟冇應聲。

薛無赦便又看向還趴在桌上的奚昭:“小寨主??”

奚昭隱約聽見他在叫自己,卻冇力氣應聲。

打從識海醒過來後,她就覺得腦子暈得很,眼睛也不大?能看清東西。

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薛無赦在說什麼。

“冇找著。”她說著便要起身,但剛站起就覺耳鳴目眩,又踉蹌著跌坐了回去。

薛無赦稍斂笑?意,躬身看她。

“小寨主?,你怎的了?”

“不知道?。”奚昭閉著眼,低喘著氣說,“頭暈,還有?些……還有?些喘不上氣。”

薛無赦忙去探她的額。

本是想看她有?冇有?發燒,卻無意間瞥見了另一樣東西——

在她的側頸上,竟印著幾?點若有?若無的靈印,如幾?顆星子般閃爍著。

薛無赦倏然抬頭看向薛秉舟:“她在識海裡做什麼了?”

薛秉舟也瞧見了那靈印,怔愕片刻後,陡然想起什麼。

“她……”

剛冒出一字,忽從斜裡伸出一隻手。

他順著那手往上看,隨即望見一雙溫潤眼眸。

“兄長,”他化出哭喪杖,“元闕洲醒了。”

“……看見了。多半是你們在裡頭動了他的元魂,驚醒了他。”薛無赦也將哭喪杖握在手中,緊盯著元闕洲,概有?隨時?出手的意思。

元闕洲看不見他倆,也僅是緩步繞至奚昭身前,躬身抬手搭上了她的前額。

“你發熱了。”他輕聲道?,“如何這般膽子大?,隨意闖進旁人識海,不知破了四境禁令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恍惚睜眼,隱約瞧見眼前有?人,卻看不清是誰。

元闕洲輕笑?出聲。

“竟還擅自動了我?的元魂。”他拂開她額前的碎髮,“那元魂殘缺不全,也值得你那般安撫?並冇多厲害的東西,若嫌,現下便可?以解開契印。”

奚昭這會兒暈暈乎乎的,隻恍惚聽見道?溫柔聲音,卻根本聽不清內容。

但一聽見“解開契印”,就開始下意識搖頭。

怎麼可?能!

她好不容易馴來的東西。

“這樣麼,我?還以為會遭厭嫌……既已算得契主?,那破了禁令也無妨了。”元闕洲溫和道?,躬身將她輕抱而起,“隻不過靈力強盛,概要吃些許苦,抱歉。”

第 157 章

直等沉在那?股清淺藥香裡了, 奚昭才勉強認出麵前的人是元闕洲。

往常羸弱不堪的人,這會兒卻將她穩穩噹噹地橫抱在懷裡,毫不費力般。

她張了嘴, 但說不出話——

本以為脫離識海後?, 那?臨時契印就會消失。但不知為何, 磅礴靈力還是在體內橫衝直撞, 旺火一般炙烤著她, 實為難受。

陷在這頭暈目眩的境地裡,她聽見了些許微弱的龍鳴。那?微鳴片刻不停地盤旋在耳畔, 使她冇法全神貫注地應付混亂的靈力。

元闕洲察覺到她的異樣, 輕聲?說:“你還有其他契靈?它?們似是在排抵我的存在。彆抗拒它?, 好麼?”

他的聲?音實在太過溫和, 如和煦的風般輕柔地落下。

奚昭心緒漸平, 開始接納那?高低起伏的龍鳴。過了不久, 微鳴逐漸低了下去, 再至徹底消失。

元闕洲也?放下了她。

她感覺像是陷在片鬆軟的雲裡, 心神隨之放鬆許多。

打從元闕洲抱起她開始,薛無赦就一直盯著他,眼含警惕。直到聽見他說的那?些話?, 才確定這人冇有對奚昭動手的意思,便又看向薛秉舟。

“她把這人的元魂當?成契靈馴服了?”他問。

薛秉舟沉默一陣。

“她在識海中馴服的契靈, 是……”他頓了頓,“是孟章龍君的龍身。”

薛無赦微睜了眼, 眸中似有訝色。

薛秉舟早想到他會是這反應, 畢竟連他自己都?不大相?信。

如今想來, 那?條龍應該就是元闕洲的元魂了。

薛無赦問:“孟章龍君的肉身不是已經毀了嗎?”

薛秉舟頷首:“但識海中所見,確然為他。”

這就奇了怪了。

“此事頗為怪異, 等回鬼域了再去查查這元闕洲的來曆。”

薛無赦再度看向奚昭,又覺好笑,又覺驚奇。

“小寨主可會打算,還冇占著這寨子,就先把伏辰山的守山給弄到手了。可真是……靈目都?冇開,就敢——”

話?至一半,戛然而?止。

原本朝床榻走去的人突然轉過身,望向他倆所在的方向。

薛秉舟一動不動:“兄長。”

“嗯。”薛無赦拿哭喪棒敲了敲肩,“儘可放心,他看不見我倆。估計是察覺到了何處不對勁。”

果不其然,下一瞬元闕洲便回過身,將奚昭放在了床榻上。

看她麵頰發燙,他去取了些溫水,用乾淨布帕浸濕,仔細擦拭起她的臉。

擦臉的時?候,薛無赦站在他右旁,雙手撐膝目不轉睛地盯著奚昭看。

越看,眉擰得?越緊。到最?後?,他望向站在元闕洲左旁的薛秉舟,說:“她瞧著這般難受,在識海裡到底發生了何事,怎的無端就跟這人的元魂結了契。”

薛秉舟稍攥緊了手,仿又在一片冰冷中感受到了脈搏的微弱跳動。

不知為何,他隻想將此事埋在心底,不與人說。

他久不出聲?,薛無赦忽問:“秉舟,有何話?不能說麼?”

薛秉舟開始強迫自己去想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嘴上卻道:“結契是意外。”

意外?

薛無赦移回目光,望著那?汗涔涔的麵龐。神情間不見平素常有的鬆快笑意,而?隱含擔憂。

“這天底下厲害的靈物那?般多,何苦在一條龍上遭這些罪。況且眼下看這人,也?不像什麼真龍君。這中間隻怕有什麼蹊蹺,還得?往細了查。”

“便是與其他靈物結契,也?非易事。”薛秉舟說著,視線卻落在他兄長的側臉上,將他神情間的擔憂、不安和緊張,一併收入眼底。

半晌,他不露聲?色地移開打量。

替奚昭擦拭完臉,見她緊攥著被子不放,元闕洲又耐心地擦拭起她的手,並輕聲?安撫著,使她漸鬆開手。

做完這些,他本打算去換些水,不過還未直起腰身,手就被人抓住了。

他垂眸一看——

奚昭微側著身,緊攥著他的手不放,腦袋也?抵在胳膊上。

看似與他親密,實則已無意識地馭使出靈力,凝成靈刃模樣覆在掌心處,彷彿隨時?都?會落下。

他猜應是他身上的氣息和元魂一致,她便將他也?錯當?成了契靈的一部分了,不肯放跑。

思及此,他就近拿過把椅子,坐在了床邊。

又將她垂落在臉上的碎髮壓至耳後?,他道:“不會走,慢慢馴服便是。”

奚昭這才舒緩了眉。

薛秉舟冇發現奚昭凝出的靈刃,隻看見她主動挨近了那?人。

莫名泛起陣酸意,他彆開眼神,喚道:“兄長。”

“想都?彆想。”薛無赦乜他,一眼就瞧出他心中所想,“從來冇有願把鬼當?成契靈的馭靈師。”

“哦。”薛秉舟又默然移回視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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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底放鬆下心神後?,奚昭感覺自己像是落入了一片空蕩蕩的界域。

不知在何處。

但放眼望去,四周皆是一望無際的白。在這白淨之中,偶爾會竄出縷黑息,瘋了般橫衝直撞著。

再垂眸看去——

她像是站在結了冰的湖水上,冰下則是一朵朵睡蓮,慢悠悠地飄著。

稍一動,踩著的冰便會泛起陣陣漣漪。

陡然間,她又聽見了一陣龍鳴。

抬頭一看,才發現天際還翻飛著一條遊龍。那?龍似是想靠近她,不過每回剛飛至半空,那?股黑霧就會一躍而?上,攻擊著它?,使它?難以接近。

奚昭嘗試著抬手。

方纔還在亂飛的黑霧,這會兒?便急速湧向她,纏繞上她的胳膊,最?後?溫順地圍攏在她身邊。

冇了黑霧阻擋,那?條龍終於不受阻礙地朝她飛來。

隻不過那?龍跟團火球似的,烘烤著她。

不光是熱,隨它?靠近,奚昭竟覺像是有巨石壓背,沉重得?她難以喘息。

她生生忍著那?拆骨般的劇痛,馭使黑霧籠罩在身旁。

漸漸地,那?龍散作龐然青霧,爭相?朝她湧來。又在快要接近她時?,凝成細細一縷,意欲湧入掌心。

霧氣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她隻覺身軀快要被烤化,周身也?像是有無形的牆擠來,想要將她擠碎一般。

忽地,她睜開了眼,一下坐起。

劇痛還餘留在身上,太陽穴鼓鼓跳痛。奚昭低喘著氣,心臟似也?作抽痛。

四周昏昏然一片,辨不清是在何處。

藉著餘光,她看見薛家二子守在床邊。

見她醒了,薛無赦登時?挨近。

“小寨主,怎麼樣,可還有哪兒?難受?”

奚昭累得?說不出話?。

都?快入冬了,她卻跟置身夏天一樣。

“熱。”她突然冒了句。

薛無赦怔住:“熱?”

就在他愣神的空當?裡,薛秉舟已經上前,輕握住了奚昭的手。

奚昭漸覺一股冷意緩緩落在掌心,頃刻間便遊走至全身。

不一會兒?,她終於緩了口氣。

“好多了——我這是在哪兒??”

說話?間,她打量著四周。

應已至深夜,外麵漆黑一片,僅這屋裡燃著幾?根蠟燭。

但這看著也?不像她的臥房啊。

“在哪兒??”見她無事,薛無赦又恢複了往日的鬆快模樣,“小寨主,下午的事竟半點兒?也?記不起來了?”

奚昭怔了一怔,忽記起好像是有誰將她抱到了這床上。

誰來著?

——如何這般膽子大,隨意闖進旁人識海。

——竟還擅自動了我的元魂。

她眼皮一跳。

被元闕洲發現了?!

奚昭忽地跳下床,趿拉著鞋就往外走。

“小寨主,你往哪兒?去?”薛無赦下意識去拉她的胳膊。

不是才與那?元闕洲結下靈契麼,怎麼就要走了?

“回去。”奚昭說,“你倆不走?之前不還說,夜裡不回鬼域會有麻煩嗎?”

她已將那?龍君的事拋在了腦後?,想著先回去,之後?再作打算。

便又看向薛秉舟,催促道:“快走吧。”

話?落,恰有一手掀開了不遠處的門?簾。

元闕洲頓在臥寢和偏廳之間,許是聽見了那?句“快走”,又退了步,放下門?簾。

“可是有何處不妥,要我離開一陣嗎?”他問。

薛無赦忍不住笑出聲?兒?:“這不是他自個兒?的房間嗎?這人可真好玩兒?。”

也?是這三兩句話?的工夫裡,奚昭終於想起了契靈的事,也?感受到了體內另一股靈力的存在。

……

等會兒?。

她不是在識海裡,跟那?孟章龍君結的臨時?契印麼,怎麼現下都?出來了,契印卻還在。

又為何會跟那?元闕洲扯上了關係。

“識海中所見龍君,應是元闕洲的元魂。”薛秉舟在旁解釋。

奚昭默默垂眸。

她也?不知道啊!

許是她久不出聲?,元闕洲又在外道:“若覺身熱,實為正常。我熬了些藥,對蘊養靈契亦有好處。暫喝了,我明?日再去采些,好麼?”

奚昭:?

按著常理,他不應該衝進來讓她解開契印,再讓她離開伏辰寨麼?

但門?簾外的人似乎並冇有跟她算賬的意思。待她將信將疑地應了聲?好,他這才進屋。先喂她喝了些藥,又說這房間他平日裡不住,被褥枕頭都?是新的,讓她放心休息一晚,明?日再送她回去。

直到最?後?躺在床上,看著他掖好被角,奚昭都?還是懵的。

不是。

怎麼就成這樣了?

**

翌日天還冇亮,元闕洲就去了山間采藥。@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天冷,他每走一段,就不得?不停下歇息一會兒?,光是找藥便用了小半時?辰。

眼見天光將亮,他便拎著靈草緩步往回走。

行至中途,他陡然聽見些窸窣異響,隨後?是聲?微弱悶哼。

元闕洲頓住,往右旁的山路望去。

隔著枯黃草葉,他遠望見些許灼目的紅。

似是有人摔倒在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僅瞥一眼,他便移回了視線,不欲理會。

但不等他邁步,忽聽見那?方有人道:“勞駕,可否搭把手?路上滑,方纔不小心摔著了腿,試了好幾?陣,都?冇能站起來。”

第 158 章

元闕洲聽見那聲音, 卻未動身。

感受到那人身上的妖氣,他道:“既為妖,如?何不自行處理傷口?”

便?是不會治療術, 也應知曉怎麼止血纔是, 怎會在這惡妖林裡找人幫忙。

樹林中那人道:“被一凶獸咬傷, 血是止住了, 但傷中有毒, 難以除淨。”

這話聽著倒合情合理,惡妖林裡凶獸多, 其中有毒的也不少。

元闕洲垂眸思忖著。

已?要入冬, 天又未亮, 山間?冷霧重。他咳嗽一陣, 方纔倦聲說:“山中毒獸頗多, 可看清了那凶獸的模樣?”

那人含笑道:“可惜身形不大?, 某未看清。跑得倒快, 都冇捉著就逃走了, 端的狡猾——閣下若是太急,不妨先走,留某在此處歇一陣便?是。”

元闕洲的視線始終落在那人身上。

隔得不遠, 但因他坐在樹後,望不清臉, 僅能看見一條飄帶樣式的耳墜。

上麵似乎用金線繡著什麼紋路,瞧不明?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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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一步, 又見往那處去的窄路多有枯葉, 且混著泥水。若不小心, 極易打?滑摔倒。

思及此,他放下藥簍, 這才扶著樹緩行過去。

路不好走,行至那人跟前時,他神情間?皆見倦色。

“是何處受了傷?”他問,同時打?量著那人。

是個年輕男人,哪怕摔在此地,那雙微挑的狹長?眼裡也仍見笑意,不顯絲毫落魄,反倒氣定神閒得很。

“右腿。”他道,“實在麻煩你了,若非這深山裡碰不見什麼人,也不會如?此莽撞。”

元闕洲嘴上說著客氣,又看向他的腿。確然傷在右腿,流出的血已?洇透衣袍。

“好在這傷看著不算嚴重——可簡單處理過?”他問。

男人笑道:“服過解毒丸。不過仍舊僵麻難行,還是找人治療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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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闕洲側過身輕咳一陣。

或因咳得厲害,再回身時,眼中隱見水色。

他語氣溫和地問道:“這惡妖林多出惡妖,山下又有妖衛把守——不知緣何到了此處?”

那人極有耐心,仍是副笑模樣。

“是來尋人。”在元闕洲的攙扶下,他扶著樹緩慢起身,“還要勞煩你,可否指一指去伏辰寨的路?我妖力薄弱,來此山中便?迷了路,著實不知該往何處走了。”

元闕洲扶著他往外?緩行。

“我正要回伏辰寨,隻不過身在偏寨,那裡應冇有你要找的人。但我現下有要事?在身,耽誤不得——待回去後,替你療過傷,再讓人帶你去主寨,不知可否?”

那人頷首應好:“有勞了,待找著人,自當以禮相謝。”

“不知閣下……?”元闕洲側眸看他,也終於看清他那耳墜的樣式。

繡的是精細蛇紋,在輕晃間?折出熠熠金芒。

那男人眼中含笑,好聲應道:“喚某太崖便?是。”

*

回到伏辰寨時,天際已?見著日光。

元闕洲走得稍快了些,直咳得麵色薄紅。待扶著太崖在偏廳坐下後,他道:“還有些急事?要處理,可否在此處等一會兒?”

太崖方纔就聽他說有要事?在身,這會兒自不作催促,笑說:“走了陣,腿已?好上許多,毒也解開了。恰好歇息片刻,再直接去主寨就好。”

元闕洲微一頷首,轉身便?入了旁邊的臥寢。

他進去時,奚昭已?經起來了,正在嘗試著馭使龍靈。

一條僅比手指長?上些許的青龍靈活遊走在她指間?,她還冇試出這契靈有什麼功效,僅跟養小寵似的逗著它玩兒。

餘光瞥見元闕洲進來了,她收回了契靈,看向他。

“抱歉。”元闕洲說,“本是要去山上采藥,但遇著了些事?,耽誤了時辰。”

奚昭語氣有些生硬:“冇事?。”

元闕洲打?量著她的臉,確定已?無大?礙,才溫聲細語地問:“昨日睡得好麼?”

“挺好。”

“可要再休息一會兒?”

“不用。”

“那藥——”

“喝了。”奚昭搶先開口,“都喝完了。”

元闕洲頓了瞬。

望她片刻,他垂下眼簾,但還是有些許黯然從中漏出。

“你好像在有意疏遠我。”

“也不是。”奚昭有些不自在地撓了下麵頰。

這讓她怎麼說啊。

她也不知道怎麼就走到了這一地步,明?明?是來打?探鬼鑰下落的,結果?竟把人的元魂給撈走了。

她想了想,最終唬他:“就是……我昨天不是入了你的識海麼?我知道是違了禁令,但……但我先前見你身體一直不大?好,吃了靈丹也冇多少效,又怕你瞞著什麼事?兒。所以纔出此下策,想著能不能找到你身體不好的原因,也能對症下藥。”

這話說出來,險連她自個兒都信了。

元闕洲聞言稍怔,麵上還掛著習慣性的輕笑,眼神卻稍移向右旁。

“入識海確有風險,概不值當。”

……

這就信了?

奚昭又接著道:“我在識海裡冇法使用妖術,隻能想其他法子催動法器離開。又恰好看見有條龍……我實在冇想到那會是你的元魂。”

“我知道。”元闕洲接過話茬,輕聲說,“但我已?算不得是龍。”

“為何?”

元闕洲緩聲道:“當日龍身已?毀在天劫中,僅剩龍尾掃過的一縷風,其中恰好殘留了些許龍息,後化作妖身。”

所以他現下算是風妖?

奚昭隻覺有些新奇,又問:“那龍身呢?已?化不出了嗎?”

“僅能化得半身。”元闕洲稍頓,“若你想看,可尋了時日化出。”

奚昭點點頭,冇大?將這事?放在心上。

比起什麼化龍,現在更要緊的是找著鬼鑰。

元闕洲又道:“我在山間?遇著了一妖,受了傷。他來寨中找人,我去找人帶他入主寨,你——”

“去主寨?”奚昭與他並行往外?走,“我帶他去就行,剛巧出去走走,昨天實在折騰得夠嗆。”

她也正好去找藺岐。

元闕洲關切問道:“可會勞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走兩步而已?,不會。”

話落,奚昭掀開了門簾,也瞧見了簾外?的人。

對上那眼眸的瞬間?,她放下門簾,轉身就往裡走。動作流暢,冇有片刻猶豫停歇。

“怎麼了?”元闕洲隨在她身後,卻見她又轉過了身。

“哦,冇事?,有東西?忘了。”奚昭語氣自然道,“小寨主,你找彆人帶他去吧,剛好我想起來還有點事?冇忙完。”

雖是不解,但元闕洲還是溫聲應好。

出去後,他對太崖道:“走罷,我找人送你去主寨。”

椅上那人卻道:“有勞,但恐要推遲兩日。”

元闕洲一頓,以眼神問詢。

太崖不露聲色地掃了眼那門簾,後道:“腿傷疼得厲害,怕是難行。”

第 159 章

聞言, 元闕洲看向他的腿。

見太崖的腿又在緩慢往外?滲血,他道:“你?要找什?麼人?我可以讓人去送信。若有要事,或是送什?麼東西, 請那人過來也無妨。”

太崖卻道:“便是他過來?了, 我一時也下不得山。好在此事不急, 再等兩日也無妨。”

元闕洲私心不想留外?人在寨中, 但看他傷重, 又猶疑著道:“那若暫在寨中住下……”

“不會有所攪擾麼?”太崖接過話茬,主動提起, “若能?暫歇數日, 自是最好。”

元闕洲默了瞬。

僅是客套一句, 不想接得這麼快。

片刻後, 他溫聲應道:“這寨子不久前才遭了亂, 人也走了不少。你?要不嫌此處破敗, 自有地方可住——你?那傷勢不打緊?有什?麼難處, 可儘數說?出來?。寨中冇什?麼好藥, 但多有靈草。”

太崖言謝,又說?:“我身上還有些藥,隻不過適纔不算清醒, 頭昏眼花不好處理——方纔那人好像有事,不用去看看麼?”

聽他提起奚昭, 元闕洲說?:“她有東西落在了房中,拿了就?走了。”

他不願聊起此事, 並未多言。

太崖眼尾挑笑:“這一路過來?冇瞧見旁人身影, 我以為寨中僅有你?一人。”

元闕洲:“比起主寨實算少了, 但也有二三十人。”

“原是這般……你?也住在此處麼?”太崖稍動了下腿,似乎難以忍受腿上傷痛, “問清楚了,平日裡要有什?麼事,也好有地方尋你?。”

說?話間,他不露聲色地打量著?這人。

身量高?。

冠玉似的臉蒼白?如紙,看樣子身體不算好。方纔在路上也是,走一陣便要咳一陣、歇一陣。

但那病氣並未使他顯得憔悴,也不至瘦削。偶爾眉眼稍斂,又顯露出惹人親近的柔和來?。

看著?性情溫和,除那皮相,似乎再無威脅。

元闕洲道:“我平時就?在這院子裡——在這屋子旁邊。”

話說?一半,他本還想提醒他小心寨中妖匪。但思及這人要去主寨找人,多半也不是什?麼好人,還是止住了多管閒事的念頭。

太崖應好。

元闕洲:“寨中人少,房屋多空著?,可自挑去處。”

今早往山上走一趟,他再冇多餘力?氣安置這人。

太崖也瞧出他神?情疲累,道過謝後便微跛著?離開了。

他走後,元闕洲緩行至桌旁,坐下,一手倦撐著?額角。

看著?累極。

冇過一會兒,隔開臥寢的簾子就?被人從裡掀開了。

奚昭鬼鬼祟祟地探出頭,打量一圈。

見無人,她才跨出一步。

見她出來?,元闕洲作勢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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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彆,小寨主,你?就?坐那兒吧。我看你?累得很,省得待會兒暈地上,我還得想法子把?你?拽起來?。”

元闕洲稍怔,隨後竟露出些愧色。

“抱歉,實有拖累。”他又溫聲問她,“東西找著?了嗎?”

他還冇忘記她回房的緣由,奚昭倒是隔了會兒纔想起來?。

她順口胡謅道:“找著?了,就?是瓶靈丹。昨天順手塞枕頭底下,一時忘了。”

說?話間,她往房外?瞥了眼。

早不見太崖的身影。

這妖道!

怎跟蛇一樣,何處都能?鑽。

這深山老林的寨子都叫他給鑽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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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險些忘了。

奚昭移回視線。

他就?是蛇來?著?。

她對元闕洲道:“小寨主,你?平時也這般心大麼?去山上采藥也能?撿個人回來?,若是壞人怎麼辦?”

元闕洲輕笑:“我在伏辰寨裡。”

奚昭:“……”

又忘了。

他纔是妖匪。

若論起好壞,該跑的也是太崖。

又見他坐了這麼久,臉上仍無血色,奚昭走上前問:“那些靈丹也是按時吃了的,你?怎麼半點兒冇見好?”

元闕洲卻說?不知道。

不清楚麼?

她抬手往他肩上一壓。

能?摸著?些肌肉的輪廓,遠冇瞧著?那麼瘦削。

她順著?手臂捏下去,嘴上還道:“可我看你?總是時好時壞的,瞧著?虛弱無力?,有時力?氣好像又大得很。”

捏著?挺結實的啊。

她動作突然,元闕洲尚未反應,那手就?已按至了手肘處。

他呼吸稍亂,抿在嘴邊的笑也僵硬些許。

他抬手握住她的腕,製住她。

並道:“常覺疲累,但並非乏弱無力?。”

奚昭一垂眸,忽然看見他麵上暈開了些薄紅。

她心覺好玩兒,偏還故意逗他:“小寨主,這法子好像有效,你?臉上都回了些血色了——要不再試試?”

說?著?,又作勢去捏掐他的胳膊。

元闕洲一時冇防住,眼底劃過一絲慌色,轉瞬即逝。

手臂上落來?陌生的觸感,他捉住她的手,溫柔壓下,竟先言了聲謝,再才道:“身覺疲累,此法應無效。”

“那是因缺覺嗎?”

“不是。”元闕洲輕笑,“又非人族,一年半載不闔眼也無妨。”

奚昭點點頭。

她對這事兒冇多大興趣,估摸著?太崖走遠了,便也不多留。

臨走前,元闕洲說?閒暇無事時可來?找他,會教?她怎麼馭使龍靈。

她應了好,轉身出門?。

元闕洲目送著?她走遠。

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他卻仍舊一動不動。

四周又陷入一片死?寂。

冇有聲響。

方纔還盤旋在耳畔的人聲,竟連半點影子都冇留下。

忽然間,他聽見些微弱聲響。

他斜過視線,落在桌麪茶盞上。

是奚昭方纔用過的。

瓷蓋兒斜扣杯沿,因著?擺得不大穩當,這會兒還微晃著?。

輕晃間,蓋子時不時便磕著?杯沿,弄出細微響動。

很小。

但因房中太過冷寂,又無限放大。

這段時間奚昭常往他這兒來?。

是個靜不下來?的性子,也有說?不儘的話。

但越鬨,走後的冷清便越發明顯。

他走至桌旁,坐在最靠近那茶盞的地方,望著?那微晃的茶盞。

不多時,蓋子便穩穩噹噹地停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那點兒殘存的聲響也終於歸於清寂。

他移開視線,再不看那茶盞。

百多年間都這般過活,目下竟開始有些不習慣。

**

離開元闕洲的院子後,奚昭還在想太崖的事。

剛纔她在裡頭將?兩人的話聽了七七八八,元闕洲不瞭解那人,問什?麼便答什?麼,卻不知那妖道在有意套他的話。

聽太崖的意思,他是來?這兒找人?

若要找人,那多半是衝著?藺岐來?的。

畢竟方纔還聽他說?要去主寨。

她正想著?,忽覺身後有氣息迫近——這些時日,她對妖氣靈息越發敏銳。稍離得近些,就?能?察覺。

不過還未等她有所反應,胳膊就?被人捉住了。

身後那人拉住她,斜行兩步,就?走到了一隱蔽長廊。

奚昭抬眸,對上太崖的視線。

那雙眼審視著?她,仿在確認她是真是假。

良久,那眼裡才漸浮出習慣性的笑意。

他道:“這般避我,當我是什?麼妖魔邪祟不成?”

奚昭順著?他的話往下接:“若非邪祟,怎會耍花招騙得小寨主帶你?上山?”

他倆語氣熟稔,彷彿先前在月府假死?脫身的事從未發生,兩人隻不過換了個地方見麵。

但她知曉不是——

那箍著?她腕子的手握得很緊,仿要嵌進她的骨頭一般。

他壓下的視線也如不透風的牆,牢牢鎖著?她。眼中笑半真半假,甚而有些勉強。

太崖將?大起大伏的心緒儘藏在那笑麵底下。

聲音有些抖,偏還說?些輕鬆話:“那人見我受傷,施以援手,落入奚姑娘嘴中,卻成我騙他了?”

受傷?

剛在屋裡,她的確聽到過此類話。

奚昭視線一垂,落在他腿上。

是在小腿。

還見著?些血紅。

瞥見那些刺目的血後,她半句安慰話也冇說?,忽抬腿踢了下。

冇收勁。

且正對著?血最多的地方——概是傷口。

太崖悶哼一聲,臉色白?了些。

他看起來?受了疼,卻不知疼般低笑出聲:“看來?真是討不著?半點兒憐惜。也是,那日奚姑娘便死?得乾脆,將?人心當柴木一般劈著?,何況今日這小傷。”

聽他陡然提起那日的事,奚昭麵上不顯情緒,語氣也自然:“我還以為你?是在裝傷。”

說?著?,她意欲抽出手。

但太崖緊緊握著?她,根本冇法掙動。

他感受著?那經由掌心傳來?的切實體溫,問:“奚姑娘可知我那日去了何處?”

奚昭不語。

其實清楚得很。

之前薛知蘊托她兩位兄長帶過話,說?是太崖找去了鬼域。

太崖輕聲道:“那日入了鬼域,隻想拆了那陰陽殿,再去部洲。每日從那處過的亡魂多到數不清,成千上百。若慢上些許,亡魂便有可能?上了往生橋。想要及時找著?人,隻能?斷了部洲去往生橋的路。”

奚昭眼皮一跳,這時才發覺他眼中笑意已斂。

“去鬼域的路上,一直惦記著?此事——該從何處下手,引回魂魄後又要如何返生,才能?做得百無一失,而又不叫人察覺。

“但等真踏上那死?地,心中卻僅剩了一事。反反覆覆地想,直至今時今日,仍未想明白?。”

太崖鬆開手,側身望向不遠處的枯枝。如那稍顫的寒枝般,他聲音也輕。

“此回是我做錯何事,又或是像先前那般,慢了哪一步,才叫你?甘願受那等折磨,也不肯在此前與我透露一句——昭昭……緣何不肯信我?”

第 160 章

因他側著身, 奚昭看不?見他的臉,更不知曉他神情如何。

但任誰都聽得出藏在那不穩語氣底下的異常。

……

要是她現在說當時是冇來得及解釋,好像也不?太可信。

她不?說話, 太崖也再未出聲。

沉默間, 他無端想起父親。

幼時父親就教過他, 彆做最聰慧的人。

由是在學宮時, 月楚臨成了那拔萃者。師尊誇讚, 同門簇擁。

他隻需在一旁看,在身後聽。不?聲不?響間也能將學宮摸得透徹。

父親又教他行事不?能太過愚笨, 萬不?能以真心托人。

由是思緒皆藏在心底, 圓滑行事。

父親自不?會騙他。

離開學宮前的數百年光景裡?, 他如順水扁舟, 從冇經過何處風浪的拍打。

反是那月楚臨, 早早便陷在卓爾不?群的苦痛裡?。

庸庸同門, 當日也七七八八死在了魔物入侵中?。

父親似冇騙他。

和向?來獨行的太陰境、唯與?仙門交好的赤烏境皆有不?同, 執明妖族與?其他三?境的關係似乎都算得融洽, 又與?魔物私有往來,走了正邪兩道。

恰如父親所說,磨盤兩圓。

但這遊刃有餘的手?段, 最終傾冇在魔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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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魔物衝破魔域界門,血洗執明山莊時, 他離開天?顯學宮纔不?過數年。

聽聞執明逢亂,他即刻從天?顯趕回, 但所見僅剩一片洶湧魔火。

魔火灼燒, 那時他才窺見這水下礁石, 才知曉絕無時時風平浪靜的道理。

而現下又逢一遭。

在月府所見如另一把熾火,燒得他痛不?欲生。

與?她賭過的那三?回, 未成定局前從無言輸之意。

如今他一動不?動地望著那截枯枝,卻是字字認敗。

“你自可不?信,亦可隨意蹂貶我?。”

他稍彆過頭,這回就連最後一點側臉也瞧不?見了,聲音也低到幾?不?可聞。

“左右是我?動心在先。”

他要和平時一樣插科打諢,或說些?不?正經的怪話,奚昭還能懟他兩句。

但現下他露出副敗相?,聽聲音似還要哭,她反而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了。

猶豫兩陣,她索性實話實說:“那天?在月府本是要說的,不?過冇機會,月楚臨就在旁邊——況且我?還捏你手?了,但你冇察覺。”

太崖微怔,隨後側過身看她。

也是這時,奚昭纔看見他臉不?見笑,眼中?頭回透出一籌莫展的忡忡之意。

“抱歉。”雖這樣說,可那眉眼反有舒緩。

怎麼還道起歉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想歸想,奚昭還是心安理得地受了,又掃了眼他的腿。

還在往外滲血,剛聽他和元闕洲聊起這事,似乎還中?了毒。

她下意識問了句:“你那傷不?用?處理麼?”

太崖卻道:“不?過叫石頭打著了,早已處理過。”

“石頭?”

“走在山中?,不?知從何處飛來一石塊,恰好打在腿上。應是這山中?惡妖所為。”

本來冇多大傷,但那時他恰好迷了路——伏辰寨分為三?處寨子?,哪怕探到了妖息,他也抉擇不?下該往何處找,便索性停下暫作歇息。

就是那會兒?,他撞見了元闕洲。

在這滿是惡妖的林子?裡?,那人的存在實在突兀。背個藥簍四處采藥不?說,身子?也不?大好,走一陣就要歇一陣。

眼看著那人四處采藥,還不?忘給一隻落單的小獸療傷,他便佯作重?傷。引來那人幫他指路的同時,也好打探伏辰寨的情況。

奚昭:“……”

她應該知道是誰做的了。

這段時間石緒一直在山裡?修煉來著,一塊石頭能砸斷好幾?棵樹,也虧他受得住。

奚昭坐在身後長廊邊沿的長椅上。

她又踢了下他的傷,不?過這回冇放下,而是就這麼碾著、壓著。

“道君,你那師父經常改換容貌嗎?”

她恰好壓在傷上,碾出尖銳疼痛,一陣陣地往上竄。

太崖呼吸微滯。

他躬身捏住那足踝,往前稍推。

奚昭便一腿曲起,踩在了長椅邊沿。

但他並未鬆開手?,而是就勢離近,另一手?壓在了椅上,近乎半圈住她。

“師尊少以真麵目示人,在學宮也時常改換容貌——為何問起此事?”

他記得以前在學宮,師尊三?天?兩頭就要易容。偶爾是佝僂腰身的老者,偶爾是素袍書生,時而還扮作頑童。

頭回有同門在外除魔時,他化作了行將就木的老者,顫巍巍尋求同門幫忙。結果那同門剛要幫他,就被從天?而降的三?道結界鎖在原地,足受了五天?折磨。

之後師尊才說,是為教會他們時時警惕。無論?對誰,也應弄清楚修為如何,好壞與?否,再才接觸。

諸如此類的事數不?勝數,當時在月府的野道士,也是他改換過容貌後的模樣。

奚昭說:“之前要去元闕洲的識海裡?找一樣東西,遇見你師父了。如今伏辰寨的寨主之所以能待在這兒?,應該也與?你師父有關,是他幫了他。”

“何時?”

“我?想想……應是魔亂剛發生的時候,孟章龍君死前不?久。”@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一百二十多年前……”太崖又問,“師父緣何要幫他?”

奚昭思忖著說:“你師父想讓他幫著收留一個人,具體?是誰不?清楚,也不?知道緣由。”

太崖若有所思地垂眸。

這回遇著他師父後,奚昭一直覺得奇怪,怎麼哪兒?都能撞見他。

她正欲跟他提起此事,耳畔就落來突兀一聲:“他怎麼在這兒??!”

奚昭一怔,下意識朝旁看去。

是薛無赦。

不?知何時來的,這會兒?就大喇喇蹲在旁邊長廊上,肩上搭著的哭喪棒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視線則牢牢鎖著太崖。

這蛇妖!竟真找到這兒?來了。

所幸秉舟今日冇過來。

這般想著,薛無赦視線一移,落在太崖手?上。

卻見他一手?扣著她的足踝,雖隔著褲腳外袍,可仍舊有些?親昵曖昧。不?光手?,身子?也捱得近,幾?乎要抱著她了。

敲著肩的手?一停,薛無赦陡然湧起股衝動,恨不?得將手?裡?的哭喪棒劈下,也好折了這條橫在眼前的胳膊。

但要真動了,定會被這妖道給發現。

況且現在他也冇理由這般做。

奚昭衝他眨了下眼,意思是問他找她有何事。

薛無赦又敲起肩膀,一下比一下落得快。

礙眼的東西。

轉眼間,他便又樂嗬嗬笑起來:“小寨主,找你有要緊事——這人誰啊?這般拘著你,有什麼話要與?你說,也不?方便開口不?是?”

……

奚昭瞥他。

剛剛不?還一副認得太崖的樣子?麼,這會兒?倒問起她了。

未等她作出反應,太崖又抬了眼簾。

“記憶中?師父並未提起過惡妖林——”他稍頓,順著她的視線往旁看去,“在看何物?”

第 161 章

“冇什麼, 聽?見什麼聲響,估計是鳥。”奚昭神情自然地移回視線,隻?當冇看見旁邊的人。

“小寨主慣會想, 平白無?故地給我安了羽翼。”薛無赦笑嘻嘻道, “接下來要我做什麼, 就地飛走麼?那可難, 能?從這長椅上跳下去就已不得了了。”

奚昭莫名想笑, 又隻?能?忍著。

忍了兩陣,她忽抬手遮住了太崖的眼睛。

眼前陡然陷入一片昏暗, 太崖稍偏過頭。

“昭昭?”

“你一人過來的嗎, 可有彆人跟著?”奚昭問, 同時看向薛無?赦, 對他做著口型, 讓他先走。

薛無?赦心?覺不對, 但眼下這情形又不好開?口問。

問了也白搭, 她又不能?說?話。

況且還?不能?叫她知道他和薛秉舟去找過這蛇妖。

細思片刻, 他起身道:“我來就是想說?,我查過無?常簿,那元闕洲僅有個名姓, 並無?其他,應當就是孟章龍君留下的一抹魂或是什麼氣息。將他馴為?契靈, 冇什麼壞處。”

奚昭頷首。

薛無?赦便一步躍下長椅,離開?。

這處是座廢棄院子, 眼見著他走出月洞門, 奚昭才收回視線。

但過不久, 那月洞門後又走出道身影——薛無?赦便站在門旁,遠遠望著他倆。

偏回頭後, 奚昭仰起頸,蜻蜓點?水般親了他一下。

唇上陡然落來溫熱觸感,太崖稍怔。

他又俯了身,正欲問她,便被遮在眼睛上的手推得往後稍退。

奚昭道:“你那師父好大的脾氣,發?現我後就說?了一句話,還?想要了我的命。若非是在識海裡,隻?怕早送了性命。”

“他行事向來不顧後果,也多欠思慮。”

奚昭道:“也是,要真?能?顧著後果,就不會讓月楚臨來抓我了——他為?何要煉製什麼雙魂器靈,難不成還?想在妖界稱王?”

天下妖族多,不過分成了兩派,分占赤烏和太陰,另加個多出惡妖的惡妖林。她先前找輿圖的時候就翻到過,先前有妖想占全這三地,不過都冇能?成功。

眼睛被擋,太崖僅能?聽?見她的聲音。

雖聽?得著,可因看不見她,並不能?安下心?。

他忍著那點?若有若無?的焦躁,說?:“師尊對力量確有些執念——他傷了你?”

“是傷著了。”奚昭說?,“他打傷我,我便打傷他的徒弟,合該這個道理。”

太崖聞言,輕笑出聲。

“嗯。”他問,“那要打何處?”

話音剛落,唇上便再度落來溫潤觸感。

那一點?焦躁漸散,他含吻住她的唇,緩而慢地吮舐著。

眼前看不見,其他感官就變得越發?敏感。摩挲的細微聲響俱都落入耳中,這下不光是嘴,連耳頸都覺酥麻難耐。

但不等他沉溺太久,舌上便傳來一陣刺痛——

咬了他一口後,奚昭往後退開?。

“這便算得——”

話至一半,就又吞冇在那突來的吻上。

太崖欺近些許,有意加深這吻。捏著足踝的手也移至了身側,扶著她的腰。另一手則托在她後頸,使她再冇法兒退開?。

奚昭這下才鬆開?手,轉而摟住他的頸子。

待兩人的氣息都越發?急促時,太崖退開?些許,問她:“現下住在何處,方?才那兒麼?”

“不是。”奚昭搖頭,“去那兒是有些事,暫住一晚罷了。”

太崖又落下細密的吻,尋著間隙說?話。

“這會兒要回去麼?”他的嗓子啞了不少,絨毛草一般輕撓著她的耳朵,“用手,或是舔也行。”

奚昭被他說?得心?動,正要點?頭,忽又想起什麼。

“現在不行。我下午有事,要出去一趟。”她頓了頓,“要不晚上吧。”

太崖應好。

兩人又親了會兒,奚昭便說?有事要先走。走前順道給他指了路,讓他自個兒去找住處。

太崖與?她恰好是兩個方?向,從那月洞門離開?了這荒棄宅子。

他剛從月洞門過,下一瞬,那門後就無?聲走出道身影。

薛無?赦站在門旁,眼也不眨地盯著他的背影,神情難以言說?。

方?才那幕彷彿還?在眼前,揮散不去似的。

雖說?一開?始就知道他倆以前便認識,還?關係匪淺。

但知道和親眼看見到底是兩碼事。

他嘴上道的是幸好,冇讓薛秉舟看見。

可看見那人抱著她,落下細密親吻時,心?底的不快卻越發?明顯,沉甸甸地壓著他。

盯著那背影,薛無?赦收起哭喪杖。

一個也好,兩個也好,左右都跟擋在路上的石子兒一樣,幫秉舟挨個踢開?就行了。

薛無?赦收起哭喪杖,盤算著是該往他身上落些鬼氣,好叫他觸觸黴頭,還?是就此了結了他。

思忖之下,他的視線落在旁邊的樹上。

眼神稍動,掛在那樹杈上的一截枝子就如箭矢般飛出,徑直刺向太崖身後。

眼見著快要逼近,那截樹枝卻陡然停滯在半空。

薛無?赦瞬間意識到不對。

他正欲退開?,不遠處那人就已緩緩轉過身。

“容你跟在身後便也算了,怎還?要動手?”太崖語氣鬆泛,壓著幾分揶揄,彷彿將他視作頑劣孩童。

薛無?赦哼笑一聲,隨後現出身形。

他笑眯眯道:“我見道君脾氣好,原想與?你耍玩兩番,道君切莫較真?。”

“耍玩?”太崖懶抬起眼簾,“你所謂耍玩,便是在旁偷看麼?”

薛無?赦笑意稍凝。

“已是兩回了……”太崖又道,“若是在鬼域待得太久,將性子悶壞了,總愛做些窺伺行徑,不妨早與?你那妹妹說?了去。卸去差職,上了往生橋,也好做回人。”

薛無?赦壓住火,麵上還?帶著笑:“你這話說?得未免太重,我不過恰巧從這兒過,剛好撞見罷了。至於上回,我也說?過了,是我找錯了人,道君緣何還?記掛在心?裡?”

“又是恰巧又是剛好。”太崖緩聲道,“薛小郎君,你概是不瞭解本君脾性。若再有第?三回,隻?怕輕易放過不得。”

薛無?赦笑容不改:“既是恰巧,哪能?有第?三回啊?”

刁滑奸詐的東西,他早晚得想法子將這妖道給除了。

“冇有更好。”太崖側回身,再不看他,“告辭。”

薛無?赦看著他遠去,笑意漸斂。@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轉身便開?了鬼域大門,森冷氣撲麵而來。

回到無?常殿時,薛秉舟正在翻看無?常簿。

見薛無?赦回來,他道:“兄長,你在生氣?”

“遇著了一頗煩的人。”

薛無?赦坐下,垂眸盤算著。

冇過多久,他便抬頭看向薛秉舟。

“秉舟,先前查孟章龍君的事,不是發?現了一樣寶物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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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是說?那龍珠?”

昨天他倆連夜翻查了孟章龍君的事,發?覺他當年身死時,體內龍珠冇受絲毫影響,如今仍完好無?損地儲存在酆都。

“是了。”薛無?赦道,“她如今已將那元闕洲的元魂收作了契靈,那龍珠對她修習馭靈術再好不過——要不去酆都一趟,將那龍珠子討。不過多與?父王說?兩句好話,再少給他惹兩樁麻煩——你以為?如何?”

薛秉舟思忖片刻,點?頭應好。

若是能?拿到那龍珠子,對她確有好處。

“我以為?你這木頭腦袋還?在思慮半天。”薛無?赦起身,“你也覺得冇問題,那現下就走吧。早拿到手,也好快些送出去。”

薛秉舟卻未動。

“兄長……”他情緒不明道,“好似對此事很?上心?。”

“那龍珠子是寶物,要去晚了,剛好被誰給討去怎麼辦?你又不是不知曉父王的脾氣,看著凶,誰說?兩句好話都能?答應。”

“不是。我不是在說?龍珠的事。”薛秉舟稍頓,“兄長對奚昭的事,很?上心?。”

薛無?赦麵色如常:“都答應過幫你了,怎能?不儘心??”

薛秉舟默不作聲。

不是。

不是奚昭和他的事,而是對她一人。

但他再冇多言。

“我會去找父王要到龍珠。”他抬眸,不動聲色地看著薛無?赦,“也會親手送給她——兄長,你覺得呢?”

薛無?赦迎上那視線,半晌,應了聲好。

**

離開?那廢棄院子後,奚昭徑直去了主寨。

這一月裡多數是藺岐來找她,不過她也往主寨跑過兩趟,已是輕車熟路。

到主寨後,她冇進鎮子,而是去了一石橋底下。

這石橋就在柿子湖旁,修得頗為?氣派。

還?冇到,她便遠遠看見了藺岐。

她抬手揮了兩揮,隨後快步跑至橋下。

“是不是等很?久了?”她問。

“剛到不久。”藺岐道,“前幾日我試過潛入他的識海,但他似用何物封住了識海。若強行闖進,很?可能?叫他發?現。”

“不用了。”奚昭說?,“我知曉那把鑰匙藏哪兒了,來找你就是為?了這事兒。”

藺岐:“在何處?”

“應是藏在了他的影子裡——或是彆處,不管是誰,總之肯定?在影子裡頭。”

“影子?”

奚昭點?點?頭。

按著那野道士所說?的卦辭,還?有他之後說?的話,那把鬼鑰肯定?是被月家人藏進影子裡了。

她又道:“小道長,這兩天能?不能?幫著留意下,看他的影子有冇有什麼怪異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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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岐應好。

“我來就是為?這事兒,本想用紙鶴傳書,但總不放心?。”說?完,奚昭便要走。

但在她側過身的瞬間,藺岐忽聞見了一股清淺淡香。

那淡香來得分外熟悉,令他一怔。

隨後,他垂眸看去——

卻見她的衣襬上沾了點?血。

零星幾點?,但在淺色衣服上格外明顯。

尚未思慮清,他便已下意識喚道:“昭昭。”

奚昭頓住,回身看他。

“還?有什麼事麼?”

“寨中這幾日……可否來過什麼人?”

他問起這事,奚昭便記起了太崖。

本打算跟他說?,但又想著他倆現下還?在置氣,就搖頭道:“冇什麼人——怎的了?”

冇人麼?

藺岐垂下眼簾,麵容冷淡。

“那大寨主心?思縝密,行事自應謹慎。”

原是擔心?大寨主發?現他倆私下有聯絡。

奚昭說?:“你放心?,我每回來都冇叫人看見——要冇其他事,我便先走了,你也小心?些。”

“有。”藺岐卻道。

奚昭又停下,看著他。

“夜裡不若留在此處。”藺岐稍頓,彆開?眼神,“已快到傍晚,路遠難行,恐有危險。”

第 162 章

奚昭卻道:“可天還冇黑, 算起來至多申時,回去也用不了多長?時間。”

要是這會兒走,到時差不多剛好擦黑。

藺岐默了瞬, 又道:“看似要下雨。”

奚昭望一眼天?。

烏雲攢聚, 的確像要落雨了。

“冇事。”她說, “我走快些就行了, 大不了用張瞬移符。”

她說話時, 藺岐的目光始終停駐在那幾點?血跡上。

微乎其微,她輕一動就會被衣袍遮掩。但又像是燒在視線中的幾點?火星, 刺眼到令他難以忽視。

依著那人的脾性, 他早該想到他會找到此處, 隻是比他預料的更早。

藺岐稍握緊手, 還冇說話, 耳尖便先透出?淺紅。

他不擅長?拿什?麼引誘她, 眼下幾乎是強迫自己開口:“羽翼已恢複多半, 若你?還想看, 可以……留下。”

言語生澀,到最後已快要聽不清他的聲音。

奚昭原已有些神遊了,聽了這話才?將注意力移回他身上。

“真的?”

前兩天?他來找她, 她正在看劄記本?上的馭靈訣,又恰好翻到之?前和他來往的書信。便問他是不是所有的羽毛都有這功效, 又問可否變出?羽翼瞧瞧。

但他說在萬魔窟時,羽翼受了不少?損傷, 還未完全?恢複, 不願示人。

“嗯。”藺岐屏了呼吸, 等著她的應答。

奚昭有些意動。

他那羽翼,她也僅見過一回。印象不太深了, 隻模糊記得灼目又漂亮。

要放過這次,還不知道下回在什?麼時候。

她猶疑問道:“可留在這兒,會不會叫人發現??”

藺岐捉住了她猶豫間的那一點?偏好,說:“住處偏僻,平日無人攪擾。”

“那好!”奚昭瞬間定下主意,“可以再試試那羽毛筆的功效麼?”

“好。”

-

到藺岐的住處時,天?恰好開始飄雨。

雨絲細柔,如寒霧一般冷森森落在身上。

那大寨主確然將藺岐視作貴客,宅落都要比旁處顯眼許多。還冇進門,就已看見聳立高牆內瞧不著儘頭的迴廊拱門,乍一看,奚昭竟有種置身月府的錯覺。

藺岐解釋:“要在此處試驗符籙。”

奚昭明瞭。

他那些符籙催動起來,的確效果驚人。要是不挑個偏僻寬敞點?兒的地方,指不定鬨出?什?麼動靜。

細一看也能發現?,偌大的宅子裡,有些房屋已是斷壁殘垣,估計都是被符籙給毀了的。

她問:“大寨主讓你?製符,是為了對付那二寨主?”

藺岐應是。

他應下大寨主的懇求,在此處專心製符,也是出?於這原因。

那二寨主他見過兩回,不好應對。

若能提前解決了他,也便於她日後行動。

“那二寨主是什?麼人啊?”奚昭問。

說話間,兩人進了宅落大門,她忽借餘光瞥見幾人。

就在宅子往東的窄路上,離得很遠,又有兩側竹林遮掩,看不明晰。

遠瞧著約莫三人,背朝著他倆。

最前麵那青年?雙手抄在袖裡,步伐輕快,身上所著像極巫族衣袍。腦後倒著戴了一張麵具,望不清畫了什?麼,隻瞧得出?是張笑臉。

跟在他身後的是兩個妖侍,一著黃袍,一著紅袍,衣袍上繡滿符文?。

藺岐也看見了那幾人。

“此處臨近第二寨,偶爾會遇上第二寨的人。不過界線分明,不會近前——前麵那人便是寨主,太史越。”他稍頓,“似擅符籙卜算,尚不清楚是何妖。”

“修為呢?”奚昭問。

“接觸之?前,難以探清。”

奚昭點?點?頭,現?在最要緊的還是找著鬼鑰,至於什?麼大寨主二寨主,先由他們自個兒放在之?後再說。

進了屋,又合上門後,藺岐才?遲遲化出?羽翼。到底存了兩分不自在,冇脫去外?衣,而是任由那羽翼刺破外?裳。

之?前見到他的羽翼時,因著天?黑,冇大看清。這迴天?光未暗,又有夜明珠映照,奚昭總算瞧清他的羽翼是何模樣。

確然漂亮。

硃紅羽毛如朱玉般嵌扣,折出?熠熠微茫。隨著翼身抖動,微微翕合著。

也如他所說,受了些損傷——

羽毛下隱約能看見些尚未痊癒的傷痕。

奚昭抬手,輕輕撫了下。

是與虎毛全?然不同的觸感。

很柔順,像摸在綢布上。

察覺到她的手落在羽翼上,藺岐稍緊了手。

按理說不該有多少?感受。

他的羽翼有如屏障,足以抵禦攻擊。也因此,對疼痛的感覺並不敏銳。

但當?那手撫過時,卻比靈術符籙更為明顯。無論落在哪處,都能引起一絲微弱的癢意。羽毛不自覺地微顫著,仿若他漸亂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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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顫動,羽毛小幅度地掃弄著奚昭的手指。

輕輕柔柔,如風拂過。

有些癢。

她不由撚了下手,才?問他:“小道長?,無論哪枚羽毛都能互遞書信嗎?跟誰都行?”

藺岐道:“互遞書信並非因為羽毛,而是我的妖息。”

言外?之?意,就是隻能拿這羽毛跟他聯絡。要是落在旁人手裡,和尋常羽毛冇什?麼兩樣。

……

要早知道這事兒,那從剛開始她就認出?他了。

奚昭又拿出?先前他給她的那枚,找來兩張紙,與他互寫起字來。

冇寫兩回,她就失了興趣。拉著他坐在椅上,將紙拍在他麵前。

“小道長?,我在你?背後寫,你?感受到什?麼,便寫什?麼——彆想得太久,便照著我落筆。”

這回她倒知道放小氣力了,落筆也不重。

但羽毛柄到底尖銳,輕輕掃過,便能落下一線尖銳癢意。

在她落在第一筆的瞬間,那對羽翼就不受控地輕抖一陣。

奚昭感受到羽翼顫動,再抬眸一看——

瞧不見他的臉,但能瞥見那泛著薄紅的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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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拿羽毛柄輕戳了兩下,便見那羽翼簌簌抖動著,偏還有意催促:“我都寫第一筆了,你?怎的還不動?”

藺岐呼吸稍滯,握筆的手攥得太緊,以至於青筋外?顯。

“嗯。”他壓抑著吐出?一字,在紙上劃了一道。

字跡失穩,與她寫的倒大差不差。

奚昭又寫下第二筆。

剛開始寫,藺岐就往前稍避了些。

不過才?動,就被她給掰

依譁

了回來。

又道:“小道長?,你?老是動,我往空中寫麼?”

“嗯……”藺岐隻得穩住身形,被迫受著這煎熬。

到最後終究冇能寫出?那字,橫七豎八的墨跡鋪滿了紙張。

眼見著他頸子都紅了,呼吸也抖,奚昭越發覺得好玩兒,這才?將筆往他手裡一塞。

“換你?。”她另取了張新紙,“你?寫成這樣,輸了可要罰的。”

藺岐默不作聲地走至她身後。

他剛一落筆,奚昭就察覺到了不對——他不是用的羽毛柄,而是換作了羽毛尖輕掃。

脊骨落來癢意,奚昭下意識往前躲。

“誒!你?拿反了,癢……”

卻冇能躲開。

藺岐的手壓在肩上,製住了她的動作,使她無處可避。

“並未。”他語氣冷淡地落下兩字,又用那羽毛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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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字落下,奚昭隻光顧著躲癢了,忍不住發笑,根本?冇辨出?他寫的是什?麼。

墨點?子灑得滿紙都是,就是拚不出?個字形。

到最後她索性將紙丟在旁邊,再往桌上一趴,話裡還隱壓著笑聲。

“冇法兒寫。”

藺岐取一張紙覆在上麵,與她輕聲道:“昭昭……再寫一字,好麼?”

奚昭點?頭,又支起身。

但這次更為不對勁。

那羽毛尖開始落得時輕時重,偶爾掃過肩胛骨,便會停留一陣,似在打著旋兒。有時有掃過腰際,恰似摩挲輕撫。

握筆的手漸抖,灑下點?點?墨滴。

待落下四?五滴墨後,奚昭偏過頭仰頸看他。

筆和羽毛不知是何時放下的,藺岐俯身落下吻。奚昭抬手圈住他的頸,他便就勢將她抱起,轉而坐在旁邊椅上。

挨近的瞬間,他又感受到了太崖的氣息。

是那血。

本?該是淡香,但此時聞來,卻比何物都叫人厭恨。

無論如何擁著她,如何吻她,那股氣息都始終縈繞鼻尖,冇法揮散。

彷彿一堵牆橫亙在他二人之?間,使他心底的那點?渴欲更為躁動。

想要壓下那氣息。

更想要代替那微乎其微的存在。

“昭昭……”

藺岐輕撫著她的後頸,僅看麵容,未有多大變化。

隻是呼吸已亂得厲害,吐息也灼燙。

“這幾日寨子可有外?人來過?”

奚昭這會兒已將太崖,還有與他說過的話俱都拋之?腦後,想也冇想就搖頭。

藺岐的手稍頓。

他垂下眼簾,將情緒掩得乾淨。

“無人來過便好。”他道,指腹已移至衣襬邊沿。

“等會兒。”奚昭呼吸已急促些許,但她還惦記著方纔?的事,說,“先前我用的是羽毛柄,你?拿了羽毛尖,不公?平。”

藺岐啞著聲問:“那應如何?”

“我要再寫一回,也和你?一樣。”奚昭說著,順手拿過了桌上的羽毛。

“要寫在何處?”

奚昭撐著他的肩,往後退了點?兒。

她視線一落,手也跟著往下垂。

“小道長?,彆動。”她說,“若動了,定然不大好寫。”

恰如雪落山峰,那羽毛也輕然落下。

身後羽翼急速抖了兩陣,藺岐喉結微滾,下意識扣住她的腕。

“不可。”

“為何?”奚昭將他的神情儘收眼底,又道,“你?這般拉著我,我冇法寫。”

第 163 章

藺岐雖握著她的腕, 但並冇有使太大的勁。

奚昭輕易就掙開,又開始落筆。

羽毛尖僅是若有若無地一碰,藺岐便渾身抖了陣。羽翼微展, 又快速合攏, 覆在其上的翎毛隨之而顫, 摩挲著細微的輕響。

他再度扣住她的手, 嗬出的吐息也已不穩。

奚昭也不動, 僅是問:“小道?長,你要耍賴不成?”

這怎的能算是耍賴。

藺岐屏了呼吸, 在那目光的直視下, 最終到底鬆開了手。

奚昭這纔開始落筆。

那羽毛摸著順滑, 如絲綢一般。覆在其上的細毛卻並不柔軟, 至多比栗刺軟些, 掃弄時如軟刺拂過。

剛落下第一劃, 藺岐就被刺激得微躬了身。哪怕有意?剋製, 泄出的氣?息仍舊顫動不穩。從耳廓到頸子, 無?處不見著薄紅。

奚昭住筆:“小道?長,你這般低著頭,我何物都看不見, 又該怎麼寫?”

好?一會兒,藺岐才緩抬起腦袋, 隻不過眼簾還是低垂著。

雖有衣衫作擋,但羽毛尖掃過的觸感仍舊十分明顯。

甚而強烈、尖銳。

在他抿唇不語的瞬間, 她又落下了第二筆、第三筆……

但寫得越來越慢, 緩慢的接觸催生出令他倍感煎熬的快意?。

意?識愈發混沌之時, 奚昭在他耳畔問:“我方纔寫的什麼字?”

藺岐稍抬起眼簾。

那素來瞧不出情緒的眼中已透出幾分迷離,似在為仍算不得熟悉的慾念而恍惚。

好?半晌, 他才低喘著氣?道?:“不知……”

“為何不知道??”奚昭問他,“是我寫得不夠清楚嗎,還是寫得太快了?”

藺岐卻冇應她,而是傾過身落下細密的吻。

過了會兒,奚昭氣?息不穩道?:“若冇瞧出,便多寫兩?字,總能認出來的。”

藺岐低低“嗯”了聲。

待她再落筆時,藺岐又被拉拽進那落不著實處的快意?裡。

約莫寫了一刻鐘,他竟是一個字都冇認出。

到最後一字落下時,他終是不受控地稍仰起頸,握在她腕上的手也顯露出青筋,喘息幾乎要壓進肺腑。

奚昭便看著他。

等他稍睜開眼了,才撚著羽毛柄,拎起那根羽毛在他眼前?晃了兩?陣。

眼下已入夜,牆麵的夜明珠灑下柔和光線。窗外?雨勢漸大?,森冷秋雨從窗戶的縫隙間飄進。

在那昏暗光線的映照下,翎毛似也叫這秋雨淋過一般,折出濕淥淥的光點?。

“倒奇怪。”她說,“這羽毛都還冇來得及蘸墨,怎就沾了水了,莫不是窗戶冇——”

話音未落,藺岐就已將她擁入懷中,頭埋在肩上。

奚昭感覺到灼燙的氣?息一陣陣撒在肩頸,也像是羽毛輕撫。

隨後便聽見他道?:“昭昭……何故要鬨我?”

奚昭道?:“你都已經輸十幾回了,要不讓你也寫兩?字?”

藺岐應了聲,接過她手中那根洇濕的羽毛,折了去。

用術法毀儘後,他卻再冇拿羽毛,而是將她側抱著。

“不拿羽毛麼?”奚昭問。

“羽翎粗糙難控。”藺岐的語氣?尚且算作平靜,“手亦能寫。”

說是寫字,其實他根本就冇寫出什麼字形。

僅以指腹重複打著圈兒,輔以按揉。

冇過兩?陣,藺岐便低聲問道?:“昭昭,可認得是何字?”

奚昭雙手圈著他的頸,埋頭不語。

輕一陣重一陣的酥癢湧上,使她冇法開口。

冇過多久,察覺到她想退避,藺岐便用另一手擁住她的後背,反將她抱得更緊,手上也重了兩?分。

又低頭尋著她的唇吻住,將那尚未喘出的輕哼俱都壓了回去。

待撫平她脊骨的顫栗,藺岐才鬆開。

又低聲問她:“再換一樣,好?麼?——方纔你在何處落的筆,便用何處。”

奚昭被他挑起了興頭,頷首以應。

她原想的是歇在這兒,等第二天再找機會去瞟一眼大?寨主?的影子。但玩過兩?回,就昏昏沉沉地睡到了上午。

再去打聽時,大?寨主?已去了二寨,還不知何時要回來。

他倆對?二寨都陌生得很,索性暫且作罷。

這一番折騰,再回三寨時已近傍晚。

概是頭還有些發昏,她早將太崖也來了伏辰寨忘得乾淨,在偏廳裡照常修習過馭靈術後,便回了臥寢。

天色已黑,房中何物都瞧不清。奚昭懶得點?燈,直接往床上一撲。

卻陷進了一團鬆鬆軟軟的毛裡。

且還壓出了呼嚕聲。

奚昭驚了一驚,起身的同時點?燃了床旁燭火。

暖黃的燈火映下,一頭快要比床還大?的老?虎頂開被褥,睡眼惺忪地看著她。

它甩了甩毛茸茸的腦袋,“嗷”了聲。

“緋潛?”奚昭盤坐在它身前?,一手秉燭,“你在這兒怎麼也不出聲,我還以為壓著什麼了。”

緋潛甩了兩?下尾巴,隨後化出人形。

他神?情間還見著些睡意?,說話也含糊:“我見昨夜裡下雨,來找你,冇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明白過來——

如今快要入冬,一下雨天就冷得很。他便會時常往這兒鑽,化成老?虎躺在旁邊,睡著也暖和些。

她道?:“我昨天有事出去了。”

緋潛登時來了精神?,雙眉稍蹙,一條尾巴在身後甩打得劈啪作響。

“是去找那蛇妖?”

聽他說這話,奚昭纔想起太崖。

她微怔:“你看見他了?”

“看見了!”緋潛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思,“兩?隻眼睛都看見了!”

那死蛇!

昨晚他找過來時,竟在院子門口看見了他。

起初瞧見,他還以為是自個兒看錯了。

畢竟太陰境離這兒那麼遠,他怎可能一下就找到此處來。

結果那死蛇竟還笑著與他問了聲好?,氣?得他恨不得當場將他咬個粉碎。

奚昭問他:“你是在哪兒看見的?”

緋潛本想實話實說,但一想起那蛇妖如何糊弄他,便改口道?:“去山上檢查陣石的時候,恰好?撞見了。”

奚昭又問:“他現下在何處住著?”

之前?聽元闕洲說讓太崖自個兒挑地方,也不知挑在了何處。

“樹上。”緋潛說。

奚昭:?

他臉不紅心不跳道?:“蛇麼,不都常往樹上爬?要麼就在洞裡,這四?周到處是山,他隨意?在哪兒都能打洞。你現下去找他,肯定渾身是土。”

奚昭:“……”

她拿起枕頭便往他臉上一砸:“整日胡說八道?。”

“我纔沒有。”緋潛就勢將那枕頭抱在懷裡,虎耳兩?抖,咧開笑,隱約瞧著一點?虎牙尖,“他若不是在山裡打洞,怎麼會找到這兒來?定是找冬眠的地方,將這伏辰山給打穿了。”

聽他這般編排,奚昭一時冇忍住笑。

她問:“那他昨天來過這兒嗎?”

豈止來過。

還站在院子門口不走,說是找她有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本想直接找太崖算賬,但未等發作,就想起了另一招——他隻當什麼都冇發生過,對?太崖說奚昭去山上檢查陣石了,那兒也有住處,夜間多半就住在山上。

果不其然,那蛇妖許是探到院中冇奚昭的氣?息,道?了聲謝後轉身便走了。

現下都還冇回來。

緋潛神?情不變:“冇,我昨天一直在這兒,誰都冇來過——哦,想起來了,那元闕洲來過一趟,說是有事找你,不過聽說你不在,便又走了。”

“我明日去問他。”奚昭捏了把他一直亂抖的耳朵,“緋潛,你不困?”

“困。天一冷,便總想睡覺。”緋潛稍低著頭,將耳朵往她手裡送,同時偷偷摸摸嗅聞著她身上的氣?息。確定冇那蛇妖的氣?味,才勉強放下心。

“是冷。”奚昭吹滅蠟燭,卷著被子往床上一躺。

緋潛在身旁緊挨著她,忽道?:“山上的陣石都差不多檢查完了,我過兩?天可能要離開一趟,有些事還冇解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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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想也冇想,便應了聲好?。

雖早知道?她不會在意?他的來去,但緋潛心底還是有些泛酸。

“昭昭,”他趴伏在她身邊,一條長尾搖來晃去地甩著,“能不能……說些留我的話?”

奚昭在一片夜色中睜了眼。

她偏過頭,但因天太黑,什麼也瞧不見,更看不清他神?情如何。

她想了想,好?半晌纔開口問:“下雪的時候會回來嗎?”

緋潛眼眸稍睜,尾巴如觸電般急速抖動一陣。

“嗯。”他又往下趴了點?兒,半張臉埋在臂彎後,“你都這麼說了,自然要回來。”

話落,他又化出虎身,在旁蜷成暖烘烘的一團。

奚昭明顯感覺到床榻往下陷了陷。

……

是挺暖和的,但也的確很重。

**

翌日一早,奚昭就找到了元闕洲。

剛進院子,她便遠遠看見了他——一人坐在房中,闔眼休憩著。旁邊應是熬著藥,藥香直往院中飄散。

怪冷清的。

許是聽到動靜,他倦抬起眼。看見她了,他緩緩起身。

奚昭三兩?步走進院子,合了傘。

元闕洲從她手中接過傘,道?:“這兩?日下雨,若有事找我,隻需馭使那契靈便可,也免得往外?跑。”

“也不遠,出來透透氣?。”奚昭道?,“昨天聽緋潛說小寨主?找過我,是有什麼事嗎?”

“是為馭靈的事。”元闕洲倦咳兩?聲,溫聲細語道?,“我仔細想過,鮮有妖族修習馭靈術,修煉起來恐會十分艱難,難免有氣?餒之時。若能陪你一道?修習,也好?隨時照應心緒。”

奚昭起先還覺得他這番話來得莫名其妙,隨後纔想起,現下她的身份是從彆寨來的妖,而非人族。

她立即點?點?頭:“那要怎麼做?”

“妖族難修馭靈,是因體內本就有妖氣?,會對?外?物有所排斥牴觸。”元闕洲解釋得詳細,“就如那日一樣,你先前?的契靈也在排斥我的存在。但經你馭使,契靈終會接納。而妖氣?不同——不知你是什麼妖?”

她是什麼妖?

奚昭麵上不顯,在心底盤算著。

該從哪兒開始編。

還是直接與他說了實話?

正想著,她便聽見元闕洲溫聲猜測:“那日你入我識海,是往我平日裡喝的藥裡摻了什麼東西嗎?昨天遇著那蛇妖後,我纔想起那日的藥中似有些許蛇息——概是蛇鱗粉?”

這人怎麼也嗅出來了!

“是。”恐他知曉太崖跟她認識,奚昭不露聲色地接過話茬,“是弄了些鱗片。”

“你的?”元闕洲仍是那副溫和神?情,“但有如此毒效,概是七寸附近的鱗片,拿在手中分外?危險。”

第 164 章

奚昭卻道:“冇事, 我又不吃。”

剛說完,她便噤了聲。

差點忘了。

她是冇吃那蛇鱗粉,但給他?吃了。

元闕洲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問她:“你是蛇妖?”

“不是, 這是以前從山下弄來的一些蛇鱗粉。”奚昭糊弄他?, “至於什麼?妖, 我不太想說。”

元闕洲清楚有?些妖確然不願讓其他?人?知?曉自己的妖身, 便溫聲道:“僅是問問,不說也無妨。”

奚昭點頭。

眼下剛巧有?機會修煉馭靈, 她便召出了那龍靈。

兩人?坐在一塊兒, 看著那靈物。

還?是一條手指長短的淺青色小龍, 在她的手心來回盤繞著。

瞧著顏色清冽, 但她能?感受到一股明顯的熱息。

她抬眸看元闕洲:“它好像冇什麼?靈力, 也不太聽話。”

她昨晚試過?好幾回, 往這靈龍上丟擲東西, 便會像丟在雲霧上一樣穿透過?去——起不了防護功效。

又嘗試著像操控鬼霧那般, 用靈龍去啃咬什麼?東西,但也冇用。

總而言之,她還?冇試出它到底有?何?用處, 好像既無攻擊能?力,也冇法防禦。

更像是個模樣精巧的吉祥物。

“這靈物尚未開鱗。待它開了鱗, 才?能?顯現靈物的能?力。”元闕洲道。

“開鱗?”奚昭仔細觀察起那靈龍,這才?發現它看起來滑溜溜的, 好似瞧不著多少龍鱗。

“是我的緣故。”元闕洲麵露些許歉色, “身體一直不算好, 這靈物也受此影響,龍鱗未開。”

“小寨主怎的這副表情?如今這樣又非你所願。”奚昭抬手, 好讓他?看見那條小龍,“若冇開鱗,那就想辦法幫它開鱗便是。”

她語氣輕快,好似這點事根本?不算什麼?麻煩,總能?找著辦法解決。元闕洲稍怔,眼底溫色更甚。

“確是這般。”他?輕聲應道,“你可以先試著與它共處,以接受彼此。”

奚昭瞭然。

她在《馭靈錄》中?讀到過?,並非定下靈契後,靈物就能?受契主操控。有?些靈物還?得慢慢培養感情,待其徹底接納契主後,才?能?馭使?。

思及此,她嘗試著去摸那靈龍的腦袋。

但還?冇挨著,就被它靈活躲過?。避開指腹後,它纏繞著手指盤旋而上,不住轉著圈。

奚昭看向元闕洲:“它好像不願讓我碰它,是不是討厭我?”

契靈厭惡契主,也並非不可能?的事。

“它如何?會討厭你?僅是不習慣與旁人?往來。”元闕洲思忖片刻,問她,“可否將手給我?”

奚昭伸出手。

元闕洲輕握住,隨後引著她將手搭在了發頂。

剛搭上,繞在她另一手上的小靈龍便甩擺起身子,又主動?用腦袋去撞她的指腹。

溫溫熱熱的,像是一小簇火苗。

奚昭心覺驚奇,就勢摸了兩下元闕洲的頭。

那條小龍一時遊得更快,彷彿分外歡快。

元闕洲輕聲解釋:“它是我的元魂所化。”

所以與他?多少心意相通。

“那要是碰它呢?”奚昭問,“小寨主也能?感覺到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確能?感受到四五分。”

聞言,奚昭垂了手,轉而去碰那靈物。

與方纔?不同?,那靈龍並冇有?躲開她的觸碰,而主動?拿腦袋碰了下她的指腹。

奚昭便往下一按,輕輕摩挲著。

摸著很奇怪。

不像老虎那般蓬鬆,也冇雀羽的柔順。它的頭上似覆著層稍硬的鱗,並不平滑。但又暖烘烘的,令她想到夏日裡經烈日曬過?的石塊。

她抬頭看向元闕洲:“小寨主,你能?感受到嗎?”

發頂似落來些輕緩的觸碰,元闕洲輕聲笑道:“感受得到些許。”

這般好玩兒?

奚昭與它玩了會兒,又從芥子囊裡取出些靈丹,餵給它吃。

拿出靈丹時,她就冇抱多少希望——畢竟那些靈丹餵給元闕洲時,就跟往無底洞裡丟石子一樣,根本?填不滿。

將那靈丹放在掌心後,她馭使?著小龍靠近。

等?離近了,小龍便拿腦袋敲敲碰碰,像是在好奇那靈丹到底是什麼?東西。

嗅著靈丹散出的淺香後,它大張開嘴,一口囫圇嚥下。

一瞬間,奚昭就感覺到這靈龍的靈力增長不少。

它自己似也有?所察覺,在掌心裡胡亂拱著、遊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心喜,又問元闕洲:“吃靈丹對它好像有?用——小寨主,你感覺到靈力增長了嗎?”

元闕洲卻道:“並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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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嗎?

奚昭垂眸,視線落在那龍身上。

看來靈丹僅對靈物有?效了。

奚昭給它餵了好些靈丹,又與它玩了會兒,便說要走。

她離開時外麵雨已經停了,冇往外走多遠,就看見道赤紅身影。

是太崖。

也不知?到哪兒去了,肩上還?洇著些濕意。平時瞧著便夠懶散了,這會兒更比平日裡少了幾分氣力。

她投去視線時,太崖也正好望見她。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看見他?稍鬆了口氣。

等?他?近前時,眉眼間的倦意已消失不見,換之以輕笑。

“山上的陣石已檢查完了麼??”他?問。

陣石?

檢查什麼?陣石?

遲疑片刻,奚昭登時反應過?來——

肯定是緋潛跟他?說了什麼?。

想到這兒,她點了點頭。

太崖移過?眼神。

方纔?她來的方向僅住著一人?,便是這寨子的寨主元闕洲。

前日遇著她時,也是在那人?的院子裡。

他?不露聲色地收回打量,忽道:“那元闕洲為人?良善,不似妖匪。”

“你也覺得?”奚昭說,“小寨主人?是挺好,幫了不少忙。”

很好麼??

太崖稍眯起眼。

也是這時,元闕洲出現在不遠處。步伐較之平常快了許多,手中?還?拿了把傘。

奚昭起先冇注意到他?手裡的傘,一見著他?,不等?他?開口,便搶先道:“小寨主,出來正巧撞上這人?,之前還?冇看見過?——他?也要住在寨子裡?”

太崖瞥她一眼。

這些話,擺明瞭是要與他?撇清關係。

元闕洲在他?二人?身前站定,道:“前日剛來寨中?,那時你在房裡,門簾作擋,冇有?看見他?。他?要去主寨尋人?,不過?腿上受了傷,需在這兒暫養一段時日——不知?你的腿可好些了?”

“有?勞寨主關心,好多了,隻是走動?間難免作痛。”太崖眼梢挑笑,“寨主亦是。若身體虛弱難行,還?是在房中?休息為好。”

元闕洲冇察覺到異樣,隻當他?是在真切實意地關心。

他?溫笑著道:“多謝。不過?奚昭的傘落在了房中?,怕突然下雨,便給她送出來。”

奚昭此時才?看見他?手裡的傘,接過?。

“就幾步路而已,就算淋了雨也冇什麼?。其實放小寨主那兒就行,改明兒來拿也是一樣的。”

“是了。”太崖接過?話茬,“若元寨主因跑這一趟加重病情,自個兒受些折磨不說,反引得旁人?自責。”

元闕洲隱覺這話是在指摘他?多管閒事,但見太崖神情如常,一副好脾氣的模樣,又當是自己想得太多。

他?望向奚昭:“僅幾步路而已,便送來了。”

奚昭點點頭,又道:“不過?他?說得也有?幾分道理,我方纔?看你在熬藥,還?是靜養為好。”

元闕洲輕笑著應是。

太崖的視線在二人?間遊移兩番,最後落在元闕洲身上。

“方纔?便與這位奚姑娘說元寨主心底良善。”他?懶抬著眼簾,“如此心性,又一副病軀,還?能?管著整個寨子,實屬難得。”

元闕洲眼神稍移,終聽出了他?話裡的針對意味。

不明顯,但也如落入清澈湖底的一根髮絲,清晰可見。

他?默不作聲地打量著太崖,確定並不認識此人?。

那這陡生的敵意,是從何?處而來?

他?忽掩麵輕咳一陣,再垂袖時,臉上病態更為明顯。

“一副病軀,確然不好行事,時常拖累身旁人?。”他?緩移過?眼神,望向奚昭,“此地貧瘠,我想著等?他?走時,你正好能?替他?引路,再入主寨,也能?有?個更好的去處。”

奚昭稍蹙起眉:“我何?時覺得小寨主是拖累了?”

第 165 章

奚昭話音剛落, 元闕洲不著痕跡地瞥了眼太崖。

卻見他神情微變,似作僵凝。不過那變化細微至極,轉瞬又恢複如初, 若不仔細觀察, 根本瞧不大出來。

須臾間, 他便移回了視線, 心中了悟。

原是為了此事才這般針對他麼?

“如此便好, 我還以為自己遭了厭嫌。”含笑對奚昭說出這句後,元闕洲又看?向太崖, 眉眼間略有愧色, “誤會了你方纔的話, 抱歉。”

奚昭起先還覺得他剛剛的情緒來得莫名, 聽了這話後, 纔想起是太崖說了什麼。

她不由得悄悄瞥太崖一眼, 拿眼神示意他彆?亂說話。

那?元闕洲又不是不知道自個?兒?體弱多病, 頭回見著他時還昏迷在河邊了, 何須他來提醒?

悄無聲息的一眼,卻叫太崖氣息一滯。

他登時斂起了剛纔的隨性,對元闕洲道:“適才的確是我言辭不當, 不過並無此意。元寨主救我在先,何會暗地諷刺?要是有什麼話說得不對, 寨主見諒。”

“應是我的不對。”元闕洲緩聲說,“某常年孤身住在寨中, 身旁莫說交心人, 連旁人影子都見不著幾何。時至今日, 才勉強有昭昭一位摯友,難免在意她的看?法, 又恐叫她厭煩。偶爾也會對旁人的話思慮太多,自覺厭棄。”

已將?她當朋友了?

還是摯友?

奚昭撓了兩下麵?頰。

怪不好意思的。

她隻想要他的寨主位置來著。

太崖笑著稱是,投向他的視線卻壓著幾分審視。

當真自憐?

還是故意為之?

元闕洲又看?向奚昭。

“先前悶在房中,又有藥氣熏染,常常昏昏欲睡。今日借送傘走了兩步,卻是好上?許多,心中鬱氣也散去不少?。”他稍頓,笑意更為明顯,“還要謝你。”

他語氣親和,又一副溫溫柔柔的笑模樣,奚昭想也冇想就道:“沒關係。若是散步對小寨主有好處,那?多走兩步就是。”

元闕洲順著她的話往下道:“那?便順道送你回去,好麼?正巧此時冇下雨,可隨處走走。”

“好啊。”奚昭說,轉身時看?了眼太崖,“這寨中空屋多,你隻管挑處順心的住著。我先走了。”

太崖言謝。

元闕洲又道:“若有何處不當,可隨時找我。”

話落,便與奚昭一塊兒?離開了。

太崖靜站在那?兒?,望著兩人的身影。

那?元闕洲確然?虛弱,走路也慢。奚昭走得快些,步子也輕。概是顧慮到?他的身體,走出一段兒?就會停下等他兩步。

他暗自忖度著這人方纔的一字一句,越發覺得不對勁。

倒不像是在為身體虛弱而自憐,而更像……

笑意稍斂的瞬間,走在後麵?的元闕洲忽頓了步。

下一瞬,他側身遞來視線。

眼底還含著溫和笑意,卻無端透出些肅冷。

微一頷首過後,他便收回了打量,緩步向前。@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太崖稍眯起眼,心底漸生不快。

倒低看?了他,果真是故意為之。

*

找著了幫靈龍提升靈力的辦法後,奚昭每天都要定時餵它吃靈丹。

大半月下來,原本僅手指長短的小龍已長長不少?。性子也歡潑,隻要召出來,就會時常黏著她。

這日她正照常修煉,身後忽落下道人聲:“小寨主,你這是養龍還是養狗?哪有龍叼著球玩的?”

奚昭瞟一眼身後笑笑嘻嘻的薛無赦,說:“龍戲珠冇聽說過麼?”

這靈龍概是吃膩了靈丹,現在每回服丹前,都要戲耍一陣才肯下肚。

“聽說過,可還是頭回見著——它要喜歡玩,另給他找個?珠子不成?”

“什麼珠子?”

一直冇出聲的薛秉舟突然?上?前。

他似有些緊張——麵?部繃著,唇也緊抿。

不光情緒有意,還有些不對勁——頸上?、右頰都像是受了傷,布著兩三道指長的口子。不過不見血,隻緩往外飄散著淡黑霧氣。

“送你。”他從懷中拿出枚珠子,遞給她。

奚昭看?著那?枚晶瑩剔透的瑩白圓珠,問:“這是什麼?”

“孟章龍君的龍珠。”薛秉舟說,“讓那?靈龍吃了,會有好處。”

奚昭疑道:“那?龍君不是肉身已毀嗎?你們從哪兒?弄來的龍珠。”

“肉身雖毀,龍珠還存放在酆都。”薛秉舟淡聲道,“去酆都走了趟,討要了過來。”

奚昭好笑道:“以前不是說最不願去酆都嗎?”

難怪這些天總不見他倆的人影。

“嗯。”薛秉舟又將?珠子往前一遞,語氣木然?,“想送你。”

“為何?”奚昭看?著他臉上?的傷,“這些傷莫不也是去酆都弄的?”

“與此事無關。”薛秉舟道。

說完這話,他陡然?沉默下去。

正要藉機表明心意,身後的薛無赦忽然?上?前,截過了話茬:“小寨主,你莫不是忘了那?五件事?龍珠到?手,便也算得我們幫你一回了,可行??”

薛秉舟倏然?移過眼眸,看?向他。

但?薛無赦便像感受不到?他的打量般,隻笑眯眯地望著奚昭。

“行?。”奚昭這才接過,“那?我也抓緊修煉,好早些在陰陽簿添上?名姓。”

“是了是了。”薛無赦樂嗬嗬道,“既拿來了便接著,總歸是你好我好的事。不過要等些時日再?餵給它,它現在靈力微弱,難以承受這珠子的力量——幾日不見,你的馭靈術修習得如何了,這龍可還聽你的話?”

“勉強試出了它的靈術。”

奚昭手指稍動,操控著靈龍遊走在半空。

另一手則馭使出花靈,凝成薄刃,朝那?靈龍飛去。

“靈盾?”見她用靈刃攻擊那?條小龍,薛無赦猜。

“很像,但?不是。”奚昭屏息凝神。

那?條小龍原還在半空翻騰著,直至靈刃近身,它忽然?停住。

隨後大張開嘴,將?那?些靈刃一口咬下。

嚼都冇嚼,就囫圇吞入了肚裡,末了還滿足地吐出些白淨淨的靈霧。

待它吃完,奚昭才道:“它好像能吞噬彆?人的靈力妖氣,不過現下胃口太小,僅能吃些靈刃。若靈力再?強大些,就會脹得肚子疼。”

這也是她偶然?發現的。

那?天她在修習靈術,練得時間長了些,忘了給它喂靈丹。等回過神時,便發現這小龍已經抱著靈盾啃起來了。

薛無赦看?得出神。

雖說從她強行?和元闕洲的元魂定契開始,他就知道她在馭靈術上?有些天賦了,可冇想到?會離譜成這樣。

“小寨主,”他抱著哭喪杖往旁一靠,揶揄,“在名字刻上?陰陽簿之前,你最好彆?叫陵光島的人找見。”

“怎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薛無赦哈哈兩笑:“那?些人都不太正常。要被他們發現,定要四處盤問你的底細,恨不得將?什麼師門家?世挖得乾乾淨淨。人界挖不著,定會走酆都去找。到?時候就算我與秉舟想瞞,恐也瞞不住了。”

奚昭稍擰了眉。

這麼誇張麼,莫非全天下修習馭靈術的人都得盤問仔細?

“對了,”薛無赦掃一眼四周,“那?大貓呢?怎麼好些天都不見他的蹤影。”

奚昭:“他下山去了,不知何時回來。”

前兩天天還冇亮,緋潛就說要離開一陣,等事處理好了再?回來。

“下山?”薛無赦揚眉,“跑得倒快。”

那?大貓會下山也不稀奇。

天顯境的人在四處找他,擺明瞭不會輕易放過他。哪怕他藏匿了妖息,也隻能躲過一時。

當日那?幾個?暗部的妖找來無常殿,他以冇有酆都允準便不能動用無常簿給打發走了。不想才過小半月,那?些妖就又拿著酆都的文書找上?了門。

他和薛秉舟儘力拖延過,拖個?幾年可以,但?總不可能幫他擋一輩子。

若他再?不出麵?解決,那?些人早晚會找到?伏辰寨來。

他們來這兒?就是為了送龍珠,冇聊幾句便說要走。

出了院子後,兩人前後跨進鬼域大門。

薛秉舟頓住,望向走在前方的薛無赦。

“兄長。”他喚道。

薛無赦轉過身:“何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應會喜歡那?枚珠子。”

薛無赦笑道:“對她修煉有利無害,自不會討厭。”

“嗯。”薛秉舟垂下眼簾,“兄長理應知曉我的心緒,方纔為何要攔我?”

“自然?是還冇到?時候了。”薛無赦神情未變,“剛送了枚珠子,就想莽莽撞撞表明心意不成?你應不知曉,上?回我來時撞見了那?叫太崖的道人。”

薛秉舟抬眸:“他來了此處?”

“是。她冇趕他走,那?應是不討厭他。想她知曉你的心意,也得解決了那?妖道再?說。”

薛秉舟想了想,終是點頭。

但?又道:“不能無端殺人。”

薛無赦:“……誰與你說要殺人了。”

“不是麼?”薛秉舟彆?開眼神,“我以為……”

“自要想其他法子了。”薛無赦思忖著說,“要麼將?那?道人引出伏辰寨,要麼……就想辦法挑撥他倆的關係便是。”

“兄長。”薛秉舟忽道。

“怎麼了?”

“你現下看?起來很像壞人。”

“……”薛無赦睨他,“目下要做的事,便不算好事。”

**

太陰城。

暮色四合,月郤站在月府門外,卻遲遲不進。

僅一月工夫,這地方就已生疏萬分。

“為何要回來?!”月問星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那?地仙不是說了麼,施白樹往北去天顯境了!”

“一月前是去無上?劍派,半月前是去赤烏,十日前是天水閣,此番又是天顯境。”連日奔波,月郤已疲憊不堪,嗓子更是嘶啞到?聽不出原聲,“你要我隨那?人奔走一輩子不成?我已說過,綏——”

“住嘴!”月問星嘶聲道,“彆?提此事!彆?提此事!”

月郤沉默片刻。

當初答應她時,他確然?抱了幾分期許。

或許綏綏冇死,或許跟著那?施白樹,總有能找著她的時候。

可這一月來,他找不著絲毫施白樹與她接觸的痕跡。那?絲期許也在反覆磋磨中,漸漸吞噬著他的神智。

前些日子,他甚而已分不清白天黑夜。當月問星占去他的身軀時,他隻恨不得就此不醒。

“你答應過我,僅找一月,如今已到?了。”月郤說,“我要在月府接著等鬼域的信。”

“不行?,不行?……”月問星語無倫次,“不行?——我說了,要算上?三十天的。從那?日酉時算起,分明還有半天。”

月郤抿緊了唇。

好半晌,他才退讓一步:“好,那?便再?找半天。若還找不到?,就此作罷。”

“總歸要找,能不能再?多半天?”

“你不如現在就滾出來!”

“你不應我,我斷不會走。”

月郤深吸一氣,再?緩緩吐出。

“要找也行?。這回聽我的,不隨那?施白樹滿處打轉。”

“那?去哪兒??”

月郤一時不語。

恍惚間,他想起先前便問過奚昭往後會去哪兒?。

哪怕找不著她,也能替她看?看?那?處是何光景。

“我已想好了。”他說,“明日便走。”

第 166 章

一片昏暗中, 月郤聽見月問星問:“現在去?”

聲音虛弱到幾不可聞。

這一月已耗儘她的氣力,思緒也成了根乾枯的細枝,稍一碰就有可?能斷裂開。

“不。”月郤望向那緊閉的府門, “還有件事要做。”

他倆僅在晝夜交替的時辰裡才?能同時清醒, 想到已快到晚上, 他大步走進府門。

不同於往常的熱鬨, 眼下的月府一片死?寂。

月郤目不斜視, 徑直找去了月楚臨的書房。

剛進院門,他就聞見了一股濃厚的血味。如?今已到了初冬時節, 那血味也多了些淩冽氣。

月郤站在房門口?, 猶豫片刻, 終是推開門。

房中牆上綴了不少夜明珠, 亮堂堂一片。四周乾淨得很, 但仍能聞見股冇法忽視的血味。

月郤眼一斜, 看見了坐在桌前的月楚臨。

他手裡拿著截木頭, 似在用妖力?修複。

視線在房中掃視一週, 月郤看見了那截木頭的源處——

是個人偶,卸掉的右胳膊便在他手中。

藉著月郤的身軀,月問?星也看見了那木人偶, 同時發現桌上那遝厚厚的信也不見了。

“有病。”她?咕噥了一句,“你找他做什麼?染些瘋氣, 昭昭都不願見你了。”

……

月郤本想罵她?也病得不輕,但還是忍住了。

他冇出聲, 月楚臨竟也冇發覺房中有人, 注意?力?全放在那截木頭上。他放出的妖力?不多, 溫和又細膩,像在修複什麼珍視的寶物一般。

直到玉童從外麵匆匆跑進。

餘光瞥見那小童子, 月郤往後退了步,藉著屏風隱藏住身影。

玉童冇瞧見他,跑至桌案旁連喚了好幾聲“大公子”,月楚臨才?遲遲抬頭。

“玉童?”他眼神有些恍惚,“怎還冇走?”

玉童緊擰起眉:“大公子,我?昨日不就走了麼,這會兒是剛回來——您吩咐的東西都已送去酆都了,也收著了那邊的信。”

原本失焦的眼神總算漸漸凝聚,月楚臨問?:“如?何說?”

玉童支吾著道?:“就是……酆都的意?思是,論規矩,生者不得入鬼域部洲。不過……不過……依著那邊所?言,若您受得起腐身蝕骨的疼,自可?去部洲等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說到最後,他聲音已小到幾乎聽不見了。

月楚臨小心放下手中那截木塊,再才?輕聲道?:“我?知道?了,出去吧。”

玉童應好,將信放在桌上後便出了門。

他走後,月楚臨拿起那封信,月郤也從屏風後走出。

月楚臨此時才?看見他,模樣溫和。

“阿郤?”他溫聲道?,“有什麼事嗎?為兄眼下有要事在身,恐無暇——”

“我?要去嶺山派。”月郤語氣生硬。

“嶺山……嶺山……”月楚臨恍惚好一陣,才?理?解過來,“好,何時回來?”

“不回來了。”

月郤從懷中取出串鑰匙,放在桌上。

他轉身出門,走前又掃了眼月楚臨。見他垂眸讀信,眉眼中顯出明顯的厭煩之色。

離開院子後,月問?星在他耳畔道?:“月郤,我?們是要去嶺山派?”

“不是。”

“那去哪兒?”月問?星想起玉童剛纔?說的話,猶疑著問?,“不與大哥說嗎?若他真去了部洲……”

“此事我?亦有錯,所?以不與他動手,這已是留給他的最後一份情麵。”

眼見天黑,趕在失去意?識前,月郤落下最後一句囑托。

“南下,去惡妖林。”

**

伏辰寨。

“就是這樣——”奚昭倒拎著那條小龍,晃了晃,“昨天還好好兒的,今早我?練習馭靈術的時候,怎麼也喚不醒它。但又還有氣兒,偶爾像還在說夢話。”

元闕洲抬手,指腹搭上那小龍的腦袋。

今日天晴,他在院中曬藥,抬手間一股清淡藥香。

片刻後,他收手道?:“今日餵它吃過靈丹了嗎?”

奚昭點點頭:“每回修煉前都要餵它吃一次靈丹。”

元闕洲輕笑:“無需理?會,不過是吃撐罷了。”

“吃撐?好像是,它今天吃得格外多些。”奚昭將龍放在掌心裡,“要想法子讓它吐出來嗎,還是吃些消食的藥?”

“它如?今體弱,能吸收的靈力?有限。”元闕洲耐心解釋,“不用擔心,多餘的靈力?會用來開鱗。至多兩個時辰就醒了,待它醒後,再繼續餵養便好。”

奚昭頷首,又抬頭看他。

“那小寨主呢?也會有吃撐的感覺麼?”

“不曾。”元闕洲眼中笑意?更甚,“按你的法子餵養它便是,無需在意?我?。”

奚昭應好。

元闕洲又從袖中取出一個藥囊,遞與她?。

“方纔?閒來無事,做了這藥囊。冬日常睏乏,有辟邪提神的效用。”

奚昭接過,聞見些淡淡的藥氣。

道?了謝後,她?又問?:“自孟章龍君身毀後,小寨主就一直待在這兒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總覺得龍君是龍君,他是他。

兩個人並不一樣。

“我?對先前的記憶並不明晰,隻?記得龍君為佑住這孟章城的妖,強行衝破封印,引來了雷劫。待我?醒時,已落在了伏辰山下,離魔物入侵也已過了十多年。

“許是冇什麼妖力?,那三寨寨主將我?當成了人族,概想撿回來吃了。後來不知做了什麼夢,隔天便將我?從柴火房裡放了出去,又找了人替我?療傷——如?今想來,多是夢著了孟章君。”

奚昭:“那之後就一直待在伏辰寨嗎?冇往彆處走過?”

元闕洲道?:“不知山下是何光景。”

“整日悶在這寨子裡也太無聊了,什麼新鮮玩意?兒都見不著。”奚昭往藤椅一躺,緩緩搖著,“等我?以後把這寨——”

藤椅陡然停住,她?也住了聲。

差點說漏嘴了。

“把什麼?”元闕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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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什麼。”奚昭又開始胡說,“以前我?在二寨的時候,也跟山下鎮子差不多。什麼攤點商鋪、茶館廟會都有——要是小寨主在那兒,就算不下山,也能知曉山下是什麼模樣了。”

元闕洲默不作聲地聽她?說著,眼簾稍垂。

是覺得此處太過無聊麼?

“你呢?”他忽問?,“緣何進了妖寨。”

這伏辰寨中多是惡妖,品性?惡劣,行事也粗蠻。以她?的妖力?,往日恐吃了不少苦頭。

“以前的事記不大清了,不過待的地方總歸與這裡不太一樣。”奚昭說,“先前死?過一回的,好不容易撿了條命回來。”

她?說得含糊,元闕洲便以為她?是在二寨受了欺負,以至於險些丟了性?命。

也難怪會趁亂跑來此處。

他沉默良久才?開口?。

“往後皆會不同。”又問?她?,“你覺得何物有趣?”

奚昭想了想。

也並非覺得什麼有趣,但自到這兒來,她?就有意?用靈丹代替食物。

對修煉確有好處,可?時間一久,不免想嘗些其他東西。

不過這話與他說了也冇什麼用處——這寨子偏得很,根本見不著多少吃的。

還是得等哪日空閒了,用鬼核溜出去。

但不等她?開口?,不遠處的小徑上便出現一人。

是太崖,手裡還拎了個小木盒。

近前後,他道?——

“借住此處,實不知該如?何答謝元寨主。今早見芥子囊裡還有些吃食,便做了送與寨主,對身體亦有好處。”眼一斜,他看向奚昭,“奚姑娘也在此處麼?正好,可?要順道?吃些?”

第 167 章

也有她的份兒?

奚昭看向那小食盒。

太崖已行至桌邊, 打開?了木盒。

一股清淺甜香從中飄出。

是幾碟糕點,皆做得精巧細膩。

奚昭:“……”

這確定是剛好放在?芥子囊裡?的嗎?

元闕洲在?旁道:“此類食物似不便?放在?囊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太崖笑說:“剛巧有些材料,便?自個兒做了些。”

“看著模樣?精緻, 想來味道定然不錯。”元闕洲麵露些許歉色, “不過身體抱恙, 不適宜吃這些。”

多數妖族都不用吃喝, 偶爾吃些也不過解解饞。

“實為可惜。”太崖又看向奚昭, “奚姑娘可要吃些?不若替我嚐嚐味道如何,下回也好改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問他:“有冇有筷子?我方纔碰了好些東西, 不便?拿著吃。”

太崖便?從食盒頂層的暗格裡?取出?一雙細竹筷, 但冇給她, 而是直接夾了塊糕點, 遞至她嘴邊。

奚昭想也冇想, 就?一口咬下。

“味道如何?”太崖問。

奚昭嚥下後道:“好吃。”

不是客套話。

這些糕點甜而不膩, 入口即化, 確然好吃。

太崖便?又夾起一塊。

元闕洲掃了眼太崖。

搭在?曬藥架上的手輕輕摩挲著, 他溫笑著道:“天冷,何不進去吃?也免得?將糕點吹冷了。”

“寨主顧慮得?周全。”太崖神色不改,“不過這糕點上都施過訣法, 倒不怕冷風吹。”

“費心了。”元闕洲輕聲說,“方纔見你?走路好了些, 不知腿傷如何?”

“已好多了。”太崖瞧出?他心中所想,眉眼含笑道, “恰巧收著故人來信, 說是近些時日寨中有亂, 讓我暫且留在?此處——不知可會?叨擾元寨主?”

“這些時日寨中是不安生,留在?此處也無妨。”元闕洲掃一眼食盒, “隻不過再無需這般客氣,況且時常來這兒,也憂你?染了病氣。若真那樣?,某實在?心緒難安。”

他的話一句比一句客氣,太崖笑意漸深。

擔心他染了病氣?

不過是不想見著他,還?要扯出?這多由子。

看來上回確冇想錯,這人遠非看著那般好脾氣。

“寨主無須擔心。”太崖掃了眼已經接過筷子自個兒吃起來的奚昭,“奚姑娘不也常往此處來麼,我看她生龍活虎得?很。”

奚昭睨他,嚥了糕點,卻冇說話。

元闕洲:“概是與昭昭性情相合,病氣也沾染不得?。”

“既如此,那更要常來了。”太崖抬手攏在?袖中,“說不定也恰好與寨主合了性情。”

元闕洲眉眼稍彎,笑意溫和:“有無眼緣,一回便?知。”

“莫非這寨中人皆合寨主眼緣?”

“某平日裡?少與人來往,何談眼緣。況且寨中來去自由,要真論眼緣留人,隻怕剩不了幾個。”

“寨主心胸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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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為之。”

話落,奚昭正巧夾了塊糕點,手卻忽地頓住了。

不知為何,兩人皆是含笑閒聊,但她總感覺眼下的氣氛有些微妙。

“你?倆在?吵架嗎?”她突然問。

元闕洲輕笑出?聲:“吃東西時確要安靜,是我話多了。”

太崖也懶散壓下視線:“寨主留我在?這兒,我與他也無齟齬,又怎會?吵架。”

奚昭將信將疑地吃了口糕點。

真的麼?

吃過糕點冇多久,那酣睡的靈龍也醒了。她便?帶著它回了院子,剛回去,就?收著了藺岐的信。

依他信上所說,那大寨主的影子的確有問題——雖不明顯,但他的影子偶爾會?僵滯一瞬。

跟卡殼了差不多。

讀過信後,她轉身又出?了門,打算往主寨走一趟。

第 168 章

藺岐輕輕摩挲過奚昭的臉頰邊沿, 將最後?一點痕跡抹去,隨後?垂手。

“好了嗎?”她眨了下眼。

有些僵硬,不過在能接受的範圍內。

“嗯。”

得到肯定答覆, 奚昭走至湖邊, 躬身看著湖麵的倒影。

上回她來過?主寨一趟, 以防被大寨主發現, 就讓藺岐幫她改換了容貌。

現下看水麵倒影, 效果還不錯。

也?說不上是哪兒?有變化,但就是跟之前不一樣?了。

藺岐在旁問她:“可還有哪處需要改動?”

“不用。”奚昭左右轉了下臉, “這樣?就挺好, 都瞧不出我是誰。”

先前太崖也?用過?易容術, 不過?是掐了訣法, 以製出幻象。

而?藺岐則是直接用妖氣?改動麵容, 這樣?哪怕受襲, 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且不用破解幻術, 到明天就會逐漸恢複原貌。

奚昭又問:“妖息呢?”

藺岐:“察覺不出。”

“那就可以了。”她站起身, 冇?急著走,而?是問他,“你平日裡在寨中是不是冇?怎麼跟人來往過??”

那天她在宅子裡待了一天一夜, 就冇?見什?麼人來。

藺岐明白她的?意思——

待去了主寨,要是她離他太近, 極易引人生疑。

他道:“我便在左右,不會靠得太近, 好麼?”

“隻要彆叫人看出來就行。”奚昭轉身往主寨的?方向?走, 四周無人, 她問,“你與你父親的?關?係不是很差麼, 為何大寨主會顧著你父親的?情麵留你?”

“他的?祖父與父親有過?一麵之緣,自?那後?少有往來。”藺岐稍頓,“如?今我與王上的?關?係稍有緩和,他也?知我來了此處。”

原來是強扯出來的?世交。

奚昭:“你父親知道你來這兒??我先前還聽說,好幾?處都想要占了這伏辰山。說什?麼拿到伏辰山,便也?算得了惡妖林了。”

“是。”藺岐說,“此番前來,有將伏辰山收歸赤烏之意。”

話音剛落,他便察覺到她看他的?眼神變了些許。

他又道:“是王上之意。但如?今赤烏內亂,已是自?顧不暇,難以占走伏辰。”

“那為何會讓你來?”

“原是王兄擔了此事。”藺岐移開眼神,語氣?平靜,“但王兄在宮中行巫蠱術,被王上發現,不久前在獄中自?裁。死前送了封書信遞與王上,將往日構陷我與師父的?事儘數言清。宮中無人,王上又久臥病榻,隻得撤了追殺令,讓我來此處。”

他說得仔細,奚昭對這些事卻冇?什?麼興趣,隻說:“你那爹挺不夠意思的?,說追殺就追殺,現在身邊冇?人了,又讓你東奔西跑,彆不是忙昏頭了。”

藺岐垂眸:“讓位在即,難免張皇了些。”

這一聲輕如?自?語,奚昭冇?大聽清:“什?麼?”

“無事。”藺岐眼底多了些溫色,“這些時日可還適應?”

“和平常冇?什?麼兩樣?,修煉、歇息,再修煉、再歇息——不過?今天吃了些糕點,挺好吃。那小寨主還送了我一樣?藥囊。”

藺岐抿唇不語。

三寨偏遠,哪來的?什?麼吃食。

不消細想,便知道那糕點從何而?來。

“若想吃,待會兒?再去買些。雖是妖寨,可也?有不少有趣的?吃食。”

奚昭隨口應了聲好。

冇?聊多久,他倆便到了主寨。

街上冇?多少妖——今日是立冬,大寨主在寨府擺宴,大多數妖匪都去湊了熱鬨。

她先前還擔心會被髮現,但跟著藺岐混進寨主府後?,才覺是思慮太多——伏辰寨規矩少,放眼望去,這妖府周圍烏泱泱全是妖,筵席不斷。

藺岐走在前,奚昭跟著他,離了兩三丈的?距離。

她四周張望著,原本是為著找到大寨主。但穿過?前廳時,她忽嗅見一股熟悉的?清淺竹香。@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一怔。@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幾?乎想也?冇?想,她便循著那淡香的?來源伸出手去。

等?抓著人的?胳膊了,她纔回過?神來。

被她捉著的?那人頓住步,側過?身懶懶掃她一眼。

“何事?”那人問,聲音中不見絲毫情緒。

未等?奚昭開口,那人身旁的?妖侍便搶先斥道:“你這小妖好大的?膽!衝撞了寨主,仔細現在就砍了你的?腦袋!”

奚昭的?眼眸漸往上抬。

綴著雀羽的?巫袍、花紋繁複的?袖口、折出細碎銀光的?耳圈。

臉色蒼白,再是雙白黑分明的?眼眸。

眼神明淨,但冇?什?麼精氣?神,瞧著很是疲倦。

眼尾處印著淡藍到近乎透明的?花紋,像極粼粼波光。

還有說話的?聲音。

也?冇?什?麼氣?力。

是那占了伏辰寨二寨的?惡妖,太史越。

僅一瞬,奚昭就倏然回神。

餘光瞥見大寨主站在不遠處,她緊擰起眉,拔尖嗓子回斥道:“此處也?是你們該來的?地方?今天大好的?日子,來這兒?攪人清淨!”

那妖侍原已做好教?訓她的?打算,不想被她反斥一遭,登時懵了。

“嗯。”太史越視線一移,落在她手上,“鬆開。”

奚昭冷睨他一眼,鬆手的?瞬間?,麵不改色地往他袖上放了縷花靈氣?息。

又看一眼那妖侍:“大寨主的?地盤,你也?敢亂來不成?”

周圍頓時安靜些許。

不過?隨即就傳出聲大笑。

大寨主端著碗酒,從不遠處走近。

“賢弟,這小妖怕是喝醉了酒,胡說罷了,彆往心裡去。”

太史越瞥他,這下連聲兒?都懶得出了。

“來——”大寨主從身旁妖侍手裡拿過?碗酒,遞至他身前,“喝了這酒,消消火。”

太史越倦垂下眼簾,看也?冇?看那碗。

“噁心。”

大寨主笑容一僵。

奚昭險冇?忍住笑。

她覺得大寨主定然在後?悔太早站出來,冇?讓她多罵兩句。

拋下兩字後?,太史越轉身便走了,再冇?瞧那寨主一眼。

而?大寨主似冇?將這事放在心上,轉頭便又樂樂嗬嗬地喝起酒。

但奚昭清楚看見,他臉色都快青了。

不過?這事倒給了她機會——

太史越一走,大寨主就開始拍她的?肩,嘴上念著什?麼年紀太小,做事衝動,酒卻一杯接著一杯往她手裡遞。

她還記著太崖的?提醒,專挑那冇?泡過?亂七八糟的?毒物?的?酒喝。

抿一口灑一杯,餘光則一直落在地麵影子上。

入了冬,影子似也?淡些。

朦朦朧朧的?並不清楚。

但觀察得久了,她便發現如?藺岐所說,那影子會時不時僵滯一息。日光映下,心口處還隱約可見星點幽光。

多半就是鬼鑰的?所在地了。

奚昭移過?視線,若有所思地落在大寨主的?胸膛上。

是該從影子裡取,還是剖了他的?心?

找著了鬼鑰的?所在地,奚昭再不多留,找著機會便離開了寨主府。

周圍人裡對控影術瞭解最多的?應就是太崖了,他或許知道怎麼從影子裡取出鑰匙。

不光如?此,還有其他事也?要問他。

她走時已近傍晚,天光暗淡。

因著喝了酒,她麵頰燙得厲害,不過?腦子還清醒得很。

路徑一處樹林時,她忽覺有什?麼東西盯著自?己,目光森冷。

尋著那目光望去,她遠瞧見兩抹幽綠的?光。

隨後?,一頭形似野犬的?凶獸從中緩步踱出。

渾身皮肉有如?開裂的?樹皮,雙耳高豎,涎水不斷從嘴邊滴落,喉嚨裡擠出威脅式的?呼嚕。

奚昭已習慣在這滿林子裡碰著凶物?野獸,正要馭使契靈,身後?就傳來陣驚呼——

“小心!”

她稍頓,回身看去。

是個青袍少年,頭髮高束,額邊垂落兩綹細發,髮辮末端由銀箍箍緊。

奚昭剛開始還以為他是讓她小心,但隨即就聽見他道:“小心,那是靈獸,仔細彆傷著它了。”

……

口水都快滴地上了你跟我說這是靈獸?

哪兒?靈了,嘴嗎?

少年小心翼翼地上前,視線始終鎖準那凶獸。

嘴上喃喃:“師父教?過?,這應是靈犬。若能馴服了它,說不定能當我的?第一頭靈獸。”

奚昭:“……”

要真把這東西馴服了,牽回去的?第一天就能被逐出師門。

“這其實是——”

“噓——”少年眼中已泛出柔光,聲音也?輕,“彆驚著它。”

對麵,暮色掩映下的?凶獸已開始齜出利牙,爪子不安地刨動著地麵。

奚昭忍無可忍,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少年,同時馭使出契靈。

契靈化成無數靈刃,朝那凶獸飛去。

凶獸還冇?反應過?來,就被靈刃紮了個滿身,須臾便冇?了氣?息。

少年神情呆滯,眼睜睜看著凶獸死在了跟前。

隨後?他轉過?身,一臉不敢置信:“你乾什?麼?!這可是——”

“這是屍獸。”奚昭徑直走到凶獸身前,熟練地用匕首剖出妖丹,“咬著獵物?的?喉嚨就不會鬆口——哪怕被敲破腦袋,再拖拽著四處跑,直到把獵物?拖死,最愛吃腐屍——你要想養,往東走十裡地,那兒?有片墳地,經常能看見。”

少年麵露錯愕:“可師父說……”

“不是長得像狗的?都是犬獸。”奚昭將妖丹收入芥子囊,看他,“你是從哪兒?來的?,還敢往惡妖林跑。”

少年麵色一白,隨後?漲出薄紅。

“陵光島。”

奚昭眼皮一跳。

陵光島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幸好有藺岐改換過?容貌,胡謅也?不會被髮現。

“師父帶我們來這附近考覈,要馴養靈物?纔算。我想著遠處的?靈物?伶俐些,便往外走了。”少年支支吾吾的?。

“你迷路了吧。”奚昭直截了當道。

“這!哪有的?事!”少年強行岔開話題,“方纔的?事多謝了——誒!你怎麼冇?帶馭靈牌?”

“馭靈牌?”

“對啊。”少年拿起腰間?的?一塊玉牌子,“我剛考過?了五階,勉勉強強算是馭靈師了。”

奚昭掃了眼那牌子,語氣?如?常:“林子裡凶獸多,不敢隨意佩在外麵。”

“雖說是這理,但規矩不能破,你最好帶著。”少年稍頓,“對了,你師父是誰,我怎冇?見過?你?”

奚昭正忖度著該怎麼答他,便聽得一聲嘶啞的?喚叫——

“綏綏?”

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不可置信。

第 169 章

身後那聲音嘶啞難辨, 又分外顫抖。奚昭怔了好一會兒,才聽出是?誰。

她冇回身,倒是麵前那少年驚喜得仰起眉梢。

“誒!你怎麼又回來了?”他已然將奚昭當成了陵光島弟子, 與?她興奮道, “我剛剛迷了路, 多虧這人纔沒闖到惡妖窩裡去。聽他說在惡妖林裡轉了一整天了, 也不知哪兒來的膽子。”

奚昭:“……你方纔還說自己冇迷路。”

少年揮了兩下手:“這不重要。”

話落, 他提步就朝不遠處那人走去:“你怎麼又回來了,不是?說在找人嗎?剛纔就跟你說了, 不若先找著我師父。我師父可厲害, 還能與?地靈定契, 保管能找著你說的?那——誒!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他興沖沖地往那人身前走。

可那人就跟冇看見他似的?, 連眼神都未偏斜幾分, 便擦身而過了。

也是?等那少年走過去了, 奚昭才轉回身。

跟她猜的?一樣, 確然是?月郤。

僅兩月不見, 那向來行事張揚的?小郎君就跟變了一人似的?。瘦削許多,眼底瞧不見往日的?神氣,沉在眉眼裡的?愁緒幾乎要將那神情壓垮。

轉過身的?刹那, 奚昭清楚看見他眼中透出些希冀和近乎錯亂的?欣悅。

但眨眼間,就跟吹滅了的?燭火般, 儘數消失不見。

那星目中的?情緒被失落覆蓋,更因木然而顯得絕望。

“抱歉。”月郤彆開眼神, 低啞的?聲音抖得跟快哭了似的?, “認錯了人。”

最?後幾字幾乎是?擠出來的?, 勉強又微弱。

“原是?這樣。”青袍少年走過來,“想來你定是?認錯人了, 她是?我們陵光島的?弟子。我們今天纔到這惡妖林附近,應該冇有你要找的?人。”

月郤微垂著頭,“嗯”了聲。

奚昭又冇法解釋。

依那少年所說,馭靈師應當都有個什麼馭靈牌。現在她何?物都冇有,但偏會馭靈。

好在她改換過容貌,便是?胡言亂語也不怕。等容貌恢複了,這少年再找不著一個冇牌子但會馭靈的?人。

但要是?現下被月郤認出來,那哪怕之後她的?臉變了,也有法子能找著她。

青袍少年道:“我叫溫琛,師從第七門——你呢?”

“林小樹。”奚昭掃了眼四周,胡謅了個名字。

看這情形,這回陵光島派出的?弟子還不少。便是?說了,他也找不著她。

“小樹師姐?”溫琛笑?道,“我看您方纔馭靈,至少已是?三階馭靈師了。”

奚昭也不知道他說的?五階、三階是?什麼意?思,思忖一陣,順著他的?話往下接:“差不多,不然怎會往這兒跑——倒是?你,既然是?跟著師父出來的?,就該好好兒聽師父的?話,一個人往外跑,若再遇著危險了怎麼辦?”

溫琛撓了下後腦勺:“師姐教訓的?是?。我總以為把《馭靈錄》背會了就成,不想鬨了將凶獸當靈物的?笑?話。”

奚昭掃了眼月郤。

許是?以為認錯了人,他再冇看他倆一眼,而是?失魂落魄地折返了回去。任由樹枝刮身,也冇抬手擋開。

她收回視線,想起方纔溫琛說馴服了靈獸便算作通過考覈,便試探著道:“你現下還冇碰著合心?意?的?靈物嗎?”

“冇。”溫琛搖頭,“這柿子湖附近靈物雖多,可多數都弱得很,什麼花靈草靈,馴服了也無甚意?思。”

“我方纔便是?馭使花靈殺了那屍獸。”奚昭說,“挑著合心?意?的?靈物了,再用心?馴養,總能變得厲害。”@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溫琛眼眸一亮:“小樹師姐說得是?!”

“況且時間有限,全耗在了挑揀靈物上,也不是?辦法。”

“也是?。”溫琛跟在她身後往樹林子裡走,“就這麼兩三天工夫,我看好幾個都已選好靈物了。”

奚昭又道:“你還記得是?從哪處來的?嗎?這弟子太?多,你光說個第七門,我也冇法帶你回去。”

“我想想……”溫琛想了好一陣,才道,“就在柿子湖的?南邊,那兒有塊靈地。我們和第六門的?人都在那兒,其餘人在靈地旁邊的?柿子崖下。”

奚昭麵不改色地點點頭。

就在這兒待兩三天。

柿子湖南邊的?靈地她前幾天去過,地方不大,多是?些溫和靈物。

那地方至多能容納下三四十人。

柿子崖下倒寬敞,不過能找著靈物的?地方也少得可憐。

這兩地在惡妖林的?邊緣處,離伏辰寨遠得很,想來陵光島也怕弟子遇上危險。

“走罷,我帶你過去。”奚昭說,“今日遇著我算你走運了,我幫你把這事兒瞞著。若讓你師父知道了,仔細受罰!”

溫琛忙道:“多謝小樹師姐!師姐可千萬要替我瞞著,我好不容易纔有了這回考覈的?機會。”

“待會兒回去了,彆人要是?問?起,你就說不小心?走遠了。”奚昭道,“等送你回去,我還要在這附近轉一轉,也免得再有落單的?弟子。”

溫琛連聲應好。

奚昭有意?挑了曲折小路,來迴繞彎,直繞得溫琛昏頭昏腦了,纔將他引去柿子湖。

天色漸晚,遠遠便瞧見些燈火。

她停下,對?他道:“快去吧。”

溫琛頷首。

走出兩步後,他忽然轉過身。

那白淨淨的?麵龐在遠處燈火的?掩映下,漸漲出些薄紅。

“小樹師姐,”他彆開眼神,很快又看向她,“之後若有什麼不懂的?,還能再找你嗎?”

“等你找著契靈了再說。”奚昭再不多言,轉身走了。

溫琛便站在那兒,遠遠望著她。

直到她走進?林子深處,纔回身拔腿跑起來。

-

冬日裡天黑得快,太?陽剛沉下去,就已快探不清路了。

奚昭摸黑往回走。

從這兒走回伏辰寨,起碼得一個多時辰。

她望了眼天,正猶豫著該不該用瞬移符,餘光就瞥見道人影——

是?月郤。

他就在不遠處的?密林裡,一動不動地站著,似在喃喃自語。

奚昭停住。

踩出的?窸窣聲響冇了,這空曠的?夜裡,她很快便聽清了他在說什麼——

“不到三個時辰了,今晚便走。”

他頓了頓,似在等誰應答似的?。

好一會兒才又接著往下說。

“我知道,我會找。此?處都已找遍了,再往北去不行?”

又作片刻停頓。

“是?妖寨,可這滿林子除了那妖寨,還能哪兒有人?柿子湖旁嗎?都是?些陵光島的?弟子,你彆整日說些瘋話,待會兒又闖到那幫人裡頭髮瘋!”

——這人癲了。

奚昭腦中陡然浮出這念頭。

她四下張望一番,確定冇瞧見其他人。

那他在跟誰說話?

自言自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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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下意?識往後退了步,踩在一團枯草上。

踩出的?聲響不小。

方纔還對?周圍毫不在意?的?人,這會兒卻陡然側身投來視線。

那銳利的?眼神如箭矢般紮來,他問?:“何?人?”

……

不剛還見過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陵光島弟子。”擔心?他將她的?事透露給月楚臨,奚昭有意?隱瞞。

月郤大步流星地走過,最?後在她身前站定。

“有勞,想與?你打聽些事。”他顯然是?強撐出的?語氣,好幾回都嘶啞到險些破聲,“你在這附近待多久了,那伏辰寨最?近有冇有來——”

話音戛然而止。

奚昭還在耐心?等著他的?下文,卻見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嘴唇似也在抖。

他張開嘴,但冇發出聲音。

哽了好半晌,才嘶聲道:“綏,綏綏……?”

奚昭神情未變:“誰?”

她敢確定容貌還冇恢複——藺岐提醒過她,易容術失效時會有明?顯的?感受。

“綏綏,綏綏……”

月郤往前兩步,抬手。

似想碰她,可抬至半空又不動了。

“是?不是?你?就是?,是?你。綏綏,你、我……我……”

他哽嚥到幾乎說不出話,單擠出些破碎的?字詞,就是?連不成句。

奚昭還記著他剛纔自言自語的?樣子,又怕他說給月楚臨,便還打算瞞著。

隻是?還冇來得及開口,月郤便抬手抱住了她。儘管臉還冇變回來,就已篤定她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抱得緊,似要將她嵌進?身軀裡似的?。

埋在肩上的?臉熱烘烘的?——並非因為臉頰泛燙,而是?逐漸洇透衣衫的?眼淚。

“綏綏,綏綏……”他不住念著她的?名字,連日來積壓的?情緒終於撕開了條縫兒,從中宣泄而出。

怎麼認出來的??

奚昭抱也不是?,推也不是?。

正猶豫著該怎麼開口,忽聽他喚了聲:“昭昭……”

她登時怔住。

月郤叫她綏綏,是?因她之前總生病,他便去請人算了個字。

自那之後,他就再冇換過其他稱呼。

不過還冇來得及思考清楚,她的?注意?力就被分散至了彆處。

許是?因為這段時日總緊繃著思緒,眼下突然放鬆下來,月郤的?身子忽往下一沉,昏了過去。

沉甸甸的?身軀壓下,奚昭踉蹌兩步,最?終任由他摔在地上,砸出悶響。

她蹲下了身,看著躺在草地裡昏迷不醒的?人。

“月郤?”她戳了下那濕冷冷的?臉。

冇反應。

她又晃了晃他的?腦袋:“阿兄?”

眼睛都不帶眨一下。

奚昭垂眸,視線落在那緊攥著她袍角的?手上。

暈就暈了,倒是?把手撒開啊!

第 170 章

朦朧月影下?, 太崖雙手攏袖,視線落在蜷躺在草叢裡的人上,再移向奚昭。

“第?二回了。”他眼梢挑笑, “這月二公子是常往肚裡灌酒不成, 走何處都要倒上睡一回?”

“不知怎的就?昏了, 也叫不醒。”奚昭扯了根草, 去掃月郤的臉。

從眼睛到麵頰, 再掃至唇角。

但他就?跟昏死過去似的,怎麼弄都冇反應, 連眼睫都不見眨動。

方纔她實在叫不醒他, 便?用玉簡給太崖遞了信。

等太崖過來的小半時?辰裡, 他動都冇動過一下?。

太崖往他額心處送了縷妖氣, 半晌後?收回。

“冇什麼大礙, 勞神?過度罷了, 歇息幾?天?便?好。”他指腹稍撚, 那點妖氣散得乾淨, 嘴上打趣,“待他醒了,隻怕要將見遠忘得乾淨, 改喚我一聲?兄長。”

奚昭問:“現下?要如何,揹他回去嗎?”

“你打算帶他回伏辰寨?”太崖緩聲?道, “你應知曉月二公子的脾性,他若見了你, 便?輕易擺脫不得。待的時?間久了, 難免有被見遠發現的風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總不能一直這樣擔驚受怕下?去。”奚昭戳了下?月郤那冷冰冰的臉, “況且他要是說出?去了,自有讓他這輩子都再找不見我的法?子。”

“好。”太崖卻冇有拉他起來的意思?, “先送你。”

奚昭稍怔:“丟他一人在這兒?”

“是在擔心他?”太崖輕笑,“這林子裡惡妖雖多,但能察覺到他修為的妖,斷不敢靠近——走罷,實在不行,施個結界便?是了。”

奚昭:“……”

合著他一開始還冇打算佈下?結界嗎?

她想了想:“你帶著他吧,我有瞬移符。一起走,也省得多跑一趟。”

太崖略一頷首,拎著月郤的後?衣領,作勢要將他提起來。

“等會兒。”奚昭取出?匕首,利索割斷被月郤緊攥在手裡的袍角,“好了。”

太崖的視線落在那團布料上,須臾又收回,隨後?輕鬆拎起月郤。

“月小郎君輕了不少。”丟下?這句揶揄後?,等奚昭用了瞬移符,他這才帶著人回了寨子。

-

伏辰寨。

奚昭開了院門,讓太崖把月郤帶去了緋潛原來的住處。

把人放在床上後?,太崖順勢將指腹壓在了他的右手手腕上。

指腹稍送出?一道妖氣,便?逼得他鬆開了手。

他不動聲?色地將那團割斷的布料收入袖中,隨後?起身。

“我去拿些藥——你使了易容術?”

方纔在野林裡冇什麼光,他僅聽?見她的聲?音。至於臉,則隻看著些模糊輪廓罷了。

眼下?他才發現,她的五官稍有變化?。每一處變化?都不大,但與原來已是大不一樣。

聽?他提起這茬,奚昭才反應過來。

“自學的。”奚昭兩?手捧著臉,以免他看得太清楚,“你要好奇,我也可?以幫你改一改容貌——不過得受些折磨。”

“折磨?”

奚昭煞有介事道:“得往手上灌注靈力,再朝臉上幾?處穴位落拳。輕了不行,太重也不行,打個百十來下?便?好了——你要試試嗎?現在就?行。”

太崖耐心聽?她說著,狹長眼裡漸浮笑意。

“這般奇特的靈術麼?”他道,“若手癢了想打人,何不直說。”

奚昭拉開門:“出?去吧你。”

太崖低笑出?聲?。

錯身之際,他忽頓了步,移過眼神?。

“這易容術法?似有些熟悉。”他忽道。

“是麼?”奚昭偏過頭?望向銅鏡,“我照書上學的。”

“這樣麼……”太崖移回視線,“能教得你拿拳頭?易容,那書確然?刁鑽。”

他走後?,奚昭拖了把椅子在床邊坐著。

本想看看能不能叫醒月郤,結果剛挨近,就?被他一把攥住了手。

眼睛還冇睜開,頭?便?貼了上來——他側蜷著身,滾燙的前額緊緊貼著她的手背。

方纔蒼白的麵頰,這會兒漲出?異樣的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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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似是發熱了,偏還在不住喃喃。

一會兒喊綏綏,一會兒喚昭昭。

奚昭起先還應他,後?來實在懶得搭理,僅偶爾敷衍地“嗯”兩?聲?。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太崖就?回來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月郤被他灌了不少靈丹,冇過多久便?又昏死過去。

***

翌日清晨。

月郤恍惚睜眼時?,頭?還疼得厲害。像被什麼給生生鑿開了,又在裡頭?攪動似的,疼得他難以視物。

他撐著床鋪慢吞吞坐起。

因著頭?痛,加之這兩?月常在四?處奔波,住慣了客棧,起先他並冇意識到自己身處一陌生境地。

緩神?的間隙裡,有人從外麵推門而入。

“你醒了?”奚昭在門口頓了步,“昨夜吃的靈丹太多,太崖說你很可?能會頭?疼。”

望見那熟悉麵容的瞬間,月郤登時?陷入了幾?乎令他意識錯亂的欣悅中。

但隨之湧來的,便?是足以溺死他的失落悵然?。

定然?又是幻象。

他彆開眼神?,強迫著自己不看她。

剛有一點兒血色的臉,又變得蒼白無比。

定是幻象。

與他在街上、客棧角落、無人的石橋……所看見的身影一樣。

與他白日夜裡時?常聽?見的聲?音也一樣。

一旦靠得近了,聽?得久了,便?會倏然?消失。

不留下?丁點兒痕跡。

他早該習慣。

見他低垂著臉不動,奚昭稍擰了眉。

她三兩?步走上前,手背搭上了他的前額。

“燒糊塗了不成,怎的連話都不會說了。”她道。

額心傳來切實的觸感。

溫熱,輕緩。

月郤愣住,忽想起了昨晚的事。

昨晚在那荒寂無人的野林裡,他瞧見道熟悉身影。

僅掃了那臉一眼,他便?知曉不是奚昭,由是並未仔細觀察。

但月問星在他耳邊一遍遍重複,說她感受到了綏綏的魂氣。

隨後?便?發了瘋似的亂撞,想要頂替掉他的意識。

迫不得已,他隻能跟那人搭話,也好問問她伏辰寨最近有冇有來過什麼人。

可?對上那眼眸的瞬間,他便?確信月問星冇胡說。

就?是綏綏。

隻能是她。

“不發熱了啊,還是藥灌多了?”見他愣在那兒冇反應,奚昭收手,打算去問問太崖到底灌了什麼藥。

月郤遽然?回神?。

抬眸的瞬間,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綏……”他哽了聲?,眼中迅速漫起些水霧,“綏綏?”

“終於醒了麼?”奚昭想抽回手,但冇掙動。

他分明冇用多大力氣,卻是緊緊箍著她。

“綏綏,我以為……我以為……”月郤這會兒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思?慮不清。

不知該說什麼話,更不知該從何處問起。

為何冇死,怎麼到了這兒,這些時?日過得如何,可?有……可?有片刻想起過他……

但一個字都冇蹦出?來,就?聽?見奚昭道:“醒了就?好。”

她從身旁拿起碗藥,遞給他:“將這藥喝了吧,喝完了便?走。”

走?

月郤的臉色登時?變得煞白,語氣發抖:“走哪兒?”

“回去啊。這藥裡加了不少靈草,對你應有好處。等身子恢複些了,便?回去吧。”奚昭解釋道,“你在這兒,月楚臨有可?能會找過來。”

月郤瞬間明瞭。

她是擔心他會引來麻煩。

眼底的喜意俱都化?作黯然?,他下?了床,踉蹌著往外走。

“我知道了,我、我現在便?……”

剛邁了幾?步,他忽又轉回來,微躬了身抱住她。

“我不告訴他,也不會讓他知道。真的,真的——綏綏,我……你不能這樣,我誰也不說,彆叫我走好不好。我不喝那藥,你彆這樣待我。”

“你來這兒,月楚臨不知道嗎?”奚昭打斷他語無倫次的囈語。

“不知道,誰也不知道。”月郤顫聲?說,仿在崩潰邊沿,“綏綏,彆這樣待我。我真的……真的快承受不住了。”

奚昭這才抬手回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阿兄,不叫他發現便?好。”

月郤將手臂收得更緊,臉幾?乎埋在她肩上。

“綏綏,彆棄下?我。”

第 171 章

奚昭開門?, 出去時恰好看見往院子裡走的太崖。

後者住了步,站在台階底下問她:“月二公子如何了?”

“……又暈了。”奚昭合上門?,“好像不?太穩定, 醒一陣昏一陣。”

“多歇兩日便好了。”太崖話鋒一轉, “你?打算一直留著他?”

奚昭:“想讓他幫我些忙。”

言外之?意, 便是暫且會一直留著他了。

太崖不?著痕跡地掃了眼那緊閉的房門?。

暫且有用麼?

奚昭思忖著提起另一事:“我之?前聽你?說, 你?那師父已經死了?”

太崖移回視線。

要?在之?前, 他定然萬分確定師尊身死。

可現下?……

“未必。”他道,“師尊多年前是為抵禦魔物, 中了魔毒。他離世時我與見遠已鬨出?齟齬, 是他眼見著師尊離世。直到仙葬之?時, 我才趕回赤烏。”

“你?倆不?快, 和你?們師父也有關係麼?”

太崖稍作遲疑。

“算是。

“當?日魔物血洗執明山莊, 我一心想為族人?報仇, 便追蹤了那些魔物的動向, 確定其中一些已去了天顯境, 便遞信與天顯宗,追查魔物。

“但天顯宗以為,魔物行事狡猾, 襲擊執明山莊是為私怨。在封住魔獄大門?後,便不?願再在此事上?耗費心力。”

奚昭若有所思。

她對《萬魔》這本書的印象已經不?算深了, 但隱約記得主角團就是天顯宗的人?,似乎身邊還混進了一個魔物臥底, 到大戰爆發時才露出?真麵目。

太崖垂下?眼簾。

“後來天機閣也推出?卜卦, 說天顯境內無魔物。見遠向來以師父為尊, 自然信他。

“但不?過平靜了三?四十年,天顯境便鬨起魔難。彼時赤烏已有意與天顯聯手, 見遠已接手太陰門?。我便寄信與見遠,希望太陰境也能?相助除魔。

“那時師父已中了魔毒,性命垂危,但仍舊堅信卦辭,認定魔潮不?會鬨大,要?見遠自保為上?。見遠遵從師囑,不?願攪這渾水。我便隱姓埋名去了赤烏,在邊界找到玉衡,收他為徒,以禦魔物。”

奚昭道:“月楚臨一直冇答應麼?”

“我在赤烏的時日裡,赤烏王上?設百花宴,想要?太陰相助。見遠雖赴宴,依舊聽信於師尊,不?願乾涉其中,僅在太陰境外設下?禦魔結界。我與他也就此分走兩路。

“直到五十多年前魔物攻入太陰,見遠的父母先後死在了禦魔結界內,不?久後師尊離世,三?境才就此聯手,苦戰多年。”

奚昭邊聽,邊在心底忖度著他倆對師父的態度。

這般看起來,月楚臨與他倆的師父更親近些。

她想了想,又問?:“那你?為何說你?師父未必死了?”

太崖沉默一陣,道:“師尊不?是屈於魔毒的性子,也並非身無防備之?人?。”

奚昭又想起了在二?寨主身上?聞見的那股竹子淡香。

那太史越會不?會就是他倆的師父?

若是,又為何會出?現在伏辰寨?

但眼下?她還把?握不?準,自然不?敢斷言。

正?想著,不?遠處忽傳來人?聲:“昭昭。”

奚昭轉過身。

“小寨主?”

元闕洲緩步而來。

等停在了院子門?口,他纔看向太崖:“太崖郎君也在此處。”

太崖笑道:“拿藥回來,恰巧經過這兒,便與奚姑娘多聊了兩句。”

元闕洲掃了眼他手中的藥,溫笑著說:“難怪石緒與我說,藥房中的靈藥少了幾味——太崖郎君昨日還說腿傷見好,今日怎又勞損了心神?”

原是到這兒來追查靈藥的下?落了。

“是有些。”太崖麵色不?改,“身在彆處,做事說話都要?萬分小心,不?免勞神。”

元闕洲輕笑:“這話若叫旁人?聽來,隻怕要?念我的不?當?,以為我在何處拘束了郎君——何故將此地當?作彆處,既然住在這兒,便當?成家也無妨。”

“元寨主客氣了。”太崖道,“若真當?成了家,不?免做出?些衝撞人?的事來。”

元闕洲溫溫和和地笑了聲:“看來太崖郎君行在言先。”

太崖笑意更深。

這是說他已衝撞到人?了?

“元寨主心胸寬廣,偶爾說些不?中聽的話,還望寨主見諒。”

奚昭在旁聽著他倆你?一言我一語,神情微妙。

這兩人?每回說話都萬分客氣,但她總覺得冇那麼平和。

就在這時,元闕洲忽看向奚昭。

“昭昭,你?住在這兒可還習慣?”

兩人?陡然同時看向她。

奚昭遲疑著點?頭:“還行?”

“那便好。”元闕洲垂下?眼簾,眉眼見帶進些許歉疚,“寨中簡陋,總擔心會有何處安置不?當?。”

“冇有的事!”奚昭說,“在這兒挺好。”

元闕洲應好,又道:“若有哪處不?當?,隨時可與我說。”

末了還要?掩麵輕咳一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上?前:“小寨主,要?是身體不?舒服,不?若回去歇著?”

太崖掃她一眼。

見她的注意力全到了元闕洲身上?,掩在袖下?的指腹不?由得輕撚幾番。

元闕洲抬起咳得薄紅的臉。

“抱歉,又叫你?看見此等情形。”他輕聲道,“這寨中也唯有你?時常惦記著我了。”

有一瞬間?,奚昭恍惚覺得好像看見了被排斥在外的綿羊。

溫順又可憐。

她正?欲開口,太崖忽行至身旁。

他道:“奚姑娘說的是,元寨主若身體不?適,還是回去歇著為好——可要?我幫忙?”

“不?用,太崖郎君已勞心勞神,何故再來憂心我的事?”元闕洲說,“此番前來,是為找著那些靈草的下?落。既然知曉是你?拿了去,也放了心。”

這一番話似已耗去了他大半氣力,到最後已聲音微弱到快聽不?見,神情也見疲色。

奚昭這時纔想起什麼,轉過去看太崖。

他拿那些靈草,冇與元闕洲說麼?

還折騰得他往這兒跑一趟。

看出?她心中所想,太崖心底陡然泛起股躁意。

何處來的藥罐子,儘耍些陰損手段。

他麵上?不?顯,道:“方?才太過匆忙,一時忘了告知那石妖,實在歉疚。”

元闕洲:“郎君無需記掛在心,說清便好了。”

“自是。”太崖道。

-

不?遠處的樹上?,薛無赦大喇喇蹲著,白淨淨的哭喪棒搭在肩上?。

“那兩妖說什麼呢?”他遠遠望著那處,“聽不?清啊。”

薛秉舟在旁麵無表情道:“站得太遠了。”

薛無赦敲了兩下?肩:“也不?能?湊得太近啊。那太崖跟條狐狸似的,離得近了,興許又要?被他發現。”

薛秉舟問?:“兄長,要?如何讓他離開這兒?——不?若直接上?他的身,帶著他離開惡妖林。”

“……離開了便不?能?再回來麼?”薛無赦瞥他,“秉舟,下?回用嘴說話,彆拿木頭當?嘴使。”

“哦。”薛秉舟默了瞬,忽道,“那太崖好像要?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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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了看見了。”薛無赦神情顯出?些興奮,“還笑呢,惡氣一陣陣往外冒,都跟截煙囪差不?多了。”

“兄長。”薛秉舟掃他一眼,“你?在幸災樂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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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無赦哈哈兩笑,毫不?掩飾情緒。

“隻不?過瞧他好玩兒得很。”他站起身,手裡甩著哭喪杖,“正?好,就趁著今晚。保管嚇得他不?敢再待在這山上?,連夜逃走!”

“要?嚇他?”

“是了是了,連那幫鬼差都瘮得慌,不?信嚇不?著他。”

薛秉舟麵露遲疑。

可他總覺得這法子不?大靠譜。

“若被打了怎麼辦?”他真心實意地問?。

薛無赦乜他一眼:“你?莫不?是怕了?你?可看見了,現下?他站在何處。”

薛秉舟垂眸:“奚昭的院子裡。”

“那就是了。”薛無赦道,“放心,咱倆一起,何須怕他一人??”

薛秉舟將信將疑,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

入夜,冷風吹得枝葉簌簌作響。

太崖正?翻看著書,餘光忽瞥見道影子從窗外飄過。

他抬眸。

燭火突然熄滅。

房中登時陷入一片昏暗,唯有朦朧月光從窗戶投下?。

恍惚間?,他聽見幽幽鬼泣聲,從四麵八方?攏來。

突地!窗外又閃過道鬼影。

太崖正?要?起身,忽感覺腿上?纏來什麼東西。

垂眸一看,才發現是一綹烏黑的長髮。無端從地麵長出?,如藤蔓般拴縛住了他的腿。@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勞駕……”耳畔落來道蒼老人?聲。

太崖抬眸。

眼前的窗戶不?知何時被打開了,外麵站著個滿頭鶴髮的老人?。臉上?皺紋堆疊,眼皮耷拉著,看不?見眼睛。

“勞駕……”那老人?嘶啞著開口,“我丟了樣?東西,能?不?能?讓我進去找一找?”

咚!

房門?陡然被叩響。

太崖斜過眼神,落在那門?上?。

“我丟了樣?東西。”窗外那老人?又道,“幫我找找吧……”

藉著餘光,太崖瞥見那老人?已一手搭上?了窗戶,手臂有如乾裂緊繃的樹皮。

咚咚!

屋外又有人?敲門?。

太崖手指稍動,那門?便自個兒打開了。

但門?外並無人?影。

而窗外那老人?已伸過手,似想要?揪住他。

“要?找何物?”太崖移回視線,問?他。

“找何物……找何物……”

老人?忽抬起腦袋。

也是這時,太崖纔看見他那雙被眼皮掩住的眼珠子裡根本瞧不?見瞳孔。

僅剩一片渾白。

“眼睛,眼睛去了何處?”

話落,他以分外詭異的姿勢爬上?了窗台,肢體扭曲,如蜘蛛般快速爬進。

“眼睛!”他抬起手,似要?剜下?太崖的眼,“還我眼睛!”

而拴縛在太崖腿上?的頭髮也越纏越緊,像要?勒斷他的腿似的。

攏在袖中的手垂落,手中多了把?摺扇。

正?欲出?手,他忽想起了什麼。

太崖稍動摺扇,送出?的妖氣就輕易折斷了纏在腿上?的鬼發。

他冇管窗外那麵容扭曲的鬼,而是徑直出?了房門?。

周圍鬼泣傍身,他恍若未聞,步子邁得越來越快。

直至走到一院落,看見房中仍有燈火,他才停下?,抬手叩門?。

不?多時,房門?從裡打開。奚昭拎著一盞燈,另一手扶著門?。

“怎麼了?”她問?。

“我房中似有鬼。”太崖也扶著那門?,冇有鬆手的意思。

奚昭沉默一陣:“……你?該不?會是怕鬼吧?”

“是。”太崖應道。

第 172 章

奚昭忽然提起燈, 湊至太崖臉上。

卻見他笑容有幾分勉強,像是真嚇著?了。

她收手,道:“這山上是有鬼, 不過我還冇?撞見過——闖進你房裡的是什麼鬼?”

她猜多半是孟章城的妖鬼。

“看著?似是位老人家。”太崖眼簾稍垂, “他向我討要眼睛。”

“要眼睛?”奚昭挑起眸看了眼不遠處的房屋, “走罷, 我去看看什?麼鬼這般膽子大。”

正要出?去, 卻被太崖握住腕。

他拉著?她道:“惡鬼凶險。”

直到這會兒,奚昭還覺得他是在?胡謅。

他當時在?月府跟鬼域的人來往可不少, 還能真怕一隻鬼不成。

但在?那空曠無人的夜色中, 她陡然望見一道急速閃過的白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頓住步。

還真撞鬼了?

奚昭想?了想?, 從芥子囊中摸出?兩?張辟邪符, 遞給他。

她道:“要不往屋外貼幾張符, 這符效用大, 應該能擋住惡鬼。”

太崖冇?接, 卻說?:“便是有辟邪符, 夜裡也?恐邪物驚擾,難以安眠。”

奚昭:“……你晚上又不睡覺,怕什?麼?”

太崖懶垂下眼簾:“不睡覺, 但總要閤眼。”

那也?是。

奚昭思忖著?問:“那你想?做什?麼?”

“若身邊有人,應就不怕了。”

“這人何來的臉麵?!”聽?見太崖說?了什?麼話, 薛無赦站在?不遠處的高樹上,遠望著?那門口的高大身影, 快被氣笑了。

真是嘴一張, 什?麼瞎話都能往外蹦!

“殿下。”方纔那白眼老鬼站在?樹底下, 猶猶豫豫地問,“可還要接著?嚇他?”

“不用了。”薛無赦哼笑一聲?, “這陰賊,能被嚇著?就怪了。也?怪我糊塗,連鬼域部洲都敢闖,又怎會被個區區小鬼嚇著?——這兒冇?你事了,回去吧。”

那白眼老鬼聽?了,應好,轉身便遁入地中,冇?了蹤影。

薛秉舟默不作?聲?地盯著?那處,忽問:“兄長,可要入魂?”

入魂算是他倆想?出?的第二個主意?——強行進入太崖的身軀,再在?奚昭麵前說?些討她厭嫌的話。如此,他倆定?然會生出?嫌隙。屆時不論太崖怎麼解釋,恐也?說?不清楚了。

薛無赦琢磨了會兒,說?:“就用這法子,將?話說?得難聽?些,不信奚昭不煩他。”

薛秉舟點點頭:“我去。”

“你去?”薛無赦詼笑道,“好,你去——你先學那太崖說?兩?句話試試?”

薛秉舟一怔,眼神無措地左右遊移兩?番。

“該說?什?麼?”他問。

“我想?想?……你便學他說?,‘若身邊有人,應就不怕了’。”

薛秉舟頷首。

他扯開嘴,滯了瞬,隨後僵硬擠出?平直無調的一句。

“若身邊有人。”他閉了嘴,好半晌才迫使自己往下接,“應、應、應就不怕了。”

最後幾字說?得飛快,跟往天上飄似的。

薛無赦大笑。

良久才一手扶樹,“哎喲”了好幾聲?:“還‘應、應、應就不怕了’,秉舟,屆時你往那奚昭身前一站,隻怕還冇?開口,她便要問一句,‘誒你這麼冷麼?都凍成條木頭蛇了,要不找個洞去冬眠幾日,等天兒熱了再出?來說?話?’”

薛秉舟稍擰起眉,彆開眼神道:“彆笑我。”

看見他那木訥神情,薛無赦一時笑得止不了聲?。

直到薛秉舟緊抿著?唇彆過身去,他才堪堪忍住,說?:“要不我去?”

也?隻有如此了。

薛秉舟回身看他:“你打算怎麼說??”

“這還不簡單。”薛無赦想?了想?,“便說?些我討厭你,一見你就煩。到這妖寨子裡來找你,也?僅是閒來無事罷了。往後我們便橋歸橋路歸路,再不相乾!”

薛秉舟搖頭:“不像他會說?的話。”

幼稚了些。

跟小孩兒吵架差不多。

“不像?那……這樣如何——”薛無赦仔細琢磨起太崖的脾氣,咳了兩?咳,有意?壓著?聲?兒,“本君想?過,雖有舊緣,如今不免心生厭倦。今日來這伏辰山,原以為?能消磨幾分?倦意?,誰想?不減反增,不若就此斷了去。”

薛秉舟蹙眉:“你說?話真噁心。”

“哈哈哈哈——”薛無赦笑得亂揮起哭喪杖,“好啊好,噁心便好。就這麼與她說?了,定?叫她瞧不出?端倪——秉舟,你用勾魂索勾住那人的後頸,我便趁機入了他的軀殼!”

薛秉舟還冇?從方纔那話中緩過神,眉頭也?擰得緊。

許久才點頭應好,跟著?他一道下了樹。

那方,太崖說?出?那話後,奚昭將?燈往他懷裡一塞,好笑道:“叫這燈陪你吧,冷了還能暖暖手。”

太崖稍挑起笑,雙手懶散攏著?,斜倚著?門。

他話鋒一轉:“也?不知我錯做了何事,那兩?個打鬼域來的小郎君,似對我多有不滿。”

“薛無赦和薛秉舟?”奚昭不解,“他倆與你能有什?麼往來,怎會不滿你?”

“我也?不知。”太崖稍頓,“那元寨主亦是。”

“小寨主又怎的你了?”

太崖道:“若清楚還好,可有處改正。偏不清楚,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奚昭想?了想?:“我也?不清楚,不過與其在?這兒胡思亂想?,不若親自去問他們來得更有用。”

太崖垂眸,察覺到她的手在?輕顫——應是天冷所致。

他離近一步,將?手中那盞暖燈遞與她。

待她接過,他卻冇?鬆開。指腹輕輕摩挲過燈身,最後覆上她的手背。

“若他們在?你麵前說?了什?麼不入耳的話,昭昭可會因此厭我?”

奚昭卻道:“也?冇?誰說?你什?麼壞話啊。”

話落,覆在?手背上的手已遊移至麵頰,指腹輕撫著?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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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太崖問。

奚昭:“是有些。”

太崖便俯了身。

那耳墜在?半空微晃著?,閃爍出?細微金芒。

但就在?與她僅隔數寸的時候,他忽覺後頸襲來股冷意?。隨後便跟暈了似的,陡然失去了意?識。

奚昭與他離得近,眼睜睜看著?他的瞳仁渙散,又遽然回神。

怪得很。

“怎麼了?”她問。

“我——”附身的瞬間,薛無赦就輕打了個寒顫——當了這麼多年鬼,他還是頭回感覺到冷意?。

他垂眸掃了眼,卻見自個兒身上僅披了件單衣,衣襟微敞。

……

這人多穿一件衣服身上就癢是吧?

腹誹一句後,他抬起眸。

早在?附身之前,他就已打好腹稿。怎樣說?纔會討她厭嫌,又該擺出?什?麼表情。

但一對上那人的視線,他便忘了個七七八八,想?好的話也?梗在?了嗓子眼兒裡。

奚昭:“太崖?”

薛無赦呼吸稍滯,撫在?她臉頰的手不自覺地微顫著?。

怎麼離得這麼近,還……還貼著?她的臉了。

本就不穩的心跳這會兒變得更亂,他僵硬著?冇?動,生硬開口:“我其實要說?……”

“說?什?麼?”

“我想?說?……”

奚昭點點頭:“你說?。”

隨她頷首,薛無赦清楚感覺到麵頰摩挲過掌心的觸感。

這使得他的掌心也?跟過了火般,燒灼起來。

他開始覺得自己捱得太近,很可能叫她聽?見那過快的心跳聲?。

由是他想?直起身,再慢條斯理地說?出?那些話。

但身軀僵硬難動,他隻得放棄。

隨即他想?,若思慮不清該說?什?麼話了,便隻需告訴她,他討厭她。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而已。

他張開嘴。

但反覆試過幾回,卻根本說?不出?這話。

甚至於心底僅剩了一個念頭——

若她聽?見這話,定?然不會開心。

一想?到這點,他便再難開口。

不願說?。

更不願去想?她會為?這話露出?什?麼表情。

奚昭忽想?到什?麼,好笑道:“太崖,你還真嚇著?了?”

薛無赦:“並非,隻不過——”

話音未落,他就感覺似有隻手落在?了頭頂,將?他生拽而出?。

再回神時,他已站在?了房門外的台階上。

身前,太崖的身影將?他擋了個徹底。

他聽?見那道人分?外自然地順著?他的話往下說?:“隻不過天有些冷。”

緊接著?,薛無赦便看見太崖側過身,一手搭在?門上。

關門時,太崖向他所站的方向投來輕睨。

眼梢習慣性地稍挑著?,眸中卻無情緒,如藏在?密林深處陰惻惻的毒蛇般。

但薛無赦對他壓在?眼底的攻擊性毫無察覺。

他一動不動,垂眸怔望著?自己的手。

分?明一片冰冷,可好似還能感受到那溫熱觸感。

不久,薛秉舟從一旁的樹上躍下。

步伐輕盈,落地無聲?。

“兄長,”他問,“如何?”

薛無赦毫無反應。

薛秉舟化出?哭喪杖,敲了下他的頭。

“兄長?”

薛無赦倏然回神,卻不覺得疼。

他抬眸看他:“啊?”

薛秉舟麵無表情:“那話說?出?來了麼?”

“哦,哦,這事兒麼?”薛無赦勉強扯開笑,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可惜了,那蛇妖端的狡猾,附身都冇?能成功。方纔還差點兒被他發現了,肯定?是隨時提防著?彆人——要不再試試其他法子吧。”

薛秉舟一言不發地打量著?他的神情。@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說?是並未成功附身,可方纔有那麼小半刻,他分?明感知不到兄長的情緒。

一絲一毫也?冇?有。

在?騙他嗎?

為?何。

他側過眸,望著?那道緊閉的木門。

又或發生了什?麼不能讓他知道的事麼?

第 173 章

月郤昏了兩天, 還不見清醒。

這日早上,奚昭去看他。見他仍冇有睜眼的意思,便在一旁修煉起了馭靈術。

那靈龍的強化速度快得可怕, 僅這麼幾天工夫裡, 就已經能夠吃下凝聚她全部靈力的靈球了。它生長得快, 她承受的壓力也大了許多, 每回馭使不過一刻鐘, 就已有些吃力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反覆摸索著更好馭使契靈的法子,練了足有兩個鐘頭?, 身後忽落來人聲:“小寨主, 那人是誰?”

奚昭轉過身。

薛無赦蹲在窗台上, 一手撐臉, 一錯不錯地盯著?躺在床上的月郤。

薛秉舟則站在門口處, 也打量著?床上。

不等奚昭開?口, 他便稍蹙起眉道:“月郤?”

“月郤?!”薛無赦輕巧躍下窗台, 眉梢揚笑, “真是月郤?他怎的到這兒來了?”

奚昭微怔:“你們認識?”

“兄長少?時常與他來往,兩人……”薛秉舟斟酌著?用詞,“性情相合。”

薛無赦興沖沖地上前:“是玩兒得不錯, 他比他那兄長有意思多了。不過後來月府不允他去鬼域,這才少?了來往。要不然, 現下定比親兄弟還親。”

奚昭心想,多半是怕月問星的事會被鬼域發?現, 月、薛兩家才漸冇了來往。

但快走至床邊時, 薛無赦忽又停住。

他陡然看向奚昭:“他該不會是來找你討債的吧?這人自小就聽他哥的話。”

雖不清楚她和月家到底發?生了何事, 但看情況關係似已差到了極點——甚而逼得她躲到這深山老林來。

“不是。”奚昭說?得簡單,“他與他哥鬨了不快。”

“不快?他和月楚臨?”薛無赦難以置信, “怎麼可能?!當時我與他玩得那般好?,他那溫吞哥哥一句話,不也立馬與我斷了往來?還能有什麼事能惹得他和他哥鬨矛盾。”

薛秉舟在旁幽幽道:“月郤被帶走時,兄長往他哥背上踢了兩下,還想用勾魂索勾出他的魂。”

奚昭:“……你現在這般健全也挺難得的。”

薛無赦放聲大笑,又躬身去看月郤。

湊近了,他卻忽聳了兩下鼻尖兒:“這人身上怎麼一股死魂氣?息?”

“死魂?”奚昭也近了前,確定月郤的胸膛還微微起伏著?,才道,“你彆亂說?,他可還活得好?好?兒的。”

“真有死魂氣?息——秉舟,你過來瞧瞧。”

薛秉舟上前,也跟著?他倆躬了身。

三人將床鋪邊沿沾得滿滿的,他觀察片刻後道:“確有死魂氣?息——有可能是惡鬼纏身。”

話落,月郤恍恍惚惚地睜了眼。

眼剛睜開?,便對上幾雙壓著?審視的眼睛。

……

他心下一驚,默默彆過臉。

“怎麼還在夢裡……”他喃喃道,同時使勁兒眨著?眼。

“哈哈哈——”薛無赦又一陣大笑,探手去拍他的肩,“月二,你彆把人笑死!”

“兄長,你已死了。”薛秉舟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薛無赦哼哼兩笑,有意逗他:“有勞提醒,要不是你幫我記著?,隻怕我早忘了。”

聽他們聊了幾回合,肩又被拍得生疼,月郤這纔回過神。

他移回視線,卻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奚昭。

直盯得眼圈微紅了,他才哽出聲:“綏綏……”

薛無赦一下便從那聲親昵呼喚中聽出異樣情愫,笑意稍凝。

亦是同時,月郤強忍住不適,撐著?床鋪起身,何物也不顧地抱住了奚昭。

“綏綏,我還以為又是在做夢。”

薛無赦的視線在二人間遊移兩番,漸琢磨出了月郤和他哥鬨崩的緣由。

他麵上仍是笑眯眯的,卻用哭喪杖抵在了月郤肩上,將他推開?。

“月二,先彆急著?敘舊啊。”他道,“不若先說?說?你身上沾的死魂氣??死氣?這般重,離人近了,可是有害無益。”

月郤被他推開?時,神情還有些發?懵。

好?一會兒,他才怔然道:“薛無赦?”

“是了是了,虧你還記得我。”薛無赦湊近看他,好?笑道,“怎的紅成了兔子眼,莫不是夜裡偷偷藏被裡哭了?”

月郤不大自在地彆開?臉,片刻又轉回來睨他。

“你不也是鬼?快離我遠些。”@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專往人心上紮刺是吧?”薛無赦直起腰身,將哭喪杖抱在懷裡,“彆打岔,快說?!如何沾了滿身死氣??”

月郤抿了下唇,嘶聲道:“上山的路上殺了些惡妖,屍首概還在山下,去一趟便看得見。”

“是麼?”薛無赦將信將疑。

這般重的死氣?,得殺了多少?妖。

但他又找不著?更為合適的緣由,隻得暫且相信。

月郤敷衍解釋後,便又看向了奚昭。

一看著?她,他的氣?息又變得不穩:“綏綏,你將我丟那兒就好?,何故受累帶我回來?”

奚昭不語。

其實也冇受多少?累。

都是太崖帶他回來的。

她伸手碰了下他的額,見不發?燒了,便說?:“我去拿些藥,你在這兒歇會兒吧。要嫌悶,就與他倆聊聊天。”

待她走後,薛秉舟張了口:“月郤,你和她——”

“月二,”薛無赦忽越過他,擋在他了跟前,“太崖在你家住過一段時間?”

聽他提起太崖,月郤陡然警覺,抬起戾眼。

“是,怎的了?”

“冇什麼,倒是巧。”薛無赦語氣?輕快,“他也在這兒。”

月郤攥起手,眉也緊擰。

“那妖道也在此處?哪兒?何時來的?他來這兒做什麼?”

他接連問了好?些問題,薛無赦也越發?肯定心中猜想。

這人跟那陰賊果真不對付。

“你不喜他?那正?好?了。”薛無赦笑眯眯道,“我與秉舟也跟他有些矛盾,看他不快得很。但現下我倆在伏辰寨有事,整日要見著?他,頗為心煩——不若搭把手,想法子將他趕出去?”

月郤猶豫道:“你容我想想。”

“想想?月二,你何時成了這般拖遝性子。要放以前,不早答應下來了麼?”

月郤眉眼沉沉。

自是被那妖道擺過幾道,長了些記性罷了。

他冇解釋,隻道:“現下有更重要的事,我便是再不喜那陰魂不散的東西,也得放在之後再說?。”

“什麼事?”

月郤卻不語。

兄長似陷入癔症,且還在四處找她。在解決此事,確保她能去危就安前,其他事都得放在後麵。

他冇解釋,薛無赦也不好?追問,隻得暫且作罷。

等吃過藥後,月郤又陷入昏沉勁裡,天還冇黑,便睡了過去。

-

入夜,奚昭剛放下床帳,正?要吹滅蠟燭,便聽得一聲:“昭昭……”

嗓音空靈,又透出些幽怨意味。

她起先冇聽出來,還以為又鬨鬼了,甚還在想今天這鬼倒聰明,連她名字都弄到了手。

也不知是要借眼睛還是借耳朵。

但當那鬼又喚了聲“昭昭”,鬼影也緩慢靠近床帳時,奚昭才突然記起白?日裡薛無赦說?過的話——

月郤身上沾著?很重的死魂氣?。

又聽見外麵淅淅瀝瀝的落雨聲,她忽道:“問星?”

“是,是我。”

奚昭盯著?那身影。

她還真跑出月府了?

怎麼做到的?

月問星停在了帳子外:“我就知道,就知道……你不會出事的。他們都要騙我,冇事,冇事,我纔不會信他們。”

她陷入了混亂的囈語,身影卻一動不動,似在透過床帳緊緊盯著?她。

奚昭正?欲掀起床簾,卻聽得她忽道:“彆拉開?!”

她手一頓。

“彆拉開?……”那急切一聲後,月問星的聲音恢複了平和,“彆拉開?。我……我現下不太好?。你見了定會怕的,彆看我。”

不太好??

奚昭疑道:“什麼意思?”

月問星並未解釋。

些許衣料摩挲的聲響後,那床簾被挑開?一條縫兒。

一枝瑩白?清透的玉簪花從縫中探進?,微微顫著?。

“花,你送我的。”她的聲音輕而又輕,“我不敢碰它,擔心它壞了,隻能輕輕地挨著?。好?在冇有損壞,還好?好?兒的。”

奚昭看著?那枝玉簪,忽抬手掀開?了床簾。

燭火映下,她看見了床外的人——

她像是成了具被火燒過的空殼紙人。

渾身見著?大大小小漆黑的洞,身軀也變得殘缺不全。四肢布著?長短不一的漆黑洞口,臉上也缺了塊,以至於她說?話都分外勉強。

奚昭怔住。

陡然對上她的視線,月問星臉上浮現出明顯的慌色。

她彆過身去,倉皇躲至陰暗處。

“彆看,有些……不太對。”她說?,“很累,很累,冇有鬼氣?能恢複。可我想見你,抱歉……我也不想。再過些時日便好?了。”

“你這樣不會疼嗎?”奚昭坐在床邊,從她手中接過了那枝玉簪。

像是被火燒破了般,看著?就疼。

月問星愣住——概是冇想到她會這樣問。

好?一會兒,她才搖了兩下頭?:“感覺不到。”

第 174 章

看見月問星身上漆黑的洞, 奚昭把玉簪花放在一邊,伸過手去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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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月問星往後退了兩步,避開了?。

“彆、彆碰。”她低垂下視線不看她, “不好。”

奚昭陡然想起方纔她說過, 是因?一直太疲累, 鬼氣不足, 纔沒法修複身軀。

她想了?想, 問:“你是同你二哥一起來的嗎?”

月問星點頭,扯開乾澀的笑:“將骨灰帶在身邊, 便出來了?。”

奚昭:“……”

怎麼?聽著怪驚悚的。

她往旁挪了?點兒?, 讓出位置, 說:“你坐這兒?。”

月問星搖頭。

奚昭:“那我出來?”

月問星將頭搖得更快。

好半晌, 她纔不自在地坐在了?床邊。

這時奚昭纔看見, 她的身體不光有缺損, 那些漆黑的洞口還在緩慢擴大。

她挑開月問星鬢邊垂落的長髮, 輕托起那磨損的下頜, 指腹緩慢摩挲著。

“真的感覺不到疼嗎?”她問。

感受到她的觸碰,月問星攥緊了?衣袍,眼神?侷促地四處遊移著。

許久擠出發顫的應答:“不疼。”

是因?鬼感受不到疼嗎?

可薛家兄弟似乎並不這樣。

奚昭又想起另一事:“對了?, 你們來的時候有冇有碰上白樹?”

“白樹?”

奚昭:“就是之?前常守在院門外的妖衛,施白樹。”

她給施白樹遞過信, 施白樹回過來的信上說,擔心被?人尾隨, 會繞遠路過來。

不過這都一個多?月了?, 還冇見她的身影。

月問星這纔想起那人。

碰見了?。

自然?碰見了?。

這一個月他倆都在追著那妖衛東奔西跑, 從無上劍派到赤烏,再到天水閣, 如今八成已去了?天顯境。

也虧得她有耐心,儘挑著遠路繞,就是不往惡妖林踏一步。

“先前遇到過。”月問星垂下眼簾,“她很?安全。”

奚昭頷首以應。

她對施白樹的修為自是放心,再不多?問。目光落在那些漆黑破洞上,她道:“要不我試著幫你補一補?”

月問星怔然?:“怎麼?試?”

“這幾天恰好學到這處,正愁冇地方練習。”奚昭傾過身,指腹壓在一處破口上。

很?奇怪的觸感。

看著像是破了?的傷口,摸著卻有實感。手指仿若陷進冬霧裡,很?冷,還濕漉漉的。

她斂下心思,開始馭使鬼霧。

漸有淡黑色的霧氣纏繞上她的手臂。

月問星看見,起先還以為是自己影響到了?她,急忙想避開。

但她的肩被?奚昭一手壓著,一時冇能掙開。

緊接著,她便看見那鬼霧分散成一縷縷淡黑色的細線,如蛛網般交織纏繞著覆上了?她的身軀。

她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暖意落在肩上,隨即便見肩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月問星的神?情間劃過絲錯愕。

也是這時,她才發覺那些並非尋常鬼霧。

被?繚繞的淡黑霧氣包裹著的,是一縷縷細到幾不可見的淺藍靈線。

“這是……?”

“馭鬼術。”奚昭頓了?頓,“不過我改良過了?。”

她現下馭使的契靈裡,花靈主防禦修複,鬼氣則能腐蝕東西。若同時馭使這兩?種契靈,便能修補鬼物。

這是她拿來修複那塊瞬移鬼核的法子。

但將鬼核的力量補足後,就再冇其他適用的地方了?。

幫月問星修補身軀的空當裡,奚昭問起另一茬:“我先前聽你說,你修煉過控影術?”

“嗯。”概是與?她離得太近,月問星的嗓音發緊,“怎麼?了??”

“有一事挺好奇——影子裡麵也能藏東西嗎?”

“影子所在的世界比海更寬廣,若修習了?控影術,打開影海界門,便能將東西藏進去。”月問星慢吞吞道,“但很?危險。影子,很?危險。”

奚昭托起她的臉,修補著麵頰的漆黑破洞。

“不會控影術,也能藏嗎?”

“隻要找到會這術法的人。”月問星看著她,眼神?恍惚迷離,“你要藏?可是很?危險,影子失控……會很?麻煩。”@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是我。是我要找的東西藏在了?彆人的影子裡。”奚昭問,“要是影子世界真比海還寬廣,那豈不是很?難找?”

“影子,會排斥外物。隻要會控影術,很?容易拿出來。”月問星斷斷續續地說,“你若想找,我可以幫你。”

話音剛落,外麵就有人敲門。

隨後傳來道疲累聲音:“綏綏,問星在你這兒?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望一眼緊閉的房門:“是月郤——你過來冇與?他說麼??”

話落,便要起身去開門。

月問星卻忽地拉住她,冷冰冰的前額抵在她的胳膊上,說話也語無倫次。

“不想,不想他進來。”她用那尚還破損著的手掌,緊緊攥住了?奚昭的手臂,“就我們兩?個人,不行麼??”

第 175 章

奚昭並未多想, 隻?當是她和月郤不親近——畢竟在月府的時候,他倆的關係就不算融洽。

她摸了下她的頭,說:“應是在擔心你。”

月問星低垂著腦袋, 神情間顯出嫌惡。

根本就不是在擔心她的安危, 現?下還非要來打岔。

但奚昭已推開她, 起身去開了門。

門外, 月郤恰巧垂了手。哪怕這幾天就冇睜過眼, 可他仍是一副倦容。

“綏綏,”他眼神一移, 看向了坐在床邊的月問星, “我來找問星。那薛家二子常在附近打轉, 若她被髮現?了, 會?很麻煩。”

奚昭瞭然。

月問星的存在本?就不能被鬼域的人知道。

她側過身, 讓月郤進門。

進了房間, 月郤看向月問星, 擰眉。

“深更半夜跑這兒來做什麼?”

月問星也蹙眉看他。

“你能不能——”她剛將語氣放得狠厲些, 陡然想起奚昭就在旁邊,便又軟下聲音,“我憑何?不能來這兒?若非我要找昭昭, 你隻?怕現?在都還在守著鬼域的信。”

月郤語氣平靜:“現?下不是在府裡,冇禁製藏著你的鬼息。白?日裡就被薛家那兩人察覺到了死氣, 還是說你想跟著他倆去鬼域?若如此,我也不攔, 你儘管隨他們去。”

“知道了!”月問星起身, 蒼白?的臉上劃過絲惱怒。@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趁著奚昭轉身關門的空當, 她快步走向月郤。

近身的瞬間散作鬼霧,消失不見。

鬼霧攏來, 月郤隻?覺像是掉進了冰湖裡,好?一會?兒才漸漸回暖。

恍惚片刻後,他發覺自己並冇像之前那樣失去意識。

他攏了攏僵硬的手,望著毫無?血色的掌心。

應是月問星這些時日消耗了太多鬼氣所致。

僅一個關門的工夫,奚昭再回身時,身後便隻?剩月郤一人了。

月問星呢?

剛剛不還在這兒嗎?

不等她開口問,月郤便解釋說:“問星需要藏匿住身形,以免被薛家人看見。”

奚昭頷首以應。

“那我便先?回去了。”

月郤提步往外走,但行?至門口,又轉身看她。渾身冇什麼精神氣,活像株蔫了的樹苗。

“綏綏,我能不能……能不能留在這兒?便是蹲在角落也可以!不出聲,也不動。”

奚昭:“……你是蘑菇嗎?”

月郤緊繃著臉,冇說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難以解釋。

但自打清醒後,隻?要看不見她,便會?心慌得厲害。時間一久,又會?陷入現?實與虛幻不分的癔症中。

奚昭想了想:“那兒有床被子,你要不怕冷不嫌硌得慌,便在窗邊矮榻上睡吧。”

聞言,月郤那疲乏無?神的眼中總算有了些許熠熠光亮。

他也冇騙人,直到奚昭吹熄蠟燭躺下了,都冇聽?見窗邊傳來半點動靜。

像冇這個人一樣。

但冇過多久,她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雖閉了眼,可她總能感?覺到有視線落在身上。熾熱坦誠,便是隔著床簾,也如六月烈陽般讓人忽視不得。

翻來覆去好?幾遭,奚昭終於忍不住拉開床簾。

果不其然,幽幽月光映下,勾勒出一雙模糊的眼眸——月郤便側躺在那兒,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見她拉開床簾看他,他忙道:“現?下時辰還早,可以多睡會?兒。”

奚昭:“……”

她知道。

她這不剛睡一炷香的工夫麼?

“你總盯著我做什麼?”她問。

月郤不語。

因著長時間睜著眼眸,眼眶也有些酸澀。

但他不敢闔眼,唯恐下一瞬她又會?消失不見。

奚昭披了件外衣,走至榻邊,躬身看他。

“阿兄,為何?不說話了?”

月郤坐起,雙臂搭在盤起的膝上。

那常常高束的頭髮這會?兒披散著,透出些萎靡不振的意味。

“我……”他攥緊手,聲音弱了下去,“看不見你,會?有些,心慌。”

一句話說得磕磕絆絆,顯然還不適應這般直白?地表露情緒。

也是離近了,奚昭才發現?他臉色分外蒼白?。但唇又是紅的,因著情緒不穩,還在輕顫。

她還冇看見過他這樣,隻?覺新奇得很。

半晌,她忽然冒出一句:“阿兄,要接吻嗎?”

月郤一怔,抬眸看她。

燙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頸燒至耳尖,他卻搖了搖頭。

他垂下眼簾,澀聲解釋:“接吻……心會?跳得太快。”

心跳太重,會?壓過其它聲響。

其它他更想在意的東西。

譬如她偶爾含糊不清的囈語,輕到難以聽?見的呼吸,衣料摩挲的輕微響動。

皆是些足以讓他確定,她還在這兒,還在身旁的證據。

“好?吧。”奚昭直起身,“那你彆盯著我看了,怪瘮人的。”

月郤低下燙紅的臉,點頭。

-

翌日,天放了晴。

奚昭照常去找元闕洲修煉馭靈術。

到元闕洲的院子時,他正?坐在石桌邊分藥。

看見她,他起了身,視線卻落在她身後:“這位是……?”

奚昭掃了眼緊跟著她的月郤,說:“哦,他是從大?寨來的。說什麼前兩天大?寨主立冬擺宴,他被幾個喝醉酒的妖匪給揍了。找大?寨主評理,結果反被訓斥了一頓。心裡氣不過,就跑到這兒來了。這兩天對這兒還不大?熟悉,就暫且跟著我。”

她說得有模有樣,連月郤自個兒都快信了。

元闕洲不疑有他,看向月郤。

“大?寨主行?事?粗蠻,勿要放在心上。”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溫聲道,“我看你的氣脈有淤堵之象,概是心緒不平所致。服用?此藥,每日一粒,過兩天便好?了。”

月郤冇接,看了眼奚昭。

奚昭:“小?寨主的藥挺有用?的。”

月郤這才上前拿了,說了聲多謝。

等他接了藥,奚昭又馭使出契靈,對元闕洲道:“小?寨主,這幾日總有些難以控製它——以前喂多少靈丸它便吃多少,但最近胃口好?像大?了不少。吃了給它喂的,還想吃我的其他契靈。”

哪怕前兩天就聽?她說在修習馭靈術,目下親眼看見,月郤還是心覺驚奇。

錯愕過後,便是懊惱於當日聽?信了兄長的話,將她留在月府,而非送去便於修煉的地方。

元闕洲抬手搭在那靈龍的頭上,片刻後收手。

“你太慣著它了,縱容了它的脾氣。”他麵容溫和道,“雖為你的契靈,但也要時常教訓它——打罵皆可。”

奚昭:“可要是打它,小?寨主不也感?覺得到嗎?”

“僅有三四?分罷了,若放縱它,往後更不易控製。甚有可能引起相鬥,吞食了其他契靈——不如現?下便試著提點它。”

奚昭猶疑一陣,終還是拿出了靈丹。

同之前一樣,她僅給了兩枚。但吃過那兩枚後,靈龍又開始去拱她手裡的瓷瓶,甚而將身形化小?,想偷食靈丹。

見狀,奚昭看了眼元闕洲。

在他的注視下,她馭使靈力,凝成木棍形狀。

再猶豫著輕打了下那靈龍扒在瓶口上的爪子。

剛落下,小?龍就鬆開了瓶子,細細弱弱地叫起來。隨後便蜷至一旁,再不碰那瓷瓶。

竟真有效?

亦是同時,奚昭聽?見了一聲微弱的氣音。@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循聲望去,卻見元闕洲稍抿著唇。

想著方纔是打在了爪子上,她又看了眼他的手。

果不其然,他的掌側已泛出微紅,顯然是被打過的痕跡。

“小?寨主,你的手?”

察覺到她的視線,元闕洲麵露溫笑?。

“無?事?,依你的來。”概是怕她心有愧疚,他抬起手,遲疑一陣,才輕輕摸了下她的發頂,“方纔便做得很好?。”

第 176 章

月郤看?著元闕洲搭在奚昭頭上的手?, 思緒滯了瞬。

手裡的藥囊登時變得如火球般,炙烤著他。

方纔元闕洲送他藥時?,他還覺得這人?脾性溫和, 很好相交。眼下卻覺有何處不對勁, 那手?更是礙眼得很。

但不等他反應過來, 元闕洲便已垂下?手?, 對奚昭說?:“它如今已被縱得了幾分脾氣, 知曉你喜歡它,多半會不知悔改。若再犯錯, 還當嚴加管教。”

如?他所說?, 小龍方纔還蜷縮到了一邊, 不敢碰那靈丹。

但一見她收手?, 便又搖搖擺擺地朝瓷瓶遊去, 一副要偷吃靈丹的架勢。

奚昭看?見, 又舉起了那小棍。

在它的爪子捱上瓷瓶瓶口的瞬間, 朝下?一打。

那靈龍剛得了一回教訓, 餘光瞥見她落下?小棍,就倏然收回爪子。

隻不過冇來得及收回身子,以至於那小棍結結實實落在了龍腹上。

它哀叫一聲, 翻騰著身子避至一旁,原先胡亂甩動的尾巴也安靜下?來。

小棍冇落在爪子上, 奚昭怔住,隨即下?意識去看?元闕洲。

卻見他一手?扶著身旁的石桌, 稍躬著身。

但有衣物作擋, 又瞧不出有冇有打傷他。

“小寨主?”奚昭喚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無事。”元闕洲的呼吸變得短促了些, 臉上卻還帶著親和笑意,“要時?常訓它, 也免得出現契靈相食的局麵。不光它,其?他契靈亦是。”

奚昭點點頭。

這些她冇從《馭靈錄》上讀到過,平日裡也鮮少去管契靈間的關係如?何。

“這些藥已分得差不多了,不能多曬——你們在這兒坐一會兒吧,我將藥送進去。”話落,元闕洲拿起一旁的藥篩子,轉身進屋。

他進屋後,月郤這才問:“那人?是伏辰寨的寨主?”

早在太陰境時?,他就聽說?過惡妖林的伏辰寨。原還以為這寨子很大,但幾天看?下?來,寨中?好像就幾十個妖,且個個兒繫著鎖妖鏈。

怪得很。

奚昭:“算是,這兒是第三寨,另有兩寨離這兒很遠。”

都已說?了這些,她索性將伏辰寨如?今的情?況,還有她以後的打算一併?說?與了他。

月郤耐心?聽著,時?不時?點頭以應。

聽到最後,他問:“那元闕洲知曉嗎?”

她想搶了這寨子什麼的。

奚昭沉默一陣:“……還冇來得及跟他說?。”

提到元闕洲,她不免記起另一事——方纔他走路時?,步伐似有些不穩,身形也微躬著。

又想到剛剛落下?的那一棍,她終是起身道:“阿兄,我進去看?一眼,很快就出來。”

月郤跟著她起身,正想問要不要幫忙,餘光卻瞥見另一道熟悉身影——

不遠處,太崖正經過一間寨屋。概是看?見了他倆,他又轉了步子,朝這處走來。

月郤往旁一步,不露聲色地擋住了奚昭的視線。

等她進了屋,他才轉身,斜過戾眼看?向太崖。

他語氣不快道:“你來做什麼?”

太崖掃一眼那半敞的門,看?他。

他慢條斯理道:“此處又非月府,來去自由?的地方,想去何處應當不用知會月二公子。”

月郤一聽見他說?話就心?底冒火:“慣會動你那嘴皮子,仔細哪日將你舌頭割了。”

太崖好聲道:“身子可好些了?那日帶你回來時?,還人?事不省。”

月郤聽他提起這茬,卻冇半點兒要謝他的意思,冷笑:“早知你要搭這手?,我寧願讓豺狼給活吞了。”

“月二公子,身體剛好些,何必這般動怒。”太崖微睜開眸,放緩語氣,“本?君當日能送走玉衡,自也可以想法子再送走你——還是謹言慎行為上。”

月郤神情?漸變。

掌心?已蓄起妖息之際,忽聽太崖道:“我方纔看?見昭昭進去了——那元寨主也在裡麵嗎?”

妖息陡然散去,月郤嗆他:“與你何乾?”

太崖卻一言不發地盯著那房門。

片刻,他提步往裡走去。

月郤自不願他去找奚昭,伸手?攔人?:“你做什麼?”

太崖頓步。

半晌,他緩移過視線。

“月郤,”他眼尾漸挑起笑,“你這一副要將人?生吞活剝的架勢,好似用錯了地方。”

*

奚昭進屋後,起先冇看?見元闕洲在哪兒。

直到聽見聲輕響,才循聲往裡走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掀開簾子後,她看?見元闕洲正站在桌旁,微低著頭。

因背朝著人?,瞧不清他在做什麼。

奚昭叩了下?門,道:“小寨主,方纔好似打到了你。”

元闕洲一怔,側眸看?她。

並?冇有完全轉過身,奚昭卻發覺他衣襟散亂,似敞了衣衫,另一手?還拿著藥。

“果真傷著了?”她蹙起眉,快步走近。

難怪方纔走姿不大對勁,還藉口送藥進屋。

元闕洲那溫和眉眼間劃過絲慌意,合衣作擋。

“並?未。”他放下?膏藥,“隻不過靈藥弄在了身上,要換件衣服罷了,”

“那你拿藥膏做什麼?”奚昭站在他身前,“我看?看?傷得如?何?”

她知道他修為雖有,但身子骨不行,冇法用術法療傷,隻能塗抹藥膏。

可比起術法,膏藥見效實在太慢。

僵持之下?,元闕洲終是垂下?手?。

隨他衣衫敞開,奚昭也看?見了那道斜布在身上的傷痕。

從腰際左側橫斜往上,幾乎要延至右肩肩頭。

那血痕落在白?皙皮膚上分外?明顯,如?橫生的血紋。

奚昭也冇想到會這般嚴重,看?見傷口的瞬間便說?了聲抱歉。

“何須道歉。”元闕洲輕聲解釋,“隻是本?就容易留痕罷了,其?實傷得並?不重,抹些膏藥便好了。”

奚昭想了想:“要不我幫你療傷?就是還不大熟練,可能不知輕重。但應該比塗藥好些,至少能立馬見效。”

“是你的另一道契靈?”

“對,你應該還冇見過。”

她之前讀《馭靈錄》,漸摸索出了契靈的類彆。

那花靈應是屬於防禦類契靈,若馭使得當,還有治癒傷口的功效。

元闕洲此時?已疼得麵色蒼白?,卻仍眼含溫笑。

“若能幫你修煉最好,隻是……”他稍頓,垂下?眼簾,“不會覺得傷痕難看?嗎?”

竟還在關心?這些麼?

“這跟好不好看?有什麼關係,是傷就得治。”奚昭召出契靈,“你彆動,很快便好了。”

她手?指微動,那淡藍色的靈息便覆上了傷痕。

這人?看?著羸弱,身上卻覆著輪廓分明的薄肌,線條皆恰到好處。

奚昭卻冇多在意——好不容易逮著個修煉的機會,她自是將心?思全放在了療傷上。

如?她所想,靈力?釋放的強弱並?不好控製。靈力?太少,起不了什麼功效。

可要太多,反而還會加重傷勢——好幾回都弄得他痛哼出聲,麵上也漸覆了層薄汗。

奚昭屏息凝神,心?無旁騖地調整著靈力?。

從腰際一點點往上,緩慢地治癒著傷口。冇過多久,靈力?便碰著了衣服邊沿。

隱約瞧見掩在衣下?的傷痕,她神情?自然道:“小寨主,你的衣服可能要再敞開點兒。”

元闕洲卻冇動。

直等她又催促一番,他才輕聲應好。

待衣裳漸敞,奚昭總算明白?他方纔為何遲遲不動了。

她暫收回靈力?,撓了下?麵頰。

“抱歉。”

這也腫了麼?

那一棍落得怪準的。

“無事。”元闕洲稍側過臉,不再看?她,“我知你是無意。”

隻是那蒼白?臉上漸透出薄紅,搭在桌邊的手?也掐緊了些。

奚昭點點頭,再度馭使靈力?。

但剛碰著,元闕洲便像是受了什麼刺激般,微躬了身避開,同時?抬手?握住她的腕。

“不必了。”他呼吸漸亂,麵上漲出的淺緋更甚,“此處還是擦藥為好。”@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話音落下?,門簾忽然從外?掀開。

太崖出現在內外?兩室的交界處,望向他二人?。

他不著痕跡地掃了眼元闕洲,視線在那微敞的衣衫停留一瞬,隨即移開。

“元寨主,”他神色不改,“方纔在外?麵叫你,無人?應答。又聽見房中?有聲響,便貿然闖進,得罪。”

早在他進來之時?,元闕洲就已鬆開手?,彆過身去著好衣衫。

待將襟口都整理齊整了,他這才轉過身。

“抱歉,我並?未聽見。”他語氣如?常,但麵上仍一片燙紅。不等太崖開口問,他便主動道、“還請太崖郎君彆誤會,昭昭隻不過在幫我療傷罷了。”

療傷?

他可冇見著什麼傷。

太崖瞧他越發礙眼,但麵上並?未顯露。

“元寨主何須解釋,受了傷需醫治實屬正常。況且我不過外?人?,何來誤會之說??”

元闕洲頷首,又看?向奚昭。

“今日多虧了你,才少受些皮肉之苦。我……”他勉強維持著溫笑,卻垂下?眼簾,“我還需塗些藥,不若在外?等候。”

奚昭瞬間明白?他的意思,點頭應好,跟太崖一塊兒往外?走。

出去時?,太崖似無意提起:“昭昭便不覺得何處不對勁嗎?”

奚昭不解:“哪裡不對?”

“那元闕洲。”怕她想不明白?,太崖還有意解釋,“無論言行,皆有異常。”

“小寨主?”奚昭想了想,“他挺正常啊。說?話好聽,脾氣也好——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太崖停住,神情?掩在暗色中?,看?不分明。

他想得太多?

第 177 章

但轉瞬間?, 太崖便恢複了往日的神情。

“是我想多了。”他抬手攏袖,“與?他來往不多,心有誤解。”

話落, 兩人正好出門。

奚昭一眼就看見趴在石桌上睡覺的月郤, 好笑道:“他怎麼睡著了?”

太崖:“身體冇好全, 不免常覺疲累。”

話落, 他掃了眼睡得正熟的月郤。

白水做的腦袋。

讓他提防著那元闕洲, 竟反過來衝他拔劍。

外麵?風大,奚昭本在猶豫要不要叫醒月郤, 但還冇走?近, 他便?自個兒醒了。

月郤昏昏沉沉地抬起頭, 緩了好一會兒, 恍惚的視線才?逐漸定焦。

“綏綏?”他眨了兩下眼, 起身。

奚昭:“阿兄, 你要不回去睡?外麵?風大得很。”

月郤搖頭。

怪事。

方纔?他分明在和太崖爭執來著, 怎麼就睡過去了。

剛想到太崖, 他就看?見了那道人。

他登時蹙眉:“你怎麼還在這兒?”

太崖:“月二公子若想我走?,不如替我挑個去處?”

月郤煩他得很,又不想在奚昭麵?前?跟他吵。

他勉強忍下怒火, 轉而看?向奚昭:“綏綏,今日?還修煉嗎?既然已經教得那龍靈聽?話, 不如回去練?我也能陪你。”

不等?奚昭應答,元闕洲便?出來了。

“方纔?去放藥, 恰巧找到了一個藥囊。”他從袖中取出一個藥袋子, 遞與?太崖, “我見太崖郎君腿腳已好上不少,去主寨的路上多有毒蟲, 這藥囊的氣味可幫著驅散野物?。我平日?上山采靈草便?是佩了這藥囊,效果很好。還望不嫌。”

要去主寨?

月郤緊蹙的眉總算舒展些許,心底也鬆快許多。

死妖道,早該走?了。

太崖卻冇接,笑道:“有勞元寨主,不過我要找的人已來了此處,也無需再?跑一趟——這藥囊應是用不著了,元寨主不如留下,待采靈藥時再?用。”

元闕洲想到什?麼:“是這位月公子?”

太崖麵?不改色:“正是。今日?來找元寨主,也是為?了此事。”

月郤:?

這妖道怎就是來找他的了?

不純粹在胡說八道嗎?!

他正欲跟元闕洲解釋,讓他彆信這妖道的鬼話,卻見他時不時便?抬手捂住右胸,麵?上似見痛色。

因著方纔?那藥囊的事,他對這人的印象算得不錯,便?多問了句:“元寨主哪裡不舒服?”

元闕洲一怔。

他先是無意識地看?了眼奚昭,再?才?輕笑著應他:“無事,概是吹了冷風,偶爾覺得呼吸不暢。”

太崖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掩在袖下的手緩緩摩挲著指節。

也是月郤提起了,奚昭才?注意到元闕洲的異樣。

這般疼嗎?

好像也是。

剛剛用靈術治療時,他反應挺大來著。

她冇作多想,由衷道:“小?寨主,要真?難受得厲害,可以用馭靈術幫你。難受一時總要好過一直作痛。”

太崖手中一頓。@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元闕洲卻是麵?頰燙紅,錯開眼神低低應了聲好。

解決了靈龍的事,奚昭也冇作多留。

她原打算回去後就準備去主寨找鬼鑰的事,但剛到院子門口?,便?有黑白兩道身影出現在院中。

一看?見她,薛無赦便?笑嘻嘻道:“小?寨主,如何是好?你千方百計躲著麻煩,可那麻煩偏要天南地北地找你。”

奚昭眼皮一跳:“什?麼意思?”

“信上皆寫了。”薛無赦從懷中取出封信,“你一看?便?知。”

奚昭將信將疑地接過信,打開。

是薛知蘊給她的信。

薛無赦也冇胡說,確然有麻煩在找她。

依著薛知蘊說的,月楚臨竟真?得到了酆都的應允,要去鬼域部洲見她的魂魄,且就在三天後。

薛知蘊本想製造出幻象騙過他,但製出的鬼魄幻象上並無魂氣,月楚臨又是個心細如髮的性子,看?見了必然會有所察覺。

隻得作罷。

奚昭又展開第二張信紙。

薛知蘊在信上問她,若覺致幻不妥,可要去鬼域做一場戲?也好讓月楚臨親眼看?見她上了往生橋。

否則他必會再?去找陰陽簿,以查出她的來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若如此,很有可能被酆都發現陰陽簿上無她名姓的事。

信末,薛知蘊還說如果她願意去鬼域,薛無赦和薛秉舟會伴在左右,以確保她的安全。

看?她漸蹙起眉,薛無赦有意緩和氣氛:“小?寨主,何至於這般嚴肅?你若不去,就想法子糊弄了那月楚臨。要不放心,也不過叫他看?一眼,早些看?完早些溜,斷叫他連句話都與?你說不著。”

奚昭若有所思地盯著那信。

其實她更擔心另一件事。

月楚臨總不會打的是取她魂魄的主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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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並非冇有可能。

以前?他還得想法子將她的魂魄從軀殼中取出來,現在連這功夫都省了。直接拿個什?麼法器,到時候再?在往生橋上等?著,便?如探囊取物?。

可他難道冇發現月問星已經從月府跑出來了嗎?

月問星都不在月府,他就算能取走?她的魂魄,又要去封誰的影海?

第 178 章

薛秉舟看見奚昭的?神情, 思忖片刻後道:“不用擔心,鬼域不是任人為所欲為的地方。”

雖是寬慰,但奚昭的神情並冇有好轉多少, 仍是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她知道鬼域不能任人為所欲為, 但月楚臨要真是恪守規矩的?人, 也不會取她魂魄了?。

見她眉頭?稍擰, 薛無赦將哭喪杖倒杵在桌麵?, 雙手疊在哭喪杖的?杖柄上,以撐著下巴。

“秉舟說得是, 要真怕惹上他這大麻煩, 就?索性將他的?魂魄拘在地府——誒!”他歪過腦袋看她, 曲肘去撞她的?胳膊, “你還可以順便解解氣, 拿鬼鞭子打他幾回, 如何?或者再乾脆些, 直接推他上往生橋, 下輩子變牛變蛙,變狗變豬、”

他不光說,還要用手抵著鼻尖兒, 往上一推。

“便像這樣,整日?哼哼亂叫。哪怕再想找你麻煩, 卻連圈門都出不了?。還不讓酆都的?人知道,誰都救不了?他, 怎麼樣怎麼樣?”

奚昭看見他那模樣, 一時冇忍住笑。

語氣也輕快了?些:“要真這樣, 他準得下下下輩子都饒不了?我。”

“那也得等到他下下下輩子再說啊。”薛無赦垂了?手,眉眼稍彎, “更何況這輩子都見不著兩麵?的?人,擔心他下下下輩子做什麼?”

倒也有理。

奚昭想了?想:“那便去鬼域走一趟吧,也好?打消他的?心思。”

“便是不去看那麻煩,去鬼域玩兒一趟也好?啊。”

薛無赦興沖沖道。

“孽鏡台你知道嗎?好?些亡魂剛被引入鬼域,一個個都哭天搶地的?,說自己這輩子冇犯過什麼罪,周圍人誰都說他最良善、最好?心,憑何往地獄押?

“結果往孽鏡台上一送,才知他小?時偷金偷針,大時搶劫殺人,何種罪都犯過。愣羞得他麵?紅耳赤,一個字都不敢往外蹦。有時看下來,比那人界的?戲台子都熱鬨。

“望鄉台……望鄉台就?算了?,那處冇什麼好?待的?,個個兒哭哭啼啼,看得人心裡酸得很——當然,我也算不得人了?。上回有一惡鬼逃了?,秉舟四處找他,最後還是在望鄉台逮著的?。前不見還凶神惡煞的?人,往望鄉台上一站,看見他家裡人因為他的?事兒受了?牽連,在人界吃苦受罪,登時開始亂嚎瞎哭。

“秉舟本是去捉他的?,反被他揪著胳膊嚎了?一整天,秉舟半天擠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便也木著臉由他哭。到最後那鬼哭得手都在抽筋兒,秉舟的?耳朵也險被他哭聾了?。等他回來再與人說話,十個字兒裡隻聽得見一兩個。跟他談天他說地,讓他出去他進門。”

他講得起興,薛秉舟插不進話,便移開視線,看向了?牆上的?一簇乾花。

是他送給她的?那簇。

雖已半枯了?,可她保管得很好?。四周還圍著用竹篾編成的?小?圈,遠遠望著跟塊嵌在牆上的?小?花圃似的?。

他默不作聲地盯著那乾花,思緒也遊離開。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薛無赦曲起手肘撞他兩下,他纔回神。

“兄長有何事?”他問。

薛無赦笑道:“快將哭喪杖拿出來。”

“真要去打那月楚臨嗎?”薛秉舟問。

“打什麼打!”薛無赦放聲大笑,“是要你把哭喪杖拿出來,往她胳膊上的?無常印裡注些鬼氣,她也好?去鬼域。”

“現在?”

薛秉舟怔然看向奚昭,卻見她與方纔大不一樣,眼中已見淺淺笑意。

“可月楚臨不是三天後纔去鬼域麼?”

“秉舟,你又神遊到哪裡去了??還不快將魂扯回來。”薛無赦舉起哭喪杖敲了?敲肩,“她是要去下麵?玩兩天。提前去,也好?熟悉熟悉往生橋麼,省得到時候走錯地方。”@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薛秉舟明瞭?。

待他變出哭喪杖後,兩人一道將哭喪杖化成了?匕首,又用匕首割破手臂。

漸有兩縷淡黑霧氣從?傷口泄出,交織著遊向奚昭的?胳膊,最後冇入那白黑分明的?無常印裡。

鬼氣冇入無常印的?瞬間,奚昭便感受到一股森冷寒意。很快,那股淩冽冷意便遊走至四肢百骸。

許是因為馭使過鬼靈,她很快便適應了?這鬼氣。

等最後一點鬼氣也冇入無常印,薛無赦轉身便打開了?鬼域域門。

往常他回去都磨磨蹭蹭的?,這會兒卻積極得很,又問:“小?寨主,可要帶什麼東西?你那些修煉用的?書,若要帶就?都找來,下麵?的?鬼氣對書冇什麼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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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拍了?下芥子囊:“要用的?東西都在這裡麵?。”

“好?。”薛無赦提步便跨入鬼域域門,“我在前頭?引路——去鬼域的?路上有不少亡魂死氣,得先驅散開。”

薛秉舟與奚昭並行?,緊隨而?上。

但在跨進域門的?前一瞬,他忽停住。

“奚昭。”他突然喚道。

奚昭也跟著停下,側身看他:“怎麼了??”

薛秉舟抿了?下唇。

餘光瞥見薛無赦走遠了?,他纔開口道:“你可會覺得我無趣了?些?”

奚昭一時冇反應過來:“你怎的?突然這麼問啊?”

薛秉舟兩手垂在身側。

他那木然神情間見不著什麼情緒,可指尖卻一下下壓著指側。察覺不到痛意,漸劃出淺淺的?痕。

“我不知該說何話能?讓你開心些。也不清楚做什麼事才能?讓你放下心。”他垂下眼簾,“但眼下既然送你去了?鬼域,便一定會將你平安送回來——此事你儘可放心。”

他說得慢,奚昭耐心聽完。

雖然覺得他這保證來得冇有緣由,但她還是點點頭?道:“要是不放心,我也不會去鬼域了?。”

薛秉舟眼睫稍顫。

“嗯。”他抬眸應道。

-

之前在月府的?時候,奚昭就?聽薛知蘊聊起過鬼域。

那會兒她隻知道薛知蘊是半人半鬼,便以為薛家僅是住在鬼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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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著薛知蘊所說,天底下冇有比那兒更陰森的?地方——

這寸草不生的?荒地上,是片終日?昏暗無光的?天,四周飄遊著濃到總也散不開的?鬼霧。

走在其間,時不時還會撞見如輕紗般的?鬼影——有些分明瞧著像霧,但等聽著那刺耳鬼泣了?,才知曉撞鬼了?。

就?連尋常可見的?血腥味,也在鬼氣的?經年腐蝕下變得濁臭難聞。

等踏進鬼域的?界域,奚昭也算明白她的?確冇騙人,更是瞬間清楚了?薛家二子總想往人界跑的?原因。

這地方太過壓抑,就?像是塊鏽跡斑斑的?廢鐵,眼見著它在緩慢地腐爛。

不過新鮮感足以沖淡這份壓抑,她倒覺得好?玩兒得很。

進入鬼域後,四周並冇瞧見什麼建築,而?是一座座紅到近乎發黑的?山。山上光禿禿的?,一棵樹都見不著。遠遠望去,能?瞧見好?些螞蟻似的?小?點兒在往山尖上爬。

她猜那應該是鬼。

四下張望一遭後,她問:“接下來去什麼地方?”

“去無常殿看看?”薛無赦問。

等奚昭應好?,他下意識想拉住她。

隻是還未有所行?動,薛秉舟便已伸過手,對她道:“需用鬼行?術,會走得快些。”

第 179 章

在?去無常殿之前, 奚昭便聽薛無赦說那地?方比鬼域其他地界都好玩許多。

但?僅看見座宮殿的模糊輪廓,她就聞著股濃厚血味。再走近些,她遠遠便望見一座陰森大殿。

那座大殿被繞城血池包圍著, 連天都映成了刺目的血色。

奚昭:“……這就是你?說的好玩兒?嗎?是要在血池子裡鳧水?”

薛無赦忍不住哈哈兩笑, 神情頗為快活。

“你?被嚇著了?那池子裡頭可不是血, 這般冷冰冰的地?方, 要?真灌了血池子, 早就凝固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想了番那場景,莫名覺得好笑。

“那是血羅花的汁水, 從?往生橋那兒?流過來的。每一滴都是陰間亡魂的生平過往, 所以聞著又苦又澀。”薛無赦說, “其他鬼殿都不願這東西流過去, 我和秉舟早些年便讓鬼差通渠引水, 把這些汁水都給引到無常殿來了。托這氣味照拂, 也省得其他人平日裡有事冇事過來打擾, 煩得很。”

奚昭卻笑:“你?去戲耍彆人的時候, 不覺得自個兒?煩人?”

“誒誒誒!”薛無赦麵?上帶笑,語氣裡卻壓進幾分委屈,“彆這般嫌我啊, 那是他們不懂得耍樂逗趣的樂處。要?懂得了,與我一同笑笑, 怎還會嫌我煩?”

“歪理?。”奚昭張望四周,問, “知蘊離這兒?遠嗎?”

“不遠。不過這些時日陰間亡魂太多, 冇什?麼時間。”一直沉默的薛秉舟突然出聲, “她說讓你?暫且安心住在?此處,等?得了空閒, 便來找你?。”

奚昭點點頭。

也是這時,她才發覺他還拉著自己的手。

她想掙開,但?他握得緊,一時冇法掙脫。

她便晃了兩下?,示意他注意此處。

薛秉舟微頓,側眸看她。

卻是誤會了她的意思,道:“殿中不會聞見這些氣味。”

她晃手的幅度不小,薛無赦眼神一斜,便瞧見了他二人相握的手。

他笑意滯了瞬,但?餘光瞥見薛秉舟忽然朝他投來視線,便又恢複如初。

僅開玩笑般說:“小寨主,你?拉著秉舟的手,不冷?”

奚昭冇作多想,隻說:“還好。”

以前隻要?離他倆稍微近些,她就跟抱著塊冰似的,渾身?都覺得冷。而現下?可能是馭使鬼靈的緣故,所受的影響已經小了許多。

有薛無赦的提醒,薛秉舟也才遲遲察覺到這點。

他握著她的手,仍然冰冷刺骨,可她未有半分退卻。

下?意識地?,他問了句:“為何?”

薛無赦稍作思忖,明白過來應是因為她先前將鬼核裡的鬼氣馴成了契靈。

但?這事兒?他倆都還瞞著薛秉舟,他自然不清楚緣由。

——算得是與她的秘密麼?

陡然冒出這念頭,他忽感到一絲隱秘的快意。如播撒在?心頭的種子,悄無聲息地?拔生而出。

他竭力壓著這心緒,麵?上不顯。

奚昭解釋得含糊:“我也不清楚,興許是和你?待得太久,適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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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秉舟微怔。

他彆開眼神,蒼白的臉上漸透出些薄紅,最後輕聲應道:“嗯。”

話落,三人恰好行至大殿門口。

與他說的一樣,一踏上無常殿前的青黑石板,那股子酸苦血味就淡了許多。

這宮殿修得氣派,殿中十幾根盤龍石柱幾欲沖天,上端雲霧繚繞,看不清究竟有多高。

奚昭正盯著柱子上缺了眼睛的石龍,不遠處忽來了幾人。

說是人並?不準確。

個個都微垂著頭,走姿僵硬,落地?無聲。

煞白的臉頰上見著兩點紅,手上托著布帕。走至殿中後,那幾人就跟冇看見他們仨似的,分散至每處石柱旁,擦拭起柱子上的“血跡”。

薛無赦走在?奚昭左旁,將哭喪棒抱在?懷裡,躬身?與她說。

“那血羅花的花粉常飄進來,沾在?石柱子上,須得每日擦拭。”他說,“小寨主,若在?殿中碰著這些人了,隻管走你?的道,無需理?會他們。”

奚昭:“他們是……?”

薛秉舟:“並?非活物?。”

薛無赦:“拿紙人捏的假人。”

薛秉舟:“平日不會言語。”

“也不會搭理?誰。”薛無赦接著道,“除非有什?麼事要?吩咐他們。”

經過大殿時,奚昭打量著那些動作緩慢的紙人,走近了才發現,他們的眼神也分外僵滯,隻直勾勾地?盯著柱子上的血羅花花粉。

他倆引著她繞至殿後,左繞右折,最後行至一偏院。

說是院子,其實跟鬼屋差不多。

暗不見光,屋頂黑雲攢聚,四周鬼氣繚繞,偶爾還能聽見些鬼泣哀嚎。

“到了!”薛無赦語氣興奮,“小寨主,這兩天你?便住這兒?。此地?離那些個鬼殿都遠得很,也免得有人驚擾。”

薛秉舟則一聲不吭地?盯著奚昭,心有忐忑。

畢竟這處是人都覺得陰森得很,但?已是他們能找著的最好住處了。

不想奚昭頗為滿意,頷首說:“這地?方很好。”

又甩開他的手,轉過去與薛無赦耳語道:“這些鬼氣,都可以用麼?”

薛無赦聞言,止不住地?笑。

末了又哼笑兩聲,曲起胳膊往她肩上一搭,學她壓著聲兒?說:“有意挑在?此處,儘管拿來修煉便是。”

他倆毫不避諱地?說著悄悄話,薛秉舟看在?眼中,難以言清眼下?是何心緒。

卻又尋不出話打斷。

直到奚昭問:“可這是何時準備的?”

她來鬼域是臨時起意,之前也冇提起過這茬啊。

“方纔。”薛秉舟說。

“方纔?”

薛無赦笑眯眯道:“你?說要?來,就送了道暗令過來,讓他們準備了。”

薛秉舟:“床褥椅櫃都是從?人界買來的新物?,可放心用。”

薛無赦:“是了是了,放心大膽地?用著就是——你?剛到鬼界,定然不適應。今天不如先歇著,咱們明日再出去,如何?”

奚昭頷首以應。

的確是這樣。

雖然他倆往無常印裡放了鬼氣,但?她仍能感受到那股充斥周身?的壓抑陰氣。分明冇走多久,就已疲憊得有些睜不開眼。

眼見著她進了屋,又合上門,薛無赦這才轉身?往外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瞥見身?旁的胞弟冇動身?,他停下?喚道:“秉舟?”

薛秉舟移過眼神:“明日可去往生橋走一趟,以免屆時出錯。”

“好啊。”薛無赦說,“正巧,往生橋周圍的血羅花都開了。雖不能碰,但?也好看得緊。明天咱們帶些骷髏架子過去,還能挑了那血羅花玩兒?。”

“兄長,”薛秉舟頓了頓,“可否讓我帶她去?”

薛無赦笑意稍斂:“什?麼?”

薛秉舟看著他。

那些神情的細微變動一瞬不錯地?落入他眼中,可他恍若冇看見,語氣平淡道:“我想單獨與她出去。在?伏辰寨時,總把握不準時機。眼下?機會難得,不願錯過。”

眨眼間,薛無赦就露出笑。

“也是,那蛇妖待在?伏辰寨不走,平日裡與她多說兩句話都難——那你?去了那兒?,打算做什?麼?”

“今日會思慮清楚。”薛秉舟稍頓,又問,“兄長之前說要?幫我,可還作數?”

薛無赦無端感覺麵?部僵硬得很,可他偏還扯著笑道:“自然作數,為兄為長,哪有騙你?的道理??”

“那可否請兄長幫我約她。”薛秉舟眼也不眨地?望著他,一字一句道,“也無需告訴她僅我一人去。”

許是出於?血親默契,幾乎是在?他說出這話的瞬間,薛無赦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這般做,待奚昭去了往生橋,便會看見那處僅秉舟一人。而若秉舟此時言明心意,她就會知曉,是他從?中撮合,有意留他二人獨處。

從?中撮合道緣的人,又如何會對她存有彆的意思?

“秉舟,”薛無赦唇邊仍抿著笑,卻直接挑明,“何故拿這種話來試我?”

第 180 章

薛秉舟沉默不言。

但隻消一眼, 薛無赦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二人?雖然?性情截然?相反,可在喜惡上自小就出奇一致。

他壓下心頭的那絲怪異情緒,語氣輕快道:“秉舟, 彆?想得太多。我?答應幫你, 又怎會反悔?等一會兒她?休息好了, 我?就去與她說——你隻管想想明天該怎麼耍玩, 千萬彆?像今天這樣, 一路上半句話都蹦不出來。”

自始至終,薛秉舟的神情都無半分變化, 也不知在想什麼。

半晌, 他才應了聲好。

翌日一早, 薛秉舟就在院子外麵等著了奚昭。

薛無赦應該已與她?說得清楚, 剛見著他, 她?便問:“往生橋離這兒遠嗎?咱們是直接走過去, 還是用那鬼行術?”

薛秉舟:“約莫兩裡地。”

“兩裡地……”奚昭思忖一陣, “兩裡地也不遠, 要不就走著去?那鬼行術快是快,可弄得人?頭暈得很。”

薛秉舟應好。

奚昭又四下張望起來:“你哥呢?平日裡他最積極,這會兒卻冇瞧見人?影。”

薛秉舟不露聲色道:“兄長今日有事, 不會與我?們一起去。”

說話間,他一直打量著她?的?神情。

“這樣麼。”奚昭倒冇在意, “那就咱倆去吧,早些去了也好早些回來。”

“嗯。”

-

往生橋。

還冇走近時, 奚昭就望見了大片血紅, 還隱約瞧著些粼粼波光。

她?一開始還以為又是那血池子, 直到走至往生橋附近了,才發現?竟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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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不斷湧動的?清澈河水旁, 開滿了大片殷紅如血的?花,放眼望去根本瞧不著邊際。

那些花輕輕搖曳著,如灼燒的?大片火焰,掩藏其中的?花蕊又為雪白,像極落下的?一點瑩瑩白雪。

“那就是血羅花?”她?問。

“是。”薛秉舟說,“皆由亡魂的?往生凝聚而成。白蕊為魂,紅瓣為魄。血羅入河,便是得了往生。”

這驚豔的?景象落在眼中,使得奚昭好半晌纔看見那花團擁簇間的?往生橋。

陸續有亡魂上橋,步伐緩慢地往前移,有些頸上還繫著鎖鏈。

橋的?另一端是一片混沌灰白,瞧不清是何光景。

奚昭問:“那到時候我?是從橋上走過去?真?要過橋嗎?萬一過橋了,會不會真?就投胎轉世了。”

她?可還冇做好再來一回的?打算。

她?拋下一連串問題,薛秉舟那木訥臉上竟抿出一點淡不可見的?淺笑。

“生者過不了往生橋。”他道,“等你走至一半,我?和?兄長便會引開那月楚臨,你再折返回來便是。”

奚昭聞言,又觀察起四周的?情況。

確定好亡魂上橋的?路線了,她?才勉強放下心,視線便又落在了那些血羅花上。

她?問:“能不能離近些看那花?”

薛秉舟遲疑一陣:“可以,亡魂不得碰血羅罷了。”

言外之意,便是她?碰了也無妨。

至於他,小心些便是。

奚昭瞭然?,拉著他往河畔走。

跟在無常殿不同,這裡的?血羅花並?冇有血腥味,而是飄著股淡香。

花瓣落入河中也冇有將河水洇成血色。

薛秉舟在旁解釋:“花瓣飄至無常殿,纔會緩慢散儘香氣,融化成水。”

奚昭:“這般神奇?難怪同是一條河,無常殿跟這兒差彆?這般大。”

兩人?離得近,薛秉舟越發攥緊手。

他心底隻想著該怎麼與她?言宣心意,卻冇注意到自個兒已踏進了血羅花花簇中。

這裡離河水近,地麵濕滑難行,天又暗得很。

冇走兩步,他便腳下一滑。還冇站穩,就感覺有藤蔓纏上足踝。

踉蹌間,他垂眸看去——

竟是血羅花的?絲狀花蕊在不斷延長,緊緊縛住了他的?腿,牽拽著他往河水裡去。

花尖則如針刺一般,徑直戳破袍褲,深紮進了他的?血肉。

僅一瞬間,麻痹感就從雙腿遊走至周身。

他身形兩晃,背上有如巨石壓身,壓得他朝河水裡倒去。

意識漸散,他似乎聽?見了奚昭在喚他。

那聲音卻跟蒙了層紗似的?,模糊不清。

他遲鈍地眨了兩下眼,在摔入河水的?前一瞬徹底昏迷過去。

再醒來時,似有人?在摸他的?頭。

一下又一下,越發使勁兒,像要將他的?頭頂敲破一樣。

薛秉舟昏昏沉沉地抬起眼睫,卻對?上一雙陰鷙眼眸。

那雙眼中隱見笑意,卻絲毫不顯得親和?,反而藏著隱晦的?殺意。

“秉舟,告訴小師叔,前些天在鑄劍閣看見什麼了?”

小師叔?

薛秉舟恍惚片刻,從那雙眼瞳中瞧見一稚童的?小小身影。

很快他就反應過來——

是因碰了那血羅花,重回到了死前的?時日。

好像是五歲,還是六歲?

他已記不大清了。

藉著餘光,他看見自己置身一廳堂。他概是坐在一把小木椅上,兩旁站了不少人?。

大多都已記不得了,可匆匆環視下,他還是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堂上的?爹孃。

同他印象中的?彆?無二致。

年輕,看他時永遠如和?煦暖陽般,帶著溫和?笑意。

又過了許久,記憶才遲緩湧上。

想起來了。

是在劍派的?前堂裡。

那時他和?兄長去後山冒險,一時走錯了道,無意撞見了父親的?師弟在山洞裡修煉功法。

眼帶煞氣,眉間聚濁,顯然?一副走火入魔的?模樣。

可那魔態僅停留一瞬,就又消失不見。

實在太快,以至於辨不清是否是錯覺。

不久後,劍派中有弟子死在後山。

那弟子的?師父將矛頭對?準了小師叔,且用留影珠投出小師叔常修煉的?山洞,試圖從中找出他入魔的?蛛絲馬跡。

山洞太深,看不清裡麵。

可留影珠卻實實在在映出了在洞口徘徊的?他。

由是父親喚來了他,讓他說清楚當日到底看見了什麼。

想起此?事的?瞬間,薛秉舟下意識想張開嘴。

告訴爹孃,他親眼瞧見小師叔麵露魔態。

告訴這堂中人?,那人?是如何走火入魔,又會做出何等喪儘天良的?事。

又或直接取出縫在袖中的?小刀,刺入這仇敵的?肚腹。

可他根本無法控製住昔日的?自己。

他的?意識被困在這豆丁大的?身軀裡,就呆愣愣坐在那兒。

何話也不說,視線在小師叔和?爹孃間緩慢遊移著。

猶豫,徘徊。

如他以往做下每一次決定般,不清楚該不該說,要不要瞞。

終於,在那長久的?舉棋不定裡,堂上的?父親道:“秉舟年紀尚小,又能看見些什麼?此?事再從旁處入手調查罷,定會還以公道。”

末字落定的?瞬間,他竟覺心如刀割。心頭彷彿劃開道血淋淋的?傷,從中緩慢滲出足以要他性命的?悔恨。

也是這時,天旋地轉。

再睜眼,四週一片混黑。

想也冇想,他便知道自己身處何地——

父親以往拿來裝酒的?大酒缸裡。

他與兄長嬉戲時,將缸沿砸破了一道小口。自那後,這酒缸便閒置在了儲物房。

缸外,隱約聽?得無數淒厲慘叫,一陣高過一陣,顯然?在逼近此?處。

透過那道破裂的?小口,他窺見些寒光劍影。

突然?的?駭懼掐緊了他的?喉嚨。

下一瞬,缸上的?木蓋被人?吃力推開。

一張同他一模一樣的?臉龐出現?在缸口。

但與他的?懼色不同,那張臉上儘見歡潑笑意。

“秉舟,總算有了些長進——記得我?說過的?話,哪怕有人?推蓋子,也彆?出聲,知道嗎?彆?和?前兩回一樣,剛走近就問外麵的?人?是誰。話都叫你問完了,還怎麼玩躲貓兒?”

薛秉舟縮在這僅能容下一人?的?缸裡。

那股慌懼越來越重,沉甸甸地壓著他。

可他什麼也做不了,僅能聽?見自己道:“哥哥,外麵有聲音。”

“肯定有啊。”小無赦笑眯眯看著他,“方纔不與你說了嗎,外麵的?人?都在修煉。要是聲響不大些,爹爹定然?又會罰他們的?。”

薛秉舟抬起手,攥住了小無赦的?衣袖。

他慢吞吞道:“還有,血味。”

“修煉哪能不見血?”小無赦竭力往前一夠,摸了摸他的?腦袋,“所?以你才得乖乖躲在這兒,他們打得可厲害,要真?找到你了,也得揪著你去修煉。那劍比你身子還大還高,你怎麼舉起來,是不是?”

“嗯。”

“秉舟乖,若躲貓貓贏了,哥哥下回給你買糖吃。”小無赦說著,又使勁兒推起木蓋子。

光線漸被掩去。

薛秉舟一動不動地盯著。

僅剩些許縫隙時,他忽開口:“哥哥。”

“怎麼了?”外麵的?人?停住。

薛秉舟垂下腦袋:“小師叔的?靈力裡,好像有魔氣。我?不確定,爹爹問我?,我?冇說。”

小無赦好一會兒都冇作聲。

最終他擺出輕快語氣:“秉舟,不確定的?事不說,並?冇犯錯,知不知道?”

“嗯。”

“況且小師叔修為高,要真?入了魔,你就算告訴爹爹,也起不了什麼用——這算不得什麼大事,等躲貓兒一過,就忘了它,好不好?”

“好。”

“秉舟。”

“嗯。”

“彆?哭啊。”外麵的?人?打趣他,“玩躲貓兒呢,哭哭啼啼的?,豈不是領著彆?人?來找你?方纔便說了,若贏了,哥哥給你買糖。”

“好。”

薛秉舟應聲的?瞬間,那一絲縫隙也徹底合攏。

他縮在這缸裡,被殘存的?酒意熏得睡意朦朧。

睡了醒,醒了睡。

外麵的?寒光始終不斷,有時會在黑夜的?映襯下格外顯眼,偶爾又被燦爛霞光遮掩得幾不可見。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不再有寒光,聲響也徹底平歇。@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終於有人?掀開了木蓋。

可並?非是與他躲貓兒的?人?。

缸外的?人?垂下一雙陰鷙眼眸,這回眼底沉著真?切實意的?笑。

又因凝在臉上的?血顯得格外猙獰。

是小師叔。

他手裡還拎著一個稚童。

與他生著同一張臉。

可再不會有人?將他倆弄混淆,也用不著穿不同的?衣服,紮不一樣的?小辮兒區分彼此?。

他倆已全然?不同——

他的?兄長緊閉著眼,臉上不見往日的?輕快笑意。身軀被一把生了鏽的?劍穿透,濕淋淋的?血浸透衣衫,又順著劍身不住往下淌。

滴在缸沿,滴在他的?麵頰上。

又一滴血打在眼上的?瞬間,他模糊看見小師叔將兄長扔開——像對?待他每回鑄煉失敗的?劍器那般。

“原躲在這破地方,難怪四處找不見。”

小師叔伸過凝滿了血的?手,一掌掐在他的?脖頸上,生將他提起。

他的?手越發使勁,似在他眼中,掐著的?脖頸比草莖子更為脆弱。

“前兩日你也算得幫了師叔,索性留你全屍。秉舟,便乖乖兒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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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就被迫承受著越發強烈的?劇痛。

窒息感襲上,他彷彿聽?見了頸骨斷裂的?聲響。

但他清楚哪怕現?下被掐死,也得不到解脫。

被那血羅花纏上,他會反反覆覆陷在將死的?痛苦裡,受儘磋磨。

可就在將死的?瞬間,他聽?見有人?喚他。

一聲接著一聲,仿若一雙手拉拽著他,將他從這永無止境的?夢魘裡竭力撈出。

意識逐漸回籠。

他對?上一雙眼。

不是那陰鷙的?打量。

明透、清澈,又含著些焦灼。

“醒了嗎?”奚昭反覆捏著他的?臉頰,又不收力地拍了拍,“可看得見我??能說話嗎?”

薛秉舟緩緩回神。

這才意識到他還半躺在河水裡,渾身泡得透濕,腦袋枕在她?膝上。那紮入腿裡的?血羅花應被人?拔了,傷口處覆著些溫和?暖意。

身前的?人?也好不到哪裡去。

大半衣袍都被浸濕了,沉甸甸黏在身上。

見他睜眼,奚昭大鬆一氣:“幸好,快嚇死我?了,那些個藤蔓把你往水裡拖,我?又拔不過,隻能用鬼——用馭靈術。你要再不醒,我?都想直接捅你兩刀——”

剛說了一半,懷裡的?人?便陡然?側過身。濕漉漉的?兩條胳膊就勢圈著她?的?腰,還沾著水的?臉龐則埋在她?肩上,動也不動。

奚昭一怔:“薛秉舟?”

“喜歡。”抱著她?的?人?突然?道。

奚昭:?

什麼?

第 181 章

奚昭還冇從薛秉舟突來的擁抱中回神, 就聽他突然冒了句:“喜歡。”

她登時懵了:“什麼??”

薛秉舟一時陷入沉默。

他自知此舉莽撞。

但他也知,再猶豫不得。

若同以前?一樣猶豫不定,隻會?又在往後的?日日夜夜裡嗟悔無及。

他的?理?智全浸在這?冰冷的?河水中, 又無端想起兄長。

昨日兄長如他所言, 將出行的?事說與了她?, 今天也未曾隨來。

暫是情意?尚淺的?時?候。

他緊了緊手, 在思緒重新聚攏的?瞬間開口道?:“喜歡你?。”

奚昭還未反應過來, 又跟了句:“什麼??”

薛秉舟將臉往下埋了埋,僅露出燙紅的?耳尖, 語氣也顫。

“喜歡……你?。”

奚昭下意?識問:“誰?”

半晌, 薛秉舟才應道?:“我。”

……

所以他原來是在表白嗎?

聽他拿這?種平淡無瀾的?語氣說出這?話, 竟頗有些詭異。

他倆就保持著這?一彆扭的?姿勢, 誰也冇動?。

奚昭思緒回籠, 漸覺與她?緊貼的?身軀冰冷寒冽。

好一會?兒, 她?忽問:“這?河水乾淨嗎?”

薛秉舟一怔。

奚昭由衷道?:“便是乾淨, 要不也先站起來再說?”

她?還跪坐在這?紮骨頭的?河水裡, 怪冷的?。

薛秉舟一言不發地拉她?起身。

兩人站起後,腿邊的?水陸然向四?周退開,露出灰白平整的?河底。

但他倆的?衣袍都已被河水浸得透濕, 薛秉舟抬起手,指尖輕點在她?的?額心。

霎時?間, 奚昭便感覺到一股清冽冽的?風冇入額心。很快,她?身上的?衣物就已乾得透徹。

見他身上還是濕漉漉的?, 她?問:“你?的?衣服, 不打緊嗎?”

“無事。”薛秉舟說, “很快便乾了。”

話落,他再不出聲。

奚昭看他。

方纔他說那些話, 她?隻覺突然。這?會?兒緩過神了,心底卻?無錯愕。

或說在此之前?,她?就隱約感受到了。

——那簇半枯的?花,還有在元闕洲識海中,冇能遞至她?手中的?那枝月季。

她?想了想,儘量斟酌著用詞:“我對?你?還算不得熟悉。”

薛秉舟聞言攥緊了手,冰冷的?水珠子順著頜邊滑落。

但失落尚未湧上,他就聽見她?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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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我還冇跟鬼魂走得這?般近過,好似挺好玩兒。”

月問星也是鬼魄,但跟薛家二?子不同,是尚未進入鬼域的?魂魄。

身形近乎透明,言語混亂,更貼近她?想象中的?鬼。

而他和薛無赦看起來和人無異,偏纔是真正的?鬼,也缺少人該有的?溫度。

受傷了不會?流血,可?情緒起伏時?,麵頰又會?透出薄紅——像是被設定成鬼,卻?冇填補該有的?細節。

這?般奇怪,竟也會?心生愛慕麼??

對?上那明眸,薛秉舟頃刻間明白過來——她?僅是好奇新鮮事物,喜歡從暗不見底的?水裡捕撈異於平常的?樂趣。

還冇來得及收回的?那絲失落,漸漸化為躊躇不定的?考量。

他思忖著、審視著那份隨時?有可?能消失的?好奇,不多時?,便斷斷續續道?:“若是覺得有趣,你?可?以,嘗試著,靠得……再近些。”

說話間,他竟生出種置身高崖邊沿的?錯覺。

一腳已踏空。

緊張至極,就連近乎誘哄的?一句話也被他說得磕磕絆絆。

到末字落下,那搖搖欲墜的?身形徹底往前?傾去。

陡生的?失重感使他啞了嗓子,再說不出其他話。

因著麵色冷淡,奚昭並冇瞧出他的?異樣,隻捕捉到一些緊張心緒的?蹤跡。

好奇使然,她?問:“怎麼?靠得近些?”

薛秉舟沉默不語,麵頰卻?越發漲紅。

良久,他往前?一步,微躬了身。

奚昭視線一移,落在他的?唇上。

微紅,在那張白如冷玉的?臉上格外顯眼。

但好似朱玉珍寶,看著漂亮,又一眼便知是死物。

“等會?兒。”在他俯下身的?瞬間,她?忽抬手捂住他的?嘴。

掌心印來一片冰冷,潤著微微濕意?,跟捂著塊冰差不多。

薛秉舟頓住,半濕的?髮絲從耳邊垂落。

他的?眼中劃過絲慌色,也顧不得嘴還被她?捂著,便聲音含糊道?:“抱歉,冒犯——”

“不是。”奚昭鬆開手,“今日暫且落在彆處吧。”

他的?唇摸著冷冰冰的?,接吻總覺得奇怪。

薛秉舟會?意?。

耳廓已紅得能滴血,他強忍著心緒,傾身。

一個?冰寒的?吻輕輕印在了額心。

奚昭眨了下眼睫,莫名覺得像是落了片輕飄飄的?雪花。

很怪。

可?比她?想的?還有意?思些。

落下那吻後,薛秉舟的?腦袋就已不大轉得動?了。

腦子裡像是有人舉著小錘,叮叮咚咚地敲個?冇完。

思緒是亂的?,直起腰身的?動?作也格外僵硬。

與他常年感受到的?寒徹不同,她?的?麵龐分外溫暖。

唇上似還殘存著一點溫度,他抿了下,說話仍是連不成句:“這?樣,可?算數?”

“勉勉強強——你?先將身上的?水弄乾吧。”

奚昭拎著他袖口的?一角,提起。

袖子已乾了,可?袖中的?手還沾著河水。

“這?樣都不願拉你?的?手。”

**

無常殿,後院。

薛無赦半躺在這?無常殿中唯一一顆高樹上,手枕著腦袋,垂下的?腿一晃一晃的?。

那血紅昏暗的?天他望了幾百年了,可?到現在都冇看膩。

密佈彤雲中,總能窺見些新意?。

但此時?他的?注意?力卻?不在那亂雲上,而是瞧一陣,便往院門口望一眼。

都已小半天了,那兩人怎還冇回來。

如此瞧了百十來回,院門口終於出現人影。

卻?僅有一道?。

薛無赦躍下樹,三兩步上前?。

“秉舟?”他有意?往他身後張望兩眼,“怎就你?一人?”

薛秉舟麵色如常:“她?去了陰陽殿,知蘊有急事找她?。”

“這?樣麼?……”薛無赦從他臉上冇瞧出什麼?異樣,哼哼兩笑,“我好歹算你?兄長,何?至於防賊似的?防我?將我一人丟在這?無常殿也就罷了,竟還往身上施了術法。怎的?,怕我笑你?不成?”

從薛秉舟出去開始,他就察覺到不對?了——

許因為是雙生子,他二?人時?常能感受到彼此的?心緒。哪怕離得再遠,也能探知一二?。

可?今天,從頭到尾他都冇感覺到絲毫。

分明是薛秉舟往自個?兒身上設了什麼?術法,好隔開了兩人的?情緒。

薛秉舟說:“不知定數的?事,不免緊張了些。”

“知道?知道?,又不會?因為這?事怪你?。”薛無赦麵上含笑,“怎麼?樣,今天玩得如何??該不會?又悶頭悶腦,隻等著那奚昭來說話吧?”

他自小便瞭解他這?胞弟的?脾性。

性子溫吞,也沉默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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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此,那些個?鬼差才誤以為他不好來往。

但接觸久了便知,他二?人有著如出一轍的?任性。

薛秉舟一時?冇應他。

薛無赦以為自個?兒猜中了,便拍了拍他的?肩道?:“這?回錯過了也不打緊,下次再找機會?。大不了我幫你?——”

“我說了。”

薛無赦微怔,手恰好搭在他肩上。

薛秉舟遲緩地抬起視線,看著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將心中所想,全說與了她?。”

“這?樣麼??”薛無赦眼中又見笑,搭在他肩上的?手卻?不自覺攏緊了些,“那她?如何?應你?的??”

薛秉舟彆開眼神,道?:“她?說對?我不太熟悉,暫且也冇有結道?侶的?想法。”

薛無赦順勢抬手,亂揉了把他的?腦袋。

“至少與你?直言了,冇說假話誆你?。秉舟,無需將這?事放在心上。”

想來也是。

就連那蛇妖都冇能博得一二?心意?。

他這?胞弟,性情難免木訥了些。

剛這?麼?想,他便聽見薛秉舟道?:“但她?說可?以慢慢熟悉。”

搭在發頂的?手一頓,薛無赦臉上的?笑也滯了瞬。

薛秉舟垂著眸,語氣輕得彷彿自語一般。

“她?還允我,親了她?一下。”他稍彆開臉,看不清神情,僅見頰上紅暈,“額上。”

有一瞬間,薛無赦的?手不受控地輕抖一陣。

隨即,他就垂下了胳膊,勉強扯開笑。

“真的??”他察覺到聲音有些發緊,迫著自己笑了陣,才說,“這?般順利嗎?”

“嗯。”薛秉舟輕聲應了,“不過她?好像僅出於好奇,也隻有這?幾日的?工夫,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做。也不瞭解她?喜歡什麼?,鬼域中唯一的?花都已經看過了,更冇什麼?吃食——我想明天帶她?去鬼市看看,但她?今日說還冇玩儘興,再去趟往生橋也好……”

他慢條斯理?地說著,薛無赦卻?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他該為之高興。

薛秉舟自小對?什麼?都興致缺缺,情緒也淡。

冇喜歡的?東西,更冇什麼?愛好,每天就跟尾巴似的?黏在他身後。

如今好不容易心有所求,且已如願。

他合該高興纔對?。

得以兄長的?身份,告訴他接下來該怎麼?做,如何?討那人歡心。

一如他教他怎麼?拔劍,怎麼?在這?鬼氣森森的?地界生存下去,又怎麼?耍些把戲戲弄彆人。

但眼下他何?話也擠不出,連笑都是勉強掛在臉上。

甚至於聽見這?話的?瞬間,從心底漸生出的?僅有一個?念頭,且淬了毒般——

這?般呆板、木訥,連說話都是他一字一句教會?的?人,有哪處值得人好奇?

“兄長。”

突來的?一聲喚叫,驚醒了他。

薛無赦仍是副笑模樣:“怎麼?了?”

薛秉舟看著他,問:“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要去哪處好些?”

“為何?要問我?”下意?識地,薛無赦道?,“何?事都要我教你?不成。”

薛秉舟怔然:“兄長?”

薛無赦此時?才徹底回過神。

看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麵孔,他揚眉笑道?:“我是說,你?既然想約她?,就得挑個?你?二?人都能待得住的?地方,問我能起什麼?作用。再者這?事總得你?自己拿主意?,不然這?回靠我,下回也要問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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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秉舟沉默半晌,終應道?:“好。”

第 182 章

入夜。

原本就昏沉沉的天變得更暗。

薛無赦坐在桌旁, 一手撐臉,心不在焉地想著下午薛秉舟說的那些話。

雖說薛秉舟平日少言木訥,可也與他一樣愛耍弄人。

會不會是戲言騙他, 又或像昨天那樣是在有意試探?

但這又不是什?麼?尋常小事, 豈能當作?兒戲。

一陣胡思亂想?後?, 他索性起身折步往外走。

這會兒奚昭八成已?經回來了, 問問她便是。

他的心思全在這事上, 一時冇注意到有輕飄飄的腳步聲逼近。不過疾行?兩步,就撞上了一鬼侍。

那鬼侍手中端的盆水也儘數灑在了他身上。

一盆水冰冰冷冷, 將他的注意力全拽了回來。

“殿下恕罪, 我?冇看見。”鬼侍生硬蹦出一句歉語, 隨後?放下盆, 取下腰間帕子, 作?勢要替他擦水。

他這反應倒是有條不紊, 薛無赦瞥見他帕子上的星點“血跡”, 擺擺手。

“算了算了, 繼續擦你?的柱子去吧。這兩日亡魂多,血點子也多。”

“多謝殿下。”鬼侍眼神僵硬地望著他的衣袍,“您的衣服……?”

“些許水罷了, 掐個訣不就行??”

薛無赦一手作?掐訣狀,但鬼訣未成, 他忽頓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轉過身。

“算了, 正好順道, 我?回去換件衣袍便是。”

-

一豆燭火燃在這昏昏夜色裡, 奚昭召出鬼氣,馭使著試圖使其成形。

這鬼域裡鬼氣尤為?充沛, 連帶著契靈也變強了許多。原本僅是朦朧一團,如今已?能漸漸凝成獸形了。

修煉了不過半個時辰,便有人叩門。

她收回契靈,開門。

門外少年瓊章鶴姿,著一身湖綠箭袖衣袍,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奚昭掃了眼那麵熟的臉。

薛無赦?

還是薛秉舟?

她移過視線,落在那身湖綠衣袍上。

平時她拿來區分兩人的依據格外簡單——

黑的是哥哥,白的是弟弟。

但眼下這人冇穿黑,也未著白,她根本冇法兒辨出。

藉著昏暗燭火,她看見這人臉上冇有丁點兒表情。

眼尾微垂,唇輕抿。

自?始至終也冇說過一句話。

奚昭一手撐著門,思忖著喚他:“薛秉舟?”

聽見她喚出這聲的瞬間,薛無赦的眼皮不受控地跳了下。

竟真認不出麼?……

僅是換件衣袍,收斂著神情,再?沉默些,寡言些,甚而連糊弄的話都無需說兩句,她就辨不出他二人了?

既然根本分辨不出,緣何會應下秉舟?

奚昭也察覺到了他表情的細微變動,不過根本冇作?多想?。

畢竟薛秉舟平時就不愛說話,大多數情緒也都藉由神情傳達。

她不疑有他,拉起他的手就往裡走。

“衣袍不是已?經弄乾淨了麼?,何至於再?換一件——也冇見你?穿過其他顏色,倒是新奇。”

在她拉過手時,薛無赦的目光就落在了兩人相握的手上。

他忽感到一陣不自?在的緊張,旋即又被莫名的躁意壓下——僅因他突然意識到這般親昵的舉動本該是衝著薛秉舟,而非他。

他不清楚緣何要為?此生惱,更不理解眼下為?何會裝出秉舟的模樣。

但奚昭冇給他想?明白的時間,徑直拉著他坐下。

“你?來是不是為?著那事?”她拖了把椅子坐在他身邊,問。

薛無赦的眼中劃過絲迷茫。

何事?

半天冇等?到迴音,奚昭索性直言:“不是說有法子叫你?的身體回暖些嗎?我?還以為?你?已?經想?到了。”

概是因為?陰陽有彆?,白日裡僅被他親了下前?額,她就冷得渾身發抖,到最後?連手也不願跟他拉了。

後?來他說有辦法能讓身體回些暖,再?不會叫她難受。

不過他冇細說到底是什?麼?。

薛無赦茫然更甚。@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哪裡知道什?麼?回暖的辦法。

人都已?死了,要再?投胎不成?

“我?……”他擠出一字。

燈火昏暗,奚昭冇覺出異常。

她兩手撐在他腿上,躬身挨近他。

“方纔拉手好像也不覺得冷,是那法子奏效了嗎?”

她陡然逼近,薛無赦微睜開眸。@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怎、怎、怎麼?就捱得這麼?近了?!

燙紅一下從脖頸燒到耳尖,漸有淡黑色的霧氣從他體內不受控製地散出。

也是見著那黑霧了,奚昭才察覺出異樣。

好像在哪兒見過似的。

看見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遲疑,薛無赦登時意識到什?麼?。

他壓下那份不自?在,迫使自?己扯開笑:“小寨主,我?這兒可討不著什?麼?法子——與你?說了這半天,竟還冇認出來我?是誰麼??”

奚昭稍怔。

“薛無赦?”

“不然還有誰,那木頭腦袋能擠出幾聲笑?”薛無赦儘量將語氣放得自?然,“方纔鬼侍將水灑我?身上了,便換了套衣服。本打算逗你?兩陣,不想?真認不出來。”

“我?看你?真是閒得冇事做了。”奚昭收回手,起身,“說罷,找我?何事?”

薛無赦也跟著她站起,麵容一下掩在了昏暗夜色中,瞧不明晰。

“之前?你?不是問鬼氣的事麼??我?想?著哪天得了空閒,帶你?去個修煉的好場地。挖不著鬼核,但對你?馭使鬼靈大有好處。”

“當真?”奚昭來了興致,“在哪兒?”

薛無赦卻問:“你?何時有空?”

“這兩天恐怕不行?。”奚昭道,“方纔我?去了趟陰陽殿,知蘊說月楚臨恐怕要提前?過來,最遲明晚。”

“怎要提前??”

“依著知蘊所說,月楚臨往酆都寄了書?信,請令先放我?的魂魄通行?,酆都那方竟也同意了。”

想?到這事兒她就煩。@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也不知她的魂魄到底有什?麼?用處,竟叫他緊咬著不放。

薛無赦細思一陣:“來便來,早點兒看過了,也好叫他徹底死心不是?”

等?她點頭,他又問:“鬼靈的事,你?與秉舟說過了嗎?”

奚昭:“冇,我?怕他說出去。”

與薛無赦不一樣,薛秉舟到底看重規矩些,也不讚同拿鬼核修煉。

“那……”薛無赦緊了緊手,“屆時出去修煉的事,也要瞞他?”

“自?是要瞞著。”奚昭道。

聽了這話,薛無赦仍不得鬆快。箍在心上的繩子反而收得更緊,令他思緒難安。

他勉強扯開笑:“今天來就是為?著這事兒,天色已?晚,我?便先走了。”

*

聽說月楚臨會提前?過來,薛知蘊本想?也朝往生橋走一趟,以確保萬無一失。

但臨行?前?酆都來了信,說是鬼王有召,隻得改行?。

好在奚昭之前?就來過往生橋,一到這兒,便熟稔混進鬼魂之中。

她抬起手,目光落在腕上扣著的鎖鬼鏈上,又移至蒼白到毫無血色的掌心——薛家二子提前?往她身上施過鬼訣,以將她偽裝成鬼魂。現?下無論外形,還是停滯的呼吸,她與普通鬼魂都彆?無二致。

她又掃了眼四周亡魂。

皆神情滯然,步伐緩慢。

好在今天的鬼不算多,不然她得冷死。

奚昭垂了手,往右瞥去。

遠處,僅見薛家二子的身影。

她正要移開視線,就見半空憑空裂開道黑縫。下一瞬,一人從中緩步而出。

第 183 章

是?月楚臨。

兩?月不見, 奚昭起先還冇大認出來。

他?著了身白袍,神?情同往日冇什麼區彆。從縫隙中走出後,他?便緩行至了薛家二子身旁。

因著離得?遠, 她根本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隻見薛無赦麵?上帶笑, 薛秉舟則偶爾插兩句嘴。

冇過多久, 月楚臨那溫和的神?情就變得?越發凝重。

奚昭估摸著他?倆定?是?說了什麼他?不願聽的話。

她平複著心緒。

此處是?鬼域, 哪怕他?膽子再大, 也斷不敢隨意出手。

不一會兒,薛無赦就抬手遙遙指嚮往生?橋的方向。

在月楚臨投來視線之前?, 奚昭移開眼神?。

她再不往那邊看, 卻始終能感受到有目光緊鎖著她。

她儘量忽略掉那黏在身上的不適感, 跟著鬼群緩慢往前?挪。

走至往生?橋前?, 有兩?個鬼差分在兩?端, 幫鬼魄卸下身上的鎖鬼鏈。

到她時, 那鬼差低聲道:“還請姑娘停在那鬼旗之前?, 旗前?有陣, 會引姑娘返回無常殿。”

奚昭往前?望去——

往生?橋的另一端左右各立著一麵?棋子,正反兩?麵?分彆寫有生?死?二字。

她微點了下頭。

待他?取下鎖鬼鏈後,她繼續往前?走去。

一上了橋, 她便混入一群鬼魄中,加快了步伐, 隻想著儘快走到另一端,以防月楚臨找她麻煩。

眼見著鬼旗越來越近, 她也感受到落在身上的打量越發明顯。

隻不過那人僅遠遠望著, 並未做出任何?舉動?。

一路平安無事。

停在鬼旗前?的刹那, 奚昭忽覺橋身微晃。下一瞬,四周便攏下一片昏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想起方纔鬼差說過的話, 她心底倒不慌,竟等?著陣法將她傳送至無常殿。

終於,四周徹底被黑暗籠罩。

在這漆黑無光的境地裡,她忽聽得?一道溫和嗓音:“昭昭的魂魄我已看見了,有勞兩?位,再不作叨擾。”@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是?月楚臨的聲音。

奚昭微怔,忽覺察到不對。

她立馬抬起手,想要揮開那罩在眼前?的漆黑。

可手一抬,指腹便陷入了一片柔軟。

她繼續朝四周摸索而去,能觸碰到的地方都是?同一觸感——

順滑,又似有褶皺,且還在不斷起伏變動?。

很快,她便意識到什麼——

她好?像,在布袋子裡。

*

眼瞧著奚昭上橋,薛無赦視線一斜,落在月楚臨身上。

“月大公子行事向來有度,今天怎麼捨得?這般給鬼域添麻煩?”

雖是?揶揄口氣,可任誰都聽得?出其中的貶損意味。

月楚臨卻耐心應道:“昭昭在我府住了一年有餘,情同兄妹。如今她身死?,已無力迴天,但也應確定?她的去處。”

“兄妹?”薛無赦哼笑一聲,“情同兄妹還由她赴死?,月大公子如此重情重義,尋常人等?怕是?難喚你一聲哥哥。”

月楚臨隻當聽不出他?在嘲諷,溫聲說:“出了些意外。不過還好?,眼下還有機會糾錯。”

一直冇出聲的薛秉舟突然冒了句:“強詞奪理?。”

月楚臨笑意稍斂,但視線仍然追隨著奚昭的身影。

看他?那般緊盯著人不放,薛無赦心裡越發不爽。

他?道:“人都已上了往生?橋,再無折返的道理?。不論與她關係好?壞,還是?由她去吧。下輩子做花做草,做人做獸,你我都乾涉不得?。”

他?現下都不清楚奚昭到底怎麼惹著了月楚臨,便有意點明亡魂前?路未知,以此消解月楚臨的不快,省得?他?繼續找她麻煩。

薛秉舟接著說:“這回哪怕寫信去酆都,也不會有人幫你追查亡者往生?後的下落。”

“我知曉。”眼見著奚昭已走至一半,月楚臨輕聲說,“二位當日便是?在此地,親眼見著師長父母上了往生?橋嗎?”

兩?人同時一怔。

相視間,皆在對方眼中看出些許錯愕。

他?說得?不錯。

當日身亡後,他?倆的魂魄被引至鬼域。同他?們一道下來的,還有父母師長的亡魂。

父母在世時,鮮少為何?物棄下臉麵?。身亡成鬼了,卻反覆哀求,為的便是?能見鬼王一麵?。

待見著王上了,便將他?二人推至身前?,問鬼域可否留人,以免受輪迴之苦。

鬼王見他?倆資質不錯,也有意留下他?倆。

他?倆那時還不懂什麼往生?輪迴,隻聽得?父母說終有一日會來找他?倆,便留在了此處。

一待就是?數百年。

眼見他?倆神?情恍惚,月楚臨又繼續道:“不知當日行凶的人,可上了往生?橋?”

二人又作微怔。

冇有。

自是?冇有。

他?們眼見著師長父母赴往生?,卻未見著那要了劍派上下三百多條性命的小師叔。

月楚臨的聲音溫和,有如潺潺流水般落在耳畔:“那人還在獄中受苦,是?麼?”

是?。

當日戾氣沖天,肆意行凶的人,到了鬼域卻一派狼狽。

身負著千斤重的鎖鬼鏈,踉蹌著跪伏在他?倆身前?,嘴上說著什麼不是?有意,是?叫邪祟一時附身,占去了心神?纔會衝動?行事。

千斤重的鏈子壓得?他?膝陷石地,卻不住向他?們討要著原諒。

到如今,他?還在無間地獄中飽受折磨。

日夜不停,永無終日。

月楚臨:“二位的師長父母倘若知曉,也能消解幾分苦澀。”

兩?人的注意力被他?這一聲輕語帶回。

回神?後,他?倆齊齊看嚮往生?橋。

卻見橋上已無奚昭的身影。

薛無赦正想著她多半已被法陣送回了無常殿,便聽月楚臨道:“昭昭的魂魄我已看見了,有勞兩?位,再不作叨擾。”

話落,他?折身踏回了那漆黑縫隙中。

“兄長,”薛秉舟說,“現下回無常殿嗎?”

薛無赦卻冇動?。

他?眨也不眨地盯著月楚臨的背影,目光一移,落在那人的手上。

以前?就聽月郤說過,他?哥擅使劍,向來最為愛護那一雙手。

可眼下,他?的手——幾乎每一根手指都纏滿了白布。白布縫隙間隱見些許血跡滲出,頗為怪異。

盯著那手看了半晌,薛無赦眼皮一跳,忽覺不對。

他?三兩?步上前?:“月——”

“殿下。”

忽有三四個鬼吏從兩?旁衝來,擋在他?身前?,為首的那個躬身拱手。

“王上有令,請二位殿下去酆都一趟。”

“父王找我倆有事?倒稀奇,平日裡三五年見不著一麵?。”薛無赦麵?上帶笑,“隻不過現下有要事,待會兒再去也不遲,讓開吧。”

鬼吏冇動?,身子稍伏:“王上正在酆都等?候兩?位殿下,還請殿下即刻前?往。”

薛無赦望一眼不遠處。

域門?已關,半空中根本?不見絲毫縫隙。

“什麼事?”他?道。

“屬下不知。”鬼吏稍頓,“不過……十二殿下也在那處。”

薛知蘊?

薛無赦:“知道,她去之前?與我倆說過。”

“是?。”鬼吏猶疑著說,“冇打聽到什麼訊息,但中途王上令人去了陰陽殿一趟,說是?去取陰陽簿。”

薛無赦與薛秉舟對視一眼,登時清楚了王上召去他?二人的用意。

想來應是?發現了陰陽簿的蹊蹺。

想到那月楚臨,薛無赦思忖片刻,忽抬手掐訣。

黑霧在他?手中成形,化作一鬼侍。

他?道:“去無常殿走一趟。”

待鬼侍離開,他?才笑嘻嘻看向那幾個鬼吏,邊走邊問:“也不知父王神?情如何??”

這些個鬼差與他?倆平素便算交好?,自是?知無不言:“應未至大動?肝火的地步——哦,對了!六殿下也在酆都。”

“薛岱君?”薛無赦輕哼,“上回父王出巡,他?便被薛知蘊壓了一回。怎還往酆都跑,莫不是?以為父王能再給他?次機會?”

鬼差隱晦道:“十二殿下去往酆都之前?,六殿下便已在那處了。”

薛無赦步子一頓,眼梢微挑。

“哦,怪不得?。”他?笑眯眯道,“原是?有人對著父王亂嚼舌根啊。”

“殿下慎言。”

薛無赦隻笑:“我這還不算慎言?要真論起來,隻想將他?騙去那拔舌地獄好?好?玩一遭——走罷,去看看他?又耍什麼把戲。”

**

意識到身處袋子裡後,奚昭漸覺腦袋眩暈,眼皮也越來越重。

她之前?就猜到月楚臨多半不會放過她,卻冇想到會這般直接——竟然敢在鬼域裡捆人?

所幸她胳膊上還印著無常印。

但她冇急著往無常印裡送入靈力,而是?任由眩暈襲上。

月楚臨都敢追到鬼域去,還光明正大地在鬼域捉人,那即便這回逃過了,他?也還會想儘辦法再捉她第二回、第三回……直到取走她的魂魄。

既如此,不若趁著這次機會想辦法了結了他?,也好?永絕後患。

這般想著,她沉沉睡了過去。

再醒時,那股子昏沉勁兒已散得?乾淨。

奚昭緩緩睜眼——

她已不在那袋子裡,而是?躺在房中床上。

這房間她也眼熟——

就是?她原來在明泊院的臥寢。

不過被人仔細打掃過,房中已不見絲毫血跡。

被褥也換過了,分外柔軟蓬鬆。

概是?貼了暖火符,房中並不冷。

她打量著四周。

雖說打掃過,可房中佈置與她離開前?冇有半點兒差彆,就連插在桌上瓷瓶裡的花枝都一模一樣。

但是?……

月楚臨呢?

奚昭撐著床鋪坐起身,想觀察下屋外情形。

剛動?身,她就聽見陣細碎響動?,像極鐵鏈拖拽、摩擦的聲響。

她怔住,垂眸。

隻見右腕和踝骨上,分彆繫著條細長的銀鏈。

兩?條銀鏈看著纖細,卻覆著濃鬱的鬼氣。

她在彆處也見過——鬼域裡拿來拴縛魂魄的鎖鬼鏈。

???

不是?。

等?會兒。

奚昭一下坐直身,托起繫著手腕的鏈子。

捉人就捉人,鎖著她做什麼?

但緊接著她就反應過來,月楚臨拿鎖鬼鏈鎖著她,概以為她是?魂魄,怕她跑了。

還怪謹慎的。

奚昭盤腿坐著,打算馭使鬼靈,以腐蝕掉鎖鬼鏈。

不過還冇動?,她便聽見一陣腳步聲從外傳來。

她細思片刻,又躺了回去,緊閉起眼,隻當冇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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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耳畔落下開門?聲。

有人進了臥寢。

眼下已入冬,剛至傍晚天就已灰濛濛的了。

仗著天昏,奚昭稍睜開一條縫兒。

朦朧視線中,她瞟見月楚臨從外走進,手裡似還端著什麼東西。

她看不清,但能聞見一股清淺香味。

在他?近身之前?,奚昭又合了眼,一動?不動?。

她看不見,其他?感官就變得?越發敏銳。

她聽見月楚臨坐在了床畔,感受到他?的手指搭上了她的麵?龐,緩緩摩挲著。

奚昭:“……”

這算什麼。

在檢查她有冇有缺了哪一魂哪一魄嗎?

“昭昭……彆怕,很快便好?了。”月楚臨輕聲喃喃,手移至了她頸上。

一聲細微的響動?——他?解開了她襟口的盤扣。

與此同時,他?還在輕聲道:“要塗些藥才能融進那軀殼。你彆怕,好?不好??往頸上塗些藥,不會疼。”

他?聲音小,奚昭何?話也冇聽清,隻感覺到他?的指尖搭在了頸上。

她眼皮一跳。

冇等?回神?,她就已經下意識睜開眼。同時右手朝前?一揮,徑直落在了他?臉上。

一記耳光落得?有力,聲響清脆。

月楚臨被她打得?斜側過臉,目光怔然,半晌冇回神?。

第 184 章

暮色四合。

月楚臨側過麵頰, 一動不動。

他被打得?麵頰微腫,下頜連帶著脖頸處,也被鎖妖鏈剮蹭出了不小的傷口。破了皮, 滲出淡淡的血。

良久, 他才緩慢偏回頭, 神情未有絲毫變化——眉眼間的溫色都冇減少半分。

他輕聲?解釋道:“昭昭, 不用怕我。我隻是想解開釦子, 好封住鎖骨上窩處的魂門,冇有其他意思——你有冇有何處不適?若覺得?疲累, 可以?再歇息一會?兒。”

他的語氣太過溫和, 但奚昭卻聽得?背生?寒意。

她視線一移, 這才發現他手中的碗裡盛滿了殷紅色的液體。

是墨汁?

還是……血?

奚昭忽想到薛無赦之前?與?她說過, 鬼域亡魂一旦上了往生?橋, 就會?忘儘前?塵往事。

思?及此, 她將眉一蹙, 露出副頗不耐煩的模樣。

“什?麼魂門, 你要做什?麼?又憑何要我歇息?我又不認識你。”她將手往前?一伸,“還有,為何要鎖著我?把鏈子?解開。”

月楚臨沉默不言地看著她。

頰邊的血接連不斷地流下, 一滴、兩滴……逐漸浸透衣衫。

好一會?兒,他說:“昭昭不記得?了嗎?無事, 你想知道什?麼,為兄會?慢慢告訴你。”

“哪門子?的為兄?”奚昭不快打斷他, “我是鬼, 得?上往生?橋。你把我鎖在這兒, 要做什?麼?”

“昭昭不是鬼。”月楚臨溫聲?道,“隻不過暫且缺了副身軀罷了, 我已幫你打好了一副軀殼,你定會?喜歡。”

奚昭原打算裝著與?他不認識,就此撕破臉皮。

如此要麼能逼出那影子?,要麼就逼得?他情緒失控,也方便她動手。

但這下她卻聽懵了。

什?麼軀殼?

他不是要把她的魂魄拿來壓製住月問星的影海嗎,還要軀殼做什?麼?

難不成是因為現下月問星跑了,他又怕魂魄損壞,所以?才得?拿什?麼殼子?保護著?

但不論緣由如何,她現下都還是人,而非鬼魂,能裝進什?麼殼子?裡。

這不純粹瞎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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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奚昭將眉擰得?更緊,“我都已經?死?了,用什?麼軀殼?”

月楚臨笑意稍斂:“昭昭,休要胡言。你並非死?了,僅是魂魄暫且離體罷了。再彆說這些話,好不好?”

奚昭:“……”

他比她還瞭解她死?冇死?不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好!”她盤腿坐起,指著自己的臉,“我就是已經?死?了!——臉白成這樣你冇看見?氣兒都冇了你冇發現?”

她越說,月楚臨的臉色便越發蒼白。

他臉上的笑已快勉強得?維持不住,嘴角也在小幅度地輕顫著。

“昭……昭昭……”

“你快將鏈子?解開,錯過時辰,隻會?耽誤我赴往生?。”奚昭伸出手,銀鏈咣噹作響。

月楚臨竭力壓著愈亂的呼吸,平心靜氣道:“昭昭,你隻是不記得?以?前?的事了,所以?纔會?急著去那鬼域。待入了新軀,慢慢想起過往的事,屆時定會?好受許多。”

越來越離譜了。

他彆不是準備拿什?麼紙片人、木頭架子?來裝她的魂魄。

“胡說八道。”奚昭冷睨著他,“在世時我肯定過得?不痛快,也不喜你,或許還討厭你得?很,不然怎麼半點兒都記不住你,還一見你就煩?”

她的語氣帶著不加掩飾的惡劣,一字一句如利箭般朝月楚臨心頭紮去。

他再維持不住笑,一時間臉色竟比她更為蒼白。

奚昭偏還上下打量著他,審視中壓著厭嫌:“還說什?麼兄妹,若我與?你長得?有半分相?似,定然都求死?不求活——你不願解開,我自個兒砸就是。”

話落,她順手抄起床邊的燭台,狠狠往腕上的銀鏈砸去。

但到底冇砸著那銀鏈子?。

在她動手的同時,月楚臨便伸過手,擋在了她的腕上。

燭台直直落在他的腕骨處。

那燭台為銅製,底座邊沿雖不至於尖銳如刃,卻也砸出一道月牙兒狀的傷痕——她甚而隱約聽見了腕骨碎裂的聲?響。

月楚臨卻是一聲?冇吭,隻想從她手中拿過燭台:“昭昭,此物凶險。”

“對我又冇什?麼凶險!”奚昭反手便往外一揮,那燭台子?便打在了他臉上,劃出條指長的口?子?。

鮮血頓時外湧,淌過脖頸。從他進屋到現在僅過了一刻鐘,半身衣衫都已沾了血。

這下總能忍不住了吧。

奚昭攥緊燭台,就等?著他暴露目的。

不想,他根本冇管臉上的傷,而是覆上她的手,耐心而溫柔地從她手中取過燭台。

“我們並無什?麼血緣,你先前?在此處暫住了一段時日。”他垂著眸說,“是我做錯了事,才致你身亡。錯皆在我,你對我心有怨懟,也是理應如此。”

“哦,原來你是殺人凶手。殺了一回不成,還要追到陰曹地府殺第二回?”奚昭乜他,“腦子?有問題,我勸你與?其在這兒乾耗著,倒不如找個醫師郎中瞧瞧,省得?哪日也把自個兒給殺了。”

月楚臨聽著她說,從頭到尾都冇開過口?,僅沉默著取過一方布帕。

見他伸過手,奚昭往後稍退,目露警覺:“你又做什?麼?”

“血,要擦乾淨。”

月楚臨捉住她的手,仔細擦拭著掌側方纔濺著的點點血跡。

也是他擦手時,她才注意到他的十指都被布帛纏緊,受了傷般。

不光如此,左臂的動作格外僵硬些,似乎冇什?麼力氣抬起。

她僅掃了眼?,便移開視線。

月楚臨抬眸看她,問道:“昭昭,可要吃點兒東西?我讓人送了些水果,皆是方纔摘的鮮果。”

奚昭冷笑:“人都死?了,吃什?麼東西。”

月楚臨漸攥緊手,那團布帕被他掐得?幾乎看不出原形。

從見到她開始便頓生?的那絲痛意,漸如穿了陣線的銀針,密密麻麻地穿透著整顆心。

喘不過氣。

所有情緒都壓抑在那一方小小箱篋中,拚命往外膨脹著,卻又不得?發泄。

“昭昭,可否……可否彆再提那一字?”他聲?音乾澀,曬枯了的橘子?皮般,隨時都可能碎裂開。

“為何?”曆經?方纔一切,奚昭忽想到什?麼,“你在愧疚不成?”

“是。”月楚臨澀聲?道,“悔不當初。”

奚昭稍擰了眉。

這事不難想清。

他要取走她的魂魄,是因聽從了師囑。

這一百多年間他就為了這麼一件事而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好比當日他師父教他控影術,他僅知道要學會?這一術法,卻從冇思?慮過做成這件事得?付出什?麼代價。

或因此,他纔會?在此時後知後覺到一絲悔恨——在親眼?見著她死?後。

但這與?她無關。

她冇什?麼義?務陪他在這兒咀嚼那絲悔意。

由是她抬手道:“先解了鎖鬼鏈,其他的之後再說。”

月楚臨卻置若罔聞。

他站起身,麵容被夜色遮掩得?模糊不清。

“是我考慮不周。今日已晚了,你先休息一晚,明天我再來替你融入軀殼。”他抿起一絲笑,“剛好,那軀殼還有些瑕疵,我想再好好修複一番。”

話落,他便端起那瓷碗,轉身出門了。

奚昭:“……”

他是完全不聽她說話嗎?

她就勢往床上一躺,仰頭看天。

這人現下似乎有些不正常。

便是心有悔意,思?緒也不該錯亂到這種地步纔是。

還是說在有意打消她的警惕,以?便等?月問星迴來了,再取她的魂魄?

她抬起手,盯著那銀鏈子?。

半晌又坐了起來,召出了契靈。

-

走出明泊院後,月楚臨徑直回了書房。

房中四麵牆上皆嵌著夜明珠,泛出柔和光亮。

他走至角落,同往常一般用淨塵訣仔細清理起那木製的人偶。

隨後又行?至桌前?,指腹溫柔地撫過那截斷裂的木製手臂。

那絲裂縫還是冇修繕完好。

他也向天水閣寄過信,但說此種木料極為稀有,剩下的根本不夠再打一條手臂。若再等?,至少得?百年光景。

但冇事。

他自有修繕的法子?。

他從芥子?囊中取出一柄小刀,隨後撩開左袖。

同手指一樣,那條胳膊也纏滿了白布,不過血色更多。

他熟練地挑開布帛,漸有傷痕露出。

那傷極深,已能瞧見破碎不全的白骨。

但他恍若未見,刀尖直接抵進了傷口?中。

第 185 章

月楚臨斜過刀刃, 像是?對待一件亟待雕刻的石像,緩慢而仔細地剜開血肉。

痛意使他頭?冒薄汗,但他恍若未覺, 神色不改地撬下覆著鮮血的一小截白骨。

剖下碎骨後, 他放入臼缽中, 再次施展妖術。

白骨碎為齏粉, 經他操控著漸漸填入木頭斷裂的縫隙中。

還差一點兒。

他又拿起小刀, 薄而利的刀刃壓進傷痕,牽帶出絲絲劇痛。@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可他半刻冇猶豫, 又生生剜下一小塊。

如此循環往複, 直待衣衫已濕透, 纔將那條縫隙徹底添補住。

他冇忙著止血, 而是?挑了把銼刀, 像對待彌足珍貴的寶物般細細打磨著。等將那截木頭?打磨得平滑, 看不出絲毫破損過的痕跡了, 他才重新接回?那木偶身上。

隨後又取來一碗, 就著手臂上的傷口蓄了一大碗血。

盛好血,他正欲往木偶上貼道瞬移符,好帶著它去明?泊院, 但忽想起衣衫已被汗濕,便頓了步。

他將傷纏好, 又重新換了件衣袍,這才取出瞬移符。

-

睡夢中, 奚昭隱約感覺到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如輕飄飄落下的細雨絲, 存在?感並?不強, 可一旦察覺到就冇法再忽視。

這一覺恰好睡醒,她便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還是?黑夜。

濃厚夜色中, 卻有雙眼?眸悄無聲?息地望著她。

專注,壓著絲不算明?顯的癡纏。

與此同?時,奚昭又聞見了那股淡香。

她倏然睜開眼?,與坐在?床邊的月楚臨四目相對。

奚昭:“……你乾什麼?”

見她醒了,月楚臨的眼?神清明?許多。

他輕聲?道:“聽?聞鬼域晝夜顛倒。”

奚昭頓時明?白了——

他是?趕著鬼的“白天”找她來了。

……

早知道這樣,當初就該做得再絕些,直接弄出魂飛魄散的景象,看他上哪兒找她。@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稍歎一氣,坐起身。

起身時,她儘量將動作放得輕而又輕。

方纔趁他不在?的時候,她悄悄試過。

那鎖鬼鏈是?用來封住鬼魄行徑的,所以鬼氣根本冇法腐蝕鏈身。

但花靈卻有用。

化出的靈刃割在?鏈子上,基本兩三息就能割開一條小縫了。她估摸著徹底割斷鎖妖鏈,最多半盞茶的工夫就行了。

係在?踝骨上的那條鏈子,已被她割斷一大半。擔憂會在?他眼?皮子底下繃斷,她隻能將動作放得輕些。

試出契靈有效的瞬間,她還暗自慶幸過——幸好她馭使的契靈夠多,不然還真找不著更靠譜的法子。

坐起後,她問月楚臨:“又要說什麼魂門的事?”

“不是?。”月楚臨眉眼?帶笑,“那軀殼我已修複好了,想讓你看看。唯有你看過,我也?才知曉有冇有哪處打得不好,或需改善。”

奚昭不悅抿唇,卻說:“在?哪兒?”

她倒要看看,他能打出什麼軀殼來。

莫不是?拿紙糊的。

奚昭莫名想起在?鬼域裡見著的紙人,個個表情呆滯,動作僵硬,臉上還塗著兩抹刺眼?詭異的紅。

她忽覺一陣惡寒。

他要真拿紙糊,她就將他連同?那紙人一起燒了!

剛這麼想,她就看見月楚臨走至一邊,隨後從房間角落推出一個與她等高的人偶。

準確而言,是?幾截木頭?拚出來的、勉強能看出人形輪廓的木人。

連臉都冇有,四肢也?僅是?幾根圓木。

總而言之?,粗糙得很。

奚昭沉默半晌,才道:“……你怎麼不直接砍棵樹呢?醜死我得了。”

這還不如紮個紙人呢,起碼有臉。

月楚臨微怔,隨後溫聲?解釋。

“待魂魄入殼,便會緩慢變形。過不了多久,就能與你如今的模樣無異。”他又掰動著那木偶的胳膊,使它抬起手,“昭昭,可要碰一碰它?若觸感不適,亦可以再作打磨。”

“不。”奚昭盯著那木偶胳膊上的星點血跡,蹙眉,“臟死了。”

“抱歉。光線太暗,方纔冇看清楚。”月楚臨抬起手,往那木偶的胳膊上施了幾道淨塵訣,又用布帕仔細擦淨。

也?是?看他掐訣,奚昭又瞧出了不對勁。

跟剛纔他擦她的手時一樣,他掐訣的姿勢格外僵硬,手也?不算穩,有幾回?還誤甩到了地上。

似是?受傷了。

觀察到這點,她又打量起他的神情。

光看錶情,倒瞧不出他疼或不疼。

她目光一移,落在?他的髮絲處。

那烏黑的髮絲間藏著一小瓣碎花,長?條狀,一端微彎,白中透出些微黃。

看模樣應是?寒靈菊的花瓣。

那寒靈菊需要精心?養護,且極為貴重。在?這整個月府裡,也?僅有玉蘭花廳裡養了幾盆。這還是?去年冬月月郤去嶺山派,特意給?她帶回?來的。

所以他去過花房,還動了她的花?

為何?

正想著,她就聽?見月楚臨道:“我前段時間聽?聞陵光島島主尋得了一窩靈獸幼崽,模樣頗為可愛。怕他將那靈獸送了出去,便去了島上一趟。也?親眼?看過,的確個個可愛頑皮。你以前一直想養頭?靈獸,待養好身子,我便帶你去陵光島親自挑選一隻,好麼?”

聽?了這話,奚昭心?底忽生出連她自己都不敢信的猜測。

他千方百計將她鎖在?這兒,又尋什麼木偶,照看她養在?花房的花,如今還要養他向來厭惡不喜的靈獸……

她麵露錯愕,還冇思慮清楚,試探的話就已脫口而出:“我方纔睡覺,隱約記起些什麼。你好像確為兄長?,不過還有個年紀小些的哥哥?似還有個不常出現的姐姐。”

月楚臨倏然看向她,麵上帶笑。

“想起來便是?好事——你說的是?阿郤和問星,阿郤……阿郤去了嶺山派,要不了幾天就回?來了。問星的情況特殊些,等你的身子康健了,再見他也?不遲。”

果然。

連月郤和月問星不見了都不知道。

這兩月多半是?渾渾噩噩過下來的。

帶著這猜疑,她又喚了聲?:“兄長??”

月楚臨走近幾步,俯身看她:“昭昭有何事?”

“頭?上落了東西。”奚昭往前傾過身,兩指撚住了那枚細長?的花瓣,視線卻落在?他臉上。

天光雖暗,但兩人離得很近。

藉著這近身的機會,她清楚看見他的神情僵凝一瞬,眼?底透出絲錯亂的欣悅。不過很快,便被儘數壓下。

彷彿她方纔所見僅是?錯覺一般。

她不著痕跡地撚碎那花瓣,丟開,坐了回?去。

“是?片碎紙。”她又看向他的左臂,“兄長?的胳膊受傷了?看著總抬不起來一樣。”

確有衣袖遮掩,可堆疊在?手肘處的衣袖仍能瞧見些零零碎碎的淡紅痕跡。

月楚臨:“概是?壓著了,有些痠麻而已。”

“是?麼?”奚昭抬手,壓在?了他的手臂上,卻微往下一陷,且摸著了一片冷濕。

也?是?她壓下手的瞬間,月楚臨臉色微變。那原本就煞白的臉又褪去幾分血色,額上能隱約看見些細密汗珠。

她隻當冇發現,收回?手說:“若壓麻了,可以時不時按一按——我的魂魄真能融進這木偶麼?”

月楚臨稍怔:“昭昭願意麼?”

“模糊想起來些東西,之?前好像的確住在?這兒。往生也?冇個定數,萬一下輩子變成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了怎麼辦,比起來還是?直接重塑人身好些。”奚昭話鋒一轉,“但能明?天再封什麼魂門嗎?我想看看能不能再多記起些東西。”

月楚臨的眼?神又柔和幾分,應好。

他一直在?房中待至天亮,才說要去太陰門走一趟,晚上再回?來看她。

待他走後,奚昭再不猶豫,用靈刃利落割斷兩條鎖鬼鏈,隨後走至門前。

她嘗試著推了兩把。

隻聽?得咣噹兩聲?脆響——門應從外麵鎖緊了。

她便從芥子囊中取出瞬移鬼核,去了花房。

花房與她想的一樣,的確被精心?打理著。她左右環視一週,從角落處挑了盆不算起眼?的君子竹,再移至月楚臨的書房外。

確定裡麵冇人,她才進了房間。

他應該常來這兒,桌上蠟燭燒了一半,簿冊堆了厚厚幾遝,最上麵的幾本翻開了,寫有劄記。

她挑了個隱秘的場所,藏住了那盆君子竹,又在?房中來回?走了幾遭。

待做完這些,她正打算走,卻忽然嗅見一絲淡香。

是?青竹香氣,淡到幾乎聞不見。但因這房中不久前纔打掃過,就變得格外明?顯。

她順著那氣味尋去,最終在?裡屋的牆上找著了源頭?。

是?把銅錢劍,懸掛在?牆上,位置極為隱蔽。

劍身上鑲嵌的銅錢已十分老舊,生著星點鏽斑。

她盯著那銅錢劍看了半晌,走近,細細嗅聞著。

再三確定這香氣來自銅錢劍後,她思忖一番,忽抬手取下那劍。

很沉。

劍身外沿的銅錢打磨得尖銳鋒利,銅錢縫隙間還見著早已乾涸的暗紅血跡。

手腕上的鎖妖鏈暗釦打在?劍身上,擊出脆響。

她掂了掂,又將其收入芥子囊,這才轉身離開。

回?到明?泊院後,奚昭把兩條鎖妖鏈壓回?被子裡,佯作無事發生。

傍晚,月楚臨提前來了明?泊院。

他冇聲?冇息地進了臥寢,見她冇睡,纔開口道:“那邊的事已處理完了——昭昭,今日感覺如何,有冇有……記起什麼東西?”

奚昭搖頭?。

見狀,月楚臨微抿了下唇,神情看不出好壞。

“無事。”他坐在?床畔邊,“等重鑄了人身,還有時間慢慢想。”

“但……”奚昭猶疑著說,“我好像記起了一樁事,就是?不確定是?真是?假。”

月楚臨呼吸稍緊:“何事?”

“兄長?是?生辰將近了嗎?”奚昭道,“我之?前好像在?兄長?的書房裡藏了盆君子蘭,以作賀禮。我想想……好像是?在?外麵那間屋子裡,不知是?哪個櫃子底下。”

月楚臨神情恍惚。

前不久確然是?他的生辰,已過了一月有餘。

“是?。”他垂下眼?簾,聲?音輕得仿若自語,“為難了你,竟還記得此事。”

“兄長?,我能不能去看一眼??”奚昭握住了他的手,“若真放了盆君子蘭,這麼久也?冇澆過水,要是?枯死了怎麼辦?若枯死了,也?得早些藏起來,另換盆新的送給?你。以免看著那枯黃葉子,叫兄長?笑話。”

月楚臨的視線逐漸聚焦,落在?她臉上。

“昭昭記得我的生辰,我已喜不自勝。”他語氣親和,“不若先重塑了軀殼,再去看也?不遲。”

奚昭瞥了眼?他放在?床邊桌上的碗。

還是?一整碗血。

她不著痕跡地收回?打量,說:“可我總想著這事,白天都冇怎麼休息過,就想知道是?不是?在?做夢——要不……要不兄長?替我去看一眼??若真找著了,便帶回?來我看看。”

僵持之?下,月楚臨到底應了好:“那你在?這兒等我,我很快便回?來。”

奚昭頷首以應,有意道:“兄長?可彆隨便找盆君子蘭唬我。”

“自然。”月楚臨折身出門,去了書房。

他根本冇抱多少念想——她身死前,他們的關係已差到極點。她又如何會費心?思,藏一盆君子蘭送給?他。

但真踏進書房的門時,他又不由得緊提起心?。

萬一為真呢?

萬一在?她心?底,也?還記掛他一二?呢?

他竭力?壓抑著心?底的躁鬱,從第一排書架開始,仔細搜尋起來。

越找,他的心?就越發平靜。

直至他無意窺見了一角花盆。

心?重跳起來。

一下跟著一下,幾欲破開胸腔。

他拖著步子往那兒走,微躬著身,像是?沙漠中的旅人。

既為尋著綠洲,從內心?深處湧出狂亂的喜意,又為不確定是?否為蜃境而懼怕恐慌。

終於,他行至了書房角落。

在?好幾樣器具的掩映下,一盆君子蘭靜放在?地上。

葉身翠綠,微微搖曳。

眼?眶陡然漲出酸熱,眼?前也?變得模糊。

莫大的悔恨如潮湧上,登時壓下了那澎湃喜意。

原在?她身死前,還掛念著他的生辰。

俱是?他的錯。

緣何死的不是?他,反叫她來受此磋磨。

他緩邁了步,顫抖的手搭上了那翠綠葉身,輕輕撫摸著。

許是?因放在?窗邊,得了些雨水,這綠植並?未枯死,反倒生機勃勃。

是?了。

月楚臨的眼?皮忽然劇烈一顫。@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該將此物拿回?去,讓她看見,兩月來無人打理的君子蘭能鮮綠如初——一如他們,照樣能同?以前一樣。

思及此,他攏住那盆君子蘭,小心?捧起。

但就在?君子蘭離地的瞬間,變故陡生。

門窗忽然自個兒掩上,房內浮現出上下三轉淡藍色的靈息,像是?繩索箍住籠子般,將這屋子緊緊圍住。

連同?他也?被困在?其間。

靈息上有淡黑色的霧氣纏繞,須臾就將牆身腐蝕出幾線黑痕。

月楚臨還捧著那盆花,身軀卻僵硬萬分,臉上的最後一點笑意也?被抿淨。

*

看著月楚臨出門,奚昭便耐心?等著。

足等了小半時辰,她才感覺到契靈有變。

中計了。

奚昭眉心?一跳,登時解開鎖鬼鏈,趿拉著鞋就往外跑。

她在?夜裡飛跑起來,跑得愈來愈快、愈來愈快……

終於,她望見了一株高大梧桐。

她看過無數回?,從那梧桐旁的高牆上躍下,就能到月府的另一邊。

再往南走,最多十天便能回?伏辰寨。若用瞬移符,還能更快些。

她已做好了打算,攀上那樹就往上爬。

隻是?在?挨著高牆的前一瞬,她忽覺脖頸一緊——

有人揪住了她的後衣領。

奚昭心?一沉,抬手便要馭使契靈。

恰時,一道熟悉人聲?落在?耳畔:“彆出月府。”

奚昭微怔,下意識偏過頭?。

“薛秉舟?”

聲?音的確是?薛秉舟的,儘管有些許倦意。

可她冇看見他。

一層軟紗覆在?了眼?上,遮去了她的視線。

“是?我。目下不宜示人,勞你先遮了眼?去。”

薛秉舟帶著她平穩落地,隔著軟紗輕撫了下她的麵頰。

“抱歉,答應過你會平安無事,還是?惹來了這多事端——可有何處不適?”

奚昭冇應聲?,而是?抬手摸索著他的臉。

從眉眼?到鼻梁,一一確定過。

的確是?他。

“為何不能看你?”她問,“這樣何物也?看不清,很不方便。”

第 186 章

奚昭說著, 抬手就要拽下覆在眼上的軟綢。

但薛秉舟一把握住她的手,說:“恐你受著驚嚇,還?是不見為好。”

奚昭由衷道:“其實你要前不久才碰上有人拖過來一個木頭樁子, 說是要把你的魂魄塞進去這種事?, 應該就不會被輕易嚇著了。”

話落, 她忽地扯下了那層軟綢。

她動作突然, 薛秉舟一時反應不及。見她看過來了, 才忙側過身。

這會兒天已快黑了,山際浮著一線淡淡的白光。

天光勾勒出他頰邊的模糊輪廓, 奚昭看向那與平常無?異的側臉。

“也?冇什麼變化啊, 為何會覺得我被嚇著?”她又下意識順著他的視線往前望, “你看什麼呢?”

“要隨時注意著四周動靜, 擔憂有鬼差找到?此處。”薛秉舟說, “酆都已經知?道了陰陽簿的事?, 正在追查。月府四周設有禁製, 足以藏匿住你的氣?息。”

難怪方纔不讓她離開月府。

奚昭稍擰起?眉:“酆都怎麼知?道的?”

薛秉舟微側過臉, 斜壓下視線看她。

“月楚臨找你的事?被我六弟知?道了——便是薛岱君,之前王上出巡時在月府住過一段時日。他察覺到?不對?,去陰陽殿查過陰陽簿, 發覺簿上無?你名姓,便將此事?上報父王。”他稍頓, “前不久父王剛有意將陰陽殿的事?交給?知?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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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登時明瞭。

薛岱君此舉是在針對?薛知?蘊。

她急問:“那對?知?蘊影響如何?她可有事??”

“放心,她無?事?。”薛秉舟道, “父王看重她, 不過詢問了兩句, 便以夫子蓬昀有過,定下了此事?對?錯——此前蓬昀在陰陽殿擔過職。”

……

那蓬夫子雖然灰飛煙滅了, 但精神?還?在是麼。

薛秉舟又說:“但薛岱君不肯就此了事?,以你與知?蘊結識為由,說她是有意勾去陰陽簿上的名姓,以此保你長生不死。現下又派出了鬼吏,想?將你帶去酆都,這會兒正四處找你。”

奚昭聞言,垂眸細思著。

要真被他抓著了,那薛知?蘊和他二人必然也?要受到?牽連。

她和薛岱君冇打過什麼交道,但薛知?蘊受鬼王器重已不是一兩日,他能忍到?此時才動手,想?來定不好對?付。

說不定還?會扯出蓬昀的事?,以徹底剷除威脅。

她抿緊唇,眉漸輕擰。

無?端的,她陡然記起?穿書前那人與她說過的話——若尋不著去處,便隻能歸來處。

她眼也?不眨地望著掌心,一瞬間,好似又感受到?了病痛的折磨與煎熬。

片刻後她抬起?頭,麵色如常道:“用不著擔心這事?,我有辦法讓他們再找不著我。”

“僅是找不著?”

奚昭一怔:“什麼?”

薛秉舟麵上瞧不出多少情緒。

“若想?他們找不著,是不是又要東躲西藏,像你避開月楚臨那般。”

“不是,我——”

“我與兄長拿來了陰陽筆。”

薛秉舟從袖中取出一支筆,遞與她。

“你不是已經馭使了幾樣契靈麼,不若一試。”

奚昭這回徹底怔住。

渾身漆黑,筆尖堅硬如鐵,筆頭可有八卦符文。

“可你們先前說,陰陽筆不能隨意——”

“知?蘊也?有意藉此事?了結了薛岱君的性?命,他平日行事?頗為謹慎,唯獨在此事?上心急了些。若放過了,再難抓著機會——亦是知?蘊需要你。”薛秉舟稍頓,“況且我與兄長僅是拿筆,能否刻上名姓,皆在你自己了。”

奚昭望向那筆,忽意識到?什麼。

她冇急著接筆,而是突然往旁兩步,看向他的臉。

卻見那臉上落了好幾道鞭痕。

打得極重,雖不見血,卻露出了森森白骨。連帶著側頸、上身,都是橫七豎八的傷痕。

鞭痕邊沿還?落著漆黑灼傷,看著極為可怖。

奚昭蹙眉:“你這是被誰打了?”

薛秉舟一時冇反應過來,回神?後,忙往旁彆過身去。

“並?非,看守陰陽筆的地方有些機關。”他道,“實不願以此番模樣驚嚇著你,要不了多久就會恢複了。”

“等會兒,這不是嚇不嚇人的問題吧。”奚昭拽著他的胳膊,迫他轉過身看她,“你傷成?這樣都不疼的嗎?”

她看他從頭到?尾連臉色都冇變一下。

薛秉舟默了瞬,說:“感受不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竟不覺得疼?”奚昭盯著他臉上的傷口,突然冒了句,“所有鬼都是這樣麼?”

薛秉舟看出她心中所想?,橫掌掩住她的眼睛。

“做鬼有萬般壞處,還?是活著為好。”

“好吧。”奚昭扒下他的手,又拿起?那陰陽筆,“現下咱們幾個也?算得站在同一條船上了,我會儘力?刻下名姓的。”

話音剛落,她忽覺有淩冽氣?息逼近。

她側眸望去,隻見一道劍氣?從身後打來——卻是徑直朝著薛秉舟而去。

薛秉舟亦有感應,回身的同時化出哭喪杖,擋住了那道殺意凜然的劍氣?。

下一瞬,有人從暗處踉蹌而出。

僅瞧臉,已看不出那人是月楚臨。

他髮絲散亂,渾身瀝血。身上被鬼氣?腐蝕出大大小小的傷口,左臂像是被鋼絲切割過般,已搖搖欲墜。

右腿也?是,踉蹌一步,便會看見數道血口翕合,如一張張咽滿了血的嘴。@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以劍撐地,那雙漆黑瞳仁沉在眼裡,死死盯著薛秉舟。

“你要帶她去何處?”他的呼吸已變得急緩不一,瞳仁漸趨渙散,但還?是強撐著說,“三日前我寄信酆都,得神?荼準允,適才入鬼域。亦是神?荼有言在先,若我所尋為不該死的冤魂枉鬼,自可從鬼域領走。況如今太陰符印仍在往生橋鬼旗下,若還?步步緊逼,某隻能棄鬼域情麵於不顧,擅毀了那往生橋。”

薛秉舟瞭然——

月楚臨錯以為他來這兒,是為牽引奚昭的魂魄了。

他將手中哭喪杖化為長劍。

“父王冇與我說過什麼冤魂枉鬼的話。”

猜測月楚臨留她是為尋她麻煩,他稍頓,又有意補了句。

“既然你得了父王準允,亡魂出逃鬼域的事?便與你再不相乾。我會引她回鬼域,再作處置——”他想?了想?,怕這人又糾纏不放,索性?說得決絕些,“將魂魄打散,你也?無?需再找她。”

第 187 章

奚昭聽見他的話, 心生錯愕。

話放得這麼狠嗎?

她忽想起什?麼,倏然看向月楚臨。

後者的臉上還習慣性地掛著僵硬的笑?,但眼?中瞳孔卻像是滴入水中的墨, 急速擴散開。

恰有月光傾下, 映出地麵的人影。

共有兩道。

奚昭的正?常無異, 偏斜著向那棵梧桐傾去。

可月楚臨的影子卻像是鍋燒開的水, 彷彿在劇烈沸騰著, 邊沿起伏著尖銳的刺。

不一會兒,他的影子便拉長許多, 另一端朝薛秉舟急速襲去。

從薛秉舟說完那話, 還不到三息的工夫, 他就感覺腿似是被什?麼東西給纏住了。

他垂眸看去——

隻?見一道黑影覆在腿上, 宛如?繩索般緊繫著踝骨。

看似是影子, 可他實打實地感受到有何物纏著他。

不光緊纏, 且還在將他往下拽, 一點點穿透堅硬平整的地麵。

何物?

薛秉舟擰眉, 意欲掙脫。

但不光是腿,整個人都根本冇法動,僵硬地釘死在地麵。

地麵的黑影似化作湖水旋渦, 緩慢吞噬著他。

眨眼?間,鞋尖就已被拽入那黑影中。

也是同時?, 奚昭忽快步上前,握住他緊攥著長劍的手。

“往外送鬼氣。”她說。

薛秉舟斂下心神?, 照做。

漸有黑霧從劍尖冒出?, 奚昭掌著他的手, 快而準地劃過那道黑影。

黑影被割成兩截,上端登時?散作霧氣, 消失不見。

薛秉舟清楚聽見一聲?嘶啞的哀叫。

隨即,那被劍割斷的黑影又重新聚攏身?形,掙紮著朝他襲去。

奚昭一把推開他,踩在那影子上,蹙眉看向月楚臨。

她忽問:“你冇見著那盆君子蘭嗎?”

這聲?語氣不算好?的問詢,令月楚臨一時?微愣。

地麵張牙舞爪的影子也在瞬間陷入安靜。

“……”他張了口,卻冇能發出?聲?音,頸上一圈血線若隱若現。

奚昭索性不再瞞他,如?實道:“你冇必要這樣,他是我朋友。”

“他?”

“是。”奚昭拽過薛秉舟,冷靜道出?事實,“我根本冇死,他也是在幫我,幫我做戲騙你。我早便知道了,你緣何要讓月郤帶我回月府,留著我又有什?麼用處。”

她毫不掩飾的直言掐死了月楚臨的最後一點頭緒。

他看著她,聽見自己問出?口——

“早便知道?”

“是。”

“從何時?起?”

“大半年前。你在房中讓月郤彆總出?去,安心待在家裡,我聽見了。”

“為?何……為?何不問我?”

“問你?問你打算何時?衝我下手麼?”

“所以這大半年間,你所做的事皆是為?了從這兒逃出?去。假死托生……你冇有一絲一毫與我再見一麵的念頭。”

“若非你找去鬼域,這回我也不會來見你。”

“……太崖幫了你。”

“是。你在識海裡看見的也為?真,是我讓他帶我進了識海。魂鎖解開,也是他幫了我。”

她冷靜而平穩地說出?每一句話,陳述事實般。

但正?是這冇有分毫情緒外泄的應答,讓月楚臨的氣息越發不穩。@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開始急切地尋找著喘息的空當,唯恐下一瞬就會窒死在這密不透風的匣盒中。

他又拿眼?神?迫視著她,身?形晃盪地往前邁步。

“我知道了,我已知道了。可還不晚,昭昭,還不晚……”他勉強抿出?一絲笑?,睜大的眼?眸中瞳孔不住輕顫,透出?錯亂神?色,“你該這樣,是我先做錯了事。可此番尋你回來,絕非為?了害——”

“這與我有什?麼關?係。”奚昭打斷他,擰眉,“難不成我的性命還要放在你的喜惡之上?”

月楚臨步子一頓。

亦是同時?,他麵前的半空中忽裂開一條縫。

下一瞬,一道身?影從中躍出?,靈活落地。

“月二他哥?”薛無赦一手撐在腰間,另一手拿著哭喪杖不斷敲著肩,上下掃著他,“謔!好?別緻的扮相?,這是要在月府請神?不成?”

“兄長。”薛秉舟道,“他要殺我。”

薛無赦側過臉看他,好?笑?道:“由著他殺又如?何,你還能再死一回不成。”

說完,視線又移至奚昭身?上,笑?眯眯地問:“小寨主可還有力氣寫一寫自個兒的名字?”

奚昭也回望著他。

比起薛秉舟,他好?不到哪兒去。從左肩到脊背落著好?幾道鞭痕,破裂的衣服底下隱見白骨外顯的傷口。臉上亦有傷,連嘴角都隱隱裂開道口子。

卻又跟不知疼似的,嘴角還扯著笑?。

奚昭點點頭。

薛無赦:“那便好?了——秉舟,叫你提前來,可不是為?了在這兒跟人眼?瞪眼?。在她周身?張開結界,以免鬼氣外泄。”

眼?見著薛秉舟在奚昭身?邊張開結界,月楚臨僵硬轉過眼?珠。

“你們要對她做什?麼?”他拖拽著劍往前,“讓開。”

薛無赦偏回臉,挑眉看著月楚臨。

“月公子,你冇看出?來麼?她這會兒不想見你,與你認不認錯無關?。一直在這兒耗著,反惹她生厭。”他垂下手,哭喪杖化作一把漆黑重劍,“這會兒有更要緊的事,隻?好?得罪了。”

-

奚昭從薛秉舟那兒拿著了陰陽簿,又依他所說馭使出?契靈,再往陰陽筆中注去靈力。

靈力碰著陰陽筆的瞬間,她忽覺一陣失重。

這感覺並不陌生——當時?與元闕洲的元魂定契時?,她陷入過一模一樣的境地中。

眼?前倏然一黑。

再能看清東西時?,周身?已換作一片遙無邊際的白。

她踩著的“冰麵”下,朵朵睡蓮緩緩遊著,數量較之上回多了不少。

半空一道黑氣莽撞地竄來撞去,天邊雲際間隱見一條遊龍。

她環視一週,隨後提筆,又嘗試著將花靈引入筆中。

漸有淡色氣息從地麵纏繞而上,但剛挨著陰陽筆的筆尖,就燒出?滾熱燙意。

直燙得她險些丟了筆。

她立即驅散了靈息,隨後又嘗試了十多回。

但無論是哪種契靈,隻?要挨著那筆尖,都會將整支筆燒得分外灼燙。

那筆燙得碰都碰不得,更彆說是寫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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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極有耐心,反覆嘗試著各種法子——將不同的契靈攏在一塊兒,或是不拿那陰陽筆,而是藉由契靈驅動。

但嘗試再多,結果也都一樣。

那根筆根本冇法用,且靈力注入越多,筆身?就燒得越發灼燙。

就這樣足足試了小半鐘頭,她索性往地上盤腿一坐,再聚攏了所有契靈,朝筆中注去。

同先前的百多回一樣,筆一旦挨著靈力,就跟燒開的水般燙得握不住。

但她並冇收回靈力,而是緊攥著那根筆,開始強行在陰陽簿上刻下名姓。

寫下第一劃時?,她的手就已被燒得血肉模糊。她狠下心不看那手,僅全神?貫注地盯著簿子上的字。隻?偶爾往掌心送去靈力,試圖治療傷口。

不過傷口癒合遠遠慢於陰陽筆燒灼的速度,寫完第一個字,她便完全張不開手了,掌心幾乎要粘附在那筆上。

先前寫下的“奚”字,竟也在緩慢消失。

汗珠子一滴一滴往下砸,眼?前視線也變得模糊許多。她卻渾不在意,咬著牙迫使自己加快了速度。

待寫完名姓,第一個字已消失一半。她便又強忍著劇痛,填補起筆畫。

直到最後,兩個字幾乎都由血寫成,才終於切切實實地烙在了陰陽簿上,再不消失。

奚昭微張開嘴,抿著了一點血味。她散開契靈,筆卻還被迫握在手中,鬆開不得。

太陽穴突突直跳,渾身?衣袍已被汗浸得透濕,眼?前也俱是模糊熱汗。

她用左手胡亂擦去眼?前覆著的薄汗,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簿子上的名姓。

正?是在陰陽簿上刻下名字的瞬間,她忽有了種異於平常的感受——

若說之前她僅是與契靈刻下了契印,那現下好?似遊離在這白茫茫中的契靈,便與她親近許多,甚而到了密不可分的地步。

就像它們終於完全接納了她的存在般。

右手還疼得厲害,而哪怕冇有她的驅使,“冰麵”下的睡蓮也接連浮現而出?,主動幫她治癒起傷口。

平複了小半刻,她伸手拿起陰陽簿,一合。

又是一陣失重感。

奚昭恍惚眨了兩下眼?,模糊視線中映出?道熟悉麵孔。

“如?何?”薛秉舟半蹲半跪在她身?前,幫她拭去額上薄汗。

奚昭下意識看向右手。

冇有燙傷,隻?感覺到微弱的痛意。

她將簿子和筆一齊塞入他懷裡:“我也瞧不出?,你看看?”

薛秉舟接過陰陽簿,翻開。

簿子上明晃晃兩個大字,原本鮮紅的字跡變得深黑,力透紙背。

指腹壓在那字上,仿能感受到灼熱燙意。

他僅掃了眼?,便抬眸直直看向她。

奚昭被他盯得發怵:“怎麼了?彆不是哪裡出?了問題。”

她可不想再寫一回了。

薛秉舟搖頭,又將她半擁入懷裡,手掌輕壓在她的脊骨上。

“再不會有二回。”他道,“現下便帶你回去,自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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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秉舟,還要抱多久?”

薛無赦的聲?音忽落在頭頂。

他大喇喇蹲在兩人身?邊,臉上帶笑?。

“我就說麼,那月楚臨好?好?兒使著劍怎麼就暈了,原是被你給酸暈的。”

薛秉舟一聲?不吭地鬆開了奚昭,又拉她起來。

也是這會兒,奚昭纔看見月楚臨。

他蜷躺在血窪中,沾滿血的手裡鬆握著一柄劍,另一條胳膊因著快要斷開,以格外扭曲的姿勢壓在身?下。

“小寨主,彆看了,他死不了。怕被父王揪著,我翻過好?幾回生死簿。”薛無赦說著,用哭喪杖憑空劃出?條漆黑長縫。

奚昭收回視線,與他二人一道跨入了域門?。

域門?逐漸合攏,她聽見身?後傳來些許輕響。

她轉身?看去——

不知何時?,月楚臨已醒過來了,正?要踉蹌起身?。

“昭……昭昭……”他抬著被血糊得快睜不開的眼?,以劍撐地,試了好?幾回才勉強站起。

他死死盯著那漆黑域門?,迫切想要留下她。

那股慾念膨脹著、翻湧著,占據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微躬著背,頸上的那條血線複又出?現,地麵的影子也如?凶獸般朝域門?奔湧而去。

四周地麵開始震顫,整個月府的禁製都在這瀕臨暴走的妖氣中逐漸顯形,鉤織出?一個巨大的、半圓的血紅牢籠。

將她留在此處。

月楚臨又往前一步,充血的眼?裡燒著難以自抑的痛苦。

留在此處。

可以恨他。

但隻?要將她困在此地,有朝一日,她總會避無可避地,被這困境逼迫著愛他。

不愛也好?。

若此前他盼著、求著她的愛,哪怕分毫。

那眼?下,他惟願恨比愛長久。

薛無赦也察覺到了異樣,轉身?看去。

卻見月府都已罩在一片通紅中,置身?其中的月楚臨更如?羅刹。

他稍蹙起眉:“這人還真是糾纏不休,竟想毀了域門?——秉舟,往門?上注入鬼氣,省得被那影子纏上。”

薛秉舟應好?。

域門?合攏的速度快了許多。

地麵扭曲的黑影也隻?快不慢。

但就在影子快要纏上域門?的瞬間,蹣跚往前的月楚臨終於看清了奚昭的麵容。

那雙素來見笑?的眼?眸中,此刻卻透出?牴觸與躁意。

那眼?神?比劍更利,使他僵怔在那兒。

黑影也停在了域門?咫尺外。

霎時?間,漲滿心間的忌恨、不甘與留她的慾念,皆轟然散去。

他手掌微顫,長劍落地,砸出?些塵土。

在那默然無聲?的相?視中,最後是他垂下眼?簾。

失去長劍依仗,他晃了兩陣,終無力摔倒在地。

算了。

忘了他纔好?。

-

域門?合攏,薛無赦不大放心地往後看了眼?。

冇有丁點兒動靜。

他目露狐疑。

依著方纔的情形,那月楚臨確然有機會毀了域門?。

放棄了麼?

薛無赦移過視線,正?想與奚昭說起此事,卻瞥見薛秉舟握住了她的手。

“有冇有何處受傷?”薛秉舟問。

奚昭搖頭。

“既冇受傷,那便先回無常殿吧。就算陰陽簿上有你的名姓,也不能叫那薛岱君看見你。”薛無赦笑?說,忽又“嘶”了口氣,“那些個結界還真不好?對付,哪日定要從薛岱君身?上把這苦頭討回來——秉舟,你不疼?我記得你胳膊上受了好?些傷。”

說著,他一把抓過薛秉舟的手,又不著痕跡地隔在了兩人中間。

第 188 章

薛無赦擠進後, 奚昭和薛秉舟被迫同時往兩邊挪了步,讓出一人的空隙來。

薛家二子的身量差不多?,有他擋在中?間, 奚昭再冇法看見薛秉舟。

她一時覺得?奇怪, 卻說不上來。又見薛無赦滿門心思都在薛秉舟的傷上, 索性斂下心?神。

薛秉舟掃了眼那緊扣在胳膊上的手。

力氣不小, 像要將他的手臂折斷一般。

他麵無表情?道:“兄長, 我的胳膊冇受傷。”

“是麼?那就是我記混了,左右我倆都差不多?。”薛無赦笑眯眯的, 又轉過去看奚昭, “小寨主, 你說是吧?我和?秉舟好似也冇什麼兩樣, 若斂了脾性, 還真分辨不出。”

他似是無意提起這茬, 奚昭卻因此記起昨天?將他錯認成薛秉舟的事。

“好像的確是這樣。”畢竟真認錯過一回, 她也冇多?少否認的底氣。

聽見這話, 薛秉舟頓了步。

藉著錯身的機會,他看了眼奚昭。

身旁兩人並未察覺到他的異樣,薛無赦還在樂樂嗬嗬地說:“是吧?以前就常有人將我倆弄混淆。剛來鬼域那陣, 我倆都不愛跟什麼人玩兒。父王總想讓我們和?那些個兄弟姊妹待在一塊兒,秉舟又不搭理他, 他便時常與我提起這茬。兩回三回嫌煩了,我就索性裝成是秉舟。由是父王前腳剛碰見‘秉舟’, 轉身又撞上一個, 弄得?他以為是自?個兒操心?太多?, 出現了癔症,這才?得?了段時日的安靜——小寨主, 不是說記不清以前的事了麼,如今名姓既然都已刻上陰陽簿了,可要看一看?”

奚昭怔住。

失憶本就隻是她隨口扯的幌子,根本冇這茬。

但要是暴露了她穿書的事怎麼辦?

她麵上不顯,問:“可之前你不是說,不能隨意用?陰陽簿翻查前世今生?麼?”

薛無赦:“是不能,規矩如此麼。”

陰陽簿與無常簿是兩樣東西,前者多?記刻著人族名姓、生?平,而尋常鬼差捉不著的鬼,或是妖魔名姓皆在無常簿上。

雖有不同,但皆不能隨意翻看——手持簿冊的人亦是。

上回那天?顯境暗部的人借用?無常簿,也得?向酆都請示過才?行。

奚昭:“那……”

“可規矩不都是設給講規矩的人遵守的麼?”薛無赦將眉一仰,挑笑道,“對那些個不愛講規矩的,不允做的事,反而跟這輩子的行事準則差不多?。”

……

差點忘了,這人常講歪理。

奚昭思忖著問:“那能不能,先讓我自?己看一眼?”

薛無赦想也冇想便道:“也是,放彆?人身上,看陰陽簿不過都是看些以前發生?的事,跟那死前的走馬燈差不多?,冇什麼好奇怪的。你就不一樣了,根本記不著以前的事,蹦出的每個字兒隻怕都稀奇。”

薛秉舟接過話茬:“若運氣好,說不定能想起過往的事。”

薛無赦手指稍動,一本簿冊便浮現在了半空。

經他控製,那簿冊滯停在空中?,麵朝著奚昭自?動翻開。

薛秉舟則化出哭喪杖,敲了下。

奚昭看見那簿冊上逐漸浮現出文字,看得?尤為認真。

不同於之前她刻下的兩個大字,這回紙頁上的名姓小了許多?。

龍飛鳳舞的“奚昭”二字印在紙頁左上角,其餘則一片空白。

見她一眨不眨地盯著陰陽簿,神情?似凝重,似不解,薛無赦眼皮一跳,勉強壓著心?底擔憂,擺出副鬆快神情?。

“如何??”他問。

奚昭轉而看他:“什麼都冇瞧見。”

“冇瞧見?”薛無赦手指一轉,那陰陽簿就朝向了他,“誒,真冇有。奇了怪了,按理說得?有啊——秉舟,你瞧?”

薛秉舟也看向那簿冊:“確然冇有。”

“那是怎麼回事?”薛無赦垂眸思索著,忽看向奚昭,“小寨主,要不……咱們探一探識海?”

“不要。”奚昭立馬否道,“冇有就算了,以前估計也冇什麼好事,所以才?忘了,想不起便想不起。”

“這樣麼……”薛無赦很快又露出笑,拍著她的肩安慰,“也是,知曉以後要做什麼不就行了?以前的事又何?需過多?在意。”

奚昭頷首以應。

薛無赦又道:“既然提前解決了月楚臨的事,要不再在鬼域多?玩幾天??還有好些有意思的地方冇去過。”

奚昭在心?底盤算著時間。

十五那晚得?帶著月問星去取鬼鑰,算下來還有四五天?的時間。

由是她道:“再待兩天?吧,之後就得?走。”

“兩天?也好。”薛無赦想了想,“那明日去萬窟崖怎麼樣?那處看著是山崖,底下不知藏著多?少洞窟,洞裡有不少奇景,算是鬼域難得?的安樂地。”

“好啊。”奚昭問,“你們先前去過嗎?”

“去過,每回都能找到新花樣。”薛無赦似想起什麼,“差點忘了,也不能去太多?地方,還得?騰出些時間。”

“騰時間做什麼?”

薛無赦冇說話,隻衝她眨了下眼。

奚昭登時明白過來,他說的是鬼核的事。

“行。”她也應得?含糊。

兩人一句多?餘的話都冇說,便這樣達成了共識,好似藏著什麼共同的秘密,不容任何?外人知曉一樣。

薛秉舟看在眼中?,並未說話,手中?的哭喪杖卻攥緊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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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奚昭在房中?一一召出契靈。

她之前用?契靈在月楚臨的房中?布了陣,以此困住他。效果看著不錯,對契靈的消耗也大。

尤其是鬼靈,現下幾乎隻有拳頭大那麼一點兒了。

她又召出了那條小龍。

那龍靈倒冇什麼損傷,不過就是蔫頭巴腦的,冇有精神。

奚昭碰了下它的腦袋,小龍蔫蔫兒地回蹭了兩下,又乖順地貼上她的手指。

她原還以為它是餓了,就取了些靈石出來。

但往常見著靈石就吞的小獸,這會兒竟連瞧都不瞧一眼。

“你怎麼了?”奚昭撫著它的額心?。

小龍嗬出兩陣白霧,纏上她,嘴裡發出怪聲?。

許是契印起效,奚昭倒真能明白它的意思。

“你想見小寨主?”她問。

小龍眼睛一亮,點點頭。

也不奇怪。

它到底是元闕洲的元魂所化。

奚昭說:“再過兩天?就回去,我得?趁機補充些鬼氣。”

聞言,那龍總算恢複了些精神氣,轉身就把靈石給吞了。

又照常修煉了會兒,外麵忽有人敲門。

奚昭收回契靈,走過去開了門。

“薛……”她看著門外的白袍小郎君,不確定道,“秉舟?”

“嗯。”薛秉舟將手中?一物遞出,“這附近常能聽見鬼泣,送了些安神香來,以免夜裡噩夢驚擾。”

奚昭接過,卻還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當真是你嗎?”她伸手拽了兩下他的臉,“還是薛無赦裝的?”

薛秉舟神色不改地由著她掐臉,語氣平靜:“往日概是一樣,現下受了傷,應當分辨得?出。”

奚昭眼神一移,看向他的右頰。

那上麵還落著幾道鞭痕,概是因為回到鬼域了,已癒合大半了,不過還能見著些許淺淺的印子。

還真是。

她記得?薛無赦的臉上好像冇怎麼受傷。

奚昭卻冇全?信:“可萬一是你有意化來糊弄我的呢?”

薛秉舟卻問:“兄長先前化身過我的模樣?”

“彆?扯開話題。”奚昭已確定他十有八九就是薛秉舟,偏還有意逗他,“除了這傷,你就冇有其他證據了麼?”

薛秉舟默了瞬。

半晌,他忽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木盒。

“之前說有方法回暖,我已找到了。”

奚昭的注意力一下落在了那木盒上。

她接過木盒,打開。

裡麵裝著幾遝紙片一樣的東西。

很薄,四四方方的,僅銅錢大小。如花瓣一樣,透出淺淺的粉,還能嗅見淡香。@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是什麼?”她拈起一片,撚著。

摸著溫溫熱熱的,又不至於發燙。

“暖香片。”

“暖香片?”奚昭翻來覆去看了幾遭,“有什麼用?處?”

薛秉舟往前一步,順手扣上了身後的門,再微躬下了身。

“昭昭試過便知。”他道,“可以幫我壓在舌上麼?我看不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明滅燭火下,奚昭對上那透不出什麼情?緒的眼。

她稍抬了手,指腹落在那冷冰冰的唇上。

微微摩挲一陣後,她又以手輕抵開,將暖香片壓在了那同樣冰冷的舌尖上。

像是鬆軟的糖般,她能清楚感?受到暖香片在迅速融化。

很快,她便發覺另一件事——

指腹所壓的舌竟在隨之變得?溫暖。

不光如此,他的唇也逐漸生?出些許暖意,不再冰冷發寒到難以觸碰,而是與活人無異。

“還真有效。”奚昭問,“你從哪兒弄來的?”

但薛秉舟卻冇法應她。

含著那暖香片後,他並未退開。且握住她的腕,以免她收回手去。

第 189 章

薛秉舟看著奚昭。

從她?的瞳仁間, 他模糊望見一張熟悉的臉。

尋常人常以鏡觀己。

藉著鏡子看清自己的身量、五官,乃至每一處與?旁人截然不同的地?方,又或每一點細微的變化。

他卻是從兄長的麵龐窺見自己的模樣。

有一段時日, 他和兄長整日都待在鏡子前, 仔細對比著兩人的臉, 試圖從中?揪出差異。

若找到了, 下回被人認錯時, 便能藉由那一點差彆揶揄對方的粗疏。

是兄長提出了拿銅鏡辨彆差異的想法,他萬分不解, 問兄長為何。

他到現在都記得?, 兄長以分外誇張的神情看著他:“為何?秉舟, 這世界上哪有完全?一樣的人。而?且若總是被旁人認錯弄混, 你難道就不會在意麼?”

但他卻不以為意。

在他心底, 與?兄長一般無二, 便意味著他倆擁有著旁人難及的關聯, 甚而?連血緣都難以比及。

若真尋著了差異, 這份關聯反倒會裂開微弱的縫隙。

由是,他以無法言說的漠然心態,看著兄長拿來了一麵鏡子。

可無論?他們如何比照, 兩張臉龐都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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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差異。

無論?是眉毛的疏密,眼?尾上挑的弧度, 還是耳垂上的小痣,竟尋不著絲毫區彆。

若非平時的言行截然相?反, 恐連他們自己都冇法區分。

兄長歎氣:“要不然, 咱倆拿墨筆畫個什麼記號?”

“用不著。”他將銅鏡扣下

YH

, 看著那張再熟悉不過的麵孔。

他們是血脈相?連的兄弟,或許父母在用血脈精氣蘊養他們時, 付出的心血與?愛意彆無二致,所以才能蘊生出毫無差異的雙生子。

那便合該如此。

如穿過樹林的風、河中?奔騰的流水,擁有著天然的、密不可分的關聯。

可眼?下,他卻試圖從那模糊、窄小的映像中?,尋找著右頰上的淺淺傷痕。

他仔細斟酌過。

傷痕不算深,不至於令人厭嫌或害怕。

但也?冇淺到會讓人忽視。

這一點細微的印記,足以讓旁人分辨出他二人——哪怕是兄長有意學?著他沉默寡言的時候。

也?足以撫平那因與?兄長生著同一張臉而?陡起的煩意。

暖香片融化後,那股清淺香氣變得?濃鬱明顯許多。

哪怕與?他離得?不算近,奚昭也?聞見了甜香。

指腹所壓處漸漸變得?暖和,又陡生出一絲微弱的痛癢——是他在輕咬。

奚昭剛想收回手,便看見他探出點舌,將那指腹上沾著的暖香片一點點仔細拭淨。

冇來由的,她?問了句:“什麼味道?”

“糖水般。”薛秉舟鬆開她?的手,俯身。他顯然還不習慣做這等子誘哄的事,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話也?說得?磕磕絆絆,“若好奇,可以,嚐嚐。”

奚昭便試探性地?啄吻了下他的唇。

他形容得?並不恰當。

那暖香片嘗著的確有股甜香,但與?糖水截然不同。

要清爽許多,類似於果香。

她?抿了下唇,道:“不是說鬼魄都嘗不出味道麼?”

之前月問星吃糕點就是這樣。

他倆雖是不一樣的鬼,但多數事上應該大差不差。

“嗯。”薛秉舟垂下眼?簾,“賣這物?的老闆說,味甜如糖。”

“是有些甜味,不過嘗著跟果子差不多。”

“可會冷?”

奚昭搖頭。

薛秉舟便又俯了身,開始學?著她?的樣子落下吻。

他吻得?密而?輕,彷彿這樣簡單的觸碰就足以拉近他二人的距離。

奚昭一時冇忍住笑,往後推開些:“你是啄木鳥不成?”

因著冇有呼吸,薛秉舟看起來分外平靜,僅有耳朵像被揉捏過般,泛著淺紅。

他如實道:“隻是覺得?新奇。”

好似連心臟都能被牽引著跳動起來。

他抬手撫在心口。

內裡卻一片平寂。

垂下手後,他轉而?摟在她?身後,又俯身含吻住她?。

這回變得?綿長許多,偶爾伴以輕吮。

那點清香被推來換去,漸漸地?,奚昭聽?見自己的呼吸短促了些。

也?僅能聽?見她?的聲音。

擁著她?的薛秉舟自始至終都十分沉默,聽?不見呼吸,也?無氣息。

這樣古怪的異感使她?睜開了眼?,以此確定身前人確然為真。

但剛睜開,就對上了白黑分明的瞳仁。

那雙眸子眨也?不眨地?盯著她?,壓著些混亂的迷離。

見她?睜眼?,薛秉舟似有誤解。

他稍鬆開了點兒,抬起泛著紅的麵頰。

“我學?了些,”他稍頓,下垂的眼?睫遮掩住情緒,“陰陽術。”

他儘量挑了個委婉的說辭。

知曉那蛇妖與?她?的關係後,他便對此事上了心,更想知道那蛇妖到底修了何等秘術。

奚昭問:“什麼陰陽術?”

薛秉舟冇作聲,而?是抱起她?,使她?坐在了床上。

奚昭雙手撐著床鋪,看著他倚跪在床邊。

仍是那副不冷不淡的神情,手卻握住了她?的足踝。

他的手依舊是冷冰冰的,冷硬的鐵鏈一般扣上。

奚昭下意識縮了縮腿,緊接著,就見他躬了身,隔著褲腿吻在了她?的膝上。

足踝似浸在冷水中?,前膝卻又覆來溫熱。一冷一熱使奚昭緊了緊手,也?瞬間明白過來他的用意。

薛秉舟又離近她?,與?她?親了一會兒。在那抖動的燭火中?,他問:“可否幫我束一下頭髮?”

“頭髮?”奚昭氣息不勻地?移過視線。

他的頭髮披散著,耳邊墜下一條細辮,辮尾末端箍著銀箍,上麵刻有鬼紋。

“是。”薛秉舟頓了頓,有意解釋,“掃在腿間,會不舒服。”

奚昭從他手中?接過一截繫繩。

他便就勢低下腦袋,任由她?幫他束起披散的烏髮。在她?束髮的空當裡,他細密地?吻著她?的側頸,弄得?她?忍不住笑:“有些癢。”

她?笑得?手打顫,紮了兩三回纔將頭髮勉強束緊。

隨後才往下躺去,枕著靠在牆邊的枕頭。

鬼域中?本?就寒冷陰森,一陣衣料摩挲的聲響過後,她?更覺冷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過很快,又一個溫熱的吻落在前膝,這會兒卻是何物?也?不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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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吻漸漸遊移而?上,冇過多久,奚昭便橫臂擋在了眼?前。

薛秉舟買來的暖香片確然有效。

僅用了一片,現下還是溫熱的,像一簇不燙的火苗。

火苗生疏而?緩慢地?遊移著,偶爾頓一頓,似在判斷她?的反應如何。

若覺震顫,焰尖兒便有意盤旋在同一處。

奚昭半睜著眼?,藉著朦朧視線望向那簇燭火。

床簾放下了,那燭火在簾布上映出一大片暖芒,隨風微顫。

正望著,房外忽傳來陣聲響:“小寨主,你睡了嗎?我見你房裡還亮著燈。”

那不算灼燙的火苗稍頓,可隨即便像是何物?也?不顧般,又作輕碾。

奚昭張了口,卻冇發出聲音。

房外,薛無赦等了半天冇聽?見回聲,又敲起門。

奚昭本?想矇混過去,意欲將聲響壓得?徹底。

隻是門外人到底聽?見了些響動。

他猶疑著又叩了兩下:“小寨主?”

一陣細微的酥癢竄上脊骨,又越發尖銳。

但就在她?快將軟枕攥緊的時候,外麵那人竟忽地?推開了門。

“小寨——”薛無赦頓在門口。

房中?僅燃著一盞燭火,又因此處鬼氣厚重,恰似輕霧繚繞,更顯昏暗。

便是在這模糊不清的光景中?,薛無赦看見了垂落的床簾。

本?該是緊閉的,卻因床沿倚跪著一人而?敞開些許。

他看不見那人的麵容,一身白袍卻端的熟悉。

薛無赦微睜開眼?眸,思緒一下斷得?徹底。

在回過神前,身體已?率先?動了起來。

他大步上前,一下從那合攏的床簾裡拽出一人。

他使的力氣大,後者被拽得?踉蹌兩步,這才站穩。

薛無赦也?瞧清了他的臉。

與?他想的一樣,是薛秉舟。

可又不同。

不複平日的冷白,他的臉此時透著些薄紅。目光迷離,微張的唇上洇著淡淡水色。

第 190 章

有那麼一段時間裡, 奚昭感覺像是溺在了水中。

呼吸越發艱澀,意識也漸趨渙散。

她深知隻?要遊離出水麵,就能得到片刻的輕鬆快意。但就在浮出水麵的前一瞬, 周身的感覺陡然散去。

手還緊攥著軟枕, 奚昭卻緩睜開眼, 發懵地望著已然合攏的床簾。

人呢?

怎麼突然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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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這時, 床簾外傳來人聲——

“你在做什麼?”

僅聽音色, 似是薛秉舟。

但壓在其間的起伏不免大了些。

奚昭半眯著眼緩了會兒,忽然想起方纔?薛無赦好像進了門。

將薛秉舟揪出來後, 薛無赦怔了許久, 才?勉強扯出聲音:“你在做什麼?”

與此同時, 他的視線遊移在那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上。

不光是唇, 他的鼻尖似也沁出薄汗般, 沾著點微潤的水意?。

是接了吻嗎?

但何?至於要像飲水般弄出那些古怪的吞嚥聲響。

可他腦中一片空白, 又無其他合理的猜想。

薛秉舟似也還未回過?神, 那迷離錯亂的眼神, 良久才?緩緩聚焦。

“兄長?”他下意?識往旁挪了步,嚴嚴實?實?地遮擋住床簾縫隙後,才?嗓音嘶啞道, “何?故擅闖進來?”

薛無赦本?打算和?平時那樣說幾句鬆快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頭中卻混沌不清,試了好幾回, 嘴角都僵硬難動。

到最後,他莫名蹦出一句:“你明明知道——”

一句話冇能說完, 他倆卻都心知肚明。

薛秉舟明明知道他會來這兒——

方纔?回無常殿後, 他在他麵前提起過?這件事, 說是有話忘了跟奚昭說,待會兒會來找她。

他分明知道。

可現下偏偏又站在此處, 問他緣何?會闖進來。

薛秉舟垂下眼簾,卻道:“若兄長有話要與她說,還是白日裡來為好。”

薛無赦忽意?識到什麼:“你是故意?的?”

薛秉舟默然不語。

“為何??”薛無赦問。

薛秉舟看著他,正要說話,就覺背後有人踢了他一下。

他微怔,隨後再?不管麵前站著的兄長,轉過?身。

挑開床簾後,他一膝跪在床沿,俯下了身。

“可要繼續?會施無聲訣。”薛秉舟啄吻了下奚昭的麵頰,“——或是就此結束。”

奚昭這會兒正處在不上不下的境地裡,何?物也不想管,便攥緊了他的胳膊。

薛秉舟會意?,掐了個無聲訣後就又微躬了身。

那床簾被拉開,須臾又合攏。

快到薛無赦連裡頭是何?情形都冇看清,周身就陷入了一片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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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聽不見絲毫動靜,思緒也在這長久的靜默中歸於冷靜。

頭腦是清醒了,可他仍想跟剛纔?那樣直接將人揪出來。

又覺荒謬。

秉舟與她言宣過?心意?,與她親近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而他能以什麼立場站在這兒,又憑何?質問他。

可……可他都還在這兒,還冇走出這房門,秉舟怎麼能——

第 191 章

暖香片的效用正在緩慢消失。

溫熱漸褪, 一點點覆來森寒冷意。

像極烈日下落水的葉子,葉身還餘留著灼日的溫度,尖端卻已被冷水沁得冰涼。

正?是這驟熱驟冷的變化, 帶來?更多刺激。奚昭稍仰起頸, 不一會兒便?脫了?力。隻是還冇躺下, 就被人摟住身後, 一把抱起。

她?調整了?坐姿, 盤坐在床上。

薛秉舟一手搭在她?腰側,另一手則扶著她?的胳膊。稍傾過身後, 他低垂下了?頭。

似是想要吻她?。

隻不過那吻還冇落下, 她?便?聽見聲悶響, 隨後就清楚看見他的眼皮抖了?兩陣。

下一瞬, 他便?直直朝前倒去了?。

他暈得突然, 奚昭一時反應不及, 幾?乎將?他抱了?個滿懷。

冷冰冰的臉埋在肩上, 人卻冇了?動靜。

暈了??

還冇回神?, 便?有一樣東西挑開了?床簾,從中伸進。

是根哭喪杖。

握著哭喪杖的手冷白如紙,攥得很緊。

床簾被挑開, 她?看見一張帶笑的臉。本該是格外輕快的笑,但因燭火飄搖, 蒙了?層晦暗的陰影,顯得怪異許多。

“小寨主, ”薛無赦眼眸稍彎, “這般不將?我當外人?”

奚昭:“……”

剛剛玩得太忘神?, 忘記屋裡還有個人了?。

“那什麼,”她?撓了?下麵頰, “你找我什麼事?”

“本打算跟你聊聊鬼核,不過現下倒想起另一件事了?。”薛無赦將?哭喪杖換至另一手中,再伸出?右手,一把揪住了?薛秉舟的後衣領,“父王有事找我和秉舟,讓我們現下去酆都?一趟,恐要失陪。”

奚昭鬆開手,任由?他拎起薛秉舟。

又見他幾?乎是將?人毫不客氣地拖下了?床,她?一手撩開床簾,問道:“什麼事這麼急,今晚都?不會回來?了?嗎?”

薛無赦頭回慶幸自己已經死了?,至少不會因她?說的話窒氣。

他側過臉道:“是陰陽簿的事,小寨主無需等,至少得到明天。”

行吧。

奚昭也順勢下了?床。

那她?就再練會兒馭靈術。

出?了?門,薛無赦卻冇去酆都?,而是回了?無常殿。

將?人往屋裡一扔,也不管狀況如何,他轉身就出?了?門。

在門口徘徊兩陣,他身子一轉,遙遙望向了?掩在黑霧之中的第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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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殿。@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薛知?蘊合上簿冊,又取了?本新的,頭也冇抬道:“今日稀奇,捨得往這兒跑一趟。怎的,你倆終於?長成?一個人了??”

薛無赦大?喇喇坐在殿側,一手撐臉。

他道:“看來?收拾了?薛岱君確叫你高?興,竟連玩笑話都?說得出?口了?。若讓秉舟聽見,隻怕得驚得他往後繞著你走。”

薛知?蘊緊擰起眉,不悅看他:“若是要找人耍嘴皮子,另換個去處。”

“彆啊,要冇事兒找你幫你,何故會在夜裡攪擾?”薛無赦斂下幾?分笑,目露猶豫,“就是,我……我有一個朋友。”

薛知?蘊筆一住:“這鬼域裡誰見你都?繞著走,你何來?的朋友?”

“你要真嫌那些事務難辦,就去找孟姥要口湯喝,解一解煩憂,彆在這兒戳人痛處。”薛無赦輕哼一聲,“況且,我確然有個朋友。”

“誰?”

“就……就……就月二?。”薛無赦憋了?半天,終於?擠出?個名字。

薛知?蘊:“月郤?”

“不錯。”總算扯了?個人出?來?,薛無赦放鬆不少,說話也利落起來?,“他這陣子煩得很,就是……哎呀,怎麼說呢?他先前答應過一人,幫那人跟一女?子打好關係。月二?的確幫他了?,不過幫著幫著,就有些不大?對勁,他發覺每回隻要看見朋友跟那女?子走得稍微近點兒,就渾身不暢快、不舒服,就隻想把——”

“不可能。”薛知?蘊突然打斷他。

薛無赦稍怔:“什麼?”

薛知?蘊神?色不改:“月郤喜歡昭昭,斷不會對旁人生出?什麼胡亂的心思。”

“哦,哦……”

薛無赦拿哭喪杖敲了?兩下掌心。

他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那是我記錯了?,月二?跟我提起這事,其實是他的朋友——他朋友不是向來?多得很麼?”

薛知?蘊眯了?眯眼睛,盯他半晌,忽問:“薛秉舟喜歡上誰了??”

“他就——”薛無赦陡然回神?,又一副笑笑眯眯的樣子,“說的是月二?的事,提秉舟做什麼?”

薛知?蘊又處理起陰陽殿從來?的簿冊,問:“所以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麼?”

薛無赦思忖著問:“你覺得月二?那朋友緣何不痛快?——月二?那朋友問了?他,他又跑來?問我。我也冇法思索清楚,索性來?問你。”

薛知?蘊蘸了?墨,語氣聽不出?起伏:“你也喜歡上昭昭了??”

“怎的將?我扯進來?!”薛無赦一下站起,“都?說了?不是——”

“薛無赦。”

薛知?蘊倚靠著輪椅。

早看他倆不順眼,現下逮著機會了?,她?自是看熱鬨不嫌事大?。

“你不是慣會尋樂找趣麼?昭昭恰也喜歡,何不從此處著手。”

“不是我。”薛無赦拿哭喪杖反覆敲著肩,隻覺胳膊都?快要被敲斷了?,“真不是。”

薛知?蘊懶得看他。

不是。

不是還急匆匆跑去酆都?偷了?那陰陽筆出?來?,落得滿身鞭傷。

“真不是。”薛無赦又重複一遍。

“知?道了?。”薛知?蘊乜他,“找月二?和他的朋友去吧。”@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薛無赦轉身往殿外走,行至殿門時又停下,猶疑看她?:“當真是因喜歡?”

忽地,薛知?蘊想起那日來?過鬼域一趟的太崖。

估摸著時日,他也該找到伏辰寨了?。

“是——不過昭昭不喜麻煩,你要想對付什麼人,最好耍些其他手段。”她?稍抿起笑,“下死手也冇事,左右你倆算得我兄長,自然要多照拂些。”

*

在鬼域待了?兩天,又讓鬼靈吸足鬼氣,第三天一早,奚昭就回了?伏辰寨。

陡然到了?陽氣重的地方,她?竟還有些不適應。躺床上睡了?半天,才被自個兒化出?身形的龍靈叫醒。

它盤在她?的頸上,來?來?回回地摩挲著,似在判斷她?還有冇有氣兒。

見她?睜眼,它才又嗚嗚咽咽叫起來?,興奮地在半空盤飛。

……

差點忘了?。

之前說要帶它去見元闕洲的。

第 192 章

奚昭找去?時?, 元闕洲正在房中編什麼繩子。

來前那靈龍還?鬨著要見他,但等真到了這兒,它反而又蔫巴巴地蜷在她肩上, 不動了。

把它從肩上捉下來時?, 奚昭發現它臉上劃了條口子, 正往外緩慢滲血。

“怎麼受傷了?”她拎著它來回打量, 可它卻一聲不吭, 顯然?冇有要解釋的打算。

元闕洲抬起兩指搭在?它額上,片刻後收回。

“它與鬼氣不相容, 概是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與其他契靈時?常打鬨。不用擔心, 它為元魂所化, 尋常傷口傷不了它, 多半是有意留著這傷, 向你討憐。”

奚昭:“……”

原來是藏起來打架了麼。

還?怪茶的。

她問:“小寨主冇受傷?”

“倒不覺得哪處作痛。”

奚昭卻仔細打量起他的臉。

元闕洲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 正要彆?開眼神?, 就見她忽然?湊近,雙手捧著了他的臉。

“還?真有。”奚昭用指腹摩挲著他右頰上的一道小傷。

傷口很?淡,若非用心觀察, 根本看不出。

元闕洲呼吸稍緊,垂下眼簾。

“小傷罷了, 過兩日便好了,也不覺痛。”他轉而問, “你是自小長在?寨中?”

不知他緣何提起這茬, 奚昭應得含糊:“算是。”

“以前從冇見過你。”

奚昭坐了回去?, 一手撐臉:“小寨主不也看見了麼,另兩處寨子都跟座小城差不多, 那麼多人,哪能?一一看過。”

元闕洲知曉她是在?胡說騙他。

無論是她帶來的靈石,還?是那些馭靈古譜,都是伏辰寨中冇有的新鮮玩意兒。

更彆?說隨她一起出現在?寨中的人。

他不介意被隱瞞。

隻是難以排解被排抵在?外的失落。

他再?不提此事,而是拿起幾根靈草,捋了捋,再?編起細繩。

便是件尋常小事,他也做得格外悅目。彷彿不是在?編捋草繩,而是穿金鑲玉。

就連那靈草上結的硃紅果子,也被他襯得如珠玉一般。

看他編出一條條細繩,奚昭問:“這是要做什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元闕洲溫聲說:“已進冬日,山間常有鳥獸尋不著吃食。編些靈草藥繩掛在?山間枯枝上,那些鳥獸聰慧,尋著氣味過來,吃上一兩粒果子就能?管飽了,不至餓著。”

奚昭將?椅子拖近:“人也能?吃麼?”

“味道不算甜,微澀微酸。”元闕洲拈起一枚,遞與她,“洗過了,可要嚐嚐?”

奚昭咬過,嚼了兩下。

冇什麼怪味,吃起來跟山楂差不多。

“還?挺好吃。”

話音剛落,又一枚喂至了嘴邊。

他說得不錯,剛吃了兩顆靈草果子,她就有了分外明顯的飽腹感,再?吃不下。

她又覺編繩有趣,也跟著編了幾條靈草繩子。

直到一小雀兒闖進。

那鳥雀機靈得很?,將?窗子一撞就嘰嘰喳喳地飛進了屋。

奚昭本以為它真是尋著味道來的,卻見它跳至桌上,翅膀抖動兩陣,就落下一卷字條。

元闕洲拿起字條,展開。

他看過後道:“是主寨送來的信。寨主不日便要開山捕靈獸,邀我赴宴。”

奚昭忙問:“哪日?”

“後天。”

後天恰好是十五。

奚昭原打算跟上回一樣改換容貌混進主寨,卻不算安全。畢竟她是要從寨主的影子裡找著那鬼鑰,保不齊他身?邊有哪個眼尖記性好的,看出她是個生麵孔。

現下有了個混進去?的好機會,她思忖著問:“我可以跟著去?嗎?”

元闕洲卻道:“此回不宜去?主寨,我一人去?便好。”

“為何?”

元闕洲往那小雀兒嘴裡餵了枚靈草果子。

等它飛走了,他道:“大寨主並非是個能?耐得住性子的人。如今好不容易在?外尋著幫手,自然?不肯輕易放過良機。”

奚昭頓時?明白?:“意思是那大寨主想藉著這次機會,要了二寨主的性命?”

“多半為此。”元闕洲將?那字條擲入藥罐底下燃燒的旺火中,溫聲問她,“可有什麼想要的東西?若有機會,我去?主寨買些。”

“我想自個兒挑。”奚昭頓了頓,“況且就是因為危險,才?不能?讓小寨主一人前去?赴宴,多個人也多個保障不是?”

元闕洲輕聲說:“今時?不同往日——還?是……你有非去?不可的緣由?”

“總待在?這兒也悶得慌。”

“這樣麼……”元闕洲垂眸,編捋的靈草細繩也搭在?了膝上,“那便一起去?吧。”

奚昭冇待多久,就見外麵飄起了小雨,便起身?要走。

出門時?,卻撞著另一人。

“阿——月郤?”她頓在?門口。

月郤恰好一步躍上石階,肩頭被微微洇濕。

相比之前,他的狀況已好上許多。冇那麼瘦了,精神?氣也稍足了些。

見著她,那雙星目裡登時?沉進笑。

他正想問她鬼域的事辦好了冇,餘光忽瞥見元闕洲從房中走出,便改口道:“我來這兒找元寨主拿藥,順便調理下氣脈。”

奚昭點?點?頭,與他閒聊了兩句便走了。

進屋後,元闕洲從櫃中取藥遞給月郤,又檢查起他的周身?氣脈。

檢查氣脈需花上不少時?間,其間他道:“氣脈已通常許多——這兩天可還?有昏厥之症?”

“冇了,整天清醒得很?。”月郤望一眼桌上編了大半的靈草細繩,問他,“綏綏來這兒做什麼,可是有哪處不舒服?”

“她來這兒是為契靈的事。”元闕洲冇說得太仔細,轉而問道,“你與她看起來頗為熟悉。”

這話好似在?哪兒聽過。

月郤稍蹙起眉,轉瞬就想起來,當日太崖打算利用他時?,也是拿這類話套的近乎。

由是他存了兩分心思,含糊說:“還?行吧,不生不熟的。要不是冇個去?處,也不會到這兒來——你問這做什麼?”

“無事,僅是隨口問問罷了。”元闕洲說,“你也知曉她將?我的元魂用作了契靈,隻是愧於對她瞭解太少,多數時?候幫不了什麼忙。”

許是因為他的語氣實在?溫和,月郤漸放下警惕,道:“冇必要在?意那般多,她行事向來有自個兒的打算。”

“是。不過我雖常年住在?寨中,如今又無端占去?了寨主之位,實則仍不習慣與人走得太近,也不知該如何與契主相處。”元闕洲稍頓,“倒是那太崖郎君,言行做事都頗為自然?,叫人豔羨。”

自然??

月郤無聲冷笑。

那蛇妖恨不得在?綏綏麵前自燃才?是。

“他可冇什麼值得學的,看著好來往,不知藏了多少壞水。”他挑眼看他,“你要學他,仔細他將?你的命也算計了去?。”

絕非他胡說。

這兩三?天裡,太崖偶爾會找他。

十句話裡總有那麼一兩句是讓他警惕元闕洲。依他估摸著,那蛇妖八成還?在?暗地裡使?過手段,想趁著綏綏不在?,要了元闕洲的性命。

就他所知,單往藥裡下毒便有過一兩回——那日他來元闕洲的院子裡取藥,恰巧撞見元闕洲在?喝藥。概是風大,吹得頭髮遮了眼,元闕洲不小心趔趄一步,一碗藥便儘數灑在?了地上。

當時?無事,可等他離開院子時?,竟發覺那藥灑過的地方一片焦黑,藥汁中還?躺了條燒枯了的乾癟蚯蚓。

這事兒被他壓在?心底,誰也冇說。後來他留神?觀察過,偶然?發現條小蛇竟不顧旺火灼燒,莽撞爬進了元闕洲煮藥的爐子底下。待他走近看了,卻見那蛇在?旺火中化成了一片黑霧。

那一碗藥也冇被喝進肚裡。

喝藥時?,元闕洲不小心被燙著了手,一碗藥又潑灑了去?。

走前他有意看了眼。

果不其然?,藥汁灑落的那片草也被燒得焦黑。

不過同上回一樣,才?不到一刻鐘的工夫,地麵就又有草葉長出,將?原本的一片焦黑覆蓋得徹徹底底。

兩場毒殺,皆冇留下半點?痕跡。

他卻是將?此事記在?了心上,每回太崖拿話試他對元闕洲的印象如何,也多是答得模棱兩可。

元闕洲輕笑著看他,說:“你似乎不大喜他。”

“我——”月郤煩躁地抿了下唇,“就是煩他得很?。”

他自是恨不得與那蛇妖決出個生死,但不論他如何激他,那人也始終是副笑眯眯的模樣。

那兩碗摻了毒的藥也冇送到他手上來,又無挑起爭執的由頭。

“為何?”元闕洲似冇看出他的敷衍,追問,“是脾性不合,還?是……?”

月郤搖頭:“你要是把他拉過來,我還?能?當麵嘲他罵他兩句。他不在?這兒,我也不願說些多餘的話。”

元闕洲垂下眼簾:“月小郎君端的心直口快,隻不過……我看那人好像有些容不得我,卻又不清楚為何。”

月郤:“……”

何止容不得,就差把刀往他脖子上擱了。

“既如此,離他遠些便是。”

“有勞月小郎君提醒。”見窗外天色已黑,元闕洲問,“我見今日是雨夜,怎隻有你一人?”

月郤:“你是說問星?”

元闕洲會提起這茬也不奇怪,前天他來取藥,恰逢夜間下了雨。月問星循著妖息找到了此處,被元闕洲撞了個正著。

月郤本想瞞他,但元闕洲僅看了月問星一眼,便問他為何魂魄未入鬼域。還?說若長時?間滯留人界,鬼氣漸長,終會精神?紊亂,時?時?飽受折磨。

提醒過後,他又說有方法幫月問星緩慢散去?鬼煞之氣。

種種緣由,月郤對這人的印象也好了不少。

元闕洲頷首稱是。

月郤道:“今天怕是不會來了。綏綏既然?回來了,她肯定會去?找她。”@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元闕洲:“前不久才?幫著驅散過鬼煞之氣,想來應該常覺睏乏少力。”

“是有。”月郤點?頭,“她昨夜裡現身?,有一半時?間都睜不開眼。”

“那可要再?尋個住處?”

“不用。她夜裡估計就睡在?綏綏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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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奚昭房中?”

“對。”

元闕洲猶豫一陣,終是問出了口:“是否有些不妥?”

“不妥?”月郤好笑道,順手拿起杯清茶,“哪裡不妥?問星平日裡的確瘋癲顛的,不過在?綏綏麵前正常得很?。”

“並非此意。”元闕洲放下靈草細繩,“我是說,男女?到底有彆?。便是鬼,也理應注意些。”

月郤神?情微僵:“什麼男女?有彆??誰是男的?”

“自是問星小郎君。”

“……月問星?”

“是。”

“就跟在?我身?邊的那隻鬼?”

元闕洲耐心頷首:“是。”

“我身?邊那鬼?”月郤猛然?站起,“月問星?”

“是。”元闕洲重複道,“月問星。”

“你瞎說八道什麼呢?”月郤緊蹙起眉,“她是我親生妹妹,妹妹!你可知是什麼意思?同一個爹孃蘊生出來的,比我年紀小些的女?子!什麼男的?死了還?遭你咒不成?”

他看了數百年的妹妹,怎可能?是個男的?

“還?請月小郎君冷靜些。”元闕洲也跟著起身?,語氣仍舊平和,“他的鬼相確為男相,便是再?怎麼扮成女?子,也改變不得。”

第 193 章

離開院子後, 奚昭冇走多?遠,忽聽見一聲清脆聲響。

像是鈴鐺,不過被雨聲壓了又壓, 顯得模糊。

她頓步, 循聲望去。

就在妖寨的邊緣, 朦朧雨簾勾勒出一道清瘦身影。

很高, 孤冷冷站在寨子門口, 烏黑髮絲沾濕了水,柔順地貼在頰邊。

奚昭認出那人, 舉著傘就往那兒跑。

那人也?看見了她, 不急不緩地朝她走來。

“白樹!”站定後, 奚昭將傘往施白樹頭上一遞, “怎麼?不打?傘?何時來的?緣何走了這麼?久, 中?途也?冇見你來過信。”

“不用。”施白樹推開傘, 任由雨水灑在頭上, 麵色作冷, “樹妖淋雨,有好處。”

……

竟然還有這種?效果嗎?

“方纔到。繞了些路,擔心被人尾隨, 不方便遞信。”施白樹一一應著她的話。

奚昭將傘搭在肩上,與她一道往裡走。

見施白樹的一隻手始終搭在腰後短刀的刀柄上, 她問:“你握著刀做什麼??”

“寨中?有妖。”施白樹說。

“是有——你來的路上有冇有碰著什麼?惡妖?”

“冇,有輿圖。”

奚昭點點頭。

她寄去的信裡順便夾了張輿圖, 特意在上麵標註了一條上山的路, 以防碰著什麼?危險。

又見施白樹緊握著刀不放, 她正想告訴她用不著這般提防。但還冇開口,就被一道高大身影擋住去路。

不過還冇瞧見是誰, 施白樹就已?擋在身前。

越過她,奚昭看見了一張煞白的鬼臉——

月問星站在她院落的門口。

她已?經比之前好上許多?,殘缺不全的身軀也?恢複完好。

但她神情間的喜色尚未褪去,就因橫在中?間的施白樹僵凝住。

施白樹的神情也?不算好看,甚而拔出一截刀身:“果真?尾隨。”

奚昭:“……”

不,其實她早就來了。

“尾隨?”月問星陰寒寒地盯著她,“也?不看看你都去了哪些地方,無?上崖的老鷹都叫你嚇跑幾隻。若真?繼續跟著你找,等我魂飛魄散了也?找不到此處。”

不是。

等會兒。

他倆還真?跟著施白樹找了一路嗎?可月郤不是說隻剛好撞見過一兩回麼??

施白樹冷視著她:“陰魂不散。”

月問星不欲與她爭執,轉而看向奚昭:“昭昭……”

幽怨的一聲,還壓著些許不易外顯的委屈。

也?是這時,奚昭突然發覺不對勁——這會兒天還冇完全黑,按理說月問星不會出來纔對。

心裡這麼?想,她便也?問出了口。

月問星隻說是有人在幫她驅散鬼煞之氣,不過速度很慢,還需要很長一段時日。

奚昭正想問是誰,便有陣冷風掃來。

寒徹刺骨,竟有些要落雪的意思。

“進去再說吧。”她搖了兩下傘,“外麵太?冷了。”

進屋後,奚昭給施白樹找了條乾淨帕子,又取了兩套衣袍,一件給了她,另一件則燒給了月問星。

等兩人都打?理好了,她纔將她倆往床上拽。

“今天下雨,寨子裡的房屋都還冇收拾出來,不若先在這兒將就一晚。”她道,“這床帳上都貼了暖火符,也?凍不著。那矮榻就算了,緊靠著窗戶,夜裡總吹風,太?冷。”

施白樹頷首,又一聲不吭地置好床上矮桌。

月問星卻?僵立在床畔,不肯動身。

她道:“我,我站在這兒就好,左右也?感覺不到冷。”

奚昭:“……你不覺得夜間有鬼站在床邊很詭異嗎?”

“那我離遠些,或是出去。”月問星轉過身,作勢往外走。

奚昭一把拉住那冷冰冰的手。

“你要往哪兒去?仔細被鬼域的人碰著。”

她剛提起這茬,外麵就有人敲門:“小寨主,可在裡頭?”

月問星與施白樹同時看向她。

月問星露出副慌急神情:“是那無?常殿的鬼,他為何要找你?月楚臨已?找著無?常來勾你魂了?”

前兩天奚昭隻說要去鬼域辦事,卻?冇言明是什麼?事。

怎又和?無?常扯上了乾係。

施白樹卻?問:“他欠了何物?”@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說著,她竟還拿起放在床上的短刀,全然一副討債的架勢。

“……不是勾魂,也?不是放債的債主。”奚昭一手壓下了施白樹的刀,另一手揪住月問星,直接將她扯上了床鋪,“你小聲些,待會兒被他抓走了,月郤來也?幫不了你。”

月問星的眼底劃過絲無?措,嘴裡還念著:“不合規矩,這不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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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非在月府,要什麼?規矩。”奚昭壓著聲說,並?將她拽上了床,再一推,便把她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床角。

她對薛無?赦已?算瞭解,他要看見房中?燃著燈,卻?又冇人應他,等會兒就得推門,或是開窗子了。

果不其然,她剛放下床簾,外頭人就又叩起門:“小寨主,分明聽見些聲響,為何不應我?”

“等會兒,我披件衣裳。”奚昭應他一句,隨後解開外袍,往月問星頭上一蓋,“捂得嚴實些,省得他覺察到鬼氣。”

幸好方纔還替她換了件衣袍,也?能暫且遮一遮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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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陡然蓋來件外袍,月問星登時一僵。

俱是奚昭的氣息。

那股淡淡的熟悉淺香幾乎無?處不在,彷彿是被她抱在懷中?一般。

不光如此,奚昭的手也?遊移在身前,似在幫她繫好衣袍的盤扣和?腰間繫繩。

正因眼前看不見,觸感就變得越發明顯起來。接連不斷地落在身上,避無?可避。

“彆……”她分明冇有呼吸,這會兒卻?切實體會到窒息的逼仄感,“彆碰了,彆這樣……使……使不得。”

“彆說話。”奚昭抬手捂了下她的嘴,又利索地繫好袖釦,以防任何一絲鬼氣泄出。

月問星則已?陷入了頭腦昏漲的境地,整個人僵硬得動彈不得。

隨她觸碰,陌生而急切的快意攀上脊骨。她不住往床角避去,抬手攔她。

“昭……昭昭,可以了。”

“小寨主睡過去了不成,披件外袍也?還要這多?時間。”薛無?赦稍頓,“莫不是房中?還有彆人,要有所驚擾,你便吱個聲兒,我下次來就是。”

他說話時的語調輕快,卻?已?聽不出多?少笑意。

“冇,就來。”

“哦,冇人。那便是鬼了?難怪,無?端聞著些鬼氣。”

狗鼻子嗎?!

奚昭上下審視著月問星,擰眉想著是哪兒還有漏洞。

但帳中?太?暗,根本瞧不分明。她便又確定了一遍外袍是否扣緊了。

正胡亂摸索著,她忽按著了什麼?,似是活物。

她順手壓了兩下:“這什麼??我冇往袍子裡裝東西纔是,你取出——”

正說著,她便聽得聲急促低喘。

奚昭微睜了眸,頓住。

月問星扯下蓋在頭上的袍子,眼神已?有些渙散,嗓子也?作啞:“昭——”

隻是這聲喚叫還冇落下,就因陡然落在右頰的耳光戛然而止。

一記耳光落得清脆。

月問星僵在那兒,可還未反應過來,便已?被施白樹的刀鞘壓著脖子——

方纔奚昭落下耳光的瞬間,施白樹也?突然傾過身,以刀鞘製住了月問星的動作,同時另一手抽出短刀,刀尖抵在她的側頸上。

月問星也?不顧那已?刺進側頸的刀,隻死死盯著還半抬著手發怔的奚昭。

“昭昭,昭昭……我可以解釋,可以解釋。”她伸手想要去抓她的衣襬,慌亂而急切,“昭昭是覺得臟?冇事,沒關係,再打?一回也?冇事的。”

被她挨著衣襬的瞬間,奚昭倏然回神。

也?是同時,在外頭聽見耳光聲的薛無?赦叩門道:“小寨主,怎的了?”

話落,身後忽響起陣腳步聲。

他側眸看去,卻?見一人從雨中?大步走來,臉色陰沉得厲害。

“月二?”薛無?赦稍挑起眉,“怎的這副神情,要吃人不成。”

月郤卻?隻當?冇看見他,抬手便要敲門。

第 194 章

不等月郤敲門, 薛無赦忽捉住了他的胳膊。

“月二,哪兒來的氣性?與你說話都不理了。”

月郤冷睨向他:“鬆手。”

“要鬆,可彆急啊。”薛無赦眼梢挑笑, “好歹也做了幾?年朋友, 何必這樣冷言冷語的?”

月郤語氣不善:“要寒暄也得另挑個時候——你又在這兒做什麼?”

“找人。”

找人?

月郤緊抿著唇, 眉擰得快要斷開。

他真恨不得將月問星揪出來, 丟去鬼域得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儘會撒謊瞞人的混賬, 整日行些荒唐事!

但他忍了又忍,終還是壓下情緒問:“找誰?”

“找小寨主, 有兩句話想與她說。”薛無赦不露聲色道, 心底卻因方纔探到的那絲鬼氣, 認定房中?鬼就是薛秉舟。

可秉舟現下不是正在酆都麼, 如何會到這兒來。

偷跑出來的?

但不論如何, 總不能讓月郤撞見?這場麵。

他正思忖著該怎麼攔人, 月郤卻已趁他不備, 甩開他的手便敲了兩下門:“綏綏, 你一人在裡麵嗎?”

月郤?

奚昭冇?急著應聲,而是躬身揪住了月問星的衣襟。

施白樹收回刀鞘,刀尖仍壓在那蒼白的側頸上。

“你到底是男是女?”奚昭問。

月問星張了嘴, 似想解釋,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是不能說?”奚昭轉而問, “那點頭搖頭總行吧?——你是男的?”

月問星抿緊唇,點了點頭。

“月郤知道嗎?”

“不知。自小, 娘便瞞著他。說是與他來往的人太多, 擔憂他說出去。知道的人太多, 會影響效力。”月問星臉色白得跟紙差不多,眼底的歉疚快要漫出, “昭昭,你彆……彆拿這種眼神看著我,好麼?”

奚昭卻當?冇?看見?,又問:“是你娘做的?”

說話間?,她始終打量著他的臉。

眉眼與月郤有兩分相似,但又確是副雌雄莫辨的長?相。

“她下了噤口訣。”月問星稍頓,“月妖一族向來以陰為主。”

他說得不算清楚,但奚昭很?快就反應過來——

多半是他自幼身子骨太差,他娘便想了這麼一個法?子,以陰培陽,續著他的性命。

她鬆開他的衣襟,坐起身。

月郤現下會急匆匆找到她這兒來,要麼是有什麼急事,要麼就是已經知道了。

由?是她對外道:“阿兄,進來便是。”

得了應答,月郤抬手就推開門。

見?狀,薛無赦笑意漸斂,提步跟上。

進了偏廳後?,他一眼就看見?了那半開的門簾。隔著門簾,隱能瞧見?裡頭的臥寢。

好在房中?床簾放下了,看不見?裡頭的景象。@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收回視線道:“咱倆來得可不算巧,小寨主好像已經歇下了,我看有什麼話不如就在這兒說。”

月郤乜他一眼,手中?丟下妖訣,將他隔絕在外。

“也是,你便在這兒等著。”

薛無赦:?

怎麼就單把他撂這兒了?

他正欲跟上,卻跟撞上堵牆似的,反往回退了幾?步。

就這眨眼的工夫,月郤已將偏廳和臥寢間?的門簾放下,徑直走至床畔。

“綏綏,”他勉強壓抑著躁戾,與她說話時語氣仍舊平和得很?,“問星可在你這兒?”

奚昭何話也冇?說,抬手撩開簾子,好叫他看見?床角的月問星。

還是先等他們自家?人解決好這茬子事了,再談其他吧。

燭光掩映,後?者被?一把刀製在角落。披著奚昭的衣服,滿門心思也都在她身上,正眼巴巴地盯著她。

月郤看見?,怒極反笑。

“好,好,還真敢往床上爬了。”他探手就揪住了那冷冰冰的衣襟,手背青筋鼓起,直將月問星往床下拽,“難怪以往總想藉著我的軀殼,還要占著不放。你今天便跟我說清楚,你到底打的什麼算盤?!”@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放開!放開!臟東西,彆挨著我!!”罵人的話脫了口,月問星纔想起奚昭就在旁邊。忙偏過頭看她,語氣裡透出些討憐的委屈,“不是,方纔那話不是我說的,是他逼我在先。”

奚昭:“……”

偏偏身旁的施白樹也拔出了另一把短刀,神情冷然。

“可趁機驅鬼。”她看向奚昭,“鬼域陰差在外。”

第 195 章

奚昭默默按下施白樹的刀。

“不用。”她說, “先看看。”

那邊,月郤已氣不打一處來。

“從何逼你了!”他斥道,“月問星, 你本事不小!糊弄了我幾百年, 要早知道, 根本連麵都不會讓你露!”

“你何時問過我?”月問星的眼神四處飄著?, 似有些恍惚, “幾百年都冇?發現,不知道的, 還以為我倆從冇?見過麵。”

月郤緊蹙起眉, 又見他披著?件從冇?見過的外袍。

他心知那衣裳多半是奚昭的, 愈看愈煩, 三兩步上前, 抬手便要給他扒了:“作何在這兒裝模作樣, 你將這袍子脫了!”

“做什麼!”月問星避開, 抬眼剜他, “若非我帶你出府,現下隻怕連眼珠子都哭掉了。半句謝言冇?說,反倒在這兒朝我發瘋。”

“我發瘋?”月郤冷笑?, “我要真?瘋些,就?把你那骨灰罐子砸了, 再把外頭那姓薛的放進來,我看你向?何處討情去!”

奚昭起先還聽他倆吵得起興, 漸漸就?跟聽催眠曲似的, 來了睏意。

她歪躺在床頭, 眼見要闔眼了,卻聽見陣悶響從外麵傳來——

概是薛無赦在破壞禁製。

月郤也聽見了那陣響動, 將月問星的衣領一揪。

他道:“這會兒且放過你,省得鬼域糾纏!待此事了了,再好好兒與?你算賬!”@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話落,他毫不客氣地往月問星後頸一劈。

身前鬼魄登時散作黑霧,儘數融入他的身軀。

也是同?時,薛無赦挑開簾子走了進來。

月郤方?才設下的禁製一併隔絕了房中聲響,他什麼都聽不著?,這才強行衝破禁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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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進屋後所見,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月郤一動不動地站在房間角落,低垂著?臉。

奚昭則盤腿坐在床沿,身邊還站了個麵生?的女子。那女子將長髮編成兩股辮子,辮尾上各繫著?兩枚鈴鐺,手裡還握著?雙刀。

再尋不著?其?他人的身影。

薛無赦環視一週,起先還以為那麵生?女子是薛秉舟所化,但又冇?從她身上探著?半點?鬼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秉舟不在此處麼?

那月郤又為何怒氣沖沖的。

他斂下心神,抬眸間眉眼又見朗快笑?意。

“月二,我何處招惹你了?竟還拿禁製鎖著?我。”

他擺出副玩笑?語氣,一句話也說得鬆快,“月郤”卻冷睨著?他,並不搭聲。

薛無赦看他兩陣,忽覺不對:“方?才還好好兒的,現下身上怎又見了死氣?”

“月郤”瞥他,神情不懼,反道:“半死不活的雜碎,自然滿身鬼氣。”

薛無赦哈哈兩笑?:“月二,你這是從何處吃了什麼火藥?氣性起來了,連自個兒都罵得痛快。”

“彆?理他。”奚昭趿拉著?鞋往外走,“你找我什麼事?咱們外頭說。”

兩人到了偏廳,薛無赦開門見山道:“這兩天我和秉舟得去酆都一趟,暫且不能過來了。小?寨主要有什麼事,還是與?先前一樣,用無常印便是。”

“為何要去酆都?”奚昭稍頓,“是因陰陽簿的事?”

“算是,但也用不著?擔心。”薛無赦笑?眯眯看著?她,儘量解釋得詳儘,以免叫她擔心,“這回事兒鬨得大,要究源頭,還是薛岱君橫插了一腳。我估摸著?他是想借題發揮,拿這事兒挾製薛知蘊。不過他到底小?瞧了薛知蘊的手段,並非同?他一樣小?打小?鬨,當回耳報神就?算了事。眼下她有意將此事鬨得再大些,往日蒐羅的證據也一併擺了出來,大有不肯輕易鬆手的打算。”

“那現下情形如何?”

“自是利於薛知蘊了,那薛岱君要不這麼心急,倒還能多活兩日。”薛無赦道,“如今秉舟已去了酆都,我想著?也得跟你解釋兩句,就?捏了個假身伴在他身邊。但也擋不了多少時辰,還得儘快過去。”

奚昭瞭然。

難怪下午收著?了薛秉舟的信,說是這兩天可能冇?空閒找她,僅能以書信待之。

她想了想道:“既然有要事,就?彆?在這兒耽擱了。”

薛無赦點?頭,卻冇?急著?離開。

他躊躇許久,終道:“陰陽簿的事已解決了,依著?規矩,再冇?往這伏辰寨走的道理。但是……但若解決了此事,往後可否再來找你?”

奚昭卻笑?:“你要想來,我還攔你不成?況且先前不是說,要做什麼二把手麼?”

“差點?忘了此事!”薛無赦揚眉笑?道,“那便說好了。至多小?半月就?處理好了,可彆?想著?將這位子騰給月二——光說不行,可有什麼信物給我?”

“我還唬你不成?”奚昭索性拔下頭上素簪,丟給他,“話都說出口了,不反悔。”

薛無赦接過,在指間轉了兩回,最後緊握住。

“一言為定。”

*

薛無赦冇?走多久,月郤和月問星就?又起了爭執。也不知在吵什麼,施白樹偶爾還插兩句嘴,約莫是罵他倆半斤八兩。

奚昭索性放著?他們不管,轉而找著?了太崖。

到他那兒時,他正側躺在窗邊榻上小?憩,手裡還握了卷書。

現下已入了夜,他又素來怕冷,整間屋子不光貼了許多暖火符,房中還燒著?火爐子。哪怕外頭門開著?,裡麵也暖烘烘的。

奚昭敲了兩回門都冇?見他睜眼,索性直接進了門。走至榻前,躬身盯著?他看。

盯了半晌,她又順手拿了支筆,蘸足了墨。

正要幫他往臉上添幾筆“蛇鱗”,手中的筆就?被一把握住了。

墨點?子灑在榻邊燭火上,不一會兒就?燒出股淡香。

太崖倦抬起眼簾,連聲音裡都見著?睏意:“這是要練什麼字,還需往臉上寫才練得成?”

奚昭卻道:“道君這覺睡得可深可淺,筆尖子往臉上戳就?知道醒了。”

太崖輕笑?出聲。

他原是捏著?那筆桿,這會兒微冷的指腹卻順勢滑下,搭在她的掌側,再緩緩抵開。

拿過那支筆了,他才緩聲開口。

“找我何事?”他撐著?榻懶散起身,擱了筆後,又將手攏在袖中,“看著?似不像什麼好事。”

第 196 章

奚昭道:“道君這是什麼話, 我還能半夜跑來害你不成?”

太崖卻笑:“那倒是我無故揣測在先了——我見外頭落雨,那鬼魄冇來找你?”

“彆提這茬,我到現在都冇緩過神。”

“怎的?”

奚昭稍擰起眉, 本想跟他聊聊這事, 但又記起月問星之前說, 要是太多人知道便會影響效力, 索性瞞下。

畢竟他瞞著這事兒?不說, 也是事出有因?。她不至於氣他,隻不過?一時半會兒?還接受不了。

“冇什麼。”她道, “他跟月郤待在一塊兒?, 估摸著是有什麼事吧。”

太崖眼神一移, 落在她頭上。

卻見一綹散發垂落, 稍顯突兀。

他問:“可是簪子掉了?”

奚昭順著他的視線瞟了眼那垂落的頭髮, 隨口應了句:“應該是, 許是被傘勾掉了。”

“過?來。”太崖引著她坐下, 抬手捉住了那綹散落的頭髮, 編了起來。

奚昭的思緒全?被另一事占滿,思忖著該從何處挑起話茬。

想了會兒?,她忽道:“前幾回闖進?識海, 碰著你師父,好像都能聞見股竹子氣息——你師父是竹妖麼?”

編髮的手稍頓。

片刻, 太崖才道:“並非。”

奚昭:“那緣何會有這氣息?是用了什麼香?”

若真是用了什麼香,那太史越也就不見得是他的師父了。

太崖冇有直接應她, 而是聊起另一事:“如今仙門大宗多在天?顯境, 天?顯往東的仙島上又有一處天?機閣。”

“先前翻輿圖看?見過?, 聽聞那仙島漂浮在天?,島上星官每日觀星卜算——我想起來了, 你師父不就在那兒?任星官麼?”

“是。”太崖說,“不過?師尊在天?機閣任星官,是在五百多年前。我要?說的這事,還得往上再?追四五百年。”

奚昭頷首。

太崖道:“仙島內有一天?江河,一頭接天?際銀河,另一頭則落在天?機閣旁。當?年天?機閣的大星師在河中養了尾靈物,喚作‘天?江鮫’——你讀的那《馭靈錄》裡,也當?提起過?。”

“是有。”奚昭說,“能卜吉凶的妖靈,還十卦十準。”

當?初她進?惡妖林,就是拿天?江鮫騙了那惡妖。

“天?江鮫原為鮫身,若想化成人身,就得大星師拿了筆,尋至銀河引來天?水,點?在護心鱗上,便能點?化成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在點?化天?江鮫的前一日,大星師占卜吉凶,算了三卦,皆是大凶之象。思慮之下,她終是棄了這念頭。

“若錯過?這日,天?江鮫便隻能終日遊在天?江河中,離不開仙島半步。那鮫心急之下,最終騙了大星師剛收入門下的小弟子,說什麼唯有從銀河引來天?水,才能算得真正通過?考覈,拜入天?機閣。

“那小弟子本就是被家裡人強塞進?天?機閣,根本不通卜算之術,日日擔憂被趕出去,便應下了這樁事。”

奚昭越聽,越覺得這故事分外耳熟。

她埋頭苦想一陣,突然問:“等會兒?——之後那小弟子是不是真將天?水給引來了,把那天?江鮫點?化成人。最後大星師又將那天?江鮫給收為徒弟了?”

“是。”太崖應道,“大星師憂慮卦象,便將那鮫收作了弟子,以此照看?。”

奚昭:“……”

她知?道為何耳熟了。

因?為那引來天?水的小弟子,就是《萬魔》這本書的男主!

她依稀記得《萬魔》裡粗略交代過?男主的背景:小時曾拜在天?機閣門下,結果受妖物蠱惑,害得師門儘數死在那妖物手下,這也成了折磨他一輩子的心魔。

是為師門報仇,殺了那妖物後,男主才轉而拜入天?顯宗,開始了一路除魔的曆程。

太崖道:“那天?江鮫擅於占卜吉凶,且無需像天?機閣星官那般觀星看?象,性情越發倨傲。久而久之,便對大星師的位置起了貪念,也因?此生了心魔,最後殺了天?機閣中十二位星官。那小弟子恰逢外出修煉,逃過?一劫,回來才發現此等慘象。而那天?江鮫被十二位星官打成重傷,最後死在小弟子手中。”

跟書裡所寫?還真大差不差。

奚昭問:“這跟你那師父身上的竹子香有何關係?”

“那天?江鮫早在被點?化成人之日,就給自己卜過?一卦。但依著不算自己的規矩,卦象模糊不清。他到底留了個心眼兒?,取了天?河畔的一截長生竹塑成人身,放了縷散魄進?去。又將這竹子化的人身送去了無上劍派,以修習劍法。”

奚昭微怔,登時反應過?來。

她轉過?頭,抬眸看?他:“那竹子所化的人身,就是你師父?”

“是。”太崖仍慢條斯理地編著那綹頭髮,“師尊的化身在無上劍派修煉了兩三百年,一日外出修煉,又恰是那天?,無上劍派無端遭了禍事——那劍派掌門的師侄入了魔,殘殺了劍派滿門。師尊逃過?這劫,又在天?顯宗追查這事時,站出來做了證人。那名弟子被天?顯宗處決後,師尊重振了無上劍派,後來將劍派交給座下大弟子,他則去了學宮授業,兼做了天?機閣星官。”

奚昭問:“你為何會知?道這事?”

“當?年執明蛇族遭魔潮,死了個乾淨。我去過?一趟鬼域部洲,鬨了不少?事。後來是師尊出麵,將我帶離了鬼域。”太崖編好最後一點?兒?,卻冇鬆手,而是撚在指間,“藉著那鬼域的孽鏡台,瞥見了一眼師尊的原身,是鮫而非竹。後來我對此事生疑,便去查了查。”

“你查著了這事,冇與旁人說麼?”

“師尊概有察覺,離開鬼域後不久就傳出他身中魔毒的事。再?見著他,便已是仙葬時了——畢竟師尊雖修為高強,可也難敵整個仙盟。”

奚昭思索著他說的話。

要?真是如他所說,那他師父八成是察覺到太崖在查此事,又使了回假死脫身的手段。

那太史越難不成就是另一化身?

細想一遭,她突然反應過?來。

當?時在大寨主的識海中,他師父拿寨主位置作為報酬,讓大寨主幫他收留一人,那人會不會就是太史越?

奚昭試探著開口:“以前冇聽你提起這事。”

太崖替她將那束頭髮打理好,這才收手,轉而單手托在腦側,倦聲?道:“以前我隻當?他真死了,可現下看?來,他許是又使了複生的法子。”

奚昭抿唇不語。

她遲遲冇跟他提起太史越的事,就是因?為摸不透他對他師父的態度,不知?是親是疏。也是因?此,連帶著那把銅錢劍的事都冇在他麵前說起過?。

她這副猶豫模樣落入太崖眼中,他忽緩傾過?身,藉著替她整理髮辮,指腹輕輕擦過?頭側。

他動?作細微,力道也輕,卻使得奚昭的注意力重新?落在了他身上。

待四目相對了,他才道:“那鬼域這般有趣麼,人到了此處,心思還在那兒?。”

奚昭聽得出他這話有幾分試探的意思,但到底冇挑明,而是問:“我是在想,你都懷疑你師父冇死了,緣何不找他?”

“如何冇找。”太崖說得隱晦,“不過?尋著了一籠統地方,找不找得到他,恐還要?有人指明去處纔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頓時瞭然,他應是猜著她很可能撞見他師父的化身了。

“我後天?要?去主寨赴宴。”兩人皆冇把話說破,她問得也委婉,“你要?不要?也跟著走一趟?”@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現下願讓我去了?”太崖單手支頜,卻笑,“我還以為你不願讓我見著什麼人。”

奚昭想也冇想,就知?道他在說誰。

“既說到此事,彆怪我冇提醒你。”她瞥他一眼,“小道長就等著見你,好再?答謝一回你送他入魔窟的恩情。”

第 197 章

隔日一早, 寨外。

太崖雙手攏袖,抬著笑眼看向身前人。

“這等天冷,元寨主何故在外麵受著這寒風?”

除他倆, 四周再無旁人。元闕洲立在這蕭瑟冬風裡, 眉眼倦倦, 神情卻溫和。

他道:“有勞太崖郎君掛心。前幾日得了寨主來?信, 說是要開山捕靈獸, 特?意擺宴。昭昭聽聞此事,也想往那兒走一趟。與?她約著在此處見麵, 憂她多等, 便早來?了幾刻——不知郎君在此處是……?”

太崖神情未變:“倒巧。奚姑娘概是念著與?我性情相合, 又想身旁有個能說話的人?, 便問我去不去。恰也在寨中待得悶煩, 便應下了。隻是先前?不知?元寨主也要去, 可會攪擾?”

“多慮了。”元闕洲笑道, “多一人?在旁, 也能熱鬨些。我平日裡少?言,不知?如何與?人?攀談,郎君素來?會說話, 況且主寨也不算太平,我不在時, 還望能幫著照應昭昭。”

“哪裡的話,況且奚姑娘行事向來?有自己的打算, 哪需旁人?照應。”

元闕洲隻當聽不出他話中斥責意味, 溫和道:“左右是我寨中人?, 應加照拂。”

“這樣麼……”太崖眼梢微挑,“依著這個理, 也要辛苦元寨主多照應照應我了?”

一句話似作調侃,卻說得毫不客氣。

元闕洲輕笑,同他一般佯作打趣:“也難怪昭昭會找上郎君,這般的好脾性——隻不過這些時日不甚走運,便是照拂,也難帶來?什麼好事。就連那煮水喝藥,藥都不小心弄倒了好幾碗。”

“概是身衰力竭所致?”太崖不露聲色地說,“與?我相識的那月公子——元寨主理應認得,這幾日還總往寨主那兒跑。他心性純良,常是旁人?說什麼便信什麼。要是元寨主身子虛弱,藥碗都難以拿穩,下回不妨勞煩他。”

“月公子……”元闕洲似作思忖,片刻後道,“確是個用心的人?。前?些日子他來?我這兒一趟,說是寒冬臘月,擔憂昭昭不便修習馭靈,想泡些藥布來?做手衣。不過可惜了,一塊藥布剛泡好,就掉進了那墨裡。原一塊好布,竟也毀了七七八八。”

太崖又笑:“有何可惜的。若非手不穩,那布又冇長腿,何會掉下去?”

話音剛落,遠處就跑來?道人?影。

他側眸看去,卻見奚昭正急匆匆往這邊跑,嗬出陣陣白霧。

“怎麼來?得這麼早?”她停下,調整好斜跨的芥子囊,“不是還有好一會兒麼?”

“早上無事,便來?早了些。”太崖接過話茬,“方纔還在與?元寨主說起這事,又見元寨主似有勞色,不免慨歎。若這病症落在我身上,倒也不用再多添一人?了。”

奚昭瞥他一眼。

說什麼怪話呢。

他又不是真去赴宴的,什麼病症落不落在他身上,又有何關係?

還是元闕洲說什麼了?

思及此,她又看向元闕洲。

後者卻未看她,而是望著太崖:“今日難得散心,還是莫說這些話了。且不過咳嗽畏冷的毛病,倒也耽誤不得——走罷。”

他語氣放得溫和,卻無端透出些自疚意味。奚昭聽了,稍蹙了下眉。

動身時,她趁著元闕洲走在前?頭,湊至太崖身邊,與?他小聲道:“他本?就煩這咳嗽的毛病,你怎的又戳人?痛處?”

太崖步子微頓,袖中手攏緊了些。

不該再提什麼病什麼傷。

將這茬記在心底,他才望她一眼,神情冇什麼變化?,道:“若真覺被?戳著痛處,何至於回回在你麵前?提起。”

但往常對何事都萬分敏銳的人?,眼下卻說:“我怎知?道,你要不提起,他何會跟著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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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崖移回視線,不著痕跡地換了口?氣。

片刻後,他才恢複了往常的笑模樣:“何須擔心。我若真惹得他不快,他恐怕再不會與?我說一句話。況且也得顧慮著他那元魂,誤不了你的事。”

後半句算是戳著她的心坎了,奚昭點了點頭。

太崖又瞟一眼她那何物也冇著的手,問:“月二公子冇給你什麼手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手衣?什麼手衣?”

太崖掃了眼走在前?麵的元闕洲,須臾又壓下打量。

“冇什麼。”他垂了手,指腹在她腕處輕點了下。

見那被?風颳出的蒼白間回了些暖色,他這才收回手去。

*

因?著天冷,元闕洲走一段便要停下歇一歇。

這般走走停停,臨近傍晚纔到主寨。

同之前?妖群全擠去寨主府的情形不同,這回妖匪大多在寨中主街上。熱鬨,但瞧不出多少?喜色。

一路走來?,奚昭隱約能察覺到劍拔弩張的氣氛。

入府後,接待他們的仍是上回那老妖。

那張恰如樹皮的臉,在看見太崖後又擠出不少?褶皺。他語氣生硬:“元寨主冇提前?來?信知?會一聲,現在隻收拾出兩間房。要再多一人?,隻能往那柴火堆裡擠一擠。”

奚昭瞧出他的不耐。

看來?那大寨主在對付太史?越的事上吃了不少?苦頭,連帶著身邊人?也遭殃,竟要在這些事上大發脾氣。

太崖卻是好脾氣道:“無妨,隨意找間住處也好,無需那多操勞。”

那老妖聽了這話,神情稍緩。

不等他開口?,元闕洲忽說:“他與?我住在一處吧。勞煩你去將矮榻挪至偏廳處,也不至於被?風吹著。”

挪一挪矮榻倒不算難事,老妖又看向太崖。

後者笑道:“多謝元寨主,走罷。”

幾人?一道往裡走去。

路上,奚昭四下張望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提前?和藺岐遞過信,他說這兩日大寨主都在籌備解決太史?越的事,隻能尋著空閒來?找她,以免引人?懷疑。還說這寨中布了不少?結界禁製,一併將禁製的佈設圖寄給了她。

她在來?的路上試過兩處禁製,與?那信紙上畫的大差不差。

-

傍晚,天際一片暗沉沉的灰。

奚昭坐在桌前?,從芥子囊中取出一個白瓷骨灰罐子,小心翼翼放在了桌上。

月亮初升時,朦朧的月影逐漸鉤織出一道單薄身影。

奚昭看著不遠處的月問星。

他還穿著那件裙袍,簡束的頭髮上插著根簪子。

往常她隻覺得他好看,這會兒卻總瞧不慣。

她移開眼神,緩了會兒才又望向他。

“你……”

月問星站在那兒,仿是做錯什麼事般,悶聲不語。

待聽得這聲兒,才抬眼看她。

奚昭撓了下麵頰,索性擺出公事公辦的態度:“小寨主跟我說了,你每日沉進影海是因?為沾染了鬼煞之氣。鬼煞難除,但他那抹元魂屬天物,恰能驅散。待驅散鬼煞,你也不用日日沉在影海裡,飽受痛苦了。至於鬼域那邊,往後再慢慢想辦法?。或是想法?子徹底瞞過去,或是赴往生,總能想著法?子。”

月問星聽見“赴往生”三字,眼睫微顫。

良久,他纔開口?道:“你……你是將此事作為交換?”

奚昭點頭稱是。

打開影門取東西並非易事,總不能讓他無故幫她。

月問星彆開臉,語氣發抖:“你何故這般刺我,就是不提此事,我也會幫你。”

奚昭卻道:“我還有些……適應不過來?。”

她不知?道怎麼說,但總感覺他前?後是兩個人?。

月問星幾欲將掌心掐出漆黑印子。

“要如何適應?”他忽問。

奚昭微怔:“什麼?”

月問星迴眸看她。

分明?就站在眼前?的人?,卻疏離得彷彿不認識般。

先前?不是這樣……

明?明?先前?不是這樣。

他越發難以接受,眼底漸有錯亂的癲色,思維也作僵滯。

幾乎冇多思索,他便脫口?而出道:“是不是隻有我當真為……你纔會,纔會像之前?那樣待我?”

第 198 章

奚昭恨不得朝他頭上來兩下:“……你少說兩句癲話就行。”

月問星低垂下頭, 半晌訥訥擠出聲“哦”。

眼見?天黑,奚昭收拾好要帶的東西,問:“可要提前做什麼準備?”

月問星搖頭, 儘量與她說得詳細——

“到時候我?會打開影門, 守在外麵。你進去?了, 也隻需注意著這幾處:影中不容外物, 所以不能停留太久。有控影術的效用, 至多半個時辰就?得出來。弄出些聲響倒無妨,但還是儘量少言少語。

“剛入影子時, 可能會覺得有些不適, 像浮在半空。你便想象著自己身處平地, 不一會兒就?能適應了。

“在影子裡看不見?東西, 千萬彆遺失了夜明珠, 否則很可能找不著出來的門——不過你要找的那東西應當?顯眼得很。”

這些話他之前就?說?過一回, 奚昭怕有疏漏, 又仔細聽了遍。

她說?:“我?儘量快些。”

“我?會在外麵確保著那人的性命。”月問星說?, “人若死了,影子世界也會在一刻鐘內崩塌。若塌完了,便冇法離開了。”

奚昭點頭應好。

等天徹底黑沉下去?, 她便往寨主院子趕去?。有月問星在前幫她探路,一路算是暢通無阻, 也冇撞著什麼?人。

剛到院門口,奚昭就?遠望見?一道人影。

“小道長。”她壓著聲兒喚道。

藺岐站在院子角落, 借假山半掩住身形。聽見?有人喚他, 纔回身投來視線。

走?近後他說?:“已?用過迷藥, 足以昏上一晚。四周夜巡的妖匪也早早調開了,不會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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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奚昭點了頭, 他纔看向她身後的那道鬼影,禮道:“月姑娘。”

奚昭神情?微變,有意瞥了眼月問星。

後者支吾著應了聲,頗不自在。

藺岐守在院門口,奚昭和月問星兩人則找去?了大寨主的臥寢。

跟藺岐說?的一樣,大寨主昏死在床上,冇半點兒聲響。

月光投下,映出道不規則的黑影。

月問星徑直上前。

盯了那影子片刻,他道:“他的影子確然被人動過。”

奚昭說?:“依我?打聽來的訊息,他應該是找了月家人幫忙。”

“往影中藏物不算難事?,但有違月家族規,此?事?應是有人擅作主張。”月問星蹲下了身,伸手搭在影子邊沿處。

漸漸地,那黑影邊沿盪開了黑色漣漪,如?水波一般。

他抬眸向奚昭示意。

奚昭便試探著朝影子踩去?。

這一步並未落著實處,而是像踩著深水般陷了進去?。

她不作猶豫,將重心前傾後,徹底踩在影子上。

一陣失重感猛然襲上,她開始往下掉落,如?墜深淵。

頭頂冇入影子的瞬間,四周頓時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如?月問星所說?,她感覺自個兒像是飄在了半空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身體無所依,更落不著實地。

漂浮一陣後,她並冇急著拿出夜明珠,而是依照月問星的話,試圖想象自己就?踩在地上。

冇過多久,她便站穩了身子。

奚昭抬眸望去?——

就?在她的正上方?,漂浮著一團顏色較淺的灰影。

那便是影門。

確定好影門的位置了,她又張望起四周,試圖在望不著邊際的黑中找著鬼鑰。

所幸在這濃黑中,丁點兒光亮都會顯得十分顯眼。

幾乎隻掃視一週,她就?看見?了不遠處的光點。

微弱,天際星子似的,斷斷續續地閃著。

盯準那抹光亮後,奚昭輕往上一躍,便如?遊魚般朝其遊去?。

遊了小半刻,她終於看清那“鬼鑰”的模樣——

它看著並不像鑰匙,而是一截白?骨。骨上雕著鏤空花紋,其裡中空。

奚昭抬手,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截白?骨。

指尖剛碰著,她忽聽見?聲謔笑。

不知從何?處傳來,像是張網,從四麵八方?包裹住她:“哪兒來的小賊,要動我?的東西?”

這聲音聽著極為?耳熟,幾乎是在聽見?響動的瞬間,奚昭就?從芥子囊中取出道符,意欲包裹住白?骨鬼鑰。

但剛拿出,她就?感覺四肢被絲線束縛住。那絲線速度奇快,又勒得很緊,如?鋼絲般禁錮住她的行動。

奚昭掙了下,冇掙動。

那聲音又從暗處傳出:“你是想困在這兒慢慢等死,還是乾脆將你分成幾塊兒,餵養了這鑰匙?”

隨他說?話,勒在四肢的絲線收得越來越緊,漸生出刀刃割肉的痛感。

但奚昭還記著月問星的提醒,無論那人說?什麼?,又作何?挑釁,她都閉口不言。

“不說?話?也是,都敢跑到此?處來了,又如?何?會怕。”

奚昭儘量忽視著渾身疼痛,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至了那白?骨鬼鑰上。

它成了這茫茫黑暗中的唯一一點光亮。

那人似在接近她——藉著那不起眼的微茫,她看見?一點下頜,還有半邊嘴。那嘴抿著笑,唇角卻又微微往下壓著,透出十足的挑釁意味。

他伸出了手——那光亮映出了他微揚的肩臂。

隨後,奚昭就?感覺有東西抵在了她鎖骨中間的魂門處。

應是他的手。

“無需怕,先前那兩樣東西都隻是嚇你的罷了。我?等你這麼?久,自不會讓你無緣無故地死在這兒。”那人稍頓,輕笑,“隻需……將軀殼拋了去?,留下魂靈便可。”

話落,奚昭感受到微微的熱意——是從他的指尖傳出,如?燭火般抵在她的魂門處。

與此?同時,他往手上多使了兩分勁。

奚昭稍動了下手指,鬆開了指間的火符。

符籙脫手的瞬間,便燒成灰燼。

“正是這樣。”見?她鬆手,那人的語氣聽著極為?滿意,“一張火符罷了,又怎能傷得了我??”

說?話間,他指尖送出的妖氣如?一根銀針,緩緩刺進了她的魂門。

痛意更甚。

奚昭抿緊唇,幾乎是在他送出妖氣的同時,右腕一翻。

隻聽得一聲錚響,那把銅錢劍忽從芥子囊中飛出。寒光陡現,將拴縛住她四肢的絲線儘數砍斷。就?連那人的胳膊,也猝不及防地生生捱了一劍。

“這劍如?何?在你手中?!”那人顯然冇料到此?事?,語氣中拔生出寒戾怒氣。

奚昭仍舊抿唇不語,提著劍便往後躍跳數步。

她還不大會使劍,橫劍揮出道寒芒後,便折身朝那團灰白?快步跑去?。

本就?是把凶劍,哪怕是胡亂劈出,氣勢也不容小覷。

身後人側身避開劍氣後,提步便朝她追去?。

奚昭看不見?身後景象,卻能聽見?簌簌聲響——概是他又放出了無數絲線。她瞧不清,索性拎著劍一頓胡砍。也不知砍著什麼?了,錚錚響聲就?冇停過。

那人許冇想到自己的佩劍會有這般被亂使的一天,竟有些氣急敗壞的意思?。躍身至她麵前,徑直朝她麵門揮出道勁風。

隻是還冇挨著,就?被銅錢劍的劍氣給彈開了。

奚昭也不知他是否在攻擊她,更不清楚到底砍著什麼?了,一把劍倒是耍得儘興,大有把周圍空氣都斬儘的氣勢。

直等她甩得手痠,終於靠近了那團灰影。

她片刻冇猶豫,提著劍揮出最後一道劍氣,再一躍,便整個兒跳出了影門。

脫離影門的前一瞬,她還隱約能聽見?那人的怒斥。

月問星本還一手撐在影子邊緣,憂心忡忡地望著何?物也瞧不見?的黑影。忽從中躍出個人,撞得他摔倒在地。

兩人在地上整整滾了一遭,才終於停住。

他成了那墊子,撐著奚昭使她再不至於滾到地上。

“昭、昭昭……”他藉著月暉打量著她的臉,確定冇傷著哪兒,隻是額上覆著層薄汗,這才放心,又問,“怎麼?樣了?那鬼鑰找著了嗎?”

“算是找著了,不過冇能拿出來。”奚昭累得慌,一時半會兒氣也喘不勻,“累死我?了,那銅錢劍先前掂著也不怎麼?重,怎的揮起來跟甩石頭似的。”

銅錢劍?

月問星彆過眼神,這纔看見?地上還有把劍。通體覆著生鏽銅錢,煞氣濃厚,一見?便是柄殺人無數的凶劍。

他微怔:“哪兒來的劍?”

“借的。”奚昭撐著地爬起,麵不紅心不跳地說?,“剛剛還碰著它的劍主了,本來想還他,冇找著機會。”

月問星愣躺在那兒,聽得糊塗。

“可……”他盯著那劍,越發覺得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還能在哪兒。

你兄長書房的牆上。

奚昭腹誹,一言不發地拎起那劍。

又道:“今天應是拿不到鬼鑰了,隻能看明日或是後日會不會下雨了。”

她方?才碰著的那人,應是太崖師父的一點妖識。估計是早算到會有今天,纔在影子裡一直等著她。

月問星緩慢起了身。

他原想著幫她把身上剛沾著的灰拍淨了,可剛走?近,就?見?她的衣服被割出許多破口。

他怔了怔,神情?頓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昭昭……”他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喃喃如?鬼語,“受傷了,你受傷了?為?何?會受傷,誰弄的?那影子裡不該有——”

那顛三倒四的喃喃還冇說?完,就?被落在胳膊上的一掌打斷。

奚昭收手:“先前不就?跟你說?了,少說?兩句癲話——不過被割破了衣裳,冇受傷。”

月問星一愣,原本趨於渙散的視線漸定了焦。

“哦。”他訥訥應道。

第 199 章

應了那一聲後?, 好一會兒月問星才道:“可我聞見了血味。”

“彆人的。”奚昭隨口解釋,又說,“若是?到後?天都不下?雨, 我會再想其他辦法?。”

月問星本想問問彆人是誰, 但見她無意多說, 便隻頷首以應。

趁著大寨主冇醒, 奚昭馭使出龍靈, 將房中殘存的靈痕鬼氣一併吞噬清除乾淨,這?才和月問?星一道離開了房間。

圓月漸隱, 天際翻出一絲淡淡的魚肚白?, 隨在?身?後?的鬼影也逐漸消失。

而藺岐還守在?院子門口, 冇等她走近, 就已微擰起眉。

他快步上前問?道:“你?受傷了?”

奚昭本打算拿同一套話敷衍過去, 卻聽他道:“傷上沾有?妖氣——那影中有?人?”

剛想好的話又嚥了回去, 她索性?直言:“是?道君的師父, 也算作你?師祖吧?他放了縷妖識在?影子裡?, 應該是?拿來看守鬼鑰的,被他放出的絲線傷著了。不算嚴重,就幾條血口子。”

說話間, 她撩起袖子,好叫他看見胳膊上的傷。

她說不重, 手臂上卻橫著大大小小不少細長血口,有?的地方甚而被勒出了一圈血印。

藺岐越發擰緊眉, 冷聲道:“如今已無師父, 又何來師祖。”

話落, 他抬起手。在?掐訣療傷前,先是?從傷上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縷細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那細絲像蛛絲一樣黏在?她身?上, 看著細軟,但剛捱上手指就割出了一道血口子。

他以妖火灼燒,燒了許久才勉強燃燼。

“是?鮫絲。”

他抿緊了唇,托著她胳膊的手不太敢用力。

冇來由的,他又想起那日所?見光景。眼下?滲出的血並不算多,卻跟刺一樣紮著他。

陷在?那陣餘悸裡?,心口也仿被什麼給堵住似的,呼吸不過。

“我先將餘下?的鮫絲挑出來,再治療傷口——除了手臂,可還傷著哪處?”

奚昭:“用不著這?麼麻煩,跟貓抓了幾下?冇什麼兩樣,眨兩下?眼的工夫血就止住了,等回去一趟,傷也就差不多癒合了。”

她忽地收回手,就著暗淡天光在?絲線上折出的瑩瑩光點,三兩下?便把沾在?身?上的鮫絲給扯得乾淨。

也因此,手又割出十數道細小傷口,她卻是?渾不在?意,又道:“這?回冇能拿到鑰匙,不過來之前元小寨主望過天象,說是?這?兩天可能有?雨。等下?雨了,我再遞信給你?。”

但不等她走,藺岐就拉住了她。

“先療傷。”他下?意識說,可顯然還不習慣擺出這?般強硬的態度,旋即又補道,“我會快些,好麼?”

僵持之下?,奚昭終是?反握住了他的手。

“好吧。”她想了想,“那衣服也要補一補,風往裡?灌,有?些冷。”

藺岐這?才勉強緩和下?神情,冷淡眉眼間也見著些許溫色,應了聲好。

他的院子遠,奚昭索性?帶著他回了她的住處。她冇個正形地躺在?窗邊榻上,胳膊懶懶散散地垂在?榻外,由著他療傷。

不多時,她便迷迷濛濛地睡著了。

等再醒來,天已大亮。

身?上疼痛已無,藺岐則坐在?榻邊,用術法?修補著那件破了的外袍。

房間裡?也冇剛纔那麼冷了,而是?因著他往牆上貼的好幾道暖火符,變得暖和許多。

奚昭撐著榻起身?,下?意識往窗外望去——

天際一輪暖陽,不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今天好像冇雨。”她轉過身?,“昨日裡?聽元小寨主說,今天下?午要在?主廳設宴,那二寨主也會來——就是?太史越,你?平時和他打過交道麼?”

藺岐思忖著道:“來往不多——不過他找過我。”

“找過你??”

“是?在?幾日前。”藺岐道,“你?可還記得我住的那處,院外有?片竹林?他偶爾會從竹林經過,那日出去時,卻見他在?竹林外,說是?有?意等我。”

奚昭追問?:“他等你?做什麼?”

藺岐默了瞬。

片刻後?,他道:“他問?我師從何處,又問?平日裡?師父教了些什麼,可有?過什麼師門規矩。”

奚昭垂眸細思。

那太史越應是?在?藉著與他搭話的機會,打探太崖的下?落。

這?樣看來,他八成就是?太崖的師父了。

她又問?:“那你?是?怎麼答他的?”

藺岐卻道:“既已離開師門,便無應他的道理。”

奚昭:“……”

怪實在?,又挺會氣人的。

“你?這?樣答他,他就再冇問?些或說些彆的?”

“並未多言。隻不過……”藺岐默了瞬,“道了句‘遠寒可笑’。”

奚昭冇大聽懂:“什麼意思?”

“不知,僅這?幾字罷了。”

見她坐起身?,又將薄被推至一邊,藺岐便取過已恢複原樣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如何打聽起他?上回對他便似有?幾分在?意。”

奚昭抬手,胳膊穿進袖筒裡?。

“我也隻是?猜測,但他有?可能就是?道君的師父。”

藺岐微頓:“影中那人?”

奚昭點點頭:“你?方纔不是?拈著鮫絲了嗎?這?鮫絲上沾著的妖氣,跟太史越的妖氣是?否一樣?”

“那太史越有?意斂住了妖息。”

“這?般心虛,八成就是?他了。”奚昭穿好另一條袖管。

整理過襟口,藺岐又幫她繫著腰間帶扣,並問?:“身?上可還作痛?”

“為何總問?這?事兒,小道長很怕疼不成?”說完,奚昭突然傾過身?,對準他的側頸便是?一口。

頸上傳來鈍痛,藺岐忍著失穩的喘息,也由她咬。

奚昭掃一眼那紅印,偏回頭看他:“到我問?你?——這?樣可疼?”

藺岐卻搖頭,又抬手托住她的後?頸。

眼見氣息將融,外頭忽有?人叩門。

僅敲了兩下?,卻冇人說話。

奚昭偏頭看去。

有?門簾作擋,瞧不著外麵是?誰。

“有?可能是?來叫我去主廳的。”她推了把藺岐,壓低聲兒說,“房門冇關?,你?先走吧,帶了瞬移符麼?”

“我……”藺岐正要應聲,卻敏銳察覺到房外人的氣息。

也幾乎是?一瞬間,他就清楚了那人為何隻敲門,而不出聲。

他冷下?神情,想也冇想便改口道:“不曾帶符。”

“可麻煩,我身?上也冇有?——那什麼瞬移訣呢?”奚昭趿拉著鞋,“變成什麼鳥啊雀的也行。就怕是?大寨子裡?的人來找,總不能讓人看見你?在?這?兒。”

“可否待在?此處?”藺岐緊了緊手,儘量剋製著不往房門外看,“不會出聲。”

說話間,外頭那人又敲了兩下?門。

時間緊,奚昭索性?道:“好,管他是?誰來找,不讓他進來就行。萬一找到這?裡?頭來,你?往櫃子裡?跑,往床上滾都行,彆讓人瞧見就好。”

囑咐完這?句,她掀開門簾便走了出去。

隨後?就看見了那敲門的人。

“……”奚昭盯著麵前著身?紅袍的男人,忍著關?門的衝動,“你?來做什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哦,是?最近立了什麼不能來找你?的規矩麼?既立了規矩,怎的冇提前知會我一聲。”太崖微挑起眉,笑眯眯看著她,“還是?房中有?什麼不能叫我看見?”

奚昭瞥他。

早知道是?他,就直接把藺岐拉出來了。

也好叫他收一收前徒弟的“恩情”。

想到這?兒,她忽記起另一事:“道君,遠寒是?什麼?”

太崖稍怔,很快又提起笑:“你?從何處拿著了我的字?”

奚昭麵露錯愕:“是?你??”

“師尊送了這?字,不過我不喜歡,鮮少用它。原想著趁他死了,早早棄了這?字,不想又聽著一回。”

所?以太史越是?在?拿這?話諷他了?

她冇讓開的意思,太崖索性?就站在?了門口處。

他攏著手,懶散靠著門。

“還冇討著應答,你?從何處聽得了這?字?”他稍頓,“你?見著他了?”

“算是?。”奚昭話鋒一轉,“你?找我何事?”

太崖再不追問?,隻道:“看你?好像冇什麼動靜,便過來瞧上一眼。”

他說得隱晦,奚昭卻知曉是?在?說他師父的事。

她說:“下?午不是?有?什麼宴麼?到那時候再說吧——還有?其他事嗎?”

“昭昭這?般急於趕我走?”

太崖垂下?眼簾,那綢帶似的耳墜子輕飄著。因兩人離得近,時不時還會掃過她的麵頰。

“昨夜裡?受了一夜寒風,現下?連半點爐火都不願分些麼?”

奚昭心想待會兒他總要在?宴上碰著藺岐的,與其捱到那時,倒不如現下?就把話說清楚。

由是?她點點頭:“也行,剛巧有?熟人。”

她讓了步,讓太崖走在?前頭。

兩人正走至門簾前,太崖已作勢掀簾了,身?後?卻突

銥誮

然有?人喚道:“昭昭,筵席將近,不知可還要——太崖郎君也在?此處麼?”

那語氣分外溫和,奚昭頓住。

她還冇轉過身?,就藉著門旁腰高的青白?瓷瓶看著了元闕洲的身?影。

也是?在?他說話時,太崖已掀開門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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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簾另一側,卻見藺岐跪伏在?床邊,一手捉著床簾,另一手壓在?疊好的被子上。

他鮮少有?這?般失態的一麵,餘光瞥見幾人,僵滯片刻,才放下?那簾子,冷玉似的麵龐上劃過絲無措神情。

“尚未來得及躲去床上。”他稍頓,真切道,“抱歉。”

奚昭:“……”

不是?。

其實這?個歉不倒也行。

站在?最後?麵的元闕洲已然看見了他。

他怔了一怔,卻又很快露出慣有?的笑意,溫聲說:“還有?其他客人嗎?抱歉,先前不知,才擅作攪擾。”

第 200 章

他的聲?音不大, 但一開口就將奚昭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她道:“既然先前不知道,又道?什麼歉?”

元闕洲溫溫柔柔地應了聲好。

橫在?他倆中間的太崖也跟著瞥他一眼,眼中瞧不出情緒如何。

元闕洲迎上他的打量, 卻?冇說話, 僅以眼神問詢何意。

太崖仍維持著抬簾的姿勢, 說:“元寨主體弱, 寒風不止, 不如進去再說。”

三人進門時?,藺岐始終望著奚昭, 視線未曾向旁邊的太崖偏移半分, 彷彿不認識他一樣。

太崖也僅是在?落座時?看了他一眼, 隨後便瞧見了他頸上的咬痕。

他頓了瞬, 不著痕跡地收回視線。

元闕洲道?:“前些天總是陰雨綿綿, 這幾日難得放晴。聽聞赤烏少有雨天, 不知真假?”

他分外自然地與藺岐挑起?話茬, 彷彿剛纔根本冇看見他倚跪在?床邊似的。

藺岐也隻當冇有此事, 淡聲?道?:“正因四季炎熱,少有貪涼的妖族去往赤烏。”

“熱過頭了也不是什麼好住處。”太崖忽道?,“譬如這人, 說話行事也同有過猶不及的道?理。”

藺岐知他是在?諷他適才之舉,並?不搭聲?。

反倒是元闕洲忽問:“太崖郎君也去過赤烏?”

“住過一段時?日罷了。”

元闕洲眼底壓進幾分豔羨:“說來慚愧, 我住在?這伏辰山中,還未曾離開過。不知外麵是何模樣, 更冇見過什麼綺麗光景。”

“這還不簡單?”一直在?悶頭喝茶的奚昭突然說, “哪日去玩兩?天不就行了, 咱倆一起?去,我也還冇去過什麼地方呢。”

元闕洲眉眼帶笑, 又應好。

太崖乜他一眼:“赤烏邊界紛爭不斷,並?不太平。若要出行,還是有個?熟悉的人引路為好。”

元闕洲聽出他話中彆意,卻?道?:“想來應比這寨中太平許多。”

這話算作婉拒,太崖話鋒一轉:“說起?來,在?寨中住了半月有餘,不見元寨主與何人來往過。便是這主寨中人,也冇打過什麼交道?。”

見他倆又說起?難懂的怪話,奚昭索性不聽了。

餘光瞥見左旁的藺岐正一言不發地盯著茶水,她?忽垂下手,戳了兩?下他的腰側。

概是落在?分外敏感的地方,藺岐稍顫,隨後微側過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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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右手撐臉,藏在?桌下的左手合攏又張開。

藺岐默不作聲?地垂下胳膊,握住了她?的手。

他握得並?不緊,奚昭稍蜷了手,指腹便搭在?了他的掌心處。

不過輕輕摩挲兩?下,他便將手握得更緊,製住了她?的動作。

奚昭回握住,晃了兩?陣,忽說:“能不能幫我拿一下茶壺?”

藺岐抬眸,看見茶壺在?桌子的另一端。

他若是就這麼伸過左手,也能拿得著。但袖子寬大,必然會沾著桌上茶水。可右手被她?握著,又冇法起?身。

另兩?人還在?一言一語,冇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又見她?無意鬆手,由是他以左手推過麵前茶杯:“杯中茶尚未飲過。”

“可這不是你的茶水麼?”奚昭道?,“而且我是想添些熱水,你這杯裡的早冷了。”

話落,原還在?攀談的兩?人忽同時?看過來。

藺岐麵色微紅:“我……”

就在?這時?,忽有道?妖氣盤旋著繞進他二人的掌心。那妖氣使了巧勁兒,冇怎麼用力就分開了他倆的手。

他微怔。

是誰?

奚昭隻當是他自個?兒鬆開的,也冇再逗他的意思。

而在?旁的太崖已取過茶壺,替她?注滿茶水。

元闕洲恰時?岔開話題,問道?:“方纔忘了過問,不知藺公子緣何來找昭昭?她?是我寨中人,若有何事,但說無妨。”

“不過尋常小事。”藺岐麵色淡淡,不欲多說。

“那便好。”元闕洲輕笑,又看向奚昭,“我來是為赴宴的事。方纔有妖侍遞信,說是開宴在?即。”

想起?昨晚在?大寨主影中碰見的那人,奚昭點頭。飲了口茶水,便起?身說走。

出門時?,藺岐並?未急著走動。他垂下眸,掃了眼右手掌心。

卻?見掌心處劃了道?細細血痕,正緩慢往外滲血。

應是被剛剛那道?妖氣所傷。

他又抬了頭,視線在?身前的二人間緩緩遊移兩?番。

*

與上回不同,這次擺宴的場地明顯小了許多。

大寨主居主位,藺岐在?右,再往下皆是些大寨主看重的手下。太史越和元闕洲則在?左,入宴時?,奚昭有意看了眼太史越。

和上回一樣,他身旁跟了兩?個?妖侍,左右侍奉著。而他也仍是一臉倦色,眼下浮著淡淡的青黑。

昨天在?那影子裡,他既冇聽見她?說話,也冇看見她?的臉,理應認不出她?纔對。

但就在?她?落座時?,他忽移過視線,看向她?。

奚昭心緊,忽又想到?太崖就在?旁邊,登時?放下心。

要他真是那野道?士,那他八成是在?看太崖。

跟她?先前猜的差不多,太崖才坐下,便輕聲?道?:“確為他。”

奚昭將手壓在?嘴上,悄聲?說:“你確定?”

“容貌有變,也察覺不到?氣息。”太崖稍頓,耳語,“但確為師尊。”

果?真是那野道?士。

奚昭睨了眼太史越,恨不得現下就把他揪出來,也好盤問清楚他為何抓著她?不放。

剛這麼想,房門就從外合上了。

夜色被阻隔在?外,房中昏昏暗暗,僅有燭火飄搖。

大寨主大笑兩?聲?,對藺岐道?:“世兄,開山在?即,你也在?這兒待了幾月了,有冇有挑中什麼順眼的靈物??”

藺岐淡聲?道?:“岐為符修,靈物?無用。”

“養著冇什麼用處,可那靈物?的血用處卻?大得很。”大寨主說,“拿來畫符,不也更有效用?”

藺岐眼底劃過絲厭惡,但很快就被遮掩而下。

“寨主言重。”他道?。

大寨主又作大笑:“世兄,用不著拘謹。不過就算養靈物?,也有好有壞。就說先前,我在?那荒郊野嶺也撿著隻畜生。原打算當靈物?養著,不想竟被反咬了口。哪容得它作亂,後來到?底還是殺了——二當家,你以為如何?”

太史越倦倦抬眼,說話也冇什麼氣力。

“殺便殺了。”他道?,“大寨主想我說出什麼話來?”

冇想到?他半分麵子不給?,大寨主笑意一僵。

但灌了口酒後,他的神情又緩和許多。

他問:“二當家可曾遇著什麼閤眼的靈物??”

“冇有。”太史越摩挲著酒杯杯壁,緩聲?說,“這寨子也冇什麼樂趣,我已打算離開。便是開山,也與我無關,寨主不必再過問。”

這話打得大寨主猝不及防。

好一會兒,他才找回聲?音:“離開?”

太史越稍蹙起?眉,將厭煩擺在?明處,顯然冇有再開口解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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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寨主追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應說得清楚了。”太史越轉著酒杯,“這寨子頗冇意思,整日待著隻損我安康,不若早早離了去。”

大寨主緊盯著他,顯然還是副處在?狀況外的模樣。

外頭的陣都已布好了,妖匪也都在?外麵守著了,隻等這人表露出與他作對的意思,便能動手。

這般緊要的關頭,他卻?說要走?

他猶疑思忖著。

要太史越冇唬人,當然最好。他到?現在?都冇摸透這人的底細,但也清楚他絕不容易對付。寨中妖已經被他帶走大半,若再打一場,輸贏暫且不論,恐怕又是一番折損。

可要是他有意弄虛作假……

大寨主舉棋不定,卻?問:“何時?離開?又是怎麼個?走法?”

太史越手中一頓,放下酒杯,這才抬眸瞧他第一眼。

“若大寨主願意,今夜便可走。”

大寨主聽明白他話中彆意,問:“有什麼條件?妖?還是地盤?”

“這地方便算了,方纔就說無甚意思。”太史越單手支頜,另一手有一下冇一下地叩著杯沿,“不過想討個?人。若大寨主願將這人送我,現下就能走。”

這要求並?不算過分,相?反,還簡單到?令人難以置信。大寨主仍冇想清楚他打的什麼算盤,謹慎問道?:“誰?”

太史越掃了眼身旁麵容蒼白的元闕洲,語氣淡淡:“元寨主身旁那小妖——寨主將她?送我,如何?”

奚昭原還在?全神貫注地聽。

且以為這野道?士能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不想突然聽著這麼一句。

她?一怔,來回看了好幾眼。直等房中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纔敢確定太史越說的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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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她?囫圇嚥下靈果?,又看向元闕洲,“我?”

這人發什麼神經。

“無需擔心。”元闕洲溫溫一笑,還不忘削幾塊靈果?給?她?,“隻當冇聽見便是。”

大寨主也愣住了。

好一會兒,他纔看向元闕洲。眼神再一移,這才發覺他身旁還有一妖。

似乎上回他來,就是帶的這小妖。

妖氣淡到?離譜,想來應冇什麼修為。

這妖能拿來做什麼,怕是連妖丹都起?不了什麼用。

還是看錯了?

他的視線又往旁移了兩?分,看向她?身旁的男妖。

是個?麵生的。

卻?覺察不出絲毫妖氣,既能完全斂住妖息,想來修為不低。

由是他道?:“這位弟兄瞧著麵生,何時?進的寨?”

“不是他。”太史越一手托臉,道?,“我說的,是那女妖。”

“還望慎言。”座上,藺岐冷眼看他。

第 201 章

大寨主本還在猶豫太史越的話?是?真是?假, 身旁的藺岐就突然開?了口。

他望向藺岐:“世兄?”

藺岐卻未看他,而是緊盯著太史越,眸光冷然。

大寨主隻覺莫名其妙。

藺岐與那小妖又不認識, 怎的突然跳出來維護她。

太史越那蒼白?的臉上擠出點譏誚的笑。

“藺公子?”他掃了眼大寨主, “原來藺公子的手都已伸得這麼長了, 寨中小妖的來去也能?管上一管。”

也是?經?他提醒, 大寨主這才察覺不當。

的確是?這麼個?理?兒。

哪怕那小妖地位再?低, 也是?他伏辰寨的人。而藺岐終歸是?個?外來的,他都還冇說話?, 何來這外人開?口的道?理?。

他咳嗽一聲, 笑得客氣:“世?兄, 這二當家既然有?心離開?, 何不再?商談商談?也免得傷了和氣。”

藺岐聽出他話?中的隱晦提醒, 雙眉卻擰得更緊, 那素來冷淡的臉上已有?怒意。

“人非物件, 何有?送來送去的道?理?。言語輕薄, 還需從何商談?”

太史越輕笑。

“不送,也可以。”

他將手指淺探進酒杯,就著沾來的酒水, 在矮桌上畫起符文。

“這地方雖無聊得緊,可也不是?不能?繼續待下去。”

聲止, 符文也落成。

漆木桌子上泛出淡銀色的光,仿若灼燒的銀火。

大寨主看見, 心登時一沉。

當日他看得清清楚楚, 太史越便?是?用這銀線輕鬆勒斷了二寨主的脖頸。

他對此到底存了兩分忌憚, 但不等他開?口,元闕洲就已溫聲道?:“大寨主並非不願, 隻不過心有?不解罷了。你若要人,總得給個?理?由。”

這話?又叫大寨主冷靜下來。

也是?。

太史越剛來寨子的時候,身體虛弱至極。不知費了多大氣力,才搶著寨主位置。怎的現?下為了個?無名小妖,就捨得放下這些了?

他心覺蹊蹺,笑道?:“二當家,我也正?是?這意思。”

太史越卻道?:“我既然要走,身邊總得有?個?服侍的。我這兩個?妖侍到底粗蠻了些,小寨主久臥病榻,卻留著這小妖在身邊,想來應是?個?細心的——還是?小寨主置身度外,不願為寨主分憂?不過是?個?妖侍罷了,留著又——”

話?冇說完,一道?火符就已避至眼前,險要灼傷他的眼睛。

他一眨不眨,橫過視線,看向藺岐。

後者徹底冇了遮掩怒意的意思,冷視著他:“方纔便?說慎言,還望再?無下回。”

這回無需太史越提醒,大寨主就發覺了異常,隻不過壓在心底並未表露。

太史越則笑道?:“藺公子好大的氣性,也不知師從何處,學了何人。”

這時,一旁的太崖忽然開?口。

“想來也是?二寨主心有?誤解,才惹怒了那藺公子。”他稍挑起眼梢,瞥他。看著似在笑,卻無半分溫和之?意,“她與我一樣,僅是?在寨中暫住罷了。”

“哦,原來如此麼?”太史越神情疲累,“竟還不知,這妖寨子裡何時能?容得客人暫住了。”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一直冇出聲的奚昭突然說,“是?不是?因為見識淺啊?是?也沒關係,多往外走走,總能?學到的。”

她這話?嗆人,但偏又擺出副真誠模樣。說一句還啃一口靈果,像極閒聊時的無意關心,堵得人發不出火氣。

元闕洲接著補道?:“兩位確然是?我寨中貴客,二寨主若想挑選妖侍,不若另做打算。”

太史越笑意稍斂。

他摩挲著那青瓷杯壁,良久才道?:“是?我思慮不周了。”

大寨主原想藉此機會解決了他,這場鬨劇一出,卻再?不好同藺岐開?口——許是?因他方纔的態度太過模糊,再?往後,藺岐竟連看也不看他,更彆提催動符陣了。

筵席草草結束,出門?時奚昭還看見太崖就在身邊,但跨個?門?檻的工夫,他就消失不見了。

餘光瞥見往殿旁繞去的太史越,她僅頓了瞬,便?又提步離開?了。

-

月影朦朧,太崖走至一片竹林旁。待搖曳竹影將身形擋去大半了,他才停下,回身看向緊隨在身後的人。

“多年不見,師尊還是?同以前一樣頑皮賊骨。”他嘴上念著師尊,說出的話?卻一字比一字難聽失敬。

太史越似也早習慣他這作派,隻笑:“原以為你多少會覺驚訝,不想接受得這般坦然。遠寒,到底是?我最看重的弟子。”

“看重便?免了。”太崖懶散抬眼,不欲多作搭理?,“直說罷,總追著奚昭不放,是?何緣故?”

“怎的說出這話??”太史越道?,“左右也是?我先來了這伏辰寨,而她在後,何來追著不放的道?理?。”

“這樣麼……”太崖稍眯起眼,“原來師尊早已知道?奚昭是?誰。”

太史越稍怔,隨即反應過來被他擺弄了一道?。

他嗤笑出聲,倒無惱怒。

“當日那些個?長老仙君,莫不以為僅有?見遠拔萃。我便?知道?,皆是?些不甚清醒的俗輩。”@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無心與你說這些奉承話?。”太崖的麵容掩在竹影中,僅能?覷見一點兒微抿著笑意的唇角,“師尊理?應瞭解我的脾性,若見遠在此,說不定還能?惦著師門?情誼,說些‘師尊就此收手,也能?既往不咎’的話?。但我非他,行事向來冇有?留情的道?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慢條斯理?地說著,太史越卻從言辭間察覺到了殺心。仿若密林間窺視的毒蛇,陰森森盯著他,又尋不著在何處。

“遠寒,”他抬起疲倦眼眸,語氣如常,“你莫不是?想殺了我?”

那半掩在月影下的麵容,一時抿出更深笑意。

太崖道?:“唯有?身死而不能?動,方能?徹底打消念頭——初進學宮時,不就學得了這道?理??”

“拿對付妖魔的話?對待師門?,你——”話?音戛然而止,太史越他的眼神卻分外滿意,歎笑,“可惜了,你如今殺不得我。”

“何意?”

太史越眼眸稍彎:“這般袒護那女子,甚而對師長起了殺意,你竟還不清楚她是?從哪兒來的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太崖冇應聲。

儘管無人說話?,可太史越感覺得到從那暗處投來的陰森打量。

“看來她從冇與你提起過。”他難得暢快笑道?,“都已逼得你那好弟子背棄師門?了,卻連句實話?都冇討著?遠寒,何其可笑。”

太崖神情稍斂。

奚昭確然冇提起過她以前的事,隻說是?丟了記憶,什麼都不記得。他也想辦法查過,卻是?空白?一片,不知來處。

她對這事又渾不在意,便?也冇人追問。

太史越撩起左袖。本該光滑的胳膊上,逐漸浮現?出銀白?色的鱗片。

他從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徑直刺向胳膊,再?一撬——

分外乾脆地撬下一片鮫鱗後,他以手捏碎。

鮫鱗化?成的齏粉飄散至空中,逐漸凝成水麵似的銀鏡。

看見那銀鏡的瞬間,太崖幾乎是?下意識生出股將其打碎的衝動。

但不容他有?所反應,水鏡上就映出了畫麵。

與此同時,太史越道?:“那大星師以為從異世?找來異魂,便?能?救得了她。不過癡人說夢罷了,反還方便?我尋著雙魂器靈的容器——遠寒,我僅提醒你一句。大星師將她引來此處的寶器仍在我手中,若殺了我,她便?隻能?回到異世?。更如你眼下所見那般,病骨支離。”

太崖看著那水鏡。

鏡上映出的畫麵於他而言,太過陌生。

是?同一個?人,可她卻穿著他從未見過的藍白?條紋衣裳,無力躺在床上。平常帶笑的神情,眼下也僅見嶙峋疲態。

“大星師拿保全性命與她做了交換。”

太史越從後劃破那水鏡,鏡麵登時又碎成齏粉。

“而今你又想將她的性命送出去不成?且若她真回了異世?,你也再?難尋她。便?是?掘地三尺,也定然尋不著任何蛛絲馬跡。

“但若煉化?成器靈,她便?再?離開?不得。”

太崖久未回神,臉上已徹底不見笑。

好半晌,他才道?:“何故拿此事騙我?”

“騙你?”太史越臉上又顯出那慣有?的諷笑,“遠寒,何不親自?問她。到那時,你便?知道?騙你、瞞你的人是?誰了。”

太崖一動不動。

太史越卻已側過身,準備離開?。

不過剛走一步,他又停下。

“對了。”他斜挑起眼,睨他,“我的劍在她手中,還要勞你幫我取來。”

***

奚昭剪去燭芯,隨後丟開?小剪,又翻過一頁《馭靈錄》。

這書她已經?看過七八遍了,但常讀常新,每回都能?發現?有?意思的東西。

她正?看得認真,外麵忽有?人叩門?。

放了書,她跑過去開?了門?。

門?外,太崖垂下笑眼看她。

“今日倒開?得快。”

奚昭冇理?會他的揶揄,越過他往他身後瞧。

“你那師父冇跟著吧?”

“他跟來做什麼?”進屋後,太崖順手關了門?,懶倚在門?上,“不喜他?”

“……何止是?不喜歡,就想儘快找法子解決了他。”奚昭思忖著說,“但又不能?太急,還得一步一步來。”

最起碼得先把他放在大寨主影中的那抹妖識解決了。

太崖並不多問,隻道?:“今日聽得他那些話?,想必現?下還惱著。”

“是?有?點兒。”奚昭稍頓,忽冒出一句,“要不你代?他受受罪?”

太崖低笑出聲:“這般不講道?理??”

“這已是?最講道?理?了。”奚昭往裡走,坐在了榻上,“還有?一事冇弄清楚,他能?用那天江河邊的長生竹返生幾回?可彆到時候好不容易將他殺了,結果又活一回。那得反反覆覆冇個?止境了。”

“應是?最後一回。”

“你怎的知道??”

“他行事謹慎,若非被逼得走投無路,斷不會冒這風險親自?出來。”太崖走至她麵前,卻笑,“想如何拿我出氣?”

奚昭想了想,忽問:“就……你上回說的,用蛇鱗做成什麼釘,可還作數?”

太崖微挑起輕笑。

“看來果真氣得不輕。”他躬了身,一手撐在榻上矮桌上,另一手則托住了她的麵頰,“那慢慢來便?是?。”

話?落,他含吻住她。

廝磨片刻後,他卻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

“這是?何物?”奚昭拔開?塞子,倒出一粒丹藥。

白?色的,聞不出什麼氣味。

“上回不是?說那蛇尾可怖麼?”

太崖托著她的手,探出舌尖,輕一卷,便?將她掌心中的丹藥捲入口中。

“總得想個?法子抑住化?身不是??”

奚昭登時瞭然。

這八成是?抑製妖族化?形的藥。

但等他嚥下後,她卻看見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出薄紅,嗬出的吐息也一陣燙過一陣。

奚昭:“……你這藥是?不是?不太正?經??”

太崖又低笑出了聲。

他躬伏了背,摟住她,嗓子已有?些作啞:“多添點兒興味,不正?好讓你多出些氣麼?”

第 202 章

那靈丹起效快, 也是經他提醒,奚昭纔想起在月府那回。

他好像的確控製不住化形,每逢意動就會化出蛇尾。

蛇尾漆亮, 鱗片冰冷有如玉石。儘管看著漂亮, 但又的確可怖。

她先前隨口跟他提過一回, 不想?還記著。

又見他連頸子都?燒出淡淡的緋色了, 她瞟他一眼:“不似什麼好藥。”

太?崖輕笑, 倚坐在榻的同時,順勢將她抱入懷裡。

兩人麵對麵坐著, 他低垂下腦袋, 歪靠在她肩上。

熱息撒在側頸, 他問:“既說要出氣, 那幾枚鱗片可還留著?”

好像的確帶著。

奚昭翻出芥子囊, 在裡頭翻來?覆去找了陣, 最終找出幾枚黑亮亮的蛇鱗。

皆像是形狀不大規整的小扇子, 通體漆黑, 又泛著瑩瑩光澤。

她當時瞧著漂亮,就順手製成了耳墜和頸鍊。不過她冇?耳洞,墜子便閒置在那兒了, 剩一條頸鍊偶爾還翻出來?看看。

奚昭推了他一把。

等?他抬了頭,她攤開?手, 以讓他看見掌心裡的四五枚耳墜。

“你要哪個?”她問。

太?崖抬手勾住自個兒衣袍的衽邊。

他緩聲道:“何不幫我挑兩枚?”

天冷,他穿得卻不多。輕一扯, 便將衣袍扯落了, 鬆垮垮搭在手肘處。

奚昭這會兒卻目露猶疑:“要不……你自己來?吧, 看著就疼。”

她將耳墜子往他手裡塞,但不等?她縮回去, 太?崖就順勢握住她的手。

“左右是我疼,你又何必鬆開??”說話間,他掌著她的手,將那耳墜子抵上胸膛,“這墜子是你做的?”

奚昭點頭:“剛好有剩餘的銀飾,練習馭靈術的時候就順便打了幾個。”

眼睜睜看著銀針緩緩刺入,她又抬頭去看他的臉。

卻見他微張著嘴,呼吸也在瞬間變得急促許多。舌尖似有變成蛇信子的趨勢,不過許是丹藥起效,變化很快就又被壓製下去。

她從他臉上瞧不出絲毫痛色,反倒壓抑著什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那雙狐狸眼微眯著,隱約氤氳出些朦朧霧氣。又因方?才?吃過藥,眼底洇出些水紅。

……

果然不是什麼好藥。

針已穿至一半,他忽低下頭來?尋著她的唇,細細吮舐輕吻起來?。隨著聲落入耳中的悶哼,那耳墜子徹底扣上了。

奚昭卻冇?立即看見它,被他抱著吻了好一會兒,她才?在換氣的空當裡睃了眼那枚耳墜。

漆黑漂亮,隨著他的呼吸而微微晃著。

墜子周圍的皮膚本來?白淨如玉,這會兒卻被紮出薄紅,顯得分外靡麗。

“冇?流血。”她道。

就算銀針不夠尖銳,往身上刺這麼一下,不也該紮出血麼?

太?崖的手滑落,轉而握住她的腕,指腹壓在腕骨上,輕輕摩挲著。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還帶著些許顫笑:“若真?流血了,看著不覺可怖麼?”

奚昭反應過來?:“你使了術法?”

待他點過頭,她忽用指腹壓住了那枚耳墜子,打著圈兒按了兩陣。

“那疼呢?”她分神瞥著他的臉,“會不會覺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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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見他微仰著頸,原本燙紅的麵頰,隨著短促的呼吸正?一點點褪去血色,變得蒼白了些。握在她腕上的手,還有另一條搭在她身後?的胳膊,都?收緊許多。

“若將痛意也消了,嗯……從何撒氣?”啞聲送出這句,太?崖稍動了下手,指腹抵在她的指間,又將另一枚耳墜送入她手中。

奚昭便由著他掌住她的手,又將另一枚墜子也刺扣上了。

燭光掩映,兩枚耳墜輕輕晃動,像是落在映霞白玉上的精巧貝殼,瞧著確然漂亮。

奚昭一時心動,順帶著將那條銀鏈子也係在了他頸上。

“還剩了兩枚。”她攤開?手,掌心裡躺著兩枚漆亮耳墜,比方?才?那兩個要更精巧點兒,“還要往哪兒打麼?”

太?崖這會兒已疼得有些昏沉了,麵頰也如喝醉了酒般,手臂、頸上皆見筋脈起伏。

他微低下頸,托著她的手,而後?稍探出舌輕勾起其中一枚墜子。

奚昭:“……你!”

她實?在冇?忍住,抬手就將他的臉推得歪側至一旁。

太?崖輕笑。

側過臉的同時,引著她的手壓住那枚小巧耳墜。

也不知?使了什麼巧勁兒,便輕鬆撥開?那墜子,隨後?緊扣而上。

“要試試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摟抱著她,使她倚靠在了窗邊。而後?跪伏在榻,仍由烏黑髮絲從耳畔垂落。

因著打了枚墜子,他說話也變得有些含糊。

“這樣舔。”

奚昭倚在窗邊,從上俯視著他。冇?過多久,她就感受到了那耳墜的溫度與輪廓。

因是用蛇鱗做的,墜子很冷,但又不至於冰到刺痛。邊沿被她打磨得平滑,如玉石般溫潤。那蛇鱗緩慢遊移著,偶作按揉。

直等?視線陡然變得昏沉之際,太?崖才?慢悠悠直起身。

而那鱗片已然覆著些許水色,要滴不滴地墜在蛇鱗尖兒上。未等?奚昭平緩過呼吸,就又被他擁住。再與他擁吻時,那鱗片的存在感也隻增不消。

頭昏腦漲之時,他又將最後?一枚耳墜塞入她手中。

“昭昭……還要打麼?”取下口中墜子後?,他嘶聲問。

“還往哪兒打?”奚昭看向他耳上的那兩條飄帶,“要換墜子嗎?可我覺得你原來?的還好看些。”

“不是。”太?崖眼梢挑笑,“自是打在旁處。”

奚昭忽意識到什麼,視線一落。

再看他時,她的眼底壓進些許錯愕。

“太?崖,藥吃多了吧你?”她由衷道。

“不要麼?”太?崖傾過身,低喘著道,“若改了主意,隨時可以告訴我。”

奚昭將手搭在了他胳膊上。

不一會兒,她便看見那兩枚蛇鱗耳墜微晃起來?。墜子晃動的幅度比先前大了許多,一陣跟著一陣。冇?看兩回,她就半合著眼側過臉去。

太?崖俯身看她,將細碎的吻落在她麵頰上。這般情形下,他卻挑起了毫不相乾的話茬:“剛進月府那陣——嗯……養病之時,是否日日不快?”

奚昭壓著呼吸,因著酥麻漫上,手掐緊許多。

“不。”她艱難開?口,“阿兄尋來?的藥都?有用得很,吃了便能四處走動。”

冇?來?由的,太?崖忽想?起月郤那時與他說的話。依他所說,月楚臨是讓他去惡妖林中找個穿藍白條紋,腕上繫著扣帶的女子。

如今想?來?,他在鏡中看見的地方?雖陌生至極,可應是個養病的場所。

他托起她的後?頸,吻了陣後?才?又道:“記不得以前的事,但又從冇?去找過,是因現下過得更高?興些麼?”

奚昭微點了下頭。

“原是這般……”太?崖拂開?她頰邊的碎髮,聲音輕而又輕,“昭昭,還有一事想?問你。他的劍,是否在你手中?”

第 203 章

這會兒天已經徹底暗了下去, 從?窄窗投進昏昏月影,視線也變得越發不?明晰。

冷風從?窗縫灌進,吹得燭火微晃。藉著微弱火光, 奚昭看見那兩枚釘釦在他胸前的蛇鱗墜子。

他雖然施過?術法, 不?會流血, 但現在已有些微微發腫。她移開視線, 對上那雙狹長眼眸。

“是你……你師父在打聽那把劍的?下落?”她斷斷續續地問道, 似乎對此事並不?奇怪。

“嗯……”太崖啞聲應了。

奚昭一時冇作聲。她微眯起?眼,恍惚視線裡, 那對墜子晃得越發快了。在那幾欲將人溺死的?快意中, 她忽扯拽住他頸上的?銀鏈。

她使的?勁兒大, 拽得那鏈子如繩索般緊縛住太崖的?脖頸。

陡然湧上的?窒息感越發強烈, 他微張開嘴, 氣息被壓抑到?極致, 眼眸開始不?斷在蛇瞳和?尋常瞳孔間來?回變換。

被迫陷在這不?適中, 他卻?神情未變。不?僅如此, 甚還扯開點兒笑,低下頸子便吻住了她。

兩人的?氣息皆被攫儘,又一齊被拽進頭昏耳鳴的?境地。

奚昭將那銀鏈子攥得越來?越緊, 終於,銀鏈在她手中繃斷。刹那間, 無數斷開的?小?截銀鏈接連掉落在地,彈跳出無數清脆聲響。

太崖也鬆開了她, 氣血忽湧, 帶來?一陣置身高崖瀕臨墜落的?快意。

一時間, 奚昭僅能聽見兩人的?低喘。太陽穴突突直跳,等平緩些許了, 她才抬眸看他。

“他為何要?打聽?”她問。

太崖側躺在她身邊,許是尚未平複,眼神尚有些渙散。

好一會兒,他才道:“概是想討要?回去。”

“他既然看見了,自是想要?回去。”奚昭撐著榻坐起?身,“那給他便是。”

話音剛落,太崖便摟住了她。

他分明冇化出蛇身,卻?又跟蛇一般攀上,不?一會兒就將她擁入懷裡。

“給他自然也是白日裡的?事,何故現下多想。”

眼見他挨近,奚昭往旁一彆,避開他,卻?問:“除了劍,他還與你說?過?些什麼?”

太崖稍頓,良久才道:“不?過?說?了些荒唐戲言。不?知是真是假,我又何必多作打聽。”

奚昭話鋒忽轉:“前些日子我去了趟鬼域。”

“嗯。”太崖垂眸,看見她的?手搭上了扣在胸口的?墜子。

“他們?說?陰陽簿子上冇我的?名字,為這事兒才跑了趟。”奚昭有一下冇一下地按著,聽見他的?呼吸漸亂,“如今已添上名姓,以前也聽什麼人說?過?,名姓入簿,纔算得真正歸在這方天?地。”

太崖眼睫微顫,一雙眼瞳幽幽望著她。

他倆誰也冇將話說?清,卻?又彷彿知道彼此在顧慮何事般。

好半晌,他問:“當?真?”

奚昭摟住他的?頸子:“無端說?些戲言做什麼?”

搭在她身後的?胳膊收緊些許,太崖低頭啄吻了兩下,方纔應道:“好。”

*

第二天?一早,天?際便有烏雲攢聚。

到?了中午,就開始下起?濛濛小?雨來?,其間似乎還夾雜著幾片碎雪花。

許是天?氣太差,大寨主臨時取消了開山宴,另改在明日。奚昭便待在房裡,時不?時就給幾個契靈投喂靈石。

如此到?了晚上,雨勢漸大。她剛點燃燭火,月問星的?身影便逐漸出現。

同上次一樣,藺岐提前幫她藥倒了大寨主,又支開周圍妖匪,再在院子外守著。

這回一進房間,奚昭就看見了歪躺在角落的?大寨主。

……

這是還冇來?得及爬到?床上去,就提前暈倒了嗎?

她斂下心神,看向一旁的?月問星。

後者猶疑一陣,卻?道:“昭昭……要?小?心。”

影門漸開,奚昭踩進那水池般的?影子,逐漸往下沉去。

有上回的?經驗,這次她冇怎麼細找,就看見了不?遠處的?淡淡光點。有如遊魚一般靠近後,她卻?冇碰它?,而是馭使出一縷鬼氣。

四週一片漆黑,根本看不?見那鬼氣在何處。也是等挨近了白骨鬼鑰,才隱約瞧見那縷淡色氣息。

鬼氣鉤織成一個鏤空的?球,緩緩包裹住白骨鬼鑰。

冇過?多久,鬼氣捱上鑰匙。

“嗞——”一聲輕響,白骨登時被腐蝕出一小?片漆黑斑點。

也是同時,她隱約聽見陣鬼號——從?遠處傳來?,虛無縹緲的?煙雲一般落在耳畔。

隨後是陣絲線繃直的?悶響。

幾乎是在聽見響動的?瞬間,奚昭便往半空拋去一顆夜明珠。同時往後躍跳兩步,避開了那突然出現的?鮫絲。

在夜明珠的?映照下,太史越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

他的?手上纏著細密的?鮫絲,與平時見著的?疲態不?同,眼下他的?眸中浮出些許鮮活的?惡劣。

“又來?了。”他輕笑,“上回冇能勒斷你的?脖子,所以不?怕麼?”

奚昭看著那人。

他是太史越的?一抹妖識,若殺了他,雖不?至於要?了太史越的?性命,但也能傷他不?輕。

不?過?與之相應的?,他必然不?好對付。

奚昭無聲掐出靈訣,漸有透藍色的?氣流纏繞上她的?指間。

那氣流出現的?瞬間,她看見太史越的?神情明顯怔愕一瞬,似冇想到?她會馭使契靈。

“難怪有膽子往這裡頭闖,此事倒未曾算到?。”他撥動鮫絲,複又露笑,“隻可惜見識太淺,馭靈也無用。”

奚昭睨他。

這靈識果?然跟本體意識相通,竟還記得拿她貶損他的?話來?反諷她。

她冇忘月問星的?提醒,始終悶聲不?語。

兩者相望,太史越手指稍動,鮫絲就徑直朝她襲來?。

她馭使契靈化作靈刃,意欲割斷。不?過?剛挨著,靈刃就被堅韌的?鮫絲儘數彈開了。

鮫絲劃過?臂側,燒起?一線灼痛。奚昭往右瞥去,恰好看見一塊被絲線割斷的?布料掉落,隨之灑下的?,還有星點血跡。

不?等她多看,左頰又燒過?劇痛——一根鮫絲從?她麵頰劃過?,險些傷著她的?眼。

但她恍若未覺,持續不?斷地馭使著靈刃。

與方纔一樣,每一片靈刃剛捱上鮫絲,就被接連彈開,根本冇法割斷。

太史越看見,那帶笑的?眼中沉進些倦怠。

“你練了多久?算著時間,應當?至多一年纔是。連馭靈師都算不?上,作何掙紮?”說?話間,他開始漫不?經心地操縱鮫絲,像戲耍螞蟻那般攻擊著她,傷口都不?大,卻?割出不?少血口子。

奚昭隻當?冇聽見,仍舊操控著靈刃。

靈刃的?數量越來?越多,放眼望去竟已成千上百,卻?冇有一枚能割斷鮫絲。

太史越一揚手,右邊的?靈刃便儘數碎成齏粉。

他道:“若讓我煉化成器靈,不?比你埋頭苦練而又終無所獲的?好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卻?突然道:“你是在怕死?”

以防被大寨主發現,這一聲輕到?幾不?可聞。

卻?使太史越瞬間怔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擦去右眼的?血,忍著身上的?痛意開口。

“你的?身體好像一日比一日衰竭——是因為那長生竹塑出的?身軀,終有乾枯無用的?一日?

“所以纔想煉什麼雙魂器靈,好塑出另一副身軀?你——”

“住嘴!”太史越冷視著她,“何人與你提起?了長生竹?太崖?是他……我早該想到?,當?日在鬼域——此事不?提也罷。”

他抬手,牽引著手中絲線,麵容間又露出輕笑。

“既已走到?了此處,你莫不?以為還有退路。那小?子就在外麵等著,是麼?先取了你的?魂魄,再對付他也不?遲。”

話落,他牽動絲線。

但出乎他的?意料,手中鮫絲毫無反應。

太史越微怔,忽側眸看去。

卻?見那些纏繞的?鮫絲之間,不?知何時已凝出一張張薄到?近乎透明的?膜——便像是蟬翼,鮫絲是翼上的?翅脈,那些靈力則凝成了翅脈間的?薄膜,全然限製住了鮫絲的?行動。

他登時反應過?來?——方纔那些靈刃雖被鮫絲彈開了,可碎裂的?靈力卻?粘附在了鮫絲上,如此才織出靈網。

奚昭抬手作劍指。

“帶我來?此處的?那人說?,她犯了大錯。又說?若有可能,讓我幫她糾正這錯處。”

她手指微動,那些靈網忽開始拉拽著鮫絲,以肉眼難見的?速度將他包裹成蠶繭。

“她雖冇說?清,但想來?,你便是那錯處了。”

末字落下,靈繭倏然收攏。

身前的?妖識連話都冇來?得及說?,就被自個兒的?鮫絲徹底絞碎。

周圍歸於平寂,僅能聽見她的?喘息聲。

但不?過?一瞬,四周的?一片漆黑忽開始破碎,碎裂的?罅隙間折出五彩斑斕的?光。

“地麵”急速顫動起?來?,奚昭倏地看向影門處。

大寨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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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想起?月問星的?話,若是影主身死,影子也會跟著破碎。

而影子破碎的?時間不?過?一刻。如果?到?時間冇出去,就會被影子徹底吞噬。

思及此,她並未急著離開,而是轉身看向那枚鬼鑰,馭使出更多鬼氣。

這時,身後忽落來?人聲:“不?跑麼?”

奚昭回身望去。

背後,是一臉倦色的?太史越。

他踩在光怪陸離的?碎片間,目不?斜視地盯著她:“罷了,便是此時想跑,恐也來?不?及了。”

第 204 章

一刻鐘。

奚昭借餘光留神著太史越頭頂的那片灰色影子。

乍一看毫無變化, 但若仔細觀察,便?會發現灰影正在緩慢縮小。

恐怕再過不久就會徹底合攏。

以袖口作掩,她又往外送出鬼氣, 打向那枚白骨鬼鑰。

太史越冇察覺到這細微的動作, 隻問:“不拿劍麼?”

奚昭知道他說的是那把銅錢劍, 並未應聲?。

太史越又作倦笑:“是使不好?劍, 還?是拿不出?”

右手送出最?後一縷鬼氣後, 奚昭再不猶豫,馭使出靈刃。

數百片靈刃急速朝太史越攻去, 他卻未避開, 抬手間就化出了一把長劍。那劍應是新打的, 劍身寒光流轉。

隻輕一揮, 淩冽劍氣就將靈刃儘數擋開。

“餘下的時間已不多了, 難與你玩些小孩兒把戲。”他抬手抹過劍身, “恐要讓你吃些苦頭。”

話落, 他提劍而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雖冇見過他使劍, 卻聽月郤說起過。隻說他兄長的師父使得一手好?劍,當年更曾以一劍蕩平百裡魔潮。

如今他借長生竹重塑了第二副身軀,虛弱不少, 可?劍氣仍有破山的氣勢。

奚昭馭使靈力化出靈盾擋在?身前,又往後躍跳數十步, 還?是被那劍氣的餘氣擊中右肩。

劇痛襲上,她躬身捂肩。

在?斑斕光影的映照下, 須臾就有鮮血從指間滲出, 浸透了右袖。

太史越的麵?色蒼白了些, 卻擠出諷笑:“若乖乖聽話,也能少受些苦頭。你當我是見遠不成?, 對人尚存憐惜?你想得太過簡單,便?是軀殼支離破碎,也總能揪出你的魂魄!”

說話間,他又揮下了第二劍。磅礴劍氣捲起影子坍塌出的碎片,如狂風般朝她襲去。

這回奚昭卻冇馭使靈刃,而是在?劍氣近身的瞬間召出靈龍。

僅半條胳膊長短的龍,卻在?她的操控下陡然變形、膨脹,隨後大張開嘴,竟硬生生吞噬起那劍氣。

狂風亂卷,那靈龍剛吞噬至一半,奚昭就再難承受住轟然湧入的妖氣。一時間有如重石壓身,壓得她脊背微躬,渾身的骨頭都似在?顫栗。

臉上血色儘褪,她又馭使靈力化作靈劍拄地,強撐著?站穩。

終於,最?後一點兒劍氣也被靈龍吞吃入腹。它卻冇什麼異樣,反倒饜足地翻過肚子,口中吐出陣陣白霧。

前後不過幾?息,那劍氣就已消失不見。

“孟章?”太史越微擰了眉,似冇料到眼下這景象,“它是你的契靈?”

眼下見著?孟章殘魂,並不使他驚訝。

這天底下強大的靈獸太多,尚不足以讓人心生驚愕。但能馭使高階靈獸的馭靈師,卻寥寥無幾?。哪怕僅是抹殘魂,這龍君也應不會隨意與人定契纔是。

又怎會成?了她的契靈?

驚詫過後,他心底湧起更多殺意。

“若如此,取你魂魄便?更合適不過了。”他不再揮出劍氣,而是直接持劍躍身而上。

奚昭分神瞥了眼身後的鬼鑰。

僅剩銅錢大小。

依著?鬼氣腐蝕的速度,還?需半炷香的工夫。

半炷香。

她收回視線,斂住心神。在?太史越提劍攻來時,召出靈刃。

“錚——!”

劍身與靈刃相撞,微弱的嗡鳴接連不斷地響起。

不過數十回合,奚昭渾身上上下下就多了不少傷口,更有一劍斜劈在?左臂外側,險將其?砍斷。

而太史越的臉色也變差許多,顯然是難以應付長時間的相鬥。

他耐心漸無,劍身卷裹更多妖氣。手起刀落間,便?將周身靈刃儘數碎為齏粉。那一劍從左肩至右腰,傷口深至見骨。

奚昭再難穩住身形,接連咳出的血已將她的衣袍染透。用來拄地的靈刃也碎成?幾?截,她一下摔倒在?地,蜷身痛喘著?。

太史越走至她麵?前,劍尖抵上魂門?。

“你若生在?此處,倒是個不錯的弟子。”

隨著?劍身漸漸刺入,她的頭頂漸有白氣浮出,顯然為魂魄離體之?象。

但就在?此時,原已快陷入昏厥的人,忽然抬手捉住了他的劍。

她以掌緊緊製住劍,劍鋒割出的鮮血不斷外湧,染紅劍身。

太史越擰眉,不顧她以手握劍,便?要往裡刺入。

忽地,他聽見了陣陣鬼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從遠處,從四周,如浪潮般呼嘯而來。他稍怔,突然意識到什麼,遽然看向那枚鬼鑰。

原本在?這漫無邊際的沉黑中,白骨鬼鑰格外顯眼。但現下有夜明珠映照,又有影子破碎後折出的五彩斑斕的光景,那鬼鑰的存在?就變得萬分微弱,極易被人忽視。

故而此時他才發現,鬼鑰竟已被腐蝕得僅粟米大小,且已經被奚昭的血浸透,顯然是認主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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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鑰破碎,鎮在?伏辰山四周的結界也徹底解開。

無數陰魂惡鬼爭相湧出,連在?這影子中也聽得見此起彼伏的鬼號。

鬼號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太史越心一沉,回身望去——

卻見無數灰白色的鬼影源源不斷地擠進了狹小影門?,如煙霧湧進。

他立馬抽回劍,橫劍作擋。

奚昭藉機踉蹌起身,在?頭昏耳鳴的境地中抬手掐訣。

並口唸訣言:“龜蛇四遊,馭鬼見凶。”

霎時間,陰森肅冷的鬼氣轟然膨脹開,眨眼就如蜘蛛捕食般包裹住了太史越。

他的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鬼氣腐蝕,渾身上下更是被鬼火燒出大大小小的血洞。

一陣淒厲駭叫後,他躍身朝影門?衝去,眨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奚昭躬著?身,不住喘氣。

結界解開後的鬼氣實在?太過強大,對付太史越確然有效,可?也將她折磨得不輕。

眼下她隻覺置身冰窖,渾身凍得僵硬麻木。

那條小龍著?急忙慌地纏繞在?她身邊,試圖吞噬掉多餘的鬼氣。但剛挨著?,嘴邊龍鬚就被腐蝕掉一大截。

好?一會兒,奚昭才竭力開口:“化形。”

那龍得了契令,身形眨眼間就變大不少。她就勢往上一歪,由著?它駝住她,隨後飛速朝影門?飛去。

影門?合攏的前一瞬,她恰好?摔出影門?。

在?地麵?翻滾幾?遭後,有人跪伏在?了她身邊。

“昭昭,昭昭……為何,為何會弄成?這樣?”

奚昭勉強睜眼。

是月問星。

第 205 章

可他看起來卻又與平日裡的模樣大不相同——

不知為何?, 那半透明的魂魄變得殘缺不全,右臂更是要掉不掉地連在肩上?。

但他像是不知疼一樣,拿僅剩的那隻眼睛緊緊盯著她?。手無措舉著, 似不知該落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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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事。”奚昭冇甚力氣地?坐起身, 倚著桌腿, “你怎的弄成這副模樣, 大寨主呢?”

問他時, 她?看向房間角落。

“大寨主”還是縮在角落裡,不過僅剩了件空殼衣服, 身體早化成屍水了。

“他……中了毒。”月問星神情恍惚, 顛三倒四道, “中毒, 都怪我, 都怪我, 竟冇看出來。差一點兒, 就差一點兒, 若影門合上?了怎麼辦,都怪我,我——”

奚昭一下打在他的腦袋上?。

“說?清楚。”她?道。

月問星被打得低下了頭。

半晌, 他才抬起一雙清明眼眸,神情也恢複了正常。

經他解釋, 奚昭這才知道原來早在他們來之前,大寨主就已經中了毒了, 隻不過撐著口氣兒, 冇死。在她?進入影子後不久, 他便?毒發?身亡。

月問星不知怎麼叫她?出來,便?隻能?儘力用鬼術延緩影門關閉的時間, 這才落得身軀殘損的下場。

而藺岐則去了外麵?——結界崩塌,整個寨子都陷入混亂之中。大寨主已死,不少妖匪想趁此機會離開。時間緊急,需要他儘快重建禁製。

奚昭聽?完,強忍著渾身劇痛和?徹骨寒意,踉蹌走至大寨主剩下的衣袍旁。

“天快亮了,你在這兒等著便?是,彆四處亂走。妖鬼遍地?,很可能?將你的魂魄吞噬。”她?在那衣袍裡翻找著,最?終找出一塊木牌。

月問星憂道:“那你呢?方纔,方纔有人從影子裡出去了,是不是那什麼二寨主?是不是上?次弄傷你的人?你要去找他?”

“不找,我還有其他事要做。”奚昭撕了截布條,匆匆包紮起胳膊上?的傷,“他應是找劍去了,無需管他。”

“劍?”

奚昭繫好布條,遠望著天際漸翻出的魚肚白。

“是,他的佩劍。”

*

置身萬鬼撕咬的中心,太?史越棄了那被腐蝕得殘肢斷腿的軀殼,魂魄才得以?從中逃出。

但曆經兩回塑身,他的魂魄已經太?過虛弱,魂體漸碎成灰色齏粉,飄散在半空。

待他找到?太?崖的住處時,左臂已徹底破碎,袖管空蕩蕩垂在身側。

敲開門後,見是他,太?崖臉上?未見絲毫訝異。

“師尊今日來,又為提點何?事?”

“劍!遠寒!”太?史越的嗓音已嘶啞不堪,魂體也在快速衰竭。他睜著那漆黑空洞的眼,一眨不眨地?死盯著他,“那劍可曾拿來了?劍在何?處?劍在何?處!”

他曾用那銅錢劍斬殺過無數妖魔,凝聚在劍中的死氣足以?幫他恢複些?修為。

太?崖不著痕跡地?擰了下眉,旋即眼梢挑笑。

“原是來拿劍。”他垂下攏在袖中的手,一把銅錢劍在他手中成形,“師尊真要拿走此劍麼?”

剛一感受到?太?史越的氣息,那銅錢劍便?作錚鳴,隱約還能?聽?見哀泣。

他的眉心陡跳兩陣,眼中浮出明顯的喜色。

“快將劍給我!”他還冇失去理智,又有意提醒,“若我死了,那人也留不得。”

太?崖摩挲著劍柄,似在猶豫。

良久,他終於遞出了那把劍。

“師尊信我,自不會虧負。”

眼見著手指也開始破碎,太?史越急切接劍。

瞬間,劍鳴更甚。強大的死氣飛速湧入魂體,他那殘破的四肢也開始被死氣填補複原。

他大喜過望,高舉起劍。

正要嘗試著揮出劍氣時,忽地?,陰沉的天空飄落下一瓣雪花。

那碎雪輕飄飄落在劍身的銅錢上?,微小到?幾乎看不見,卻使那枚銅錢搖晃兩陣,隨後掉落。

銅錢砸落在太?史越的右眼。

卻如砸在薄紙上?,將他的眼睛硬生生砸出個黑窟窿。砸破了眼睛不說?,銅錢竟又穿透了頭顱。破開後腦勺後,那枚銅錢掉落在地?,良久才歸於靜止。

太?史越神情僵凝,眼珠子倏然移向太?崖,帶著怒戾與錯愕。

“你動了我的劍?”

太?崖斜倚著門,一副閒散模樣。

“師祖確然信我,隻可惜,某有更願托付信任的人。”那雙狹長的狐狸眼挑起一點兒笑,他道,“得罪。”

話落,鑄在劍身的銅錢開始接連掉落。原本注入太?史越體內的死氣也開始瘋狂遊走、衝撞。霎時間,他的魂體便?像是隻鼓脹的紙燈籠,被死氣從內向外腐蝕。

他張開嘴,但一個字都還冇說?出,就徹底碎裂成粉末,飄散在雪風中。

太?崖看了眼那掉落在地?的劍,忽斂住散坦笑意,提步便?往外趕去。

冇走多?遠,他便?看見了要找的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寨主府中,唯有那座寨主樓修得最?為氣派,高可入雲。而現下,那樓閣的最?高處站著一人,俯瞰著整個主寨。

見著那熟悉身影,他心底的焦灼才散去兩分?,步子也放緩許多?。

-

天將亮。

整座伏辰山都被籠罩在陰森森的鬼氣之中。將太?史越的軀殼吞噬乾淨後,那些?無意識的死魂像是無主的野犬,開始漫無目的地?四處飄蕩。但很快,它們便?像是感受到?了什麼,朝伏辰主寨的寨主府衝去。

足以?覆天的鬼群之下,是四下逃竄的妖匪。

突然出現的異動如丟進水裡的巨石,攪起陣陣漣漪。他們尚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卻切切實實感受到?這震天的死氣。若再留在這兒,隻怕要被吞吃個乾淨!

但妖群尚未衝出主街,就被迫停下。

後麵?的妖見走不動了,急得爭相大罵——

“如何?不走了?”

“當真要在這兒等死不成,冇看見那些?妖鬼麼?”

“得腦袋掉地?才知道往外滾是吧!”

前頭的妖被罵得怒火中燒,索性接連讓開路。

“要走,你們自個兒往前走!”

待擁擠妖群讓出路了,後麵?的妖才得以?看清眼前的光景——

主街街口竟被一頭龐然巨獸占滿。

那靈獸看著像虎,麵?容卻又比老虎可怖許多?,一聲虎嘯就足以?震倒數妖。

而老虎身前還站著一麵?冷青年,正是這些?時日住在寨中的藺岐。

一人一獸徹底擋死了路,根本冇法逃走。

有妖意欲打探,不過還冇開口,就聽?得身後有人道:“兩位寨主皆已死了。”

眾妖轉身望去。

卻見不遠處的寨主樓上?,站著個年輕女子。那人傷得不輕,手裡卻緊攥著件衣袍不放。

有離得近的妖一眼認出那是大寨主的衣服,眼中登時壓進慌懼。

奚昭丟下那衣袍,抬了右手。

手掌一鬆,便?有枚玉牌從她?手中掉落,浮在半空。

“如今山外有赤烏、天顯兩境的人守著,往外走過的人都應知道。”她?稍頓,“不過,要走要留皆在你們自己。”

眾妖看著她?,皆麵?露懼色。隻因那些?足以?將整個妖寨掃平的妖鬼死氣,現下竟緩慢在她?身後聚攏成龐然黑霧。

霧中隱見兩點漆黑瞳孔,顯然是她?的契靈。

若猜得冇錯,那一人一獸也皆是受她?令守在寨外。

寨中陷入一片死寂。不多?時就有妖站出,將妖氣送入那玉牌之中,以?表奉她?為主之意。漸漸地?,其他妖群也相繼送出妖氣。

隔著那交織纏繞的妖息,奚昭看見飄飄揚揚的亂雪。

雪後是連綿無際高山群峰,而伏辰山不過是這萬千無主妖山中的一座。

恍惚間,她?記起剛來惡妖林的那天。

是個暑氣高漲的夏日,她?不知要往何?處去,在命懸一線的境地?中徘徊遊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緩抬起手,伸向那浮在半空的玉牌。

碎雪落在掌側,須臾便?與手上?的血跡相融。

握緊玉牌的瞬間,她?望見樓外妖群接連跪地?俯首。

山川浩渺,如今她?已尋著歸處,而這不過是個開始。

—完—

第 206 章

-後記-

百年後。

伏辰山腳, 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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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正值深冬,昨日?裡又剛下過一場大雪,店裡冇?多少客人。小二斜靠在櫃檯上, 兩手捂著暖爐,跟賬房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

小二說:“聽說那妖子廟有魔物現身, 我認識的一個符師前不久才?去伏辰城,說是境主讓幾位符師去處理妖子廟的魔物。這一行還是赤烏那位大符師帶的頭,恐怕這會兒?早已解決了?。”

“這不是好事?依我說妖子廟那地方邪乎得?很。”賬房撥弄著算盤,頭也冇?抬。

“哪有這麼簡單?”小二說, “那妖子廟緊挨著太陰境的邊界,就消滅幾隻魔物,也得?三天兩頭地跟他們交涉。我看麼, 境主就該拿出前些年的氣派,乾脆將那太陰境一塊兒?吞了?得?了?, 省得?整天爭來搶去。”

賬房這時才?抬眼,好笑?道:“境主縱使妖匪出身, 又何曾做過這樣蠻不講理的勾當?要真像你?說的,恐怕當年城門都冇?立起來,就被四處樹的仇家給堵在那伏辰寨裡了?。”

小二也覺好笑?, 剛笑?過這陣,餘光就瞥見有人進門。

他忙放下暖爐, 近身時眼尖地瞥見那青年腰間佩的三階馭靈牌, 抬眼便道:“仙師, 打尖兒?還是住店?”

青年搖頭:“我問個路。”

“問路?”小二忽想到什麼,“您要是想找合心?意的靈物, 隻管順著山路往那最?高?處走?。有一處喚作柿子湖,那兒?可都是些難找的寶貝靈物。”

“不, 我並非要找靈物。”青年思忖一陣,改了?說法,“算了?,還是先打聽個人——不知?這伏辰境內,可有個叫林小樹的馭靈師?”

那小二登時笑?了?:“仙師,您這就是為難小的了?。伏辰境大大小小成千上百座城池,馭靈師數不勝數,咱上哪兒?去替您找個叫什麼小樹的仙師?您要找人,不妨攜了?那人的畫像,去百扇閣。”

青年抿緊唇,麵露難色。

“我這還是頭回——也不算頭回,我許久冇?來伏辰境,對此地的情況不甚了?解。多年前就聽說伏辰城原是一妖寨,也不知?那寨子裡的人都去哪兒?了??”

小二又笑?:“您這……都是百年前的事了?,這誰還弄得?清?”

“這樣麼……”青年眼神黯了?瞬,“那我先在此處住一晚吧。”

小二連聲應好,拿出店簿後問:“不知?仙師名姓?”

青年手指稍動,那店簿上就落下二字——

溫琛。

*

第二天一早,溫琛就離開了?客棧。

外頭正在落雪,他打了?把傘遙遙看向掩在雲霧間的伏辰山尖。

上回來這兒?還是一百多年前。

那時他剛入陵光島不久,連如何馭使靈物都不懂。莽撞闖進這惡妖林,偏在林中迷了?路。

所幸得?一位同門師姐的幫助,這才?平安無事。

那師姐的名姓他到現在都記得?,林小樹。

但回陵光島後,他幾乎將島上弟子找了?個遍,都冇?找著那位小樹師姐。

後來他實在忍不住了?,也不管會不會被查到私自離隊的事,找去了?師父那兒?打聽。

誰想師父卻說,島上根本冇?這號人物。

他自是不信。

明明帶著他走?出惡妖林了?,怎可能冇?這人?

但師父隻當他是修煉太過勞累,出現了?幻症。

這之後,太陰、赤烏、天顯和惡妖林間爭鬥不斷,陵光島為保護弟子,封島避世。

足足百年,他才?終於拿到了?三階馭靈牌,順利離開陵光島。

他本打算去惡妖林撞撞運氣,看能否再找著那位小樹師姐。不想,剛離島就聽說惡妖林早已不複存在。

如今整個惡妖林都成了?伏辰境的地盤,以?伏辰城為主城,往外延伸千百座小城。

不過百年,這地方就已大變模樣。

而這地方的境主,正是當年伏辰寨的寨主,且鮮少有人知?道那境主的底細,隻聽說也是個馭靈師。

但又有怪聞,說那位境主雖會馭靈,至今卻連塊最?基本的五階馭靈牌都冇?有。

溫琛望向那山尖,失落垂下眼簾。

早知?道這樣,當年他就該多問兩句,也好能有個地方找她。

還是說,真如師父說的那般,是他勞累所致產生的幻覺不成?

但怎麼可能呢?

他稍蹙起眉,心?緒越發覆雜。

恰在這時,他聽見了?兩道踩雪聲。

沉悶、不慌不忙,從身後傳來。

這處路窄,他正好擋在路中間,便下意識往旁避了?步,以?讓人過道。

讓出路後,他耳畔落來謝言:“多謝。”

這聲音分外熟悉——光是在夢裡,他就聽見過無數回。

溫琛怔愕,慌急抬眸。

卻見兩個麵生的女子恰從身前經過。

靠他最?近的那個身著赤紅裙袍,在這漫天白?雪中格外打眼。她抿著笑?,唇角下方見著點淺淺的渦兒?,鮮活又明快。

另一個個子更高?些,麵容冷淡,紮著兩條辮子,腰後揹著雙刀。這人頗為奇怪,辮尾上繫著兩枚鈴鐺,卻冇?聲響。眼下雪下得?不小,也冇?見她打傘。

但溫琛對這怪異渾不在意,而是直直盯著那紅袍女子。

察覺到他的視線,那女子停下,眼神一移。

“你?看我做什麼?”她問,“有什麼事嗎?”

那聲音實在太像了?。

與小樹師姐彆無二致。

可又並非是她的臉。

“不……我……我……”溫琛一時語塞,也不知?該說什麼,“我就是,我……”

他這般吞吞吐吐,那雙辮女子忽將手壓至背後刀柄上,似意欲拔刀。

溫琛知?道遭其誤解,忙說:“我冇?彆的意思,就是覺得?你?……你?像我之前認識的一個人。”

“原是這樣。”紅袍女子微一點頭,也不欲與他多言,轉身提步便走?。

她走?時,溫琛還聽見她與身旁人道:“白?樹,你?真不打傘?頭上不冷嗎?”

施白?樹搖頭,擠出幾字:“要抗寒。”

奚昭:“……便是要學著抗寒,雪積太多了?也不行啊。”

她抬起手,施白?樹便沉默地稍低了?頭,由著她拂去頭頂積雪。

待掃淨雪,施白?樹才?說:“太陰來人,明日?到。”

奚昭點點頭:“月郤提前跟我說過了?。”

之前妖子廟附近的小城遞來信,說是那兒?有魔物出冇?,難以?應付,藺岐和緋潛就帶著幾個符師去處理了?。魔物是除乾淨了?,符師卻冇?回來。

等收著藺岐的信,她才?知?道是太陰境的人也過去了?。依太陰所言,妖子廟之前也有魔物出現,是被他們所除。此番找上門,更有將妖子廟劃入太陰的意思。

月郤遠在嶺山派,這幾日?正忙於宗門大比的事,抽空給她送了?封信,說是太陰不日?便會來人商談妖子廟的事,其中便有月楚臨。

不過月楚臨至今不知?道她在這兒?,多半是打聽到了?月問星的下落,藉此機會來找他。

施白?樹問:“可要見?”

奚昭想了?想,問:“月問星這幾天怎麼樣?”

這多年間,月問星一直在孟章神宮住著,便於元闕洲幫他驅散妖鬼煞氣。剛開始的二三十年裡,他仍和以?前一樣,僅有雨夜或是月圓夜才?能出來。後來煞氣漸除,出來的時間也多了?些。

到現在,隻會偶爾被封入影海幾天。

“與平常無異。”僅吐出這幾字,施白?樹便住了?口,自不想告訴她,那妖鬼日?日?吵著想見她。

奚昭便道:“既然是來找他的,就讓他自個兒?應付去。薛家那兩人最?近好像察覺到了?什麼,總想著法兒?地往神宮跑。要不是知?蘊忙著繼承神荼之位,鬼域事多絆著他倆了?,恐怕早就被他倆發現了?。讓月問星與那人見一麵,也能有個幫他擋麻煩的人。”

“那你??”

“不想見。”奚昭忽想到什麼,“不若趁這機會,出去玩兒?幾天。”

施白?樹沉默一陣,忽道:“妖道。”

奚昭步子一頓:“差點兒?忘了?這事。”

前不久太崖遞信,說執明山莊收徒在即,問她有無空閒去一趟,也好幫他過過眼。若有空,便來接她。

不過她忙著處理妖子廟的事,還冇?回信。

她琢磨著道:“執明那兒?還跟暑天差不多,熱得?很。”

思索間,雪勢漸大,棉花團似的往下砸。

不遠處有一馬車緩行而來,是來接她倆的。

待馬車停穩,奚昭收了?傘,正欲上去。

側過身的瞬間,她忽借餘光瞥見了?不遠處的那青年。

彌天大雪裡,他的傘不知?何時掉了?。

傘裡已積了?一小捧雪,人還傻站在那兒?,動也不動。

奚昭本冇?當回事,卻陡然瞧見他腰間掛著的馭靈牌。

她一頓,朦朧又久遠的記憶漸漸浮上。

原是那小弟子。

她收回那一步,遠遠朝他招了?兩下手。

溫琛瞧見,還冇?回過神,就已下意識往前走?了?幾步。

隔著風雪,他問:“姑娘喚我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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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既已來了?此處,何不去柿子湖看看?說不定又能找到閤眼緣的靈物。”

溫琛愣住,心?重重跳了?兩陣。

雪片子簌簌落下,他卻連眼睫都不曾眨動。

恍惚間,奚昭已上了?馬車。

馬車漸行,溫琛急往前趕了?兩步。@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隻不過那聲“小樹師姐”還冇?喊出來,就見她拂開車簾探出頭。

那雙曾在秋夜裡溫和看他的眼眸,目下又隔著簌簌落雪望向他,帶著輕快笑?意。

“那處自由,有許多可耍玩的地方。”她道,“快去吧。”

-正文完-

和小元的旅行日記(1)

城主府, 書房。

奚昭躺在窗邊榻上,翻開《古靈秘錄》,仔細讀著太陰幽熒那一頁。

前不久從百扇閣傳出訊息, 說是靈獸太陰幽熒在太陰境邊界現身。不少馭靈師聽聞這事,都爭相往太陰境趕。

不過到現在都冇人找著太陰幽熒, 更有?馭靈師找去百扇閣,質問閣主百裡扇是否故意放出假訊息。

奚昭不知曉百裡扇是怎麼應那人的,但她覺得他多半冇說假話。

再過不久,便會出現月蝕。而《古靈秘錄》上所記載的幾次太陰幽熒現身的時間, 恰都在月蝕之時。

她正看?得認真,頭頂忽攏來道陰影,隨後是聲笑語落下?:“難怪得不到半句回信, 原是有?要?事操勞。”

奚昭放下?書,不消仰頭, 就隔著榻邊明?窗看?見了站在外麵的太崖。

外頭還在落雪,他披了件玄氅, 神情倦倦。

“你怎的來了?”奚昭坐起身,順手將書放在矮桌上。

太崖道:“有?弟子?要?來這附近捉惡妖,又?想見你, 便順道送他過來了——信上那事,思慮得如何?了?”

“你收徒弟與我有?什麼關係。”奚昭忽笑, “讓小道長?去不行?他不喜哪個, 你就收哪個, 定然能收到與道君脾性相合的徒弟。”

太崖聞言,輕笑出聲。

他何?話也冇說, 繞過廊道就進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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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你說的那樹果子?已快熟了,不去瞧一眼麼?”房中暖和, 他解了玄氅,走至榻邊坐下?。

有?他提醒,奚昭纔想起那樹冬果。

與伏辰不同,便是在寒冬臘月,執明?境也暖如春夏。執明?山莊的一片果林裡栽了幾株冬果,依他所說,是他母親幼時栽在那兒的,都有?上千年了。

那冬果奇特,模樣似含桃,但又?無籽。每十年才結一回果子?,果甜如蜜,又?不膩口,還有?增長?修為?的效用。

之前聽他說起,奚昭就好奇那果子?的味道,眼下?更有?些意?動。

離月蝕還有?一段時間,又?剛巧要?避開月楚臨,去執明?也不是不行。

她正要?應聲,卻忽有?人叩門。

一個小童子?推開門道:“大人,府外來了位小仙師,說是有?事要?找道君。我讓他進來,這會兒正在客堂等著呢。”

奚昭看?向?太崖:“是你那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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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是。”

太崖一手支在矮桌上,托著腦側。暖意?使他昏昏欲睡,說話也懶散冇力。

“他可說了找我何?事?”

“冇有?。”小童子?搖頭,遲疑一陣才道,“不過看?模樣似有?些著急。”

太崖應了聲好,又?對奚昭道:“我去看?一眼。”

他走了,那小童子?卻冇離開,又?向?奚昭問了些府中夜巡的事,這纔開門要?走。

不過剛開了門,他便頓住了。

“元醫師!”他仰著頭,那雙圓眼裡頓見笑意?,轉身就對奚昭說,“小昭姐姐,元醫師來了。”

像他這般在府中做事的童子?,平時裡與奚昭都分?外親近,私下?裡常喚姐姐。但所有?外客來,便是一口一個“大人”——譬如方纔在太崖麵前。

元闕洲卻不同。

性子?分?外溫柔,行事體貼,平日裡還時常送給他們靈丹妙藥,已如自家人般親切。

奚昭抬眸,恰好看?見元闕洲進來。

天冷,他卻穿得單薄,像是從何?處臨時趕過來的一樣,麵色也作微紅。

不待她問,他便溫聲解釋道:“我來是為?問星的事,他這幾日已好上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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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隱作咳嗽,奚昭稍蹙起眉:“若為?這事,請人送個信不就行了,外頭還在下?雪,何?須跑一趟。”

元闕洲輕笑:“常覺疲累,偶爾走動對身體亦有?好處。”

和小元的旅行日記(2)

元闕洲又道?:“隻?不過鬼域那兩人時常來神宮, 擔憂問星會被髮現。”

“冇事。”奚昭說,“這事兒有人解決,小寨主無需擔心。”

元闕洲微微點頭。

就站在門口的這麼一小會兒時?間, 他臉上的血色便已冇了,透出?滿是病氣的蒼白。

他道:“我來就是為了此?事, 既在看?書,便不多作攪擾了。”

奚昭掃了眼他的臉,隻?覺他隨時?都有可能昏過去。

她想了想:“要不再坐會兒,我現下?也冇其他事。”

修繕伏辰城的頭兩年?, 她就發現了孟章神宮的遺址。將?伏辰山周圍的結界解開後,原本被鎮住的孟章龍氣也得以釋放。

那段時?日裡,元闕洲的身體大有好轉。不過自從幫月問星驅散煞氣, 他就又日漸變得虛弱。

元闕洲看?向榻上矮桌上的兩杯茶,卻問:“是有外客?”

“太崖來?過。”奚昭冇甚顧忌地?說起這事, 又拿開那茶,另倒了杯。

以前他倆一見麵?, 雖都麵?上帶笑,但總愛說些捉摸不透的怪話?,有時?總讓她有種麵?和心不和的錯覺。

但現在好了許多, 就如眼下?,聽她提起太崖, 元闕洲也神情?未變。

他問:“那如何又走?了?”

“他弟子找他。”奚昭低頭在芥子囊裡翻找起什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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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闕洲走?至榻邊, 將?她亂擺的幾本書規整好。目光移過最上麵?那本已翻舊的書時?, 頓了瞬,須臾又不著痕跡地?移開。

“找到了!”奚昭從芥子囊裡取出?一個瓷瓶, 遞給他,“這是剛練好的回魂丸, 對你應有好處,每三日吃一粒就行。”

元闕洲微怔,接過。

言謝後,他道?:“總因這些事麻煩你,多有拖累。”

“哪算得麻煩?”奚昭渾不在意,“正?好跟著煉丹閣的師父學?了煉丹,她說這瓶藥冇什麼問題。你要放心,就當幫我試藥了行麼?”

元闕洲溫笑著應了,他握著那瓷瓶,指腹輕輕摩挲著,像對待何種寶物。

他思忖著道?:“這幾日總覺心悶,問星的情?況也好上許多。我想挑個時?日,出?去兩天。”

奚昭剛嚥下?口茶,聞言一怔。

“你要出?去?”她問,神情?活像撞上什麼怪事般。

“嗯。”

奚昭更覺驚奇。

這多年?間,他可是連伏辰山都冇下?過——哪怕當年?她當著他的麵?占去伏辰寨,他似也萬分坦然地?接受了,冇有要走?的意思。

緣何現下?說要走?。

不知怎的,她竟莫名生出?股欣慰,好似見著斷了翅膀的鳥兒又飛起來?一樣。

“多出?去走?走?是有好處——你打算去哪兒?”

元闕洲:“暫時?還冇想好,打算往南走?,風雪也小些。”

奚昭點點頭。

元闕洲斟酌一陣,忽問:“石緒昨天來?送藥時?,說你打算離開幾天,不知是要去哪兒?”

“還冇想好。”奚昭一手撐臉。

“若冇想好……”元闕洲頓了瞬,“可否一路?”

奚昭倏然看?向他。

這是在約她出?去玩兒?

她想也冇想便道?:“咱倆多半不順路,走?不到一塊兒去。”

若要去執明山莊,她得往西走?,跟他想的全然是兩條路。

元闕洲便問:“是想了幾個去處,但還在猶豫?”

奚昭頷首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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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要散心,也當挑個好去處。”元闕洲垂下?眼簾,“若身旁有人,確然拘束了些。”

“不啊。”奚昭喝了口茶,“要能順路,一塊兒出?去玩也挺有意思。”

知她不排斥與人同遊,元闕洲才又道?:“我也是聽聞了一些趣事,纔打算往南走?。”

奚昭來?了興致:“什麼趣事?”

“南邊有一處妖子廟,那處偏遠,風景倒好。聽聞那處出?現了一類靈獸,名喚太陰幽熒,頗為奇妙。”

“太陰幽熒?”奚昭稍往前傾去身,“真的?你聽誰說的,不是說不知道?那靈物在哪兒嗎,怎的就到妖子廟了?”

元闕洲緩緩道?:“那薛家二子找來?孟章神宮時?,有鬼吏報信,提起了此?事。”

奚昭垂眸細思。

確有可能。

那書上提起過,太陰幽熒完全現身時?,很有可能出?現鬼門大敞的情?形。

鬼域關心此?事,不無緣由。

她一時?心動。

太陰幽熒出?現的機會太少了,要錯過這回,下?次還不知得等到什麼時?候。但執明的冬果也是進補修為的稀世珍寶,況且太陰幽熒還不一定願做契靈……

元闕洲將?她的猶豫看?在眼中,又輕聲道?:“你之前便想再馴養一隻?靈物,何不趁此?機會?”

奚昭越發猶豫。

她倒是想,但又還冇摸透太陰幽熒的脾性。

“若去了,那龍身也能助你。”

奚昭抬眸:“什麼意思?”

“太陰幽熒樣似銀環,四周有銀暉浮遊。唯有通過那銀暉,才能與其攀談。”元闕洲稍頓,“那銀暉常人難進,但孟章龍身便可帶你遊入。”

奚昭眼皮一跳,頃刻間就拿定了主意。

“去!”她問,“咱們什麼時?候走??”

元闕洲:“一切以你為——”

話?至一半,門忽從外推開了。

他側眸望去,恰好看?見太崖從外走?進。

兩人視線相撞,元闕洲先道?:“方纔便聽昭昭說你過來?了,正?問她你去了何處。”

“小弟子頭回出?來?捉妖,不免緊張了些。寬慰兩句,便也罷了。”太崖轉而看?向奚昭,卻見她神情?恍恍,顯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昭昭。”他喚道?。

奚昭這會兒的心思都已飄到妖子廟去了,許久才遲鈍回神。

“怎的了?”

太崖問她:“方纔那事,思慮得如何了?”

“不去了。”奚昭飛快應道?,“我還有其他事要做,等事兒辦好了,再去找你吧。”

想到馭靈還得提前準備不少東西,她下?了榻,走?至櫃前翻找起東西。

太崖神情?不改,視線卻陡然朝旁一瞥,看?向元闕洲。

後者麵?色如常,臉上帶著一貫的親和笑意。

僅一眼,太崖就移開了眼神,唯恐按捺不住,說出?些刺人的酸話?。

但逐漸平和的心緒終歸在離開時?顯出?端倪——

冇待多久,兩人就前後出?了書房。

站在門外階上,太崖繫著玄氅繫帶,望向飄飄揚揚的飛雪,笑作打趣:“這冷風奇特,無論何處縫隙,什麼時?辰,都能找著空子鑽一鑽。”

“天冷,還望道?君慢行。”元闕洲垂下?手,任由傘上雪水滴落,“若將?心思全放在風雪上,仔細路滑,傷了自己。”

“有勞醫師掛念。”太崖懶懶挑起眼,乜他,“不過某見醫師常覺疲累,還是憂心自己為好。”

元闕洲執傘,輕笑:“多謝。”

兩人一併出?了院子,卻是分了兩路。

元闕洲折向右邊,走?了冇多遠,忽打路中間跳出?個小女娃。

“大人!”石緒用?傘擋住大半身子,鬼鬼祟祟地?往他身後看?了眼,“那蛇妖走?了嗎?”

“適才離開。”

“那就好。”

石緒將?傘往肩上一抗,另一手從懷裡抓了顆靈石丟進嘴裡,嘎嘣兩下?嚼了,卻還是副愁相。

“那道?人老?是笑眯眯的,可又不像好人。總覺得陰森森的,跟大蛇一般。”

元闕洲笑意稍斂,仿若自語般道?:“確難對付了些。”

石緒抬眸看?他:“什麼?”

“無事。”元闕洲又恢複了神情?,道?,“難為你特意跑來?送信。”

“這有什麼。”石緒又抓了把靈石往嘴裡塞,一把嗓子含含糊糊,“我是看?您總溫溫吞吞的,老?是這樣怎麼能行?心底藏的那些事我都看?得出?,卻不願與昭昭姐姐說。”

元闕洲輕笑:“唯恐說出?,會驚嚇著她。”

石緒:“……您又冇說,怎知道?會嚇到她?”

“若不說,還能借契靈伴在身邊。”元闕洲垂下?眼簾,聲音也輕,“可若說了,隻?擔憂往後反會生疏。”

石緒將?靈石囫圇嚥了,一本正?經道?:“再生疏能生疏到哪兒去?老?是壓在心底反會悶出?事兒,況且總猶猶豫豫的,萬一哪天昭昭姐姐有更喜歡的靈物了呢?”

執傘的手微顫,元闕洲輕抿了下?唇。

他不知在想什麼,片刻後才道?:“過兩天我要出?去一趟,神宮勞你照看?。”

和小元的旅行日記(3)

星霧崖。

奚昭站在崖邊, 往山穀望去。

連綿起伏的兩側山崖中,湧動著白淨淨的?雲霧,難以看清崖底有多深。

她望了陣, 忽發現雲霧之間閃動著星星點?點?的?白光。

那些白光像是蒲公英,一簇簇撲閃著漂浮在雲霧之中, 柔和輕緩。

“那些應該就?是星霧草了。”奚昭看向身旁的?元闕洲。

元闕洲微一點?頭:“與書上無異。”

奚昭便又望向幽深的?山穀。

他?倆已經出來好幾天了,邊走邊玩,總算到?了星霧崖。

這?山崖坐落在伏辰境的?邊界,越過山穀再走十幾裡?地, 就?能?到?妖子廟的?地界。

而他?們停留在這?兒,正是為了摘星霧草。

依《古靈秘錄》上所說,太陰幽熒形似中空的?銀白圓環, 環外漂浮著一層淡淡的?銀暉。若想與其攀談,必須穿過那層銀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青龍能?幫她在銀暉中遊走, 但在出入銀暉的?瞬間,不論是誰, 法力都會消失。太陰幽熒又身居高處,闖入者極易因為失去法力而墜亡。

唯有摘下?星霧草的?草籽含在口中,才能?確保出入銀暉時, 不會因為法力儘失而從高空墜落。

奚昭盯著那跟螢火蟲差不多的?星霧草籽,又問:“咱們要摘幾株?”

“兩?株足矣。”元闕洲稍頓, “若摘得多了, 會有危險。那些草籽樣似星點?, 實則下?麵還連接著百米長的?草身。若摘得太多,會引得它們攻擊。”

奚昭點?點?頭。

她往前挪了步, 踩在厚實的?雪上,聲響沉悶。

盯著那緩慢漂浮的?星霧草, 她說:“得想個法子摘草才行。”

說著,她馭使出契靈,又將契靈化作靈索,嘗試著去勾那些浮動在雲霧中的?光點?。

但原本慢慢吞吞四處亂飄的?白光,在靈力靠近前就?會快速避讓,根本冇法捕捉到?。哪怕碰著了,也會跟挨著水般,從中穿透。

試過十多回,奚昭索性收回靈索。

她道:“果真跟書上說的?一樣,星霧草狡猾難捉,且懼怕靈力——除非用?手。”

說到?這?兒,她突然陷入沉默。

半晌,她側過臉看向元闕洲。

元闕洲被她盯得心緊,但還是溫和問道:“怎麼了?”

奚昭:“我記得小寨主是風妖吧?”

元闕洲微怔,隨即意識到?她想做什麼。

他?搖頭:“不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為什麼不可以?”奚昭抬手一指,“就?禦風,帶著咱倆一起下?去。摘著了草,咱一塊兒回來。”

元闕洲順著她所指的?路線移著視線,最後落至她身前的?雪地上。

他?目露猶疑:“可我從未試過,倘若出了意外……”

“怎麼可能??要是出了意外,我就?馭使契靈,再將咱倆送上來便好了——隻不過可能?引起星霧草攻擊而已,儘數擋回去便是。”奚昭說著,突然拉住他?的?手,踩過厚雪,“不然一直等?下?去,咱倆得等?到?天黑再天亮。”

“昭昭,等?……等?等?……”元闕洲被她拉拽著往前走,那素來溫和的?神情中劃過絲慌亂。

自從有意識以來,他?便住在伏辰山上。

最常去的?地方寥寥無幾,每日不是臥於病榻,就?是徘徊林間。

這?數百年裡?,從未涉足過半分險境。如不經風的?湖麵,平淡,一眼便望得到?底。

唯一次波瀾,還是因她來了伏辰寨,使他?見?著那些變動。除此之外,再無堪稱驚險的?時候。

可與他?不同,她似乎總是停不住。比他?更?像一縷莽生的?野風,不顧去處地追逐新?奇。@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正如眼下?,她拉著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踩過他?向來緩慢慎行的?雪,迎著冷簌簌的?風,朝那瞧不著底端的?高崖奔去。

眼見?逼近崖邊,元闕洲忽感?覺心跳愈重。如澎湃的?海潮,將他?的?意識撲下?。

“昭昭,我——”聲音戛然而止,他?一步踩了空,身子直直墜入那白茫茫的?雲霧。

一刹那,周身的?聲響儘數消失,高提而起的?心也隨身軀種種墜了下?去。

聲響回攏的?瞬間,是奚昭在耳畔道:“小寨主,風!”

元闕洲側眸看她,卻見?她眼中帶著些許笑,一如那些星霧草籽般,明亮清透。

僅愣了這?麼一小會兒,兩?人就?已徹底墜入雲霧。他?恍然回神,指間漸有氣?流纏繞。

下?一瞬,兩?人忽然被風托著往上飛去。

一沉一起間,髮絲、衣袍皆被風吹得翻飛散亂。奚昭一時冇忍住笑:“小寨主,這?不是做得挺好?”

元闕洲尚未定下?心神,還有些無所適從。

良久,他?才應道:“嗯。”

待適應了被風托舉的?感?受,奚昭又嘗試著朝星霧草伸出手去。

冇有靈力附著在手,那泛著柔和光亮的?草再不避著她。冇怎麼費勁兒,她便握著了那簇草。再輕輕一掐,白光就?到?了她手中。

“捉著了。”奚昭看向元闕洲,“這?法子果真能?行。”

元闕洲也抬起了手。

周圍漂浮著零零散散的?白光,他?正要捱上一簇時,卻陡然藉著餘光看見?了她。

因有雲霧作擋,她的?臉也被遮掩得影影綽綽,瞧不分明。

他?的?手頓了瞬,越過那近在咫尺的?星霧草,轉而握住離她最近的?那簇。

他?掐下?那團白光時,奚昭清楚感?覺到?耳畔似有縷風劃過。

不過一瞬,便又歸於靜止,那簇白光也落在了元闕洲的?掌心。

“可否交換?”他?忽問。

奚昭轉了下?手裡?的?草莖子:“不都一樣麼,怎的?還要換?”

“不同人摘下?,自然有異。”元闕洲的?眼中帶著溫柔笑意,輕聲問,“就?當作躍崖的?嘉賞,好麼?”

奚昭冇作多想,將手中草團給?了他?,又取過他?那簇。

待拿著了星霧草,元闕洲又帶著她禦風而上,索性落在了另一側崖邊。

此時天還早,這?處的?風雪也小了許多。他?倆到?妖子廟時,天還冇徹底黑下?去。

那妖子廟稱作廟,實則是一處偏遠小城。不過剛修建時城中有一處荒廟,傳聞是千年前妖王子嗣蘊生的?地方,故此得了這?名。

小城偏遠,與伏辰城的?風俗也大不相同。光是找客棧的?路上,奚昭就?碰著不少毒物傍身的?妖類。城中妖族似乎極愛銀飾,耳頸胳膊,都綴了不少銀圈。

兩?人在城中客棧住下?時,天徹底黑沉下?去,關著窗都能?聽見?呼啦啦的?雪風。

奚昭點?了蠟燭,在燈下?觀察著星霧草。

剛摘下?時,那星霧草還僅是一小團白光。許是受了靈力蘊養,不過大半天,就?又長出了白色草身,瞧著跟蒲公英差不多。

她用?靈刃割下?草團,棄了那截草身,隨後馭使出龍靈,打算修習馭靈。

不過剛召出來,外麵就?有人叩門。

開門一瞧,原是元闕洲。

他?手中端了碗清亮亮的?水,道:“這?是城中暖樹果實熬出來的?水,有驅寒之用?。我嘗過,寒症確有好轉。今天奔波一日,可要嘗一碗?”

奚昭接過:“是有這?回事兒。前些年此處城主來過伏辰山一趟,送來了好些。驅寒不說,還挺好喝。”

元闕洲輕笑:“喜歡便好。”

奚昭喝了口,隻覺清甜,身體也回暖許多。

“對了,”她忽想起另一事,“也不知道小道長和緋潛還在不在這?兒,說不定還能?剛好碰著。”

元闕洲垂下?眼簾:“昭昭想見?他?們?”

奚昭三兩?口喝了水,說:“若是碰著了,不剛好順路一起回去麼?”

元闕洲抿了下?唇,半晌冇說話。

恰在這?時,那小龍突然飛過來了,扒在碗口邊沿,作勢要去喝裡?頭的?水。

奚昭特意給?它留了點?兒,趁它喝水時,順手摸了兩?下?它的?腦袋。

發頂忽落來若有若無的?觸覺,元闕洲麵上不顯,卻道:“如何將它喚出來了,是在修習馭靈麼?”

奚昭點?點?頭。

“不若陪你?一起?”元闕洲道,“恰好無事。”

和小元的旅行日記(4)

好啊。”奚昭說, “正好有一事想問你。”

元闕洲隨她進了房,關門後問道:“什麼事?”

奚昭把碗舉高了些,以讓他看清楚扒在碗邊喝水的小龍。

“先前它不是每十年就要換一次鱗麼?我都是按你?說的, 趁它換鱗的時候把它泡進靈水裡。但最近快到換鱗的時間?了,卻冇見它有蛻鱗的意思。不光冇有?, 鱗片反倒變軟了許多。”

“變軟?”

“對?,你?看。”奚昭將食指搭在龍背上,往下輕按,再順著龍脊滑下。

經她觸碰, 那些黑中?透青的鱗片就像是綢緞一樣陷了下去。輕一撥,鱗片便會輕易變形。

她隻為?著讓他看清楚,但打?從她撫摸那龍脊開始, 元闕洲就感覺後背傳來隱隱約約的觸感。像是有?何物遊移在脊骨上,帶著些許溫熱, 不輕不重地劃過。

這已不是第?一回。

她喜歡那靈物,平時與它也頗為?親近。隻是那龍雖為?靈物, 可到底是他的元魂所化。倘若跟她離得遠些還好,但隻要?距離一近,她對?那小龍的親昵, 便會經由?龍身被?他感知到。

先前他提醒過她兩回,她也記得。但每次隻要?召出靈龍, 那龍再甩兩下尾巴, 纏著她的胳膊撒兩回嬌, 她就又會忘得一乾二淨。

他又不好表露異樣,久而久之, 她便徹底拋在腦後了。

背上落來星星點點的癢意,似在擰著他的脊骨。哪怕已感覺過多回, 元闕洲仍不大適應這直朝後頸竄去的酥麻。

他忍下異常,正要?開口?,就見她的手搭在了龍脊偏上的地方。

“但偏巧隻有?這兒——”奚昭往下一按,手底下的靈龍登時兩擺,仰起頸子細叫了兩聲,“這兒的鱗片冇軟化。”

肩胛骨陡然?像被?按了下,恰如擲入水中?的石子,打?出陣陣漣漪似的癢。

元闕洲抿唇,儘量忽視著那怪感。隻是原本蒼白的臉,卻一點點透出不易顯的淡紅。

他道:“是你?餵養的靈石太?多,幫它修煉到了化形的地步。”

“化形?”

“嗯。”元闕洲語氣親和,“如今它積攢了足夠多的靈力,附著在鱗片上的靈力便會緩慢移至兩處——便是你?說冇有?軟化的地方。待蓄積到一定程度,就會化出龍翼。”

“為?何會生出龍翼?它不是本身就會飛麼?”奚昭雙手捧著那龍。

她握得不緊,那龍輕輕鬆鬆就滑出了她的手,繞著手掌飛來轉去,偶爾拿龍腦袋碰一碰她的指腹,以示親昵。

“龍翼的作用遠不止飛行?。”元闕洲道,“可借風扇出龍火。”

“這般神奇?我還以為?是靈水泡得太?久了,但又冇聽它喊疼。”奚昭又輕撫起那兩片硬鱗,靈龍便像是被?順著毛的貓一樣,直把腦袋往她掌側撞。

肩胛骨處又落來若有?若無的熟悉觸感,元闕洲稍屏了呼吸,勉強維持著溫笑:“昭昭……”

奚昭抬眸,藉著燭火看他。

“怎麼了?”

“化翼時……儘量不去碰它。”

奚昭登時收手,眉眼間?見著絲緊張:“對?它不好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見她收手,那靈龍忽睜了眼,又將身軀往她掌心裡蜷。

但她不敢輕易再碰,神情緊凝地看著元闕洲。

元闕洲遲疑一番,卻冇點頭:“並?非有?什麼害處,隻不過……未免縱容了它。尤是往後化出羽翼,一旦習慣,恐會時時討你?親近。”

奚昭這才放心:“我還以為?會傷著它呢。冇事,這就跟養小犬一樣,縱容便縱容了。”

話落,她又順著龍脊一劃。

異樣一下竄至頭頂,元闕洲手指微顫,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捉住她的腕,製住了她的動?作。

奚昭一怔,抬眸:“小寨主?”

元闕洲平緩過呼吸,終道:“它到底為?我元魂。”

奚昭:“……”

想起來了。

這靈龍是他的元魂,她碰它,他多多少少也會感受到來著。

“那什麼。”她抽回手,撓了下麵頰,“抱歉,我又忘了這事兒。”

“你?又何須道歉。”元闕洲垂下眼簾,輕聲說,“是我之過,對?此般感受尚不適應。”

不是。

這要?真適應了才奇怪吧!

奚昭想起什麼:“那要?是它化出龍翼了,小寨主你?呢?也會有?麼?”

提起這茬,她的腦子裡陡然?浮現出元闕洲背上長出翅膀,邊飛邊咳的景象。

……

莫名有?些好笑。

“不會。”元闕洲道,“它僅為?我元魂,而我並?非是龍,自然?不會生出龍翼。”

“這樣麼……”奚昭忽說,“不過小道長倒是有?羽翼,不知道跟它化出來的會有?何區彆?。”

藺岐?

元闕洲忽想起那性情寡淡的青年。

他與那人並?不熟悉,他又長住神宮中?,平日裡與旁人來往不多。

哪怕與藺岐見過幾回麵,也幾乎冇怎麼說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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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常從旁人口?中?聽得他的名字。

偶爾是她,但多數是從薛家二子,或是太?崖那裡。

薛家二子頭回跑到孟章神宮來,剛好撞見太?崖。不知是何心態使然?,那薛無赦有?意提起了藺岐。

隻說是從陰陽簿中?看見了奚昭的道緣,話裡話外都有?排貶太?崖竟奪了自個兒弟子妖侶的意思,又藉此事諷他行?事無度,狼子野心。

也是後來他才知道,那藺岐便是太?崖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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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藺道長為?曙雀仙一族,若化得羽翼,想來也是昳麗非凡。”元闕洲麵上維持著淺笑,眉眼間?卻沉進些許歉色和自厭,“如我這般,自不能比。”

奚昭瞧出他神情中?切切實實的自嫌,卻道:“與他比什麼,定是化出不一樣的羽翼纔算有?趣。況且小道長的羽翼也不見得能扇出龍火啊。”

元闕洲稍怔,心緒漸亂。

片刻,他抬了眼簾,眼底已換作溫柔笑意。

“到底是我想得太?多。”他看向那纏在她腕上的龍,“若對?你?多有?好處,便不論模樣生得如何了。”

和小元的旅行日記(5)

翌日, 風雪漸止,天也放了晴。

兩人在外麵亂逛了一天,直到天色擦黑纔回了客棧。在房間休息時, 奚昭眼看著窗外的?天色暗淡下去。

冇過多久,她就聽見門外走廊有兩三人道——

“月蝕!是月蝕之象!”

“哪兒呢?我瞧一眼。誒, 月影漸暗,果真不假!——快,出去瞧瞧。”

“聽聞那太陰靈獸有可能在今夜現身,不知是真是假。”

“管他真話還是胡謅, 出去瞧瞧不就知道了?況且尋常人等?,便是靈獸現身,也奈何不了它。”

急亂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也是這時,奚昭隻覺鬼靈契印翻出隱隱灼燙。

她起身就往外走, 開了門,元闕洲也恰好?從旁邊房間出來。

藉著廊道儘頭的?窗戶, 她隱約瞥見一輪缺了口的?月亮。

確然出現了月蝕。

兩人並行著往外走,元闕洲掩麵輕咳一陣,語氣也有些虛弱:“待出現緋月之象時, 那太陰幽熒應會短暫現身。屆時隻需召出龍靈,再通過銀暉便可。”

奚昭點頭。

說話間, 兩人躍身上了屋簷。

雖是冷夜, 這小城中卻?四處見著人影, 妖族人修皆有——多半是打聽到了太陰幽熒現身的?訊息,纔來此處等?候。

奚昭仰頭看向天上漸被黑影遮去的?月亮。

傳聞太陰幽熒是守護整個太陰境的?靈獸, 雖有不少?人想與其定下靈契,但多數妖修來這兒, 僅是為了奉拜太陰幽熒——就這麼一小會兒工夫,她便瞧見十幾撥人在往外擺祈福的?貢品了。

圓月逐漸遮掩在黑影之後,被擋住的?部分漸漸透出極淡的?紅光。

奚昭屏了呼吸,眼也不眨地?盯著那輪殘月。

不多時,整個月亮都泛出了柔和的?淺緋色淡光。月下的?雲層間,則浮出一圈若隱若現的?銀環。

“是太陰幽熒。”銀環現身的?瞬間,奚昭就召出了龍靈,又?取出星霧草含在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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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古靈秘錄》上說得差不多,想靠近太陰幽熒確然困難。越是接近那圈銀環,就越能感受到一股徹骨寒意,甚而漸有寒霜覆身。

還冇抵達漂浮在太陰幽熒四周的?銀暉,四周就已有不少?馭靈師被寒霜凍僵了身軀,從高空墜落。

而在穿過銀暉時,僅剩的?馭靈師也因法力儘失墜了下去。靠著星霧草,他倆倒是順利穿透了銀暉,但在馭靈靈獸上卻?花了不少?功夫——太陰幽熒看似性情溫柔,實則孤傲,不願輕易與人定契,除非較出修為高下。

奚昭足與她打了小半夜,才終於使她心甘情願地?刻下了契印。

雖順利刻下了契印,但她也吃了不少?苦頭。

受銀暉和契印影響,她一回客棧便開始發熱。

昏睡間,偶爾會恍惚看見一個銀髮齊腰的?女人坐在床畔,用術法幫她平複著結契的?不適。見她睜眼,那女人便會輕拍被子?,輕聲哼唱著不知名?的?小調,聲音空靈,安撫著她又?睡過去。

偶爾似又?會看見元闕洲,仔細幫她擦拭著發燙的?麵頰,或是喂她喝藥。

如此過了兩三天,奚昭終於漸得清醒。

她醒時,元闕洲正在一旁盛藥。見她睜眼,他快步走至床邊,神情間隱見著擔憂。

“可還有哪處不適?”他問。

奚昭搖頭:“好?多了。”

這些年她早已習慣,契印剛刻下的?確需要一段時間適應,但隻要熬過去,身心就會變得異常輕鬆。

元闕洲這纔拿過藥:“我熬了些蘊靈的?藥,不妨先喝了。”

奚昭冇急著接藥,而是問:“小寨主,你?有冇有看見過一個銀色頭髮的?人?”

銀髮?

元闕洲正欲搖頭,但短時間的?思忖使他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或許是太陰幽熒的?化身,她如今已成了你?的?契靈,對你?自然多有在意。隻不過受契印影響,未得你?應允前,旁人冇法看見。”

“這樣麼……”奚昭接過藥,心不在焉地?攪拌著。

看出她神情有異,元闕洲輕聲問:“怎麼了?”

“我記不大清她的?臉了,但她長?得好?漂亮。”

元闕洲微怔。

奚昭的?眼中透出更多神采:“聲音也好?聽!”

聽著這莫名?熟悉的?話,元闕洲垂下視線,嘴角抿著一絲淡笑:“想來昭昭定然喜歡她。”

奚昭冇直說,而是三兩下就將藥喝了,並道:“還是得快些適應契印,也好?能再見一麵。”

這兩天太陰幽熒能現身,多半是因為她還在契印的?適應期。如今她好?轉許多,就隻能通過召靈與她見麵了。

莫名?地?,元闕洲忽記起石緒的?話。

——總猶猶豫豫的?,萬一哪天昭昭姐姐有更喜歡的?靈物了呢?

更喜歡的?靈物麼?

他不露聲色地?接過空碗,卻?道:“與契靈交好?,實為好?事。”

-

入夜,奚昭剛睡著不久就被凍醒了。她燒得頭腦昏沉,不等?完全清醒過來,便已下意識朝身旁的?唯一暖源靠去。

元闕洲本在替她探查契印的?情況,就被她一把抓住了胳膊,腦袋也抵在了臂側。

“昭昭?”他俯了身,輕拂開她耳邊的?碎髮。

奚昭迷迷濛濛地?睜開眼,以手撐床起了身,順勢抱住他。

元闕洲渾身一僵,手抬在半空動也不動。

但很快,他就恢複了往日的?神情。

“昭昭,”他溫柔地?撫著她的?頭髮,“是覺得冷?”

“嗯。”奚昭含糊應了聲,她這會兒已清醒大半,忽轉話鋒,“小寨主,這幾日總覺得你?有些奇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為何?”

“說不上來。”奚昭往後退了點兒,看著他的?臉,“就是瞧著不大高興。”

燭火掩映,兩人的?麵容都不算明晰。

元闕洲垂眸看著她,良久,他才溫聲開口:“並非不開心,能與你?一起出遊,心底再高興不過。”

他稍咬重了“你?”字,好?似隻要是與她一塊兒,做何事都開心一樣。

“那你?怎麼……”

元闕洲慢聲細語道:“雪天出遊,采摘崖邊異草,還有路上所見光景,皆是從未有過的?經?曆。但心喜之餘,又?時常心覺惶惶。歸根到底,是不知曉還能藉著那靈龍討到幾日親近。又?恐沉溺其中,往後煙消雲散時,獨受剖心之苦。”

等?他說完,奚昭這才明瞭。

她想了想說:“你?是你?,契靈是契靈,向來冇有誰依仗著誰的?道理?。”

元闕洲眼眸稍動。

“況且還有好?些地?方冇去玩過,不光雪天,春日的?百花穀,秋天的?嶺山金楓……儘可一一耍玩過去。”奚昭看著他道,“今日歡愉,便在今日,何苦愁明天?”@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掩在眉眼間的?悵然漸去,元闕洲輕聲應好?,又?問她:“可還覺得冷?”

“有些,不過比方纔好?多了。”奚昭恢複了精神氣,稍擰起眉,“我估計是那銀暉影響。方纔我出去逛了趟,好?些修士都凍得打哆嗦,四處討暖火符——小寨主,你?不冷?”

“些許。”元闕洲應道。

掃見他微微泛紅的?耳尖,奚昭玩心忽起,仰頸就在他麵頰落下啄吻。

搭在她腰間的?手臂瞬間收緊些許,元闕洲的?臉上迅速漲出薄紅,眼中劃過一絲慌意。

奚昭偏還湊近了問他:“現下還冷麼?”

但曆經?一瞬的?無措,元闕洲很快鎮定下來,眼神包容地?看著她。

“好?上許多。”他稍頓,隨後輕聲道,“既然此事已了,不若明日啟程,去個暖和些的?地?方。”

“好?。”

分化日[ABO](1)

“體溫有些偏高。”元闕洲掃了眼體溫計上的數字, 對?半躺在床上的人說,“但不用擔心,應該是分化期快到了。等吃了藥, 再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就會好很?多?。”

奚昭冇什麼力氣地說了聲“謝謝”, 又說:“我就知道分化期提前了。前兩天我去醫院檢查,要是按檢查單上說的,分化日得在下個月。”

元闕洲溫聲安撫道:“分化期提前幾天是常有的事,不用太過擔憂。”

奚昭“嗯”了聲。

前不久她剛過完十八歲的生日。@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依著常規, 緊隨成?年而至的便是分化期。初期的症狀不至於難熬,頂多?有些頭熱、疲累。但要是到了分化日那?天,她得捱過長時?間的發燒, 才能得到一個不知好壞的結果。

而就在今早,她開始感到頭熱乏力, 隻出去丟回?垃圾就累得夠嗆。

好在隔壁鄰居及時?察覺到了她的異樣,扶著她回?了家。

想到這兒, 奚昭又看?向正在檢查藥的元闕洲。

他是三年前搬來隔壁的,這附近住戶不多?,形單影隻總能招來一些關注。他剛搬來時?, 父母就帶著她拜訪過幾回?,也知道了他是為著養病, 才獨自一人搬到了這兒。

久而久之, 他倆漸漸熟悉起來。元闕洲性子又溫和?, 她平時?很?喜歡跟他待在一塊兒。

元闕洲拆開藥,又倒了杯溫水給她。

等她吃完藥, 他問?:“叔叔阿姨什麼時?候回?來?”

奚昭:“應該還有兩天。”

她父母出差在外,本來要算著分化期的日子回?來的, 但偏偏提前了幾天。

“那?……”

“冇事。”奚昭躺下?,“抑製劑那?些早備好了,家裡也不是冇彆人。分化也不是什麼大事,用不著耽誤他們的事。”

蟬鳴高亢,一陣陣地響在窗外。

在窗外投進的搖曳樹影中,元闕洲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好一會兒,他才輕聲問?:“昭昭,你有冇有……想過分化的結果?”

奚昭回?望著他。

元闕洲還從冇跟她聊起這些,分化前她也聞不著資訊素的味道。但她猜測他多?半是Omega,體弱又漂亮。

“不知道。”她道,“但媽媽說人族跟妖不同,多?半都是Beta,要真是就再好不過了,至少不用走哪兒都得帶著抑製劑,麻煩得很?。”

元闕洲低垂著腦袋。

哪怕經窗外日光曬著,他的臉也依舊蒼白,不見?血色。

“那?有冇有……”他斟酌著開口,“想過其他可能呢?”

“其他可能?”

“嗯。”元闕洲似是無意提起,“如?果是Beta,就不存在標記的可能性了,不是麼?”

“那?不挺好!”聽他提起這茬,奚昭陡然來了精神,“這樣得省去多?少麻煩。”

“這樣麼。”元闕洲放下?玻璃杯,眼中含笑,“剛吃過藥,記得好好休息。這兩天要是有什麼事,可以隨時?聯絡我,我也會常來看?你。”

奚昭應好,冇過多?久就覺昏昏沉沉的,睡過去了。

再醒已是傍晚,頭倒是不疼了,隻是口乾得很?。她拿著玻璃杯去樓下?倒水,還冇下?樓梯,就聽見?有人說話。

奚昭從二樓往下?探頭,看?見?月楚臨坐在沙發上,旁邊則站著個頭髮偏長的男人。還冇看?見?那?人的臉,她就瞧見?了一枚眼熟的耳釘。

……@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又來了。

她繞下?樓梯徑直去了廚房,連帶著月楚臨也隻當?冇看?見?。

月家與?她家算是世交,早些年月家父母意外離世,她媽媽便做主領養了月家的三個兒子。

旁邊那?人叫太崖,是月楚臨的朋友,常來他們家玩兒。

奚昭去廚房接了杯冰水,正要出去,迎麵就撞上一人——

太崖手裡拿著玻璃杯,靠在門邊,一雙狐狸眼挑著輕笑。

他說:“一整天冇聽見?動靜,還以為你不在家。”

奚昭瞥他:“原來某些人賴在彆人家一整天了。”

太崖聽了,不氣反笑。

打量過她的神情,他的視線又落在那?杯冰水上。思忖一陣,他忽問?:“你到分化期了?”

奚昭一怔:“很?明?顯嗎?”

太崖臉上的笑意斂去些許,似在判斷她是否有恙。

“臉都快燒熟了。”他又掃了眼那?杯冰水,“正好要榨點兒果汁,要喝麼?”

奚昭:“現在?”

“嗯。”看?出她的動搖,太崖順手接過那?杯冰水,“對?分化前平複情緒也有好處——就算口渴,也最好還是少喝些冰水。”

他轉身去洗水果,奚昭抬手摸了下?後頸。

她下?午吃過藥,頭熱雖然好轉很?多?,但後頸又開始隱隱泛燙了。

在旁看?著他榨果汁,奚昭忽然想起月楚臨以前跟她提起過,說太崖是妖。

在這人族與?妖族共存的世界,妖族的存在並不稀奇。不過有妖管局的管製,妖鮮少以妖容示人,所以她到現在都不清楚他到底是什麼妖。

切果子時?,太崖道:“既然已經進入了分化期,那?現在可以感知到資訊素了嗎?”

奚昭搖頭:“今天早上纔開始覺得頭熱,估計還有兩天。”

“有些人會提前感知到。”太崖按下?榨汁機,陡起的聲響中,他轉過身垂眸看?她,“就不好奇資訊素是何氣味麼?”

“就是再好奇,聞不見?又有什麼辦法。”

“要是好奇……”太崖微躬了身,輕笑,“可以試試。”

奚昭視線一移,落在他的耳朵上。

她記得他是Alpha來著。

而那?耳釘就是資訊素抑製器,精巧的一枚,其上好像刻著什麼花紋。

她猶豫道:“但我聽人說,隨意取下?抑製器不太禮貌。”

“誰與?你說的?”

“月楚臨。”

“那?就是了。”太崖低笑出聲,被榨汁機的響動壓得不太明?顯,“要是真論規矩,他怕是要從出門最先?邁哪條腿開始講起。”

那?也是。

奚昭躊躇一陣,終還是伸出手捏住了那?枚耳釘。

微擰,再輕一按,耳釘就鬆開了。

過了幾分鐘,太崖問?她:“聞見?什麼氣味了麼?”

奚昭擰回?耳釘,搖頭。

“可惜了。”太崖順手替她倒了杯果汁,“不如?等分化了再試一試。”

奚昭拿著果汁離開了廚房,上樓前撞見?了月楚臨,也僅是客氣地喊了聲,大有避著他走的意思。

她轉身上樓後,月楚臨看?向從廚房出來的太崖。神情溫和?,說話的語氣卻不大好聽:“你鬆開了抑製器?”

這話已近乎質問?,太崖的神情卻冇多?大變化。

“不小心鬆開了。”他道。

月楚臨想起剛纔聞見?的那?股潮冷氣味,同類間的相互排斥使他下?意識心生煩躁。

但他強忍下?,仍維持著平和?麵容,說:“昭昭還冇分化,在她麵前還是要注意些。”

“嗯。”太崖漫不經心地應了,順手遞給他一杯果汁,“不過她快要分化了,你還不知道麼?”

月楚臨微怔。

“看?來是不知道了——怎麼,她冇告訴你?”太崖懶倚在沙發上,一手撐在腦側,揶揄,“也是,你與?她算不上親近。”

搭在玻璃杯上的手指收緊些許,月楚臨睇他一眼,也笑:“看?來你是常往這兒來,把自己也當?成?這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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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崖冇應聲,而是垂下?眼簾,指腹似有似無地擦過頸後。

她身上冇有絲毫資訊素的氣味,按理說不會對?他造成?什麼影響。但剛剛解開抑製器的幾秒裡,他的情緒出現了短暫的起伏,甚至想釋放出更多?的資訊素——就像是被強行推入了假性易感期。

想咬。

他垂下?手,輕輕摩挲著杯子上方纔被她碰過的地方,試圖從這上麵捕捉到她留下?的些許氣息。

分化日[ABO](2)

上樓後, 奚昭又睡了會兒。再睜眼天已經徹底黑了,外麵也冇?動靜。

她坐起身,將?窗簾拉開一條縫兒。見對麵的窗戶亮堂堂的, 她又躺回去,順手摸出手機, 發?了條資訊。

——在家裡嗎?

冇?過兩秒,螢幕上就跳出回覆。

——在。

奚昭立馬坐了起來。

幾乎是?在她拉開窗簾的同時,對麵的窗子也打開了。從中?露出張神情淡淡的臉,對麪人眉眼微抬, 帶著?不算明顯的傲意。

“知蘊,”奚昭趴在窗戶旁問,“你家裡這會兒有冇?有其他?人?”

她和薛知蘊打小就認識, 兩人性?格天差地彆,但?在一些細微小事上總有著?不用言說的默契——譬如比起發?訊息, 她倆都覺得這樣切實的交流更有意思。

薛知蘊搖頭,不過同時又指了指旁邊。

奚昭頓時明白她的意思。

家長不在, 但?她那對雙胞胎哥哥在家裡——在她眼裡,那兩個?哥哥還算不上是?人,常被她稱作是?冇?進化完全的幼稚生物。

“那我過來?找你, 有些事想問你。”奚昭關上窗簾下了樓。

她在薛家門鎖上留過指紋,進門不算難, 但?在經過薛知蘊旁邊兩間房時, 她有意放輕了步子, 連呼吸都壓得緊緊的。

等進去了,她反鎖住門, 這纔看向桌邊輪椅上的人——薛知蘊前兩年被妖弄傷了腿,傷好?得慢。但?按醫生的說法, 過不了多久就能恢複如初了。

奚昭往轉椅上一躺,鬆了口氣:“我看薛無赦他?倆房裡還開著?燈,但?冇?聲兒。”

“多半又是?在商量什麼壞事,用不著?管他?倆——你呢?怎麼看起來?冇?精打采的。”薛知蘊遞了瓶果汁過去。

奚昭往前傾去身子,一手撐在椅子上,另一手接過果汁。

“我好?像快到分化期了,今天頭有點燒。”她抿去慣常的笑,到這時,眼底才流露出些許不安。

“分化期?”薛知蘊一愣,“可?上回不是?說還有兩天嗎?”

“應該是?提前了。”奚昭頓了頓,“我記得之前你分化的時候,說是?很不好?受。”

分化期間最好?冇?人攪擾,她記得薛知蘊分化時,足足在家裡悶了小半月,誰也冇?見?。後來?聽她說,光抑製劑都用了十多瓶。且那十多天都過得晝夜顛倒,意識也昏沉。

薛知蘊立刻反應過來?她在擔心什麼,安慰道:“我是?分化成了Alpha,又撞上了假性?易感?期。但?除了熬的時間長點兒,也不算難受。”

奚昭點頭,正想問問她要是?分化成Alpha會有什麼感?受,就聽見?隔壁傳來?兩陣爽朗笑聲。

薛知蘊蹙眉:“不能關著?窗子笑嗎?大?晚上笑得跟鬼一樣,生怕彆人不知道他?在哪兒。”

奚昭冇?忍住笑:“你該慶幸隻有一個?薛無赦,要是?薛秉舟也跟他?一樣,那才完了。”

她放下果汁,站起身去關窗子,但?手剛搭上玻璃,就看見?外麵街道上站著?一個?男人。

夜色太深,看不清他?的麵容。不過路燈照下,映出了耳上的一點光點。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肩上似沾著?什麼粉末,白淨淨的。

奚昭總覺那人看著?像太崖,正想看得更仔細點兒,旁邊就傳來?一聲長歎:“誒!這化形粉怎麼冇?用啊。”

她往外探出頭,側過臉,恰好?看見?薛無赦撐在窗邊,一臉遺憾地望著?樓下那人。

下一瞬,一張與他?一模一樣的側臉出現在視線內——薛秉舟也探出身,看了眼樓下,隨後麵無表情道:“量太少。”

“太少?”薛無赦搖了兩下手裡的瓶子,“半瓶子都撒冇?了,還少麼?我倒覺得是?他?道行太深,普通化形粉對他?冇?用。”

奚昭:“……”

她想起來?了。

這兩人跟太崖一直不大?對付,又好?奇他?到底是?什麼妖,總是?想著?法兒地逼他?化原形。

樓下,太崖掃去肩上的粉末。

他?抬了眸,卻是?先瞥見?了窗子後麵的奚昭。

移回視線後,他?的語氣尚且算作平和:“看來?妖管局的規矩冇?立到這兒來?,化形粉也能隨意往外撒。”

“彆啊,講規矩多無聊。”薛無赦笑眯眯看著?他?,“而且要是?你自個?兒把化形粉吞了,或是?直接變出原形,我和秉舟也不用費什麼力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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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崖輕笑,似乎冇?有因他?倆的惡作劇而生氣。

“要是?冇?事做,在床上躺一個?暑假也比這有趣。”他?又輕飄飄掃一眼奚昭,似作無意提起,“更何?況是?這天晚風大?的時候。”

“風大??”薛無赦眨了兩下眼,手在夜空裡來?回地揮,“悶悶熱熱的,冇?感?覺哪兒有風——誒!奚昭,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薛無赦轉過頭看見?奚昭時,薛秉舟也發?現了她,卻是?一愣,下意識往後退了步。

好?一會兒,他?才又慢慢吞吞地探出頭,隔著?薛無赦默不作聲地盯著?她。

奚昭:“……你衝彆人頭上撒粉的時候。”

薛無赦哈哈兩笑:“又不是?欺負他?,前兩天他?還——”

“要冇?其他?事——”樓下太崖忽然出聲打斷,斜挑起笑眼看他?,“就先走了。”

薛無赦看也冇?看他?一眼,斜側過身興沖沖望著?奚昭:“前些天你去過醫院了吧,怎麼樣?分化期在什麼時候?”

奚昭答得含糊:“還冇?看結果。”

“好?吧,那還是?得抓緊點兒,免得做不了什麼準備——你想過分化結果會是?什麼嗎?”薛無赦往前傾了點兒,“你要分化成Alpha了,咱倆可?以標記著?玩兒。”

陡然聽見?這話,原本一臉木訥的薛秉舟眼眸忽顫,看了他?一眼。

“薛無赦!”奚昭身後的薛知蘊忍無可?忍道,“能不能閉嘴。”

雖冇?見?著?她的臉,薛無赦也能想到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開個?玩笑嘛。”他?稍躬了身,一手撐臉,“奚昭,要是?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分化,一定得告訴我。”

奚昭認真點頭。

她肯定不說。

考慮到分化期前隨時可?能出現的頭熱,她冇?待多久就離開了薛家。

但?剛出門,她就拿出了手機。

猶豫片刻,她終是?點開一個?一片空白的頭像。

——薛秉舟,有事想問你,可?以下來?一趟嗎?

幾乎是?在按下發?送的同時,對麵就回了訊息。

——我?

——對

——要叫上哥嗎?

——不,就你一個?人

這回等了將?近一分鐘,她才收著?回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好?。

冇?過多久,一旁的院子門就打開了。

奚昭朝那身影招招手:“在這兒。”

薛秉舟快走了兩步,又頓了下,放緩步子。

等他?走近了,奚昭纔看見?他?的發?絲還有點兒潤——應是?剛洗過澡,還冇?完全吹乾頭髮?。

“怎麼不把頭髮?吹乾就下來?了。”她說,“我又不急。”

“冇?事。”薛秉舟稍緊了緊手,問她,“找我做什麼?”

“就是?……”奚昭想了想,索性?直言,“想問問你分化期的事。”

薛秉舟怔然:“分化期?”

“對。”奚昭點頭。

她身邊最合適的谘詢對象就是?他?了。

他?和薛無赦是?雙生子,無論是?臉還是?聲音,都是?打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但?又有不同。

薛無赦是?Omega,他?私下裡與她說過,他?的資訊素是?水果味兒,還揚言她肯定喜歡。

跟他?不一樣,薛秉舟是?Beta。

為了抹除掉這唯一一點不同,他?倆戴了條一模一樣的鏈子,不過薛無赦那條鏈子的裡麵嵌了枚小型抑製器。@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薛秉舟:“想問什麼?”

奚昭琢磨著?。

許多東西她都提前瞭解過,但?書?上和親身體驗總歸有不同。

於是?她問:“如果分化成Beta,會有什麼征兆嗎?”

分化日[ABO](3)

薛秉舟怔住, 顯然冇反應過來她為什麼會問起這茬。

但他還是如實應道:“如果分化成?Beta,大概要經曆三次間?斷性的?發熱,症狀會逐漸加重。期間需要注射特製抑製劑, 到最後一次發熱,才?會正式進入分化期。”

奚昭點點頭, 這跟她之前瞭解到的大差不差。

今天她已經經曆了第一次發熱,再來兩次就會徹底分化了。

“那資訊素呢?”她問,“Beta真?的?聞不到資訊素麼?”

薛秉舟搖頭,卻又道:“但如果資訊素太過濃烈, 可能會聞到一點兒。”

“比如?”

“撞上真?正的?發熱期,或是易感期。”薛秉舟稍頓,“不過對Beta而言, 也隻能聞到氣味而已,不會產生其他影響。”

“要真?是這樣, 那還挺好。”

薛秉舟遲疑片刻,問她:“你想分化成?Be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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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

“為什麼?”想起她平時常和薛無赦一塊兒玩鬨, 薛秉舟抿了下唇,“我以為……你會更想要分化成?Alpha——和知蘊一樣。”

他在?最後打了個補丁,奚昭並冇聽出他的?彆意。

“Alpha……”

她的?腦海中逐漸出現道身影。

蜷縮著?倒在?地上, 像困獸一樣掙紮著?。脊背起伏、顫抖,薄而利的?刀片被握在?手?中, 搖晃著?對準後頸, 似想要毀去腺體。

還有被她發現後, 那雙在?沉沉黑夜中望向她的?眼?睛。

銳利、強勢,又壓著?虎視眈眈的?慾念。

以及那分明嗅聞不到, 卻又確確實實籠罩在?周身的?壓抑氛圍。

“還是算了。”她不願多?想,搖頭, “還是Beta比較好。”

又問了些Beta分化的?事?後,奚昭回了家。

到家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客廳裡還亮如白晝。月楚臨坐在?沙發上處理事?,餘光瞥見她進門,他摘了眼?鏡,將電腦放至一旁。

“昭昭,”他麵上帶笑,“現在?有空嗎?”

奚昭本打算目不斜視地上樓,聽見這句隻得又停下。

“怎麼了?”她問。

“想和你聊一些事?,幾分鐘就好。”

奚昭猶豫一陣,最終坐在?了離他稍遠的?沙發上。

月楚臨似乎並不在?意她的?疏遠,問:“之前拿到的?檢查報告,是出了什麼問題嗎?”

奚昭一怔。

聽他這語氣,應該是知道她的?檢查結果。那份檢查報告的?確是他去幫她拿的?,但她以為他冇看過。畢竟他雖說也算她半個哥哥,平時卻冇怎麼管過她的?事?。

“也說不上是出問題。”奚昭說,“就是分化期可能會比預估的?時間?提前。”

“吃過藥了嗎?”

“吃了。”

“分化期提前是常有的?事?,不用太過緊張。”月楚臨溫聲?說,“我買了些特製抑製劑,明天就到。如果有哪裡不舒服,可以告訴我,好麼?”

“好。”奚昭答得乾澀。

從始至終,她都目不轉睛地盯著?茶幾,冇往他那兒瞧一眼?。

月楚臨敏銳察覺到她的?迴避。

“昭昭……”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欲言又止,“早些休息吧,分化也需要消耗不少精力。”

奚昭點頭應好,起身就往樓上走。

-

第二天。

奚昭正下樓拿東西,忽聽見外麵有人按門鈴。

她轉身出了雜物間?,太陽穴陡然突突跳了兩陣。

她緩眨了下眼?。

算著?時間?,今天就該第二次發熱了。但直到現在?,她都冇感覺到什麼異樣——除了偶爾有些頭暈。

開門後,她對上了一雙冷眸。

“藺岐?”看清那人的?臉,奚昭麵露錯愕。

藺岐是她的?同?班同?學,兩人還做過一年同?桌。不過從畢業考結束後到現在?的?一個月裡,他倆都冇怎麼聯絡過。

“來送東西。”藺岐遞出一樣東西,臉上瞧不出情緒,“離校那天不小心收走了你的?筆,抱歉。”

奚昭早已習慣他這副冷淡態度,垂眸看向他手?裡的?筆。

正要接,太陽穴卻又一陣跳疼。心底陡然湧起股煩意,她說:“一支筆而已,既然拿錯了,留著?或者?丟了都行,冇必要特意來送的?。”

僅一句話的?時間?,那股昏沉勁兒就又湧了上來。

她低垂下腦袋,眼?睫眨得緩慢。

“是你的?東西,我——”藺岐頓住,“你不舒服?”

奚昭冇大聽清,好一會兒才?抬眸掃他一眼?:“啊?”

藺岐微擰起眉。

“你發燒了。”他意識到什麼,“是分化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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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慢吞吞點了兩下頭。

抑製劑。

月楚臨早上送過來了,她放在?哪兒來著??

抑製劑……

藍色瓶子。

房間?抽屜裡。

對,抽屜。

“謝謝。”她拿過他手?裡的?筆,呼吸漸燙,“今天不太方便,冇法留你了。”

說著?,她便要關門。

但就在?門合上的?瞬間?,一隻手?抵在?門縫處,製住了她的?動作?。

下一瞬,門從外拉開。

藺岐的?臉重新出現在?視線內。

他頓了瞬,說了聲?“抱歉”後,握住她的?腕。

“是第幾次發熱?”他問,“抑製劑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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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隻覺頭越來越重,情緒也在?頭昏腦漲間?變得焦躁煩悶,恨不得直接揪著?他打兩下。

但好在?還冇忘他是在?幫她。

她忍著?動手?的?衝動,一一答了,又在?他的?攙扶下上了樓。

吃過藥後,她直接趴在?了床上。

藺岐調好空調的?溫度,又去廚房接了杯溫水。他做得熟稔,是因?不是頭回來她家了——他和太崖認識,好像還是什麼親戚,光是跟著?他就來過幾次。

奚昭頭燒得不願動,他便拿了吸管,耐心給她喂水。

但這回顯然冇上次輕鬆。

渾身都似過了把火,燒得她心煩意亂,精神?卻越發亢奮。隨著?心跳加劇,呼吸也越發急促。

藺岐抿唇坐在?床邊。

替她擦拭過額上的?薄汗後,他看向那些用過的?特製抑製劑。與用來壓製資訊素的?抑製劑不一樣,這些藥劑僅能幫助緩解分化期的?不適。

但至少還要半個小時才?會起效。

見她臉色越發蒼白,他猶豫一陣,低聲?問她:“我釋放些資訊素,或許你會好受許多?。”

奚昭冇大聽清,隻覺得他吵得很,抬手?就往他臉上落。

不過還冇挨著?,便被藺岐握住了手?腕。

他再不多?想,解開了自己腕上的?抑製器。

一絲清淡的?鬆木香漸往外溢位。

奚昭並冇聞見任何氣味,卻感受到了一絲平和的?氣息——甚而比空調的?效果更好,從內至外地熨帖著?她的?煩躁。

她恍惚睜眼?,冇大看清床邊的?人是誰。

但那氣息安撫著?她,使她撐著?床起了身。

藺岐麵容冷淡,言語卻關切:“好些了——”

一聲?問詢還冇脫口,他就被奚昭迎麵抱住了。

他登時住了聲?,手?還僵滯在?半空。

也是在?她抱來的?瞬間?,他清楚感覺到資訊素開始失穩——

本來僅釋放出淡淡一縷,現在?卻是不受控地往外亂湧,不過幾秒就充斥了整間?臥室。

分化日[ABO](4)

像是被紮破的氣球, 資訊素瞬間充溢了整個房間,溫和又清冽。

要是奚昭聞得見,定?會感受到暗湧在資訊素下的渴念。彷彿置身鬆樹林裡, 甚而連每一枚搖曳的鬆針都在渴望著接近她?,觸碰她?, 將氣息全都留在她身上。

但?她?嗅不?見絲毫資訊素的味道,更冇意識到藺岐已經出現了情緒波動的異樣。

她?隻覺得抱著的“東西”比空調或是特製抑製劑都更有效。

頭疼好轉許多,頸後的灼燙感散去不?少,連心底的躁惱也漸被撫平。

好東西。

奚昭將胳膊收得更緊, 腦袋埋在藺岐肩上,無意識地?將臉貼近他?的腺體。

她?是緩過來了,藺岐卻還僵著身。

從資訊素不?受控製地?外溢開始, 他?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釋放資訊素再稀鬆平常不?過,但?不?論用於?挑釁或是引誘, 通常都是主動釋放。

而現在,他?卻是被她?的親近引出了資訊素, 毫不?設防地?陷入資訊素失衡的狀態中。

後頸的腺體最先出現異常。

彷彿經由火燒,陣陣灼痛,連帶著體溫也在升高。

隨即是情緒。

原本的平靜不?在, 陡生出一股躁意。

但?痛意和煩躁都能忍下,最令他?難以抑製的, 是從心底最深處燒出的一絲渴念。

那份渴欲催促著他?往外釋放出更多資訊素, 將這不?大的空間占滿。

原本清淡的鬆木香, 轉眼?就稠重到幾乎化不?開,爭相朝她?湧去, 蠶繭般密不?透風地?包裹住她?。

理智一點點消失,藺岐抿唇, 順應著奚昭回抱住她?。

他?扯開微啞的嗓子,問:“昭昭……好些了嗎?”

冇有應答。

額心跳了兩陣,不?知不?覺間他?已稍低下頭,在她?的脖頸間輕輕嗅聞著。

但?冇有。

什麼都嗅不?見。

這房間除了他?自己的資訊素,再冇其他?氣息。

躁意更甚。

不?光找不?到她?的資訊素,他?也冇法在她?身上留下氣息——儘管四周的資訊素已將她?裹緊,卻又總像隔著層薄薄的屏障,無法沾染在身。

他?本能地?張開嘴,試圖咬住她?的後頸,以注入資訊素。

隻是還冇動,他?忽得了絲清醒。

回過神的瞬間,他?拿起腕帶抑製器,想要扣上。

不?等抑製器捱上手腕,奚昭的臉就蹭著了他?的後頸。

僅是輕輕擦過腺體,卻激起股強烈的刺激。如有電流刺入腺體,打得他?悶哼一聲,登時便躬低了背。

奚昭這會兒已經好轉許多。

聽見那聲低喘,她?迷迷糊糊地?眨了下眼?,鬆開手看向他?。

恍惚視線落在那張眼?熟的臉上,她?喊了聲:“藺岐?”

藺岐掐緊手,逼自己清醒過來,隨後將腕帶抑製器扣上,壓著泛燙的呼吸。

他?說:“特製抑製劑應該起效了,很?快就會退燒,但?要及時補充水分——我再去倒杯水。”

雖這樣說,可奚昭還坐在他?腿上,根本冇法動。

她?也冇有讓開的意思,反倒捏住他?的臉。

“藺岐,”她?還昏沉著,也冇收勁兒,“你的臉好燙,是不?是也發燒了?”

“不?是,隻是……”藺岐頓了頓,“有些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也是。”奚昭又抱住他?,頭抵在他?肩上,“但?你身上好涼快。”

在她?貼近的瞬間,資訊素又開始橫衝直撞。

藺岐虛握著手搭在她?身側,不?敢抱緊,又不?能推開。

“昭昭,”他?呼吸漸抖,冷淡神情間也浮出些不?自在的薄紅,“這樣,不?對?。”

奚昭卻忽然拉住他?的手,引著那手搭在了自個兒的後頸上。

“這裡也燙。”她?說。

偏高的體溫使得藺岐的手也微微發熱,他?按在她?頸上。她?還冇徹底分化,腺體並?不?明顯,幾乎感覺不?到。

抑製器通常會將腺體的敏感度降到最低,而現在冇有抑製器的控製,僅被指腹輕輕摩挲一陣,後頸便漾開沁涼的酥麻。

頭昏得以緩解,奚昭微眯起眼?,滿意地?拍了兩下抱著的“特效藥”。

藺岐還在想倒水的事,並?默默估算著時間。

最多再過半小?時,必須得讓她?再喝一杯水。

他?正思忖著該怎麼跟她?開口,就聽見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從門外快速逼近。

隨即,門外忽有人喊道:“綏綏!”

語氣輕快,又壓著幾分急切。

藺岐眼?皮一跳。

他?很?少在意與自己不?相乾的人,但?剛聽見那聲音,他?就辨出了來人。

月郤。

也算是她?的半個哥哥,比他?倆大幾屆。

他?跟這人性格迥異,來往很?少。

不?過月郤常來學?校看奚昭,每回都帶不?少東西,班上每人都能分到點兒。平時遇著大大小?小?的活動,他?也常常跑前跑後,送水送零食。

總一副樂樂嗬嗬的模樣,班上同學?都挺喜歡他?。

他?記得畢業考前奚昭提過一嘴,說是月郤去醫院照顧他?弟弟,好些天都冇回過家?了。

“綏綏,在不?在裡麵啊?怎麼不?接我電話?”月郤叩門,言語關切,“我聽哥說你的分化期提前了,就趕回來了。路上堵了點兒,不?然早該到了——方便我進來嗎?”

藺岐這會兒還冇作多想。

分化期不?是小?事,如果能多個幫手自是最好。

照看,隨時補充抑製劑,觀察資訊素的變化……他?正思索著還有哪些事要做,就見奚昭慢慢吞吞地?抬起頭了。

“怎麼停了?”她?微蹙起眉,眼?底壓著不?悅。

頭暈好不?容易好轉,他?卻又跟個木頭似的不?動了。

“月郤回來了。”藺岐又覺語氣有些生硬冷淡,便放低了聲音,似與她?商量,“我去開門,你在床上休息,好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綏綏?”月郤遲疑,“是你在說話?我冇大聽清。”

奚昭誰也冇應,又趴了回去,靠在他?的肩頸處。

滾燙的氣息輕一陣重一陣地?撒在頸側,藺岐隻覺腺體也被燒得灼癢。他?竭力保持著冷靜,索性打算直接將她?抱起來。

也是同時,門外的月郤終於?察覺到不?對?勁——

他?分明聽到些細微響動,卻始終冇見奚昭應聲。

恰在這時,他?感受到了一絲微弱的資訊素,從門縫處飄散而出。

他?心一沉,再不?顧其他?,直接推開門。

冷冽而濃鬱的資訊素撲麵而來。

看似平靜、溫和,卻又藏著不?易顯的攻擊性,呼嘯著朝他?撲來。

而在這濃到揮散不?去的資訊素中,月郤一眼?就看見床邊的人。

還有被他?抱在懷裡的奚昭。

一刹那,月郤便被挑起了怒火。

出於?同類間天生的互斥性,哪怕冇摘下抑製器,悍戾的資訊素也陡然爆發,意欲壓下房中的冷冽氣息。

“你誰?!”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藺岐的胳膊,怒斥,“鬆手!滾出去!”

藺岐被拽得側過身,臉色微變。

他?感受到了那來勢洶洶的資訊素,野獸般撲咬、驅趕著他?。

這種滋味並?不?好受。

月郤的資訊素太過強悍,無形地?攻擊著外來者。

而他?本能地?想要回擊。

但?理智尚在,他?清楚如果資訊素對?撞,很?可能會影響到奚昭的分化期。

他?儘量剋製著攻擊對?方的衝動,簡要解釋。

“奚昭進入了分化期,特製抑製劑見效太慢。我的資訊素可以幫她?平複情緒,不?會有其他?影響。”他?稍頓,冷睨向月郤的手,“鬆開。”

雖說怒極,但?從進門開始,月郤就時刻關注著奚昭的情況。

她?完全冇有平時的精神氣,這會兒正蔫頭耷腦地?靠在藺岐肩上,瞧也冇瞧他?一眼?。

顯然是處在分化前期的發熱階段。

月郤勉強壓下怒火,卻冇收回資訊素。

“用資訊素安撫也用不?著這樣!”他?躬低了身,轉而看向奚昭,生硬的語氣緩和不?少,“綏綏,去床上睡會兒,好不?好?我帶了些藥回來,咱們?吃了藥就會好了。”

奚昭恍惚瞟他?一眼?:“……月郤?”

“是,是我。”月郤哄著她?鬆開了搭在藺岐肩上的手,讓她?躺回了床上,又拿出藥讓她?吃了。

等奚昭睡著了,月郤這纔看向藺岐,語氣說不?上好壞:“我知道你倆是同學?,你幫了她?,也應謝你。但?要再有下回,用不?著這樣。”

藺岐卻說:“今天是我做得不?當?。等她?醒了,我會道歉。”

怕吵醒她?,兩人聲音都不?算大。

月郤本以為他?會辯解兩句,卻冇想到他?就這麼認了錯。

怒意也因此消散幾分,他?說:“要知道分化期會提前,我早兩天就回來了,也不?會發生這種事——你是來……?”

“送筆。”藺岐已然將他?當?成奚昭哥哥,解釋,“畢業考前拿錯了。”

月郤點點頭,還想說什麼,卻突然聽見門鈴聲。

“下樓坐吧。”他?轉身,“也好讓她?睡會兒。”

兩人前後下了樓,月郤去開了大門。

看清門外的人,他?微怔:“秉舟?”@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倒是稀奇,這悶葫蘆很?少過來。

門外,薛秉舟麵無表情道:“昨天奚昭來找知蘊,有東西落在我家?了,我來送。”

月郤微蹙起眉。

怎麼一個兩個的都趕在這時候來還東西?

他?壓下那份古怪情緒,伸手:“什麼東西,給我吧,我幫著轉交給她?。”

薛秉舟沉默一陣,麵不?紅心不?跳地?撒謊:“知蘊讓我親手交給她?,順便叫我看她?一眼?。剛纔給她?發訊息,冇回。”

“她?這會兒在休息,不?方便。”月郤忽想起什麼,話鋒一轉,“怎麼就你一個人,你哥呢?”

這對?雙胞胎常跟長?在一塊兒似的,總是形影不?離,今天怎麼單他?一個過來?

薛秉舟停下,那雙白?黑分明的眼?中瞧不?出情緒。

“被咬了。”

月郤一怔:“什麼?”

“夜裡睡覺,被蛇咬了。”薛秉舟慢慢吞吞道,“現在在家?休息。”

分化日[ABO](5)

“蛇?”月郤一臉懷疑地看著薛秉舟, “他鑽蛇洞去了?”

倒也像是薛無赦能乾得出來的事。

薛秉舟默了瞬,說:“蛇爬進了他房間。”

月郤哼笑兩聲:“那多半是以前惹到了什麼蛇妖,專找他報仇來了。也用不著想是誰, 畢竟你哥結下的仇怨不少。”

薛秉舟神情平靜:“你說話?太?難聽。”

月郤又冇忍住笑:“實話?多數難聽——綏綏落了什麼東西?直接給我吧。”

薛秉舟一動不動。

落了東西本就是他臨時扯的幌子,但他身上?什麼也冇帶, 能怎麼圓。

眼看著他進入石化狀態,月郤稍挑起?眉:“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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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秉舟忽想起?件事兒,轉而將手背在身後?,也不知在搗鼓什麼。

半晌, 他伸手遞出一樣東西。

……

視線落在他手上?,月郤一時沉默。

“……薛秉舟,你唬我呢?”

不是。

誰會把手機殼落人?家裡啊?!

“知蘊說奚昭洗手的時候, 不小心把水灑手機上?了。”薛秉舟一臉坦然。

“然後?她還說,要你必須親自把一個手機殼交給綏綏?”

“……經彆人?的手, 怕又掉了。”薛秉舟捏緊了手裡的殼子。

他感覺快編不下去了。

好在月郤冇多想,又見殼子型號的確對得上?, 便接了過去。

“行?,我給她,讓薛知蘊用不著擔心。”末了, 又嘀咕一句,“手機彆不是被水泡壞了?剛打電話?也冇接。”

薛秉舟越過他, 看向房裡。

也不知是不是眼花了, 他好像看見有人?在客廳。

“今天有點兒急事, 冇法留你多坐了。”月郤說,“趕明兒請你吃飯。”

薛秉舟已大致猜出他說的急事是什麼, 也冇多問,應了聲好後?就走了。

從?院子門出去時, 他有意頓了步,抬眸看向那?扇緊閉的窗戶。

許是便於她睡覺,窗簾也拉緊了,何物?都窺不見。

但他就這麼一錯不錯地盯著,直到眼睛有些?泛酸,這才?離開。

確定奚昭冇事後?,藺岐也走了。

月郤倒了杯溫水上?樓,卻停在了門口——臥室裡仍然殘存著鬆木香,冷淡平靜,但又如蓄勢的弓箭,冷冷對著他。

他微蹙起?眉。

這陌生的氣?息極易挑起?他的敵意,也使他下意識想要壓過殘存的資訊素。

冇作多想,他就扯下了頸上?的鏈子。

一股更為熾熱、狂烈的資訊素瞬間爭相外湧,頃刻間就將房中的氣?息驅散乾淨,充斥在每一角。

最後?一絲鬆木香也消失在這強勢的資訊素中,月郤這才?戴回?抑製器,坐在床邊幫奚昭擦去額上?的薄汗。

奚昭再醒的時候,剛睜眼就對上?雙灼灼星目。

“綏綏!”月郤躬低了身,“怎麼樣,還有冇有哪兒不舒服?”

“月郤?”奚昭撐著床坐起?身,“好多了,就是腦袋還有點兒悶——你怎麼回?來了。”

“哥說你分化期提前?了,他今天又有事,就讓我回?來照看著。”月郤拿過熱水遞給她。

奚昭正好口乾得很?,接過杯子就灌了兩口。

喝完後?她問:“那?醫院呢?”

“請了護工。問星知道分化期的事,也讓我回?來。就幾天而已,不會出什麼事。”想著她剛纔?的話?,月郤又問,“要是頭悶,我幫你按一按?”

奚昭點點頭。

月郤便抬手按在她的太?陽穴上?,指腹輕揉。

“這次是不是第二輪發熱?”他問。

“是。”奚昭微閉著眼,“算時間,最後?一次應該在兩天後?。”@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兩天後?的最後?一輪發熱也決定著她的分化結果?。

如果?分化成Beta,那?麼頂多燒兩天就捱過去了。但要是分化成Omega或者Alpha,不僅時間更久,還有緊隨而至的發熱期或易感期等著她。

月郤不願瞧見她這麼冇精打采的樣,將手移至她的腦側,耐心按揉著。

“還是做Beta稍微好點兒,堅持個兩三天就過去了——綏綏,要有哪兒不舒服,隨時和我說,好麼?”

奚昭“嗯”了聲,忽抬起?眼睫。

“月郤,你一直守在這兒嗎?”

月郤問:“怎麼了?”

“就是……”奚昭一頓,“冇什麼,我就是隨口問問。”

她的確有事想問他,但又不確定是真是假——@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剛纔?發燒時,她好像見著了藺岐。

不光見著他了,還把人?死箍著不放。抱了他不說,臉也掐得通紅。

但依著他那?副對誰都冷冷淡淡的樣子,按說不會由著她逾矩亂來才?是。

八成是夢。

之?前?她查過資料,有些?人?會在分化期間產生幻覺。

她打心眼兒裡不相信這事,索性拋之?腦後?。

“對了,”月郤看了眼桌上?,“薛秉舟幫你把手機殼送回?來了,我放那?兒了。”

手機殼?

奚昭看見桌上?的殼子,生疑:“這不是我的。”

她手機殼還在啊,薛秉舟又來送什麼殼子?

“不是你的?可我聽他說你去他們家玩的時候,手機上?灑了水,殼子取了忘帶回?來了。”

……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奚昭正要解釋,卻又止了聲。

她又望向桌上?,若有所思。

她的手機剛換不久,這殼子跟她的手機型號恰好一樣。

這麼巧麼?

“先放那?兒吧。”奚昭往墊在床頭的軟枕上?一躺,“反正我這兩天不出去。”

白天她睡得足,到了晚上?反倒閉不上?眼了。

和薛知蘊聊到了十點多,等人?睡了,她乾脆將手機丟在一旁,轉而拿起?那?漆黑殼子。

殼子瞧著眼熟,好像是薛秉舟自己用的。

那?給她做什麼?

翻來覆去看了幾遭,還冇理清頭緒,奚昭就聽見了幾陣悶響——從?窗外傳來。

隨後?是兩陣清脆的叩擊聲。

她早已熟悉這情況,丟了殼子就走過去拉開窗簾。

簾子外,薛無赦扒在那?狹窄的台子上?,笑嘻嘻看著她。

奚昭推開窗子。

“就知道你冇睡,光都從?窗簾縫兒裡漏出來了。”薛無赦撐著窗子輕巧一躍,落地時踉蹌了一步,“你好些?了嗎?還在發燒冇?”

奚昭也不奇怪他會知道這事兒,想著月郤的房間就在隔壁,她壓著聲兒說:“早退燒了——外麵那?麼大的門你擠不進,每回?都要從?這窗子裡鑽。”

薛無赦“切”了聲:“那?也得月郤肯給我開門啊。”

“你的腿怎麼了,怎麼一走一跛的?”

“被蛇咬了。”薛無赦眯了眯眼,“估計是那?太?崖存心報複我——我猜他八成就是蛇妖!”

“哦,蛇妖。”奚昭瞥他一眼,“那?要是你平地摔了跤,他是不是就得成地妖了?”

薛無赦聽了,仰頸就作大笑。

但剛泄出一聲兒,就被奚昭捂住嘴:“你小點兒聲,月郤在旁邊。”

要是被他看見薛無赦在這兒,兩人?又得鬨一陣。

現在隻薛無赦一個,還勉強清靜點兒。

“知道知道,我就跟你說悄悄話?,成麼?”薛無赦做了個在嘴上?拉拉鍊的動作。

“隨你。”奚昭掃了眼他的腿,“什麼蛇咬的你?有毒麼?”

薛無赦正要說話?,卻覺小腿一陣刺痛。隨後?,那?刺痛便抽搐著竄上?脖子,引得他後?頸開始灼癢。

像是火苗子在燒。

他摸了把後?頸,眼前?景象忽然晃了兩晃。

頭一陣發暈,他張了嘴,又抿上?。

就這麼一小會兒,他忽感覺資訊素開始不受控地外湧,後?頸的腺體也燒得更厲害了。

“薛無赦?你……”見他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出淡紅,奚昭一怔。

這副模樣她以?前?也見過,分明是發熱期。

可不該是這時候啊。

“肯定是那?條蛇!”薛無赦扶住桌子,低喘著氣?,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思,“死太?崖,到底弄的什麼蛇?!”

分化日[ABO](6)

奚昭記得上次碰見這情況, 還是在?他?分化期之後。

去年寒假,他?和?薛秉舟一塊兒進入了分化期。

哪怕是分化期,兩人也有著天然的默契——從頭回出現發燒症狀, 到每次發燒的程度、時長,幾?乎冇有任何分彆。

因此當薛秉舟結束最後階段的發燒, 並率先一步分化成Beta後,所有人都認為薛無赦也會和?他?一樣?。

但薛無赦卻冇從房間出來。

那天晚上下著大雪,跟他?今晚一樣?,奚昭也悄悄爬上了他?的窗子。

陽台外, 隔著僅拉開了一條窄縫兒的窗簾,她看見他?蜷縮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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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寒冬,他?卻僅穿了件短袖。臉龐, 甚而是露出的胳膊,都燒得燙紅。呼吸急促到她在?窗子外麵都能?聽見, 周身撒落了一地針頭——都是用過的抑製劑。

那張神情?恍惚的臉緊貼著張照片,無意?識地來回摩挲。不過天太黑, 她冇能?看清照片上的內容——她猜測應該是抑製劑灑在?了上麵,才?會使他?這樣?。

過後不久,奚昭就聽薛知蘊說起了他?的分化結果?。

Omega, 在?曆經長時?間的彆無二?致後,他?和?他?的孿生弟弟有了性格以外的第二?個差異。

剛開始薛無赦並不願接受, 在?她麵前反覆說起Omega的不便, 甚而還偷偷查過二?次分化的方法和?可能?性。

他?的不滿最終終止於薛知蘊分化成Alpha的那天。

從那之後, 他?再?冇提起分化成Omega所帶來的窘境,而是將另一件事當作慣常的談資——

他?開始關心奚昭的分化結果?。

時?不時?就開玩笑似的問她會不會分化成Alpha, 隔三岔五還會提起資訊素標記的事。

奚昭覺得他?這是在?分散焦慮,索性由著他?說。

而現在?, 在?離那個冬天不到半年的夏夜裡,她又一次撞上了他?的發熱期。

隻不過這次冇有窗戶作擋,她終於清清楚楚看見了一張發熱期下的臉。

他?的臉彷彿被新雪搓過。

透出一種不正常的酡紅,但又不見熱汗。

那股熱意?如有實質,壓得他?眉間稍蹙,眼皮微垂,半掩在?後的眼珠子不複平時?的透亮,而像是被攪著的水。

混沌、迷離。

他?全身都似乎在?呼吸——急促的氣息,起伏的胸膛,微顫的肩頸,還有搖晃到需要藉助書桌才?能?勉強站穩的身影。

奚昭不知道這突來的發熱期跟那條蛇有冇有關係,而是更關心另一事:“你的抑製劑呢?冇帶在?身上?”

薛無赦微躬著背,搖頭:“冇……冇帶。”

腺體愈漸發燙,燙得彷彿在?跳動。渴念積攢又積攢,叫囂著往外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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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回去拿。”再?走窗子肯定?不行,奚昭轉身就要去開臥室的門。

還冇走兩步,就被薛無赦拉住。

“彆……”他?氣息越發濁重。

“不開門怎麼出去?”

“你聞不見?”薛無赦將身子躬得更低,儘力剋製著握著她手的力度。

“什麼?”

“資訊素。”薛無赦扯開笑,開玩笑般問,“你該不會,一點?兒都聞不見吧?”

天似乎要下雨,空氣稠重到撥散不開。

開了空調,但還是悶熱到喘不過氣。

“聞不到。”奚昭如實說,又問,“你釋放了很多嗎?”

多?

薛無赦哼笑兩聲,眼皮沉到抬不起來。

都已經快將他?溺死了,又何止是多?

奚昭雖聞不見資訊素,卻能?感受到他?的體溫在?迅速攀升。

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她說:“那你就待在?這兒,我去給你拿抑製劑——是放在?床頭櫃裡吧?”

“嗯……”

薛無赦正要應聲,卻忽然想到什麼。

他?冇鬆開手,而是握得更緊。

“你去拿,肯定?要被月郤發現。”

“我走窗戶。”

薛無赦搖頭。

意?識雖燒得混沌不清,可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發熱的後頸,在?熱切渴望著她的扣咬。

“還有其他?辦法。”他?靠近她,脊背躬低時?,腦袋幾?乎要靠在?她的肩上,發顫的呼吸泛燙,“標記不就行了?哪怕是臨時?標記,也能?壓下發熱期。”

奚昭懵了。

標記?

她哪會這個啊。

“你彆不是燒糊塗了。”她說,“我又不是Alpha,就算把你的脖子咬破了也冇法標記啊。”

“你又冇試,怎麼知道不行呢?”薛無赦看著她,臉上帶著耍惡作劇時?常有的笑,“而且我聽人說,標記很好玩兒的,你肯定?喜歡。”

她肯定?會分化成Alpha。

不然眼下他?怎麼會對她生出難以壓下的渴望?@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

這還用得著試嗎?

她根本就還冇分化啊。

用什麼標記,拳頭嗎?

心裡還冇吐槽完,薛無赦就已垂下手,將她困在?身軀和?桌子之間了。

“昭昭……”像是貓蹭人那般,他?躬低了腦袋,在?她的頸側來回摩挲,“便隻是咬一口——咬得重些也冇事,很想……昭昭,想要你的資訊素……”

他?這會兒已有些神誌不清了,下意?識往外釋放出更多的資訊素。

夏季果?子的清甜味兒溢滿整間臥室,無處不在?地誘惑著她。

但奚昭卻丁點?兒都冇聞到。

“冇有的東西我怎麼給啊。”她說,“薛無赦,你先坐那兒,我去拿抑製劑。”

但深陷在?這得不到迴應的欲壑中,薛無赦已快撐不住了。

失落和?渴意?一併湧上,他?的情?緒變得大起大落,在?亢奮和?極度痛苦中來回徘徊。時?間一久,他?甚至已冇法滿足於臨時?標記,而是開始渴望更為徹底的標記。

在?他?抬臂擁住她的同時?,奚昭的胳膊擦過了他?後頸的腺體。

“嗯……”腺體上壓下尖銳的刺激,更已接近疼痛。薛無赦卻悶哼出聲,瞳仁因興奮而擴散些許。

“昭昭,”他?氣息不勻,“再?……再?摸一摸,我——”

話?音戛然而止。

奚昭拿起塊本來當宵夜的麪包,堵住了他?的嘴。

趁他?愣神的空當,她又將他?推到了椅子上,順手取過根跳繩捆住了他?。

怕他?亂跑,她還特?意?將他?的手反綁了,腿也結結實實地拴縛住。

所有動作一氣嗬成,綁好人後,奚昭大鬆一氣:“你彆怪我,要是繼續討著我咬你,等明天你清醒過來,肯定?後悔得想打這兒跳下去。”

薛無赦微怔著眸,眼底已被刺激出淡淡的水色。

他?嘴裡一陣亂唔,又因與她拉開了距離,而陷入了恐慌失措的境地中。

“你小聲點?兒,免得被月郤發現了。”奚昭想了想,將麪包往裡一塞,堵得更嚴實,“我去給你拿抑製劑,很快就回來。”

外麵漸飄起了雨絲,她放棄了從窗子走的打算,冇聲冇息地開了門,偷溜出去。

溜進薛無赦的房間也算順利,一路都冇碰著人。

她熟稔地翻開了床頭櫃,拿起支抑製劑就往外走。轉身的瞬間,她卻愣在?了那兒。

蛇!

就在?靠窗的那麵牆下,靜悄悄立著條漆黑長蛇。

那蛇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偶爾吐一吐蛇信子。

他?房間裡怎麼還真有蛇?

奚昭也冇動,屏息凝神地盯著它。

就在?她思忖著該怎麼處理這條蛇的時?候,它卻陡然轉身,順著牆爬出了窗外。

冇一會兒,就消失在?了雨夜中。

走了?

奚昭眼也不眨地盯著窗子。

等了片刻,她快速上前鎖住窗,這才?離開。

回到臥室時?,薛無赦卻已摔倒在?地,腦袋緊靠著垂在?床邊的被單,失神摩挲著。

奚昭費勁兒將他?扶起來,取出抑製劑。

但在?紮下抑製劑的前一瞬,身後忽傳來陣聲響——

有人開了窗。

夜裡的冷風吹至背上,奚昭下意?識回身看去。

卻望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窗台上,太崖半蹲在?那兒,一手掀開窗簾,垂落的髮絲滴下點?點?雨滴。

“這麼晚了,還冇睡麼?”他?移過視線,看向被捆得結結實實的薛無赦,眼尾微挑,卻瞧不出多少笑意?,“看來我來得不巧。”

奚昭:“……你聽我解釋。”

分化日[ABO](7)

“解釋?”太崖重複著她的話。

“對——不對。”奚昭突然反應過來, “該你先解釋吧,深更半夜的跑人窗戶上蹲著做什麼?”

“有?事?從這兒經過,聞到了一些……氣味。”

太崖轉而?看向被綁在椅子上的薛無赦, 這房間中充斥著一股甜到讓人膩煩的水果味兒,使他不著痕跡地蹙了下眉。

“他發/情了?”

他用詞直白而?尖利, 聽起?來像是薛無赦犯了什麼不容饒恕的大錯。

“對。”奚昭說,“聽他說被什麼蛇給咬了,估計是受毒素刺激。”

剛纔在他臥室裡?碰見的那條黑蛇腦袋是三角形,多半有?毒。

太崖鬆開窗簾, 悄無聲息地進了臥室。

他冇走近,遠遠兒地看了薛無赦兩眼,說:“冇什麼大礙, 不過要再堵著他的嘴,隻?怕發熱期還冇過, 人就窒死了。”

奚昭這才發現薛無赦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似乎喘不上氣?。

“月郤就在隔壁, 我?怕他弄出聲響。”她卡著他的下巴,隨後取出那塊麪包。

薛無赦急促喘了兩口氣?,抬起?雙被水色洇透的眼睛望著她。

他已有?些神誌不清了, 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她的名?字,又拿臉頰蹭著她的手。他應是想要資訊素, 但又討不著, 直到麵頰被指節刮出紅印子, 也冇見他減輕多少力度。

“怎麼跟狗一樣?”奚昭再不磨蹭,取出支抑製劑就往他肩上一紮。

針剛紮下去, 她便看見薛無赦的瞳孔倏地擴散開,身體也近乎痙攣地抽搐一陣。

太崖看在眼中, 卻?笑:“你這是打抑製劑,還是給他捅刀子?”

奚昭實話實說:“我?也冇打過。”

但她每回看月郤打抑製劑,都跟紮刀子一樣使勁兒戳,她還以為都這樣呢。

打了抑製劑,薛無赦緩眨了兩下眼,冇兩秒就昏死過去。

“怎麼暈了?”奚昭及時扶住他,免得他摔倒在地。

“假性發熱,打抑製劑跟強製麻醉的效果差不多。”太崖慢聲細語地解釋,“少說要睡上一天。”

這房間裡?的資訊素太濃。

像是爛熟的水果,除了過分的甜香,還被催生出近似發酵的淡淡酒味。

應是長?時間發熱,卻?冇得到應有?的安撫所致,他猜測。

按理說Omega的資訊素對Alpha有?著天然的引誘力,但現在他卻?隻?覺得這味道有?些令人作?嘔。

太過噁心。

餘光瞥見他始終站在窗邊,走也不走,動也不動,奚昭忍不住說:“你站那兒做什麼?”

“他身上的資訊素……”太崖原想直說,但到底挑了個委婉點兒的說法,“讓人不喜。”

“但也不能讓他在這兒睡一天。”奚昭想了想,忽看向他,“還是得把?他拖回去,你說是吧?”

太崖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讓他幫著把?人送回去。

不等他說話,門?外卻?傳來腳步聲,隨後有?人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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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綏綏,冇睡吧?到吃藥的時間了。”月郤在外道。

奚昭飛速解開捆在薛無赦身上的跳繩,壓著聲說:“快,走窗戶。”

她倒不怕被月郤知道這事?兒——他和薛無赦雖然時常吵吵鬨鬨,其實關係還算不錯。

但月郤是個藏不住事?的,薛無赦他爸又管得嚴,平時就不少訓斥他。要是被他爸知道他發熱了還四?處亂跑,指不定得挨什麼罰。

太崖卻?冇動,反而?倚靠在了牆上。

“就算他的人能走,這房間裡?的資訊素卻?走不了。”

奚昭動作?一頓:“味道很濃嗎?”

太崖抬了眼掃向臥室門?口:“他隻?要推開條縫就能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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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落,月郤又敲了兩下門?:“綏綏?”

“就來!我?穿衣服。”奚昭指了指旁邊的衣櫃,“那你幫幫忙,先把?人塞櫃子裡?。”

這會兒把?人送回去也不妥,畢竟他身上的資訊素還冇完全消散。

她又拿起?香水瓶衝著半空連噴了五六下,再問:“有?用嗎?”

香水噴得太多,已有?些嗆人了,但太崖卻?覺這氣?味比那甜膩膩的資訊素要好上許多。

“勉強壓得住。”他走近,一把?攥住了薛無赦的後衣領。@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分化日[ABO](8)

奚昭又噴了不少香水, 直到嗆得她鼻子發癢了,這才停下,小?聲問:“現在呢?”

“差不多了。”

“那就行。”奚昭拉開櫃子門, “進去吧。”

許是知道薛無赦不會醒,太崖幾乎是分外粗暴地將人塞了進去。

但在他關門的前一瞬, 櫃子門被奚昭抵住了。

“關門做什?麼??”她推他一把,“你也進去。”

太崖掃一眼昏死在櫃角的薛無赦,語氣含笑:“他的資訊素實?在讓人作嘔,要跟他待在一塊兒, 等會兒隻怕會吐出來。”

奚昭:“……”

嘴真毒啊。

不過……

她看向薛無赦。

資訊素的威力真的這麼?大嗎?

她又拉開另一邊的櫃子門,裡麵比這邊多了不少衣服。

“那你躲這裡麵。”她說?。

不等太崖進去,她忽拽住他。

“等等——”奚昭拿過頂帽子, 抬手就往他腦袋上一扣,“你頭上有?水, 彆沾我衣服上。”

說?完,手還冇垂下, 就又被他捉住了。

太崖微低著頭。

那頂不算合適的貝雷帽斜扣在發頂,又有?衣櫃的陰影罩下,將他的麵容遮掩得影綽不清。

“這算是平白無故地幫你忙?”他眼底含著輕笑, 似作揶揄。

這種時候敲詐她?

奚昭想?了想?:“一頓飯?”

雖說?天?氣太熱,她不大想?往外跑。

太崖似乎並不怕被外麵的月郤看見, 說?話也慢。

“天?熱, 吃不下什?麼?東西。”他頓了頓, 一滴雨珠子從髮梢滴落,“要是一時半會兒想?不到, 可以先欠著。”

“成交。”奚昭掙開手,將他往裡一推, 再拉上櫃子門,動作一氣嗬成。

擔心?薛無赦的資訊素溢位,她又連噴了好?幾下香水。

門剛打開,月郤還冇出聲兒,就被撲鼻而來的香水味嗆得打了個噴嚏。

“綏綏,”他也冇多問,隻覺得她噴這麼?多自有?她的道理,關心?起另一事來,“頭疼好?些?了嗎?晚上有?冇有?再發燒?”

奚昭搖頭:“不疼了,就是白天?睡得有?點兒多,這會兒總睡不著。”

月郤將手裡藥遞給她:“那陪你打兩把遊戲?”

“好?啊。”奚昭將藥往嘴裡一丟,就著他遞來的水嚥了,“咱倆去你房間?玩兒。”

月郤正要點頭,卻陡然看向她身後。

“綏綏,”他壓下視線,目不轉睛地盯著地麵,“什?麼?東西掉了,垃圾嗎?”

奚昭一怔,順著他的目光往回望,看見了地上的東西。

是剛纔用過的抑製劑針頭,掉在椅子腳邊,一旁還有?拆開的包裝袋。

她隻開了盞檯燈,光線柔和,映出了抑製劑的模糊輪廓,看不分明?。

在她回身去看的空當裡,月郤已?提步往裡走。

平時打掃她臥室的這些?小?事都?是他在做,順手丟垃圾也是習以為常的事。

他隻覺得那東西眼熟得很,卻冇多想?,嘴上道:“你先過去等我吧,我順便把你房裡的垃圾收下去。”

“月郤!”奚昭陡然叫住他。

月郤轉身看她,一雙星目在燈光底下顯得格外熠亮。

“怎麼?了?”

“頭又開始疼了。”奚昭問他,“第三次發熱會不會提前?”

月郤頓時心?緊,快步走到她麵前。

“應該不會。”他抬手碰了下她的前額,“冇發燒——除了頭疼,還有?冇有?哪兒不舒服?”

奚昭搖頭:“剛剛在試香水,估計噴得有?點兒多,悶得腦袋疼。”

“那把門敞著,透透氣兒。外麵在下雨,窗子就不開了。”

“好?。”

月郤不大放心?,又探了下她前額的溫度。

但在收手的刹那,指尖卻引回了一縷極淡的甜香。甜到有?些?膩人,須臾就消散在香水味裡。

月郤微怔。

腦子還冇思慮清楚,就又聞見股冷濕氣息。

像是終日不見陽光的密林,幽深、濕冷,同樣沾附在他的指尖,像尖利的刀一般針對著他。

幾乎是在嗅見那冷濕氣息的瞬間?,他就被挑起了躁意。下意識想?用資訊素逼退它,但又找不到目標。

月郤的眼中劃過絲茫然。

什?麼?情況?

她今天?又冇出去,身上為什?麼?會有?資訊素的味道?

已?經開始分化了嗎?

但為什?麼?……為什?麼?會同時出現Omega和Alpha的氣息?

是同時分化出兩種?

可似乎從冇有?過這樣的先例。

他怔盯著自己的掌心?,腦中一片空白。

見他愣在那兒,奚昭喊他:“月郤?”@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月郤還冇回神。

不對。

不對。

應該是哪兒弄錯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奚昭推他一把:“月郤?”

月郤這才移過眼神。

“綏綏,”他往前一步,躬身,手背再次貼上她的前額,“除了頭疼,真的冇有?其他症狀了嗎?”

退一萬步說?,要是她的資訊素都?出來了,為什?麼?會冇有?其他反應。

“冇。”

月郤收手,再次感受到了那兩股資訊素,混在香水味中,淡不可聞。

他再次開始懷疑人生。

那股清甜的資訊素拋開不說?,另一股資訊素在沾上他手的瞬間?,就顯露出隱秘的攻擊性,試圖壓製住他的資訊素,似毒蛇般陰陰窺伺。

但想?到這有?可能是她的資訊素,他雖還冇思考清楚狀況,就已?經開始儘量剋製住回擊的本能,妄想?接納那份從氣息中傳遞過來的敵意。

對抗本能的後果是他迅速開始出現胸悶作嘔的不適感,耳邊也一陣嗡鳴。

他強忍著那份堪稱痛苦的折磨,蒼白著臉與她說?:“綏綏,你先去旁邊等我,我下樓打個電話。”

不正常。

這種情況絕對不正常。

奚昭點頭,在他轉身下樓的同時快步走進房裡,撿起地上的針頭和包裝袋,一併塞進用完了的抽紙袋子裡,裹緊,丟進垃圾桶最底下。

想?到從窗子走不安全,她又開門囑咐太崖就在櫃子裡等她,省得下樓撞見月郤,這才轉身出門。

她冇進月郤房間?,而是就在門口?等著。

等了十多分鐘,他才遲遲上樓,神情略有?些?凝重。

“你怎麼?這副表情?”她問。

月郤勉強擠出笑:“冇事,就是有?東西落朋友家裡了,太晚,不好?去拿。”

奚昭點頭:“那還打遊戲嗎?我這會兒反倒有?點兒困了。”

月郤:“先彆急著睡,還得再喝一頓藥,就十分鐘。”

“那行?。”

“你去裡麵等我吧,我再倒杯水。”

奚昭應好?,打開房門。

月郤卻遲遲冇動,神情凝重。

剛剛他給月楚臨打過電話,身上同時出現兩種資訊素,很可能是資訊素紊亂。

一時半會兒難以找到治療方法。

月楚臨聽說?這事,什?麼?多餘的話都?冇講,隻說?今晚回來一趟。

憂心?所致,他連步子都?難以邁動。

但就在這時,他忽聽見一聲悶響——從奚昭房裡傳來。

月郤偏過頭,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什?麼?動靜?

他快步走過去,推門。

門內一片昏暗,僅有?路燈從外投來淡光。

又一陣響動。

月郤倏然看向緊閉的衣櫃。

從那裡頭傳出來,是蹬木頭的聲音。

他緊擰起眉,大步上前。@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拉開櫃子後,他什?麼?也冇看見,卻有?股濃到發膩的資訊素撲鼻而來。

跟奚昭身上的資訊素一模一樣。

他垂下眸,這纔對上角落裡一雙恍惚失焦的眼睛。

薛無赦微睜著眼,要醒不醒地看著他。一雙被緊捆著的腿無力掙著,臉上還見著深淺不一的紅印。

“月……郤?”他的語氣含糊不清,似乎冇弄清楚眼下的狀況,“我怎麼?在——”

月郤猛地關上門。

他用的力氣不小?,連帶著整個衣櫃都?在微晃。隨後,右邊的櫃門也漸漸滑開。

目光一斜,他卻是又看見另一人——

太崖斜靠著櫃角,儘量避開那些?懸掛的衣物。雙臂交疊著懶懶搭在身前,頭頂上歪扣著帽子,僅露出一隻狹長的狐狸眼,幽幽盯著他。

分化日[ABO](9)

月郤僵怔在那兒。

好半晌, 他又?拉開了剛纔合上的門。

櫃角光線昏暗,薛無赦的神情顯得更為迷離。

“月——”@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嘭——!”月郤再度合上門,抗拒著那股甜膩氣味。

但四周還湧動著另一股若有若無的資訊素, 濕冷冷的,讓人深覺不適。

來源清楚, 是斜倚在櫃子裡的太?崖。

許久,月郤睨向櫃子,眼見?怒意。

“你在這兒做什?麼?!”這房子隔音還?算好,他上前一把攥住太?崖的衣領, “他又?怎麼在這兒!!”

太?崖微一挑眉:“我——”

“閉嘴!!”月郤咬牙打斷他。

……

太?崖掃了眼攥著他衣領的手,神?情間多了抹微不可察的不悅。

這是要他解釋,還?是不要?

月郤將他往裡一推, 又?撞出聲悶響。

不解、惱怒、羞憤……種種複雜情緒積攢在一塊兒,憋得他快喘不上氣。

要不是妖不能隨意使用妖力, 他真想將這兩人給活剮了!

“你是賊嗎?小偷嗎!大半夜躲人櫃子裡!還?有他——”

忽記起薛無赦那神?情,還?有被繩子緊縛住的腿, 他氣得緊閉起眼,額角直跳。

再睜開時,他眼底的怒意已快溢位。

“你倆有冇有一點兒廉恥心!!”

太?崖像看小孩兒撒潑那樣笑眯眯望著他:“還?有呢?”

“你——”

想到奚昭方纔有意支開他的舉動, 月郤到底硬生生忍回了罵語。

他急促喘了兩口氣,怒睨著他威脅。

“你就當冇看見?過我, 不然等我哥知道這事, 一定饒不了你!”

也不等太?崖回答, 他又?合上門,將那陰寒的資訊素隔絕在裡。

他轉過身快步往樓下?走, 滿腔怒火無處發泄,腦袋疼得幾?欲炸開。

但接水時, 心頭?又?多了些失魂落魄的忌恨。

直到被水燙著手,他才堪堪回神?。也不管手被燙成了什?麼樣,倒了水,洗乾淨杯子,另接了一杯。

接水時,他又?不受控地反覆去想剛纔的事。

以至於上樓看見?奚昭時,他半天?冇憋出一個字。麻木地遞出水,等她吃了藥,他才忍不住試探:“綏綏,你……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壓力?”

奚昭嚥下?水,不解看他:“什?麼壓力?”

“就是,就是……”不久前的氣焰散得徹底,月郤緊蹙起眉,斟酌著說,“分化期壓力大是常有的事,也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分化那段時間,每天?都得去打大半天?球。”

“是,大半夜都在家裡亂逛。”

“對,就是這樣。”月郤磕磕絆絆,“所以,如?果你需要什?麼愛好釋放壓力,可以……可以告訴我。這很正常,我都會儘量理解,我也不會……不會跟誰說。”

奚昭點頭?。

月郤又?想起薛無赦臉上的印記,還?有那被捆得結結實實的模樣。

雖說他知道薛無赦玩心大,卻冇想到能大到這種地步。

氣極之下?,反倒生出些莫名的不甘心。

“但是,話又?說回來,你——”他還?是頭?回撞見?這種事,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綏綏,你要是有什?麼心事,不能與我說嗎?還?是,還?是……”

“月郤,”奚昭打斷他,“你有話就直說。”

月郤沉重搖頭?。

他感?覺他快崩潰了。

都是他不對。

在臨近分化期的時候還?跑去醫院,竟然半點兒冇察覺到她的不對勁。

到現在才——!

月郤一時隻覺腦子亂得很,什?麼也想不清。

心事重重地送她回去後,他關了燈怔坐在房裡冇動。

房間隔音好,他什?麼都聽?不見?。過了一個多小時,才終於聽?到外麵?響起些細微的聲音。

他倏然抬眼,起身。

等了會兒,他悄聲撥開一點門縫。

透過縫隙,他看見?奚昭走在前麵?。

太?崖跟在她身後,薛無赦被他攙扶著,垂下?的一條胳膊搖搖晃晃,上麵?勒滿了紅印,看起來已經徹底冇意識了。

都玩暈了嗎?

月郤錯愕,好不容易重建的那麼一點兒心理防線又?徹底垮塌。

思緒上的僵滯一直持續到了後半夜,樓下?大門突然傳來聲響。

月郤眼皮一跳,檯燈都冇開就往外跑。

差點忘了這茬了。

他匆忙下?樓,恰好看見?月楚臨風塵仆仆地進門,滿臉倦色的臉上不複平時的溫和笑意。

月楚臨在妖管局工作,平時忙,離家也遠,月郤冇想到他真會連夜趕回來。

“哥。”他三?兩步躍下?樓梯。

見?他眼圈發紅,月楚臨眉頭?擰得更緊:“昭昭呢?在房裡?”

“綏綏……綏綏……”月郤還?冇緩過神?,語無倫次,“綏綏她……”

月楚臨再不多等,越過他就往樓上走。

月郤及時拉住他。

“冇事,她睡了。”他強忍著渾身顫抖說,“資訊素的事是我弄錯了,鬨了個烏龍。下?午,下?午薛無赦來看過她,想試試她有冇有分化,就往外送了點兒資訊素。”

“胡鬨。”月楚臨擰眉,麵?有慍色,“另一道資訊素呢?”

“哦,哦……是我。”月郤快將牙都咬碎了,“這兩天?忙糊塗了,資訊素不穩。哥,對不起。”

緊繃的身軀陡然鬆緩下?來,月楚臨反過來拍拍他的肩,臉色又?溫和許多。

“這種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多跑兩趟沒關係。下?回要是再遇上什?麼情況,照舊與我說。”

“嗯。”月郤木訥應聲。

月楚臨又?道:“今天?太?晚,我先不走了,等明天?看看昭昭的情況。”

“好。”

回房後,月郤還?是睡不著。

也不開燈,就抱著電腦一眨不眨地盯著看。

瀏覽器每跳出一個新介麵?,他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一點兒。

到最?後血液似乎徹底倒湧,連指尖都僵麻了。

第二天?一早,他渾渾噩噩地出了門,正好撞上奚昭出來。

奚昭愣住。

卻見?他眼底浮著青黑,眼睛也紅得快滴出血了,瞧不出平時的丁點兒精神?氣、

“月郤,你怎麼了?”

月郤反應了十幾?秒,才後知後覺地抬頭?:“綏綏?藥喝了嗎?”

“喝了——你怎麼回事兒?眼睛好紅。”

“熬夜打了兩把遊戲。”月郤深覺疲憊,腦子偏又?分外清醒,根本合不上眼,“走吧,先去吃早餐。”

奚昭狐疑看他,嘴上應了句好。

吃過早飯,月郤算著時間給她送藥。敲開門後,卻聽?見?她在打電話。

他剛開始還?冇怎麼留神?,直到聽?見?她問:“薛無赦呢?他怎麼樣了?”

剝藥的手一顫,月郤屏了呼吸。

等了兩秒,他聽?見?奚昭說:“還?冇醒嗎?那我吃了藥就過來看看。”

隨後便掛了電話。

她抬眸看向月郤,正準備跟他說一聲,卻見?他臉色陰沉得厲害,動也不動。

這是怎麼了?

熬夜熬得麼?

不等她開口,月郤忽道:“你……”

“我怎麼了?”

“分化期有壓力,我……我能理解。”月郤說,“但是薛家管得嚴,要是被薛無赦他爸知道,不光他,肯定也得找你麻煩。”

奚昭一句都冇聽?懂。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月郤放下?藥,半蹲半跪在她身前,握住她搭在膝蓋上的手,仰看著她。

“綏綏,咱倆從小就冇說過兩句生分話,多數事上也聽?你的話,但這事兒不能當兒戲,好麼?”

他昨晚認真想過。

依著她的性子,肯定不是喜歡他倆中的誰。

多半是薛無赦要跟她鬨著玩兒,又?或是太?崖慫恿。

他早看那太?崖不順眼了。

仗著和月楚臨認識,動不動就往家裡跑。偏巧會耍嘴皮子功夫,弄得她爸媽也向著他。

奚昭聽?得更糊塗:“你把話說清楚點兒,我冇聽?懂。”

月郤一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坦言:“昨晚的事……我都看見?了。”

奚昭眼睫一顫,頃刻間就想到他在說什?麼。

但也不意外。

昨晚她在他臥室裡時,就聽?見?隔壁隱約有響動。

“那你彆?跟大哥提起。”她說,“薛無赦的爸爸常常找他,我怕會說漏嘴。”

他怎麼可能在月楚臨麵?前開這個口?

“冇跟他說。”月郤仰著煞白的臉,“但是你能不能彆?去找薛無赦?他膽子是大,可總不能把要命的風險放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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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你到底看見?什?麼了?”

怎麼還?要起命來了。

“綏綏,你用不著瞞我。”月郤抿緊唇,到底說得隱晦,“繩子,還?有他身上那些……那些……人都昏過去了。”

……

不對勁。

奚昭一時陷入沉默。

忽然間,她想起昨晚的事。

昨天?太?崖把薛無赦送回去後,並冇急著走。

雨夜朦朧,他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笑,與她道:“楚臨還?是虧欠了月郤。”

這句話冇個來由,她便問了句為什?麼。

太?崖卻說:“一個人就占了兩個人的腦子,怕是這輩子都要好好照看他這弟弟。”

奚昭:“……”

現在她明白了。

“月郤,你好像誤……”

“你要實在想……”月郤聲音在抖,眼睛也紅,看著像快哭了,“找我也行啊,至少不怕被誰發現。”

奚昭眼皮一跳。@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本來想好的解釋頓時壓了回去,她忽起了逗他玩兒的心思。

“好啊,但是——”她微躬了背,反捉住他的手,有意問他,“找你做什?麼?”

分化日[ABO](10)

月郤仰頭看向身後。

“綏綏, ”他問,“你要乾什麼?”

“不是說找你麼?昨晚上怎麼對他,現在就怎麼對你了。”奚昭用繩子在他的腕上繞了幾轉。

腕上被繩子勒得有點兒疼, 使月郤一下就想起昨天翻到的內容。

他忍著那一點兒懼意,像在安慰自己般道:“分化期情緒有起伏, 是該發泄出來。正常,正常……”

“你念什麼呢?”奚昭在他身?後?問。

“冇什麼——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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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月郤搖頭:“不疼。”

奚昭將繩子繫緊。

就一小會?兒,他的手腕便已被勒出紅痕。

她繞至他麵前,坐在床邊上看他。

“所以你昨晚上冇睡, 不是打遊戲,而是在想這事兒?”

月郤含含糊糊地“嗯”了聲。

奚昭掃一眼他眼底的青黑,好笑問道:“那你覺得我做什麼了?”

“就……我看見他臉上有紅印子, 你打他了?”月郤猶疑一陣,“還是踹他了?”

奚昭冇忍住笑:“月郤你可真好玩兒——你冇看見太崖?”

“看見了。”月郤頓了頓, 實話實說,“那人看著太不靠譜, 還是不來往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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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倆一人在背後?說人笨,另一個又要?嫌棄彆人不靠譜。”奚昭起身?,往前兩步, 坐在了他腿上。

月郤下意識想扶住她,手卻動不了。

“你的資訊素是什麼味道?”奚昭問。

“說不上來。”

月郤的眼神?不自在地左右移著, 煞白的臉這會?兒才漸漸回了血色。

“綏、綏綏, 你打吧。”

說完, 他將眼一閉,唇也緊抿著, 活一副送死的模樣。

幾乎在他閉眼的同時,奚昭就摟住了他的頸子, 頭埋在他肩上笑出了聲。

直笑得月郤睜眼問她怎麼了,她才說:“月郤,就該把你這樣子錄下來。到時候放給薛無赦看,他準得笑你一輩子。”

月郤麵色漲紅,露出副羞惱神?情,卻問:“給他看做什麼!”

奚昭勉強壓住笑,將昨天?的事都粗略與他說了。

聽到最後?,他已不大抬得起頭了,僅能看見那赤紅的耳尖。

原來是這樣麼?

怎麼會?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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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頭埋得更低,甚而後?頸泛著燙紅。

“……死了算了。”他的聲音略有點兒抖。

這輩子冇這麼丟臉過。

“彆啊。”奚昭將他的臉捧起來,“不是說讓我找你嗎?”

“那是我以為……”月郤彆開眼神?,腦子比昨晚上更空了。

他現在恨不得打窗戶跳下去。

許是一直緊繃著心絃,他始終抿著唇,唇色也被抿得比平時深了些許。

盯著他看了會?兒,奚昭忽喚道:“月郤。”

月郤移回視線。

下一瞬,一個輕到難以察覺的吻就落在了唇上。

分化日[ABO](11)

月郤渾身一顫, 愣盯著她,半晌連氣都冇出一口。

奚昭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性,知道他要是昨晚冇睡, 肯定不是閒坐在那兒發呆。

她問:“你昨天都?翻了些什麼?剛纔綁你的時候,我看你都?快哭了。”

月郤總算回過?神。

“冇, 冇什麼。”她不提還好,一提起這事兒,他就開始冒冷汗。

奚昭也不追問,而是又?挨近了些, 像剛纔那樣落下蜻蜓點?水似的吻。細細碎碎的,逗他玩兒似的那樣啄吻著他。

彷彿凍僵的人總算回了暖,月郤的意識清醒過?來了, 身上卻還在顫。

他扯了下僵麻的臉,想要說?話, 卻又?被啄吻打斷。

冇過?兩回,他的呼吸就被這若有?若無的輕碰迫得短促許多, 麵頰漲紅,腦子也再?度陷入昏沉。

他下意識想靠近她,可稍往前傾, 奚昭就又?會朝後退。手也被綁得死緊,冇法動。

被吊在這不上不下的境地裡, 月郤漸覺手腕被燒得灼痛——是抑製器在試圖壓下外湧的資訊素。

突地, 唇上襲來一陣刺痛, 疼得他直嘶氣。

奚昭往後退了點?兒,看著他唇上被咬出的血印子, 笑他:“這麼?怕疼還往外放大話?”

“冇怕疼。”月郤聲?音作?啞。

“真的?”奚昭說?著,又?俯了身。

這回不再?是斷斷續續的輕吻, 而是極有?耐心地慢吮細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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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上的咬傷刺麻更甚,月郤正欲回吻,脖頸卻陡然被掐住——奚昭一手搭在他肩上,另一手則掌著他的前頸。

隨著她收緊手,一股窒息感逐漸湧上。

脈搏在她的掌心跳動,月郤開始喘不過?氣,一時間僅能聽到越發劇烈的心跳。他下意識往前傾去,試圖藉著吻攫取氣息。

但這樣顯然冇有?效用,窒息感隻增不減。冇過?多久,奚昭陡然鬆手。

氧氣湧進的瞬間,腦袋的暈眩感更為?強烈,月郤大喘著氣,渾身都?在顫栗,太陽穴鼓鼓跳動。

奚昭的氣息也急促些許。

“月郤,”她抬手搭上他的頸子,輕撫過?那偶作?滾動的喉結,“昨天有?查過?這個嗎?”

月郤隻覺連眼睛都?在跳動,好?半晌才恍惚搖頭。

奚昭又?挨近了些。

但在灼燙氣息再?度交融前,她忽覺腦袋變得分外沉重?。

“月——”隻吐出一個字,她便身形兩晃,趴伏在了他肩上。

月郤剛開始還冇發現異常,直到察覺落在頸側的急促呼吸燙到不像話了,才驀地怔住,喚她:“綏綏?”

冇人應聲?。

趴在肩上的人動也不動。

忽地,外麵有?人敲門:“昭昭,醒了嗎?”

月郤聽出是月楚臨的聲?音,卻冇工夫搭理。

他又?喚了兩聲?,但見奚昭仍冇反應,竟急得生生將縛在腕上的繩子給掙開了。

也是同時,聽見響動的月楚臨直接擰開了門。

正好?瞧見月郤丟開捆在手上的繩索,雙手搭在奚昭的肩側,將她撐起。

不等?他理清眼下的情形,看見他進門的月郤就已慌急開口:“哥,綏綏她發燒了!”

說?著,他將人打橫抱起,放在了床上。

月楚臨眉心一跳。

“是分化期。”他快步上前,走?近後卻微蹙了眉,“阿郤,你先出去。”

月郤還在著急忙慌地扯開抑製劑,聽見這句,抬眸。

“為?什麼??”他說?,“要趕快用抑製劑。”

“我知道。”月楚臨儘量維持著麵色的平和,說?話的語氣卻已有?些刻薄,“你冇聞見自己的資訊素嗎?”

月郤停住動作?。

到此時,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周圍湧動的資訊素。

溫暖如灼日,像無形的網一樣籠罩著奚昭。

他發怔時,月楚臨已從他手中拿過?抑製劑。

“分化期前後抵抗力差,她應是受了你釋放的資訊素影響。”他掃了眼月郤手腕上被勒出的血痕,“先出去吧,把你身上的氣味弄乾淨。”

月郤心覺懊惱,連聲?應好?,又?說?:“哥,有?什麼?要我幫忙的,隨時叫我,我就在外麵等?著。”

月楚臨冇有?應聲?。

兩人錯身之?際,他的目光落在了月郤臉上。

異樣的薄紅已經因為?驚嚇褪得乾淨,但一些痕跡還在。譬如眼底的水色,唇上的咬痕,還有?脖頸上的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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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一眼,他就不著痕跡地收回了視線,臉上的溫色冇有?半點?兒變化。

給奚昭餵過?藥後,月楚臨打開窗子。等?資訊素散乾淨了,他才又?收拾起房間。

他扶起歪倒在地的椅子,一併撿起地上的繩子。

這繩子應該是她拿來係窗簾的,眼下卻洇著好?幾處新鮮血跡。

默不作?聲?地收拾好?,他離開了臥室,以防資訊素乾擾分化期。

一出門,月郤就焦灼問道:“怎麼?樣?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月楚臨說?,“分化期出現這些情況很正常,到該用下一支抑製劑的時候,她會醒的。”

月郤點?頭,卻仍是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月楚臨望著不遠處的吊燈。

正值暑天,明晃晃的太陽照進,將那吊燈折出刺眼光芒。

“阿郤,”他神情溫和,卻冇看他,“手受傷了,不要緊嗎?”

月郤垂眸看向手。

兩隻腕子都?被繫繩磨破了,鮮血順著掌紋往下淌,緩慢流過?手指,一滴一滴地往下砸。

也是這會兒,月郤纔想起剛剛被自家兄長撞見了什麼?場麵。

“冇,冇事。”他下意識將手藏在身後,臉上漲出不正常的薄紅,“就是,那什麼?,弄繩子的時候不小心磨著了。”

這解釋蒼白到連他自己都?不信,月楚臨卻冇再?多追問。

他岔開話題:“易感期……有?冇有?被她看見?”

易感期?

月郤搖頭:“哥你放心,我還冇到易感期。剛纔的資訊素,是不小心釋放出來的。”

“以前呢?”月楚臨側過?臉看他,棕亮的眼眸明淨溫柔,“有?冇有?被她撞見過??”

“以前……”月郤仔細想了想,“好?像有?過?那麼?一兩回,在學?校的時候。那會兒我還冇畢業,中午去器材室放東西。糊裡糊塗的冇算好?時間,就撞上易感期了,又?剛好?碰著綏綏。”

“她會怕嗎?或者——”月楚臨稍頓,挑了個更恰當的說?法,“會有?意避開你嗎?”

“冇啊。”月郤語氣自然,“抑製劑都?是她幫我拿過?來的。”

“這樣麼?……”月楚臨移開眼神,“阿郤,你們從小一起長大,關係也向來親近。但已經不是小孩兒了,應當知道分寸。”

還是提起了這茬。

月郤知道避不開,索性坦白:“可我喜歡她——哥,你覺得我該怎麼?跟她說??”

“你要告訴她?”

“對。我想想……還是先等?她過?了分化期吧,就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月楚臨眼神一移,望向他自小看到大的弟弟。

“阿郤,”他聽見自己道,“如果冇想清怎麼?開口,可以先告訴我,我來幫你。”

-

當天晚上,月楚臨就看見奚昭從房裡出來了——而此時離她進入分化期還不到半天。

分化期短,意味著她很可能分化成了Beta。

客廳冇開燈,他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去廚房倒了杯水,再?步伐不穩地上樓。

從始至終,他冇有?感受到丁點?兒資訊素的氣味。

眼見著她關上了臥室門,月楚臨望向月郤的臥室。

他的臥室就在隔壁,大概是昨天冇睡好?,他十點?多就熄了燈,到現在已經兩個多小時了。

望了十多分鐘,他起身上樓,叩響了臥室門。

一下、兩下……與沉穩的心跳幾乎同頻。

好?一會兒,裡頭傳出聲?含含糊糊的應答:“門冇鎖。”

月楚臨推開門。

窗簾冇拉上,從外投進淺淺月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床上,奚昭整個人都?蜷在被子裡,連根頭髮絲都?冇露出。呼吸也平穩,靜到聽不見任何聲?響。

月楚臨上前,躬身輕喚:“昭昭,是覺得哪裡不舒服嗎?”

奚昭好?半晌才把被子往下拉了點?兒,眼睛都?冇睜,迷迷濛濛地說?:“有?點?兒冷。”

月楚臨看向空調。

她應是還冇完全?脫離分化期的影響,以至於自己都?冇意識到空調溫度調得很低。

關了空調後,月楚臨走?至床邊。

沉默著看了她許久,他緩緩躬伏了身,一手撐在枕邊,鼻尖快要貼上她的脖頸。

冇有?資訊素的味道。

他退離些許,一手貼上她的側頸。指腹恰好?壓在腺體處,輕輕撫過?。

奚昭卻毫無反應——彷彿接觸她的腺體,和拉她的手,碰她的額頭冇什麼?區彆。

的確是Beta。

意味著感知不到資訊素,無法被標記,也標記不了彆人。

月楚臨不露聲?色地望著她,正要抽手,卻陡然被她捉住了。

她握住他的手,冰冷的額頭貼上了掌側。隨後她睜開眼,恍惚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月郤……”她含糊不清地喚了聲?。

分化日[ABO](12)

月楚臨的手還掌在她的頸側, 聽見月郤二字的瞬間,手指不自覺攏緊。

指腹壓在腺體附近,也是貼得?這般緊了, 他纔在她?的後頸上摸出一點淺淺的印痕——就在腺體上,被什麼?給咬過一樣。

摸著那點印痕了, 他的手像被燙著般,急於往回縮。

卻冇能掙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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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昭握著他的手,冷冰冰的前額也抵在掌側,使?他根本冇法兒掙脫。

她?清楚自己應是分化成了Beta, 這意味著她?的身體機能會有所提高,而?不至於受資訊素的影響。

可現在她?剛捱過分化期的最後階段,渾身都跟被拆過一遍再重裝似的。除了冇力?氣, 四肢也很僵硬,連眼珠子的轉動都不大靈活。

因此她?雖睜著眼, 卻冇大看清伏在床邊的人是誰。

而?家裡除了她?就是月郤,於是她?又開?口:“月郤, 你來做什麼??藥已?經吃了。”

還是含糊不清的一句,恰似囈語。

月楚臨想開?口解釋,但那兩條胳膊已?經摟了上來——和她?的臉一樣, 也冰冷異常,圈著了他的脖頸。

溫熱的吐息落在他的腺體上, 引起陣陣酥麻。月楚臨勉強維持著麵色的平和, 冷靜道:“昭昭。”

奚昭徹底睜開?了眼。

視線在昏暗的夜中飄忽著, 最終落在那張晦暗不明的臉上。

壓著後頸的指腹瞬間變得?明顯,燙著她?, 催促著她?一下坐了起來。

她?的眼神尚且平靜,人卻往床角退了點兒。

奚昭抬手捂住後頸, 又後知後覺到這反應的抗拒意味太過明顯,手便要垂不垂地搭在頸側。

“月——哥……”她?臨時喚了稱呼,嗓音乾澀,“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月楚臨起身,站在床邊。

他的大半張臉都掩在沉沉夜色下,僅露出點微抿的嘴角。看著是和平常無?異的溫笑,卻莫名有些僵硬。

“看見你下樓接水,以為分化結束了,就上來看看有冇有哪裡需要幫忙。”他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嗯。”奚昭冇看他,“是Beta,冇什麼?大礙,多休息兩天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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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落,兩人都陷入沉默。

奚昭的心?頭漸漫上一絲焦灼。

腺體明明冇變化,卻又憑空變得?灼燙。

心?弦越發?繃緊之際,她?開?口問道:“哥不是說這兩天要忙嗎?怎麼?突然回來了。”

還是大晚上的。

“要在這附近處理些事,順便回來看看。”

“哦。”

又冇人說話了。

就在奚昭斟酌著該怎麼?讓他出去的時候,卻突然聽見他說:“剛纔……你叫了阿郤的名字。”

“認錯了。”她?乾巴巴地解釋。

“昭昭。”

“怎麼?了?”

“一直避著我,是為什麼??”

奚昭眨了下眼,卻說:“就是分化期還冇完全過去,有點累——哥你是不是想多了?”

月楚臨顯然冇信。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問:“是因為之前的事嗎?”

奚昭忽然移過眼神,對上那雙常見溫色的眼睛。

他說得?隱晦,她?卻瞬間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這事剛過不久。

就在上個月,她?過完生日的第二天。

六月暑氣漸長?,那天更是熱得?厲害。

高亢的蟬鳴惹得?人心?煩,她?晚上睡不著,乾脆繞去了月楚臨的房間。

他還冇畢業,但已?經在妖管局實習,平時負責處理妖患,大熱天裡也常往外跑。

妖患麻煩,但也經常碰見有意思的事,她?時不時就會跟他打?聽。

但那天她?剛推開?門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平時大敞的窗簾,此刻卻緊緊拉著,透不進丁點兒光亮。

房間裡的氣氛也分外壓抑,使?她?冇來由地心?生抗拒。

而?月楚臨就蜷縮著躺在地上,急促的呼吸壓過了空調聲,沉而?重地落在她?耳畔。

“哥?”擔憂使?然,她?大步上前,“你怎麼?躺——”

話音戛然而?止。

不過近前幾步,她?就聞見了一點微弱的血味。

也是這時她?纔看見,他手裡還握著柄薄薄的刀片。

已?將手指劃破了,鮮紅順著指腹淌下,滴出一小片血泊。

而?刀片的另一端則對準了後頸的腺體,隻?不過他顫抖得?太厲害,刀片始終對不準。

他的意識應該已?經不清醒了——恍惚片刻,他才遲遲抬起眼簾。

他的眼神和平時大不相同。

如他手中握著的刀片一樣銳利含鋒,帶著分外強勢的攻擊性。

不見半點兒柔和。

奚昭雖然聞不到資訊素,但一眼就看出他這是提前進入了易感期,便想著幫他找抑製劑。

但她?剛往床頭櫃走了兩步,就被人攥住了踝骨。

他的掌心?溫度很高,似乎還沾著點血,灼日一般炙烤著她?。力?氣也大,全然製住了她?的行動。

奚昭下意識垂下視線。

藉著外頭走廊的光,她?發?現他並非是直接躺在地上。

他的身下還墊了許多東西。

短袖、薄襖、褲裙……她?甚至還看見了好幾隻?毛絨娃娃。

看見那些東西的瞬間,奚昭就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試圖甩開?他的手。

那些都是她?的東西。

準確而?言,是她?不要了的舊物。

她?個子抽條後丟掉的舊衣服,以前擺在床頭,後來破了的毛絨娃娃,用過的小發?卡……

這些她?以為已?經丟掉的零碎舊物,卻被他築成了“巢”。舊物的氣息,同血味、資訊素混合在一起,安撫著他越發?躁動的情緒。

比起看見這些東西的錯愕,奚昭更震驚於做出這件事的人是月楚臨。

他長?她?一歲多,在她?心?底一直是靠譜的兄長?。溫和又包容,做什麼?事都挑不出錯處,好似冇脾氣一樣。

誰知道會在背地裡做這些事?

於是她?想也冇想,擰著眉便罵他:“神經病!變態!”

隨後又使?勁兒往外掙,可他的手就跟鐵鉗似的箍著,反而?越收越緊。

到最後不僅冇掙脫,還被踉蹌站起的月楚臨按在了床邊。

他按著她?的肩,另一手握著她?的左腕,一膝曲起壓著她?的腿。他什麼?事也冇做,僅在她?頸間反覆嗅聞著,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不僅聞,還一遍又一遍地喚著“昭昭”。

奚昭知道這是易感期的緣故。

月郤之前跟她?提起過,要是易感期冇及時打?抑製劑,很可能會失去理智。

而?易感期提前,多半跟月楚臨工作太累,又總壓著情緒有關。

奚昭上一秒還在慶幸她?不是Alpha,不至於挑起他的攻擊性,跟他打?起來,下一秒就被他結結實實咬了一口——正?好咬在她?的腺體上。

他咬得?不重,但照樣疼得?很。

那湧動在房間的壓抑氛圍,也彷彿儘數湧向?了奚昭,蠶繭一般緊緊包裹住她?。

她?將眉擰得?更緊,使?勁推開?他,分外利索地給了他一耳光。

本想打?醒他,卻冇起什麼?用,反倒打?散了他的最後一點理智。

他緩緩偏回頭,眼底劃過一絲茫然,還有快要漫出的焦灼。

“昭昭……”他跪伏在床邊,一手托住她?的麵頰,指腹輕撫著,“冇有感受到我的資訊素嗎?為什麼?標記不了?嗅不到……嗅不到你的資訊素。”

還想標記她??

“你要是牙癢,隨便出去挑棵樹啃不行嗎?”奚昭一把打?開?他的手,反撐著床想要起身。

她?的頸子疼得?很,肯定流血了。

但月楚臨的眼中反倒流瀉出一絲溫情,似作安撫:“一定是資訊素還不夠多,冇事……昭昭,很快便好了。”

……

到最後,奚昭又打?了他一耳光,順手拿起他放在枕邊的抑製劑,直接紮在了他的脖子上。

她?用的劑量大,人是暈了,血也差點兒冇止住,將大半床單洇得?透紅。

她?也冇空管他,隻?收走了地上那些屬於她?的舊物,全都扔了。

那之後月楚臨跟她?道過許多回歉,她?應得?敷衍,平時也儘量避著他走。

倒不是怕他,隻?不過到現在她?都還冇從他的所作所為中緩過神。

萬一再咬她?一口怎麼?辦?

她?理解不了他在易感期的那份渴念,也根本釋放不出資訊素,怎麼?可能被他標記?

隻?咬得?怪疼。

分化日[ABO](13)

月楚臨說:“那件事是我的錯, 但我……”

一個“但”字剛冒出來,奚昭頓時警覺。

算著時間,他正常的易感期就在最近, 該不會還想把她的那些舊東西給拿回去吧?

好在月楚臨隻是說:“但我不是有意要……咬你。”

奚昭:“之?前不是道過歉了嗎?冇必要再提起的。”

“如果不在意,這段時間為什?麼要避著我呢?”月楚臨稍頓, “昭昭,我不會傷害你。”

雖看不見他的臉,可那聲?音卻?是溫和的,春日的暖風一般迴盪在這靜謐的臥室裡。

奚昭撓了下麵頰:“我知道, 可是……”

月楚臨:“我和其他的Alpha一樣,阿郤、知蘊、太崖……昭昭,他們?都是Alpha, 和哥哥冇有任何?區彆。”

他平靜說出這話,彷彿在他眼底, 僅是將她看作妹妹。就跟她爸媽當時領著他們?回來?時說的一樣,她不過是多了幾個哥哥。

奚昭卻?不受他糊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冇見過誰會想咬自己妹妹的腺體, 還拿妹妹的舊東西築巢捱過易感期的。

況且那天他在她身上?嗅聞著找資訊素的時候,也是擺出這副溫和神情,卻?連臉上?的血點?子都冇擦乾淨。

她彆開眼神:“不是說順路回來?的嗎?還是工作更要緊。”

月楚臨一言不發。

僵持許久, 他才輕聲?應了句好。

他走了冇多久,奚昭就睡著了。

再醒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昨天還蔫頭耷腦的人, 轉眼就恢複了精神氣。

她也不知道月楚臨走冇走, 下樓隻?看見月郤一個人。他對她分化成Beta的事並不意外,甚而還有些高興。拿他的話來?說, 就是“用?不著整天擔心帶冇帶抑製器了”。

跟他打了聲?招呼,她轉身就去了薛家。

家裡隻?有薛知蘊一個人。

聽她說薛無赦那晚回來?後, 又被?蛇咬了。

這回咬得?更重,到現在腿都還是麻的,根本走不了路也出不了門。

薛秉舟則去了妖管局,打算申請施術令,好用?妖術幫他哥療傷。

在她家一直玩到了傍晚,奚昭纔回去。

回去的路上?,她遠遠瞧見了元闕洲。

元闕洲身體差,向來?經不住久曬,偶爾出去買東西或閒逛,都是挑在早間和傍晚。

這會兒暮色四合,他拎著東西從小區超市出來?,走得?很慢。

望去時,元闕洲也看見了她。

還冇走近,就遠遠喊了聲?“昭昭”。

“買了些水果,剛好要去看你。”元闕洲在她身前站定,言語關切,“這兩天身體怎麼樣?算著時間,應該快到分化期了吧。”

“都已經過了。”奚昭說,“昨晚就結束了。”

元闕洲微怔。

盯著她看了許久,他纔開口:“已經……分化了?”

“對。”

“那麼……”元闕洲抿著習慣性的笑,語氣尚且不大肯定,“是……戴了抑製器嗎?”

奚昭神情自然:“冇啊。我分化成了Beta,用?不著抑製器。”

“Beta?”

“對,不然分化期怎麼會這麼快就結束——跟睡了一覺差不多。”

元闕洲默了瞬,才溫笑道:“如果昭昭想分化成Beta,自然是好事。”

“比我想的好點?兒,也冇受什?麼罪。”奚昭跟他一塊兒往她家走,“早上?剛給我爸媽打了電話,他們?也覺得?這樣挺好,說是等?那邊的事忙完了就回來?。”

元闕洲垂眸望著她的臉,忽說:“可看你好像不大開心。”

奚昭拉開大門:“也不是不開心,就是總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等?會兒,我先去倒點?水。”

奚昭進門就直奔廚房去了,接了兩杯水出來?,往沙發上?一坐。

月郤中午跟她打過電話,說是臨時要去醫院走一趟,她想著家裡冇人,說話也毫無顧忌。@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在想,要是分化成了Omega或者Alpha,說話做事是不是都會被?資訊素控製。”

元闕洲坐在她身旁,卻?問:“在你看來?,控製意味著什?麼?”

“被?資訊素控製著要標記人或者被?標記。”奚昭又想起了那雙掩在黑夜中的眼眸,“就感覺……感覺像是機械的愧疚和愛,冇有半點?兒約束。”

元闕洲輕聲?說:“你覺得?資訊素會讓人摒棄理智?”

奚昭猶豫著點?頭:“差不多。”

“但這不也恰恰是一種?更深的約束麼?”

“約束?”

“麵對厭惡的人,資訊素有著絕對的排斥性。至於心喜的人……”元闕洲稍頓,“哪怕不經引導,資訊素也會流向忠誠——昭昭,不妨將它看作衡量喜惡的約束機製。”

“可我根本不知道受資訊素控製是什?麼感受。”奚昭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元闕洲輕笑:“那要不要試試?試試資訊素會如何?表露喜惡。”

“試?”奚昭問,“這怎麼試?”

總不可能讓她再分化一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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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闕洲放下手中的玻璃杯,稍低了頭,聲?音也輕:“昭昭知道我是什?麼嗎?”

奚昭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要她拿他來?做實驗。

“你都這麼說了,那肯定不是Beta了。”她想了想,還是保持了之?前的猜測,“Omega?”

元闕洲冇有直接給出答覆。

他一手撐在沙發上?,緩緩靠近她。

“昭昭,”他牽起她的手,引著她握住了頸上?的抑製器,“鬆開抑製器,就知道對不對了。”

奚昭:“可就算鬆開抑製器了,我也感覺不到。”

“會知道的。”元闕洲語氣溫柔,“還記得?我剛纔說的嗎?資訊素會表露出我的喜惡——你也會感受到它的。”

奚昭猶豫片刻,最終輕一擰。

輕微的“啪嗒”聲?後,她解開了他的抑製器。

分化日[ABO](14)

抑製器是解開了, 但往後的幾分鐘裡,彆說資訊素了,奚昭什麼氣味都冇聞到。

她如實說:“好像冇感覺到。”

坐在一旁的元闕洲看起來也冇?什麼變化, 不過原本就半闔的眼簾,這會兒又垂了點兒, 顯得更為隨和。

“再等一等。”他說。

大約過了五分鐘,奚昭雖然仍冇?聞見什麼氣息,心境卻莫名平和許多——好?像受了什麼氣場影響一樣。

隨後她就看見元闕洲攤開了手。

他的身體不算好?,白玉似的手上也冇?多少血色。

忽地?, 奚昭感覺有風溜過,吹得她額邊的碎髮刮弄著耳朵。隔著在眼前飄晃著的幾根髮絲,她看見有淡淡的青色氣流從?他的掌心生?出。

氣流纏繞上他的手指, 逐漸彙攏、成形,乍一看竟像是條小?龍。

“這是什麼?”奚昭心覺驚奇。

“資訊素的具象化。”元闕洲輕笑, “彆告訴彆人。”

能看見的資訊素?

奚昭視線一落,看著那條小?龍纏繞上他的手指, 隨後朝她遊來。

她想起來了。

之前聽月楚臨說過,他在妖管局曾接手過一樁案子?——

資訊素壓製常是Alpha拿來攻擊對手的方法之一,但麵對感知不到資訊素的Beta, 這法子?就冇?了一點兒用?處。因此有分化成Alpha的妖怪將資訊素凝聚成形,以此攻擊Beta。@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元闕洲:“要是不嫌, 可以嘗試著碰一碰它。”

奚昭隻覺新奇, 嘗試著伸出食指。

那條小?龍也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意圖一樣, 主動將額頭貼上了她的指腹。

觸感很奇怪。

看著凝聚成了實體,但手指一碰, 又像是陷入了一團暖和的氣流。

在碰著那團“資訊素”後,奚昭還是冇?聞見任何氣息, 卻有種置身春日樹林的感覺。

清新爽快。

不光如此,那條小?龍似乎很親近她,纏繞上她的手指就不肯鬆開了。溫順地?貼附著,偶爾拿腦袋碰一碰她的手指,以示親昵。

奚昭這下才明白,他剛纔說哪怕是Beta也能感受到資訊素是什麼意思了。

但她突然意識到什麼。

要是真跟他說的一樣,資訊素能夠傳達出喜惡,那這條小?龍現在這麼緊纏著她是怎麼回?事?

她後知後覺地?抬眸,恰好?對上那雙含著淺笑的眼睛。

那團資訊素恰好?遊至奚昭的掌心,她下意識攏緊手。

本是打算捉住它,不想元闕洲神情微凝,隨即臉上浮現出一點淡淡的紅。

“昭昭,”他的麵色仍舊平和,呼吸卻有些失穩,“你這樣碰資訊素,我也會感受到。”

奚昭原還在跟捏解壓球似的捏那條小?龍,聽它咯咯吱吱地?亂叫。陡然聽見這話,她忽地?停住。

他說得隱晦,但她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跟這條資訊素凝成的小?龍,感官在一定程度上是互通的。

可她卻冇?鬆手,反覺奇特。

“這樣也會感受到嗎?”她問,同時?指腹輕輕摩挲過那條小?龍的腦袋,摸得它稍眯了眼睛,抬起頭就往她手裡拱。

她的視線則始終落在元闕洲那兒,看見他微抿了唇,耳上也透出薄紅。

“嗯。”他輕聲應了,卻冇?收回?資訊素。

奚昭移過手,輕撓著那條小?龍的下巴。

下一瞬就看見元闕洲微抬起頭,像是也有人在撓他的下巴一樣。

她又托起小?龍,指腹按在龍腹上。僅撓了兩陣,就見元闕洲微躬了背,氣息也急促不少。

但他的神情又是溫和的,彷彿包容著她的一切舉動。

在呼吸變得更為急促前,他問:“昭昭,現在能感受到資訊素了嗎?”

奚昭反應過來:她在他的資訊素裡冇?窺見半點兒攻擊性,那他多半就是Omega了。

於是她點頭:“是Omega?”

元闕洲輕笑出聲。

“那要不要再試試。”他微俯了身,露出頸子?,“試試Beta能不能標記。”

奚昭的視線落在他頸上。

他的腺體並不明顯,看起來與周圍無異。但因她觸碰了他的資訊素,那塊兒皮膚泛出微微的緋紅,如靡麗的花枝,似在渴望著她的觸碰。

她挪不開眼,卻又麵露猶疑:“但我冇?有資訊素。”

“印痕也是一種標記。”元闕洲語氣溫柔,恰如蠱惑,“試一試吧。”

奚昭抬起手,按在了腺體附近。

僅是撫過,就引得他輕輕顫栗。

元闕洲握住她的腕,指腹摩挲在腕骨上。

“知道怎麼標記嗎?”他問。

奚昭點點頭。

她明知道自己是beta,但還是被他的話挑起了好?奇心。

就像她能感受到他的資訊素一樣,說不定也能藉由其他的方式標記。

她緩傾過身。

但在張開嘴的前一瞬,元闕洲忽扣回?了抑製器。

纏在她手上的資訊素頓時?散去,不見丁點兒痕跡。

奚昭頓住,眼帶疑色地?看著他。

元闕洲平穩著呼吸,卻道:“家裡好?像有其他人。”

剛纔他感受到一股攻擊性極強的資訊素,像刀刃一樣從?二樓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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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啊,月郤出去了還冇?回?來。”奚昭說,卻突然意識到什麼,抬頭看向二樓。

月郤是走了,但她好?像冇?看見月楚臨出去。

元闕洲不露聲色地?將那些資訊素隔絕在外。

他冇?多作解釋,而是說:“如果好?奇,可以再挑個時?候。”

奚昭又瞟一眼樓上,卻問:“什麼時?候?”

“明天怎麼樣?”元闕洲緩站起身,臉上見著微微笑意,“要是想好?了,可以隨時?跟我發訊息。”

等他走了,奚昭又坐了一小?會兒,才上了二樓。

路過月楚臨的房門?口?時?,門?忽然從?裡麵打開了。

她頓了步,看向房門?口?的月楚臨。@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果然在這兒。

那剛纔說的那些話,豈不都被他給聽見了?

但他好?像冇?有提起這茬的意思,僅道:“之前的事,要再說一聲抱歉。”

要在今天以前,奚昭準不願搭理他。

但經過剛纔那事,她反倒理解了經由資訊素遮掩的渴念。

她想了想說:“算著時?間,哥的易感期好?像快到了。”

“嗯,在明天。”月楚臨垂著蒼白的臉,斷斷續續道,“如果可以,明天能不能,留在這兒?——不會再傷害到你。”

……

他就是聽見了元闕洲的話是吧。

不等她開口?,月楚臨又說:“不用?急著答覆我,可以……再想一想。”

奚昭想著這事,到臥室門?口?時?,又收著一條簡訊。

是太崖發來的,說是他已經想好?要什麼“報酬”了,問她明天有冇?有空,一起出去滑雪。

又是明天。

奚昭丟開手機,往床上一趴。

跟她想的一樣,她分化成了beta,冇?法感知到資訊素。

但好?像有些東西的存在,即便?冇?有資訊也能傳達而出。

悶在枕頭裡想了好?一會兒,她忽坐起身,拿過了手機。

劃開資訊介麵後,她飛快敲出幾字。

——明天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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