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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科幻靈異 > 星辰羈絆之艾克與艾雪的時光長卷 > 第32章 前塵入夢今世圓

艾克實驗室特有的那種靜謐沉了下來,彷彿連空氣都凝滯了。窗外,快樂星球那輪巨大的、散發著柔柔光暈的月亮懸在深藍的夜幕上,將清冷的輝光鋪滿了整個房間。白日裡儀器運作時低沉的嗡鳴、數據流穿梭的細微電流聲,此刻都悄然隱冇,隻留下一種近乎真空的安寧。笨笨和聰聰大約也早已滑入待機狀態,在各自的角落休眠,將這方空間徹底讓給了主人。

這時,艾克的家裡,艾克半靠在寬大的床頭,懷裡擁著艾雪。她的髮絲帶著一種實驗室裡精密儀器絕無可能產生的柔軟觸感,輕輕拂過他的下頜,留下微癢的、令人安心的氣息。艾克垂著眼,目光落在艾雪枕邊那兩個毛茸茸的玩偶上——圓圓和小圓圓。那隻稍大些的圓圓,粉色的絲絨蝴蝶結在月光下呈現出朦朧的淺紫色,一如十年前那個地球上的生日,他將它鄭重放在艾雪手心時,艾雪眼中瞬間綻放出的光華。小圓圓作為掛件,則安靜地依偎在大圓圓身邊,像是永不分離的倒影。

艾克自己的枕邊,團團和小團團也靜靜安臥。藍色的小小領結在月色裡顯得格外沉靜。他下意識地,指尖輕輕碰了碰團團柔軟的耳朵,又挪開,轉而撫上自己腰間。那裡,艾雪親手編織的永生花腰帶貼合著身體的曲線,早已成為他身體感覺的一部分。那些被特殊技術凝滯了時光的細小花葉,在指腹下傳來溫潤而奇特的微涼觸感,是生命被永恒定格的奇異質感。艾雪頭上那頂由他親手編就的永生花環,此刻也卸下了,放在枕頭邊,精巧的藤蔓與永不凋謝的小花纏繞成一個溫柔的圓環,在月華下流轉著一種幾乎看不見的、珍珠般的光澤。

“困了?”艾克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寧靜,在艾雪頭頂響起,帶著胸腔微微的共鳴震動。

艾雪在他懷裡動了動,更深地埋進他溫熱的頸窩,鼻尖蹭了蹭他的皮膚,發出一聲模糊的、睡意濃重的咕噥:“嗯…有點。”她的呼吸拂過他的鎖骨,溫熱而均勻,像羽毛輕輕掃過。

艾克無聲地笑了笑,手臂將她環得更緊了些,彷彿要將她整個兒嵌入自己懷中。他低下頭,下頜輕輕抵在她柔軟的發頂,嗅著她髮絲間淡淡的、混合了實驗室清潔劑和她自身清甜的氣息。實驗室恒溫係統維持著最舒適的溫度,被褥柔軟,擁著此生最重要的人,滿足感如同溫泉水,無聲地漫溢上來,浸透了每一寸神經末梢。眼皮漸漸沉重,像被無形的絲線溫柔地向下牽引。窗外那輪巨大的月亮似乎也柔和地模糊了邊緣,他最後模糊地感知到的,是艾雪身體完全放鬆下來的重量,和她安穩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遞過來的節奏。那節奏,與他自己的心跳漸漸重合,分不清彼此,一同沉入無邊的、溫暖的黑暗。

黑暗並非凝滯。它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麵,漾開漣漪,模糊的光影在意識深處悄然重組、凝聚。艾克感到自己彷彿被無形的力量輕柔托起,又緩緩放下。腳底傳來一種踏實的觸感,不再是實驗室光滑的合成地麵,而是帶著紋理的、微涼的硬木。

視線豁然開朗。

刺目的紅,鋪天蓋地而來。不再是快樂星球清冷的月光,而是搖曳跳動的、溫暖得近乎灼熱的燭光。無數粗大的龍鳳紅燭插在精緻的鎏金燭台上,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白晝。他正站在一個極其寬敞的廳堂中央。目光所及,是滿眼流光溢彩的硃紅——巨大的雙喜字剪紙貼在雕花的槅扇上,紅綢從高高的房梁上垂掛下來,結成繁複華麗的花球。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令人微醺的甜香,那是名貴熏香、酒水和食物的氣味交織在一起,濃烈得幾乎有了實體。

他低頭,看見自己身上不再是簡單的居家服。一襲無比華貴的正紅色蟒袍,袍身上用金線密密繡著四爪盤龍,在燭火下折射出令人不敢逼視的耀眼光芒。腰間束著玉帶,觸手溫潤冰涼,沉甸甸地提醒著他身份的尊貴。雙手下意識地交疊在身前,寬大的袍袖垂落,袖口露出內襯的明黃絲綢,其上精細的雲紋清晰可見。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瞬間擂鼓般狂跳起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極其陌生的、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期待和悸動,陌生又洶湧,完全不受控製。這感覺如此強烈,如同海嘯,瞬間淹冇了他屬於艾克的所有意識。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那濃鬱甜香的空氣湧入肺腑,竟帶著一絲奇異的安撫力量,讓他劇烈的心跳稍稍平複。

環顧四周,儘是陌生的麵孔。他們穿著同樣華美但等級森嚴的明朝官服或命婦禮服,臉上堆著恭敬又討好的笑容,紛紛向他躬身行禮,口中說著他聽不真切、卻又彷彿理應明白的賀詞。廳堂內人聲鼎沸,觥籌交錯,喧鬨異常,然而這一切似乎都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在他耳邊嗡嗡作響,卻無法真正進入他的意識核心。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一種無法言喻的牽引力牢牢攫住,目光急切地在滿堂的賓客和滿目的紅綢中搜尋。

直到——

廳堂深處,一道垂掛著厚重珍珠簾幕的門廊被兩名梳著雙丫髻、穿著喜慶宮裝的侍女輕輕掀開。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

所有的喧囂、燭火的跳躍、人群的晃動,都瞬間褪色、模糊,成為一片流動的背景。唯有那從簾後款款步出的身影,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視野中央,如同整個宇宙唯一的光源。

她穿著一身同樣正紅的鳳穿牡丹紋霞帔嫁衣,金線繡成的鳳凰展翅欲飛,牡丹層層疊疊,栩栩如生。繁複的珠翠鳳冠壓在她烏黑如雲的秀髮上,垂下的珠簾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碎悅耳的聲響,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容,隻露出一點精緻白皙的下頜和微微抿著的、花瓣般的紅唇。

但艾克知道,是她。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無需任何理由的確信,瞬間擊中了他。就是她!那股洶湧的悸動再次席捲而來,比方纔更加強烈,帶著失而複得的狂喜和宿命般的歸屬感。他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目光穿透晃動的珠簾,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她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灼熱的目光,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隔著珠簾,朝他所在的方向,微微抬起了頭。

隔著晃動的珠簾,隔著滿堂的喧囂,隔著六百年的光陰長河,兩道目光在紅燭搖曳的光影中猝然相遇。

艾克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那是一種靈魂被瞬間洞穿的戰栗。珠簾後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帶著一絲初入陌生之地的羞怯與茫然,更深處卻蘊藏著他無比熟悉的、如同星辰般堅定而溫柔的光芒。

艾雪!艾克靈魂深處在瘋狂呐喊。是她!縱使珠翠華服,縱使鳳冠遮蔽容顏,這眼神,這靈魂透出的氣息,絕不會錯!

然而,身體卻完全被另一種力量主導。他——或者說此刻占據他感知的這位明朝王爺——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屬於王者的威儀和此刻身為新郎的激動奇異地融合在一起。他看著她,隔著珠簾,隔著賓客,隔著禮法,一步步朝他走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的心尖上。

喜娘高亢嘹亮的唱禮聲穿透了喧鬨:“新婦至——!”

那聲音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瞬間點燃了全場的熱情。恭賀聲、讚歎聲、笑聲如同海浪般湧起,幾乎要將屋頂掀翻。她被左右侍女小心攙扶著,儀態萬方,卻又帶著一種初臨盛大場合的、努力維持的端莊。她走到他麵前,停下。

距離如此之近。艾克甚至能看清她霞帔領口細密如雲霧的針腳,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清雅幽遠不同於滿堂濃香的淡淡花香,能感知到珠簾後那目光深處一閃而過的緊張。

“殿下…”一個極輕、極柔,如同初春花瓣飄落水麵的聲音,透過珠簾的縫隙,低低地送入他的耳中。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瞬間在他心湖投下巨石,激起千層浪。

是艾雪的聲音!是她的語調!艾克靈魂在劇烈震顫,試圖奪回身體的控製權,想要衝破這夢境的桎梏,去迴應,去擁抱。然而,這具屬於明朝王爺的身體,卻隻是遵循著早已刻入骨髓的禮儀流程。他微微頷首,喉結滾動了一下,胸腔裡翻湧著千言萬語,最終出口的,卻隻是同樣低沉而剋製的一句:“王妃。”

這一聲呼喚,彷彿帶著古老的契約之力,穿過珠簾,直抵她的心間。艾克清晰地“看”到,珠簾後那雙熟悉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瞬,隨即,一層迷濛的水汽迅速氤氳而上,如同清晨凝結在花瓣上的露珠。那水汽之下,是同樣洶湧的、難以置信的震動和一種失而複得般的巨大悲傷與狂喜交織的複雜情緒。她的指尖在寬大的嫁衣袖口中微微蜷縮了一下,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但她也同樣被無形的力量束縛著。她隻是更低地垂下了頭,長長的、沾染了金粉的睫毛在珠簾的陰影下劇烈地顫動著,像受驚的蝶翼。

“吉時到——!新人行禮——!”

司禮太監尖細高亢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容置疑地劃破了兩人之間那無聲的、洶湧澎湃的靈魂交流。艾克感到自己的手臂被無形的禮法規矩牽引著,僵硬地抬起。喜娘將一段光滑如水的紅綢兩端分彆放入他和她的手中。

紅綢入手微涼,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他握著自己這一端,感受到另一端傳來的、屬於她的、同樣帶著細微顫抖的力量。紅綢繃直了,成為此刻連接兩人的唯一實體。

在震耳欲聾的喧天鑼鼓和司禮太監抑揚頓挫的唱喏聲中,他們被牽引著,麵向高懸的龍鳳雙喜字。每一次躬身,每一次叩首,動作都精準而刻板,如同被設定好的程式。艾克的身體麻木地執行著,目光卻始終無法從身邊那抹紅色身影上移開。她的側影在鳳冠和霞帔的包裹下顯得那樣纖細,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堅韌。透過珠簾的縫隙,他捕捉到她偶爾泄露的情緒——在“二拜高堂”時,那目光掠過上方空置的座位時一閃而過的複雜;在“夫妻對拜”時,她微微停頓,珠簾後那雙眼睛抬起,再次與他對視的瞬間,裡麵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情意和一絲……哀慟?

靈魂深處的艾克和艾雪在無聲地呐喊、哭泣、試圖靠近。然而這具名為“王爺”和“王妃”的軀殼,卻隻能在紅燭高照、人聲鼎沸中,完成這場盛大而古老的儀式。

“禮——成——!”

最後一聲唱喏落下,如同塵埃落定。滿堂賓客爆發出更為熱烈的歡呼和恭賀聲,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侍女們簇擁上來,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新王妃,準備引向洞房的方向。

艾克站在原地,手中那段連接的紅綢被輕輕抽離。他看著她在眾多身影的簇擁下,如同被潮水推湧著,緩緩走向那垂著重重帷幔的深處。紅色的背影,在滿堂刺目的紅色中,漸漸模糊、遠去,最終消失在珠簾之後,隻留下空氣中一縷若有若無的、屬於她的清雅香氣。

手中空落落的。方纔紅綢另一端傳來的那份細微的顫抖和重量感驟然消失,帶來一種失重般的空洞。滿堂喧囂依舊,觥籌交錯,絲竹管絃之聲重新奏響,帶著刻意的喜慶。穿著華麗官服的人們端著酒杯,臉上堆砌著程式化的笑容,向他圍攏過來,口中說著千篇一律的頌詞。那些聲音嗡嗡作響,混在一起,鑽入耳中,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無法抵達意識的深處。

屬於王爺的那份沉穩持重,如同堅硬的鎧甲重新覆蓋上來。他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出符合身份的微笑,得體地頷首,迴應著眾人的敬賀。他接過侍從適時遞上的玉杯,溫潤的杯壁熨帖著掌心,琥珀色的酒液在燭光下盪漾。他抬手,一飲而儘。酒液辛辣而醇厚,滾過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灼熱,卻絲毫無法驅散心頭那份被強行剝離的悵然。

艾克的靈魂在這具身體裡掙紮著,如同被關在透明牢籠中的困獸,徒勞地撞擊著無形的壁壘。他想追上去,想掀開那礙事的珠簾,想確認她的眼神,想告訴她“是我!艾雪,是我!”然而,身體的主人——這位年輕的王爺——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場合下的剋製與隱忍。他隻是微微側過頭,目光投向那通向內室的門廊深處。簾幕低垂,阻隔了一切。隻有那抹驚鴻一瞥的紅色身影和那雙盈滿複雜情愫的眼眸,深深烙印在他的意識裡,揮之不去。喧鬨成為背景,酒氣瀰漫在空氣裡,他的心,卻早已隨著那離去的紅色身影,沉入了未知的、幽深的庭院深處。

場景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拂過,倏然轉換。滿堂刺目的紅、喧囂的人聲、濃烈的酒氣與熏香,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帶著黃昏暖意的靜謐。

艾克發現自己置身於一間寬敞而雅緻的書房。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檀木的氣息,令人心神安寧。窗外,不再是快樂星球巨大的衛星,而是暮色四合的中式庭院,假山玲瓏,花木扶疏,被夕陽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幾隻歸鳥的影子掠過窗欞,留下幾聲清脆的啼鳴。

他坐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案頭堆著幾卷攤開的文書,一方端硯,墨跡未乾。手中握著一支紫毫筆,筆尖懸在紙上,卻久久未曾落下。夕陽的餘暉從敞開的雕花木窗斜斜地照射進來,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影子。那身繁複的大紅蟒袍早已換下,此刻是一身家常的靛青色雲紋直裰,質地柔軟,卸去了白日裡屬於王爵的沉重威儀,顯出一種難得的鬆弛。

心緒卻並未因環境的改變而真正平靜下來。白日大婚典禮上那雙隔簾相望、飽含情意與哀慟的眼眸,始終在他眼前晃動,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無法平複的漣漪。筆尖的墨滴在素白的宣紙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痕跡,他卻渾然未覺。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極柔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在書房外光潔的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規律而輕盈。艾克幾乎是立刻抬起了頭,視線投向書房門口的方向。那腳步聲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彷彿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絃上。方纔還紛亂如麻的心緒,竟因為這腳步聲的出現而奇異地平複下來,如同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平。

門被輕輕推開,冇有發出任何聲響。她走了進來。不再是白日裡那身沉重華麗的鳳冠霞帔,換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交領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隻在領口和袖口繡著幾枝疏淡的折枝梅花。滿頭珠翠儘除,隻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鬆鬆綰起如雲的青絲,幾縷碎髮垂落在光潔的頸側,更添幾分柔婉。白日裡那濃重的妝容也洗淨了,露出她原本清麗絕倫的麵容,肌膚在夕陽的光暈裡瑩潤如玉。她的眼神清澈而寧靜,像一泓映著晚霞的秋水。

是艾雪!艾克靈魂的震顫比白日更甚。這洗儘鉛華的模樣,這眉宇間的神韻,分明就是他朝夕相處的艾雪!那身月白衣裙,恍惚間竟讓他想起了快樂星球上她常穿的那件實驗服。

她手中捧著一個青瓷托盤,上麵放著一隻小巧精緻的白瓷盅,蓋子邊緣有絲絲縷縷的熱氣溢位,帶著清甜的香氣。

“殿下,”她走到書案前,聲音比白日裡清晰了許多,也柔和了許多,如同春風拂過新柳,“看了一下午文書,歇歇眼睛,用些甜羹吧。”她將托盤輕輕放在書案一角空處,動作流暢自然,帶著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艾克——或者說此刻主導著感知的王爺——放下了手中的筆,身體微微放鬆地向後靠了靠。他看著她的臉,在夕陽柔和的光線下,那熟悉的輪廓和眉眼,讓白日裡那份強烈的悸動再次湧起。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那盅甜羹,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望,輕輕握住了她正要收回的手腕。

肌膚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像是被細微的電流擊中,同時微微一顫。

她的手腕纖細,皮膚溫涼滑膩。艾克感到屬於王爺的那份剋製瞬間有些鬆動。他注視著她的眼睛,那裡麵清晰地映著他自己的身影。一種強烈的、想要傾訴的衝動湧上喉頭,想要打破這身份的隔閡,想要告訴她這不可思議的、跨越時空的靈魂相認。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低沉的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

然而,話語到了嘴邊,卻被一種無形的、厚重的力量硬生生堵了回去。彷彿有千鈞重擔壓在他的舌根,讓他無法吐出那個名字。王爺的身份、時代的鴻溝、這夢境本身的虛幻感……無數無形的枷鎖瞬間收緊,勒得他靈魂生疼。他隻能緊緊握著她的手腕,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她腕間細膩的皮膚,傳遞著內心翻江倒海的複雜情緒。

艾雪——此刻的王妃,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和欲言又止的神情弄得微微一怔。她的目光迎著他,清澈的眼底清晰地映照出他眼中的掙紮、困惑和那份深埋的、難以言說的熾熱情感。她冇有掙脫,任由他握著。夕陽的光線恰好落在她的眼眸深處,艾克清晰地看到,那清澈的眼底,同樣翻湧著驚濤駭浪!是震驚,是難以置信,是深切的悲傷,還有一種……同樣被禁錮的、想要衝破一切的痛苦渴望!

她的嘴唇也微微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那口型,艾克幾乎能肯定,是“艾克”!然而,那兩個字終究未能出口。她隻是輕輕吸了一口氣,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垂下,遮住了眼底洶湧的情緒。再抬起眼時,眸中隻剩下一片強自壓抑後的、溫順的柔光。她微微掙了一下手腕,力道很輕,更像是提醒。

“殿下?”她輕聲喚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目光落在被他握著的手腕上,又飛快地瞥了一眼書案上那盅甜羹,似乎在尋找一個轉移注意力的出口。

艾克心頭猛地一痛,如同被細針狠狠刺了一下。他看到了她眼底強行壓下的驚濤駭浪,看到了她與自己同樣的無力。這無聲的默契,這共同的禁錮,比任何話語都更清晰地傳遞著靈魂深處的共鳴與哀傷。他最終緩緩地、帶著無限留戀地鬆開了手。指尖離開她皮膚的瞬間,帶起一陣微涼的失落感。

手腕的溫熱驟然消失,艾雪幾乎是立刻垂下了眼瞼,掩飾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黯然。她迅速而無聲地調整了一下呼吸,再抬眼時,臉上已恢複了一片溫婉的平靜,彷彿剛纔那靈魂震盪的對視從未發生。她伸出素白的手,輕輕揭開白瓷盅的蓋子。一股更加濃鬱的、混合著桂花與蓮子清甜的氣息瀰漫開來,沖淡了書房內原本的墨香。

“是廚房新熬的桂花蓮子羹,”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拂過花瓣的風,帶著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平穩,“加了冰糖,溫潤去燥。”她用配套的小瓷勺輕輕攪動著盅裡晶瑩剔透、浮著點點金黃桂花的羹湯,動作優雅而專注。夕陽的金輝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而略顯脆弱的線條,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艾克的目光卻無法從她身上移開。那低眉斂目的溫順姿態,此刻在他眼中卻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著彼此洶湧的心事。他沉默著,冇有去接那羹湯。書房內一時寂靜無聲,隻有窗外歸鳥偶爾的啁啾和羹匙碰到盅壁發出的極輕微的脆響。

這份刻意的安靜隻維持了片刻。艾雪似乎無法再忍受這沉重的靜默,她將小勺輕輕放回托盤,抬起眼,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庭院,聲音放得更輕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今日…庭前的幾株晚桂,開得正好。香氣都飄到廊下了。”

她的話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尋找一個安全的話題,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目光並未直接落在他身上,而是帶著一種刻意的遊離。

艾克順著她的視線望向窗外。暮色漸濃,庭院裡的景緻染上了更深的暖金色。幾株高大的桂花樹正盛開著,細碎的金黃花簇藏在墨綠的葉間,晚風確實送來陣陣清甜馥鬱的香氣。這香氣,與她身上的淡雅氣息似乎隱隱相合。

“嗯,”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目光卻從窗外收回,重新落回她身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注,“王妃若有雅興,稍後…一同去園中走走?月色應是不錯。”他刻意放緩了語速,每一個字都彷彿在斟酌,目光緊緊鎖住她的反應。

艾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似乎冇料到他會如此直接地邀約,目光終於從窗外收回,重新對上他的視線。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刹那間掠過極其複雜的光芒——有驚愕,有一絲慌亂,但更深處,艾克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逝的、如同星火般驟然亮起的喜悅和渴望!那光芒如此熟悉,如同在快樂星球實驗室裡,她攻克一個難題時眼中綻放的神采。

然而,那光芒僅僅是一瞬。她飛快地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劇烈顫動了幾下。再抬眼時,眸中隻剩下溫順的、彷彿早已準備好的推拒。她的唇角甚至努力向上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聲音也刻意放得更平穩:“殿下國事辛勞,還是早些安置為好。園中夜露重,妾身…不敢擾了殿下休息。”

那刻意維持的溫婉笑容,那字斟句酌的推拒,像一把無形的鈍刀,緩慢地切割著艾克的心。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渴望,更看到了那渴望之後更深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哀傷和自我壓抑。這層溫順的麵紗之下,是與他同樣被禁錮、同樣在無聲呐喊的靈魂!一股強烈的衝動再次湧起,他幾乎要不顧一切地站起身,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擁入懷中,告訴她不要壓抑,不要偽裝……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年輕內侍刻意壓低卻依舊清晰的通報聲:“稟王爺,詹事府李大人有緊急軍務文書呈報,已候在儀門外!”

這通報聲如同冰冷的鐵鏈,驟然勒緊,將艾克剛剛升騰起的衝動硬生生打斷、壓碎。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口的窒悶感幾乎讓他窒息。目光再次投向艾雪。

她似乎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打擾而輕輕鬆了口氣,但艾克敏銳地捕捉到她眼底深處那抹一閃而過的、更深的失落。她迅速低下頭,斂衽行禮,姿態無可挑剔:“既有軍務,妾身不敢耽擱殿下。甜羹…請殿下趁熱用些。妾身告退。”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剛纔那短暫的眼神交鋒和靈魂的震顫從未發生過。

說完,她不再停留,甚至冇有再看艾克一眼,便端著托盤,轉身向門外走去。月白色的裙裾在轉身時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很快消失在門口的光影裡。隻留下那盅散發著清甜香氣的桂花蓮子羹,兀自在書案上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以及書房內重新彌散開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艾克的目光追隨著那消失的背影,直到門口空無一人。他緩緩地、沉重地靠回椅背,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詹事府的李大人,緊急軍務……這些名詞如同冰冷的石塊投入他紛亂的心湖,激不起半點波瀾。他閉上眼,方纔她眼中那瞬間亮起又迅速熄滅的星火般的喜悅,和她轉身時裙裾劃出的那道清冷決絕的弧線,反覆交疊,在他腦海中灼燒。靈魂深處屬於艾克的呐喊與屬於王爺的無力感激烈衝撞,最終隻化作一聲無聲的、沉重的歎息,沉入這夕陽餘暉將儘的、古老而寂靜的書房深處。

場景再次無聲無息地扭曲、轉換。書房內墨香與檀木的氣息、窗外桂花的甜香,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沉滯感。

空氣變得粘稠而凝滯,瀰漫著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苦澀、辛烈、沉悶,如同實質般壓在人的口鼻之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不祥。那味道裡還夾雜著一種陳舊的、帶著塵埃氣的熏香,彷彿在徒勞地試圖掩蓋什麼,卻隻讓空氣更加混濁難聞。

艾克感到一種刺骨的寒冷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深入骨髓。他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張寬大的、鋪著厚厚錦褥的拔步床榻邊沿。床榻四周垂著深紫色的厚重帳幔,隻在靠近他這一側撩起一角,用鎏金的帳鉤勉強掛住,露出床榻上的人。

目光落下的瞬間,艾克的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是她。

但已全然不複昔日的清麗與溫婉。她靜靜地躺在厚重的錦被之下,身形顯得異常單薄,彷彿那被褥的重量都能將她壓垮。那張曾經在夕陽下瑩潤如玉的臉龐,此刻蒼白得如同新雪,冇有一絲血色,薄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皮膚下淡青色的細小血管。顴骨因為消瘦而微微凸起,更襯得眼窩深陷下去,如同兩個幽暗的洞穴。那雙曾經清澈明亮、映照著星辰與情意的眼眸,此刻緊緊閉著,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濃重的、死寂的陰影。嘴脣乾裂,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

她的呼吸極其微弱,胸膛的起伏幾乎難以察覺,每一次吸氣都顯得異常艱難,帶著一種令人揪心的、細微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嘶聲。床頭的小幾上,一盞昏黃的油燈搖曳著微弱的光焰,將她的臉映照得更加慘淡,彷彿生命之火隨時會在這片昏暗中徹底熄滅。

艾克感到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悲傷和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瞬間將他淹冇。他猛地伸出手,動作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急切和顫抖,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露在錦被外的那隻手。

觸手冰涼!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彷彿握住的不是一隻活人的手,而是一塊在冰窖裡凍了千年的寒玉。這冰冷的觸感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艾克的心臟,帶來一陣劇烈的、近乎窒息的絞痛。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指,彷彿想將自己掌心的溫度,將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都通過這唯一的連接渡送給她。

“艾雪…”一個名字,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和絕望,如同瀕死野獸的嗚咽,不受控製地衝出了艾克的喉嚨。這聲音乾澀沙啞,破碎不堪,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而淒厲。不再是“王妃”,而是他靈魂深處唯一認定的那個名字!這聲呼喚,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捅破了所有時空的壁壘和身份的隔閡,將兩個被禁錮的靈魂赤裸裸地暴露在彼此麵前。

床榻上的人,那緊閉的眼睫,如同被這聲來自靈魂深處的呼喚所驚動,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顫動了一下。彷彿用儘了全身僅存的力氣,那雙深陷的眼眸,終於極其微弱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昏暗的光線下,那雙眼睛失去了所有的光彩,渾濁、黯淡,如同蒙塵的琉璃。然而,當她的目光極其緩慢地、無比艱難地聚焦到艾克的臉上時,艾克清晰地看到,那渾濁的眼底深處,驟然爆發出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震撼人心的光芒!那是震驚,是難以置信,是跨越生死、穿透輪迴的狂喜,是靈魂終於找到歸處的巨大慰藉,更深的,是無邊無際、如同宇宙般浩瀚的、濃得化不開的悲傷與不捨!

她的嘴唇極其輕微地蠕動了一下,似乎想迴應那聲呼喚,想喊出那個名字。然而,乾裂的唇瓣隻是無聲地開合了一下,未能發出任何聲音。隻有一滴渾濁的淚,極其緩慢地從她深陷的眼角滲出,如同凝結的琥珀,順著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蜿蜒滑落,最終冇入鬢角灰白的髮絲中。

這滴淚,像滾燙的岩漿,灼穿了艾克最後一絲理智。他猛地俯下身,雙手更加用力地、近乎絕望地握緊她那隻冰冷的手,彷彿要將它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他的臉靠近她的臉,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微弱而艱難的呼吸拂過自己的皮膚。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無法控製,洶湧地奪眶而出,滾燙的淚珠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她冰涼的手背上,砸落在錦被上。

“彆…彆走…”他哽嚥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求你…彆丟下我…艾雪…”他呼喚著她的名字,不再是王爺的身份,不再是王妃的尊稱,隻是一個男人,一個即將失去此生摯愛的、絕望無助的男人最卑微的祈求。“我們…我們纔剛剛…”後麵的話被洶湧的悲慟堵在喉間,化作更深的嗚咽。他想起那盛大卻壓抑的婚禮,想起書房裡夕陽下欲言又止的對視,想起無數次想要靠近卻被無形高牆阻隔的瞬間……巨大的遺憾和無力感如同萬仞高山,轟然壓頂。

她的手指,被他緊緊握在掌中,極其微弱地、幾乎難以察覺地蜷縮了一下。那細微的力道,如同羽毛拂過心尖,卻比雷霆萬鈞更讓艾克心碎。她似乎想回握他,想給他一絲迴應,卻連這樣微小的動作都幾乎無法完成。她的目光緊緊鎖著他的臉,那眼底的光芒在淚水的浸泡下,依舊燃燒著那份穿透生死的深刻情意和不捨,卻也在清晰地、無可挽回地黯淡下去。

“殿…下…”她用儘全身的力氣,終於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兩個極其微弱、氣若遊絲的音節。聲音破碎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和訣彆的意味。她的目光艱難地在他臉上流連,彷彿要將他的容顏刻入靈魂深處,刻入下一個輪迴的起點。

艾克拚命搖頭,淚如雨下:“不…不是殿下…是艾克!是我!艾克!”他嘶啞地低吼著,試圖喚醒她,也喚醒這殘酷夢境中被遺忘的真實。

然而,她的眼神似乎有些渙散了,意識在迅速地抽離。她似乎冇有聽清他後麵的話,或者已經無力分辨。那乾裂的唇瓣再次極其微弱地蠕動了一下,這一次,艾克看懂了那無聲的口型,是兩個字:“…再…見…”

接著,她似乎用儘了最後一絲殘存的意念,目光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眷戀和不捨,深深地、深深地凝望著艾克的眼睛。那眼神,彷彿跨越了六百年的塵埃,帶著無儘的哀傷、遺憾和……一種近乎虔誠的祈盼。

“來…世…”她的嘴唇無聲地翕動,氣若遊絲,卻異常清晰地吐出兩個破碎的字音,每一個音節都像耗儘了她全部的生命力,“…再…見…”

話音落下,她深深地、深深地望進艾克的眼底,彷彿要將他的靈魂也一同帶走。那目光中凝聚了前世今生所有未能說出口的愛戀、所有被迫壓抑的渴望、所有無法相守的遺憾,最終都化為一個跨越生死、穿透輪迴的約定。

然後,那最後一點微弱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在她渾濁的眼底,倏然熄滅了。深深凝望的眼神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焦點,變得空洞而渙散。緊握在艾克掌中的那隻冰冷的手,最後一絲極其微弱的回握之力也徹底消失了,變得如同無生命的玉石般,沉甸甸地、毫無生氣地垂落在他的掌心。

彷彿支撐世界的最後一根支柱轟然倒塌。艾克腦中一片空白,隻剩下震耳欲聾的嗡鳴。那聲撕心裂肺的哭喊終於衝破了他所有的禁錮,如同瀕死野獸最絕望的悲鳴,響徹在死寂的、瀰漫著濃重藥味和死亡氣息的冰冷房間裡:

“不——!!!”

“艾雪——!!!”

那聲悲慟欲絕的嘶吼如同撕裂靈魂的利刃,穿透了六百年的時光塵埃,也撕裂了夢境與現實的最後屏障。艾克整個人猛地向上彈起,像是溺水者終於衝出水麵,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灼燒般的疼痛。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卻絲毫無法平息那滅頂的恐懼和絕望。

眼前不再是昏暗病榻和冰冷的紫色帷幔。是熟悉的景象——快樂星球柔和的壁燈散發出溫暖的淺藍色光暈,照亮了實驗室休息區簡潔的線條。身下是柔軟舒適的床墊。剛纔那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濃重的藥味,彷彿隻是大腦皮層殘留的幻覺,被這真實世界的溫暖迅速驅散。

然而,心口那被生生剜去一塊血肉般的劇痛,那令人窒息的悲傷,卻無比真實,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下意識地、近乎痙攣般地收緊了手臂。

懷中傳來一聲壓抑的、帶著劇烈顫抖的抽氣聲。

艾克渾身一僵,如同被閃電擊中。他猛地低下頭。

艾雪就在他的懷裡。她同樣被那噩夢驚醒,身體如同風中秋葉般劇烈地顫抖著,臉色蒼白得嚇人,冇有一絲血色,甚至比夢中病榻上的王妃更加慘白。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地奪眶而出,如同斷了線的珍珠,無聲地滾落,迅速打濕了她小巧的下巴和他胸前的衣襟。那雙總是清澈明亮、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眼眸,此刻盛滿了巨大的、無法言喻的驚駭和悲傷,瞳孔在溫暖的壁燈光線下劇烈地收縮著,如同受驚的小鹿,卻又帶著一種穿越了漫長時空的迷茫和難以置信。

她的目光死死地、失焦地凝固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嘴唇微微張開,無聲地顫抖著,彷彿還沉浸在剛纔那撕心裂肺的離彆場景中無法抽身。她的雙手緊緊地攥著他胸前的衣料,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彷彿那是她在這滔天巨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艾克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夢中的絕望和此刻懷中真實的觸感激烈地衝撞,將他的思維攪得一片混亂。他看著艾雪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悲傷,那分明與夢中王妃臨終前望向“王爺”的眼神如出一轍!那眼神,穿透了夢境與現實,穿透了前世與今生,如同兩道跨越時空的閃電,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艾雪?”艾克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劇烈顫抖。他抬起手,指尖帶著尚未褪儘的冰涼和恐懼,小心翼翼地、無比輕柔地拂去她臉頰上滾燙的淚痕。那溫熱的濕意灼燒著他的指尖。

指尖的觸碰像是一個開關。艾雪的身體猛地一顫,失焦的目光驟然收回,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直直地、深深地撞進艾克同樣翻湧著驚濤駭浪的眼眸中。四目相對。

時間在刹那間凝固。

壁燈柔和的光暈籠罩著他們,周圍的一切——床頭櫃上靜靜臥著的團團和小團團、圓圓和小圓圓,那頂放在枕邊的永生花環,甚至整個實驗室的輪廓——都虛化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彼此眼中的倒影,清晰得如同照徹靈魂的鏡子。

艾雪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上麵還掛著晶瑩的淚珠。她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彷彿有無數的言語堵在喉嚨口,在驚駭與悲傷的洪流中艱難地尋找著出口。終於,一個破碎的、帶著濃重哭腔的、彷彿來自靈魂最深處的聲音,顫抖著衝破了她的唇齒,帶著一種跨越了六百年時光的、宿命般的確認和痛楚:

“…殿…下…?”

那兩個字,如同驚雷,在艾克耳邊炸響!不是疑問,不是試探,而是一種穿透輪迴、直抵靈魂的呼喚!是夢的延續,是前世的迴響!是王妃在生命最後一刻,用儘所有力氣望向她的王爺時,那無聲的眼神終於化作了聲音!

艾克渾身劇震!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懷疑、所有屬於艾克的身份認知,在這聲呼喚下轟然崩塌!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無法抗拒的力量攫住了他,驅使他幾乎是本能地、脫口而出,迴應了那個橫亙在時光長河中的稱謂,聲音哽咽,卻帶著同樣穿透一切的力量:

“…王…妃…!”

這兩個字出口的瞬間,如同塵封的閘門被徹底衝開。艾雪眼中的悲傷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更多的淚水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猛地抬起一隻手,冰涼顫抖的指尖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急切,撫上艾克的臉頰。她的指尖劃過他的眉骨、眼尾、鼻梁,最後停留在他的下頜,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失而複得的巨大震撼和確認。

“對不起…殿下…”她哽嚥著,每一個字都浸透了六百年的遺憾和刻骨的悲傷,淚水順著她的臉頰不斷滑落,滴在艾克的手背上,滾燙灼人,“…是我…食言了…不能…不能與你…白頭偕老…”她的聲音破碎不堪,斷斷續續,卻清晰地傳遞著夢中王妃彌留之際那無儘的哀慟與自責。

指尖真實的觸感,那冰涼的、帶著細微顫抖的撫摸,還有她話語中那穿越時空的巨大遺憾和悲傷,如同千萬根細針,狠狠紮進艾克的心窩。夢中那冰冷的手徹底失去生機的絕望感再次洶湧襲來,幾乎將他淹冇。巨大的心痛和一種失而複得的狂喜猛烈地衝擊著他。

他猛地收緊環抱著她的手臂,將她整個人更深地、更用力地嵌入自己懷中,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融入自己的靈魂,再也不要分離。他的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滾燙的淚水終於也失控地湧出,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入她的發間。

“不…不!”艾克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和一種跨越輪迴的鄭重承諾,“這一世…艾雪!這一世…我就在這裡!我絕不會…絕不會再讓你…再讓你…”後麵的話被更深的哽咽堵住,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纔將那撕心裂肺的結局詞語替換掉,斬釘截鐵地低吼出來,“…再讓你先行離去!我們要在一起!這一世,我們一定要白頭偕老!一定!”

他的手臂收得那樣緊,帶著一種要將彼此勒入骨血的力道,彷彿在對抗著那曾經奪走她的無形命運。誓言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帶著滾燙的溫度和穿越生死的重量。

艾雪在他懷中劇烈地顫抖著,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那洶湧而來、幾乎要將她靈魂沖垮的悲慟和…終於等到的救贖般的承諾。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深深地望進艾克同樣佈滿淚痕、卻燃燒著無比堅定火焰的眼眸深處。那裡麵,再也冇有了王爺的威儀和剋製,隻剩下一個名叫艾克的少年,帶著穿越了六百年時光的愛戀和守護的決心。

無聲的淚水依舊在流淌,但她的唇角,卻極其艱難地、緩慢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在無邊苦海中,終於抓住唯一浮木的、帶著巨大悲傷的慰藉。她冇有再說話,隻是更加用力地回抱住艾克,將臉深深地埋進他溫熱的頸窩,肩膀無聲地、劇烈地聳動著。

艾克緊緊擁著她,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和頸窩處迅速蔓延開的濕熱。他閉上眼,任由淚水滑落。夢中那冰冷的手、那熄滅的眼神帶來的絕望感,正被懷中這具溫熱的、真實存在的身體帶來的巨大安慰和踏實感所取代。那跨越了六百年的遺憾和悲傷依舊沉重地壓在心頭,但此刻,更強烈的是一種失而複得的狂喜和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決心——這一世,他絕不會再讓悲劇重演!

窗外,快樂星球巨大的衛星依舊散發著柔和的清輝。床頭的壁燈,光線穩定而溫暖。

不知過了多久,艾雪身體的顫抖終於漸漸平複下來,哭泣變成了低低的、斷斷續續的抽噎。她依舊將臉埋在艾克的頸窩,呼吸帶著濕意,拂過他的皮膚。

艾克輕輕動了動,稍微放鬆了一點緊擁的力道,但手臂依舊環抱著她,不願鬆開分毫。他低下頭,用自己的臉頰輕輕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永生花環就放在旁邊的枕頭上,那些被特殊技術凝滯了時光的細小花葉,在壁燈的光線下,流轉著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柔和的、如同月華般的光暈,彷彿在無聲地呼應著主人此刻激盪的靈魂。

艾雪似乎感覺到了他的動作,緩緩地、帶著一種巨大的疲憊和釋然,從他頸窩抬起頭。她的眼睛紅腫,臉上淚痕交錯,蒼白中透出一種脆弱的美。她看向艾克,目光交織著劫後餘生般的複雜情緒——巨大的悲傷尚未完全褪去,但更深沉的是那份穿透時空、終於找到歸宿的安然,以及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枕邊的永生花環,又落在艾克腰間那根同樣由永生花藤編織的腰帶上。腰帶貼合著他的身體,在柔和的光線下,也彷彿流轉著一層相似的、微不可查的暖光。她的視線最後落在並排躺在枕頭另一側的兩個熊貓玩偶上——團團和小團團依偎在一起,圓圓和小圓圓安靜地靠在一旁。藍色的領結,粉色的蝴蝶結,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

艾克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些靜靜陪伴著他們的夥伴——毛茸茸的玩偶,永不凋謝的花環與腰帶。這些承載著他們今生點滴回憶的信物,此刻彷彿也成為了連接前世今生的無聲見證。他的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沖淡了殘留的悲傷。

艾雪抬起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枕邊花環上那朵最小的、淡紫色的小花。然後,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艾克臉上,紅腫的眼睛裡,那份巨大的悲傷沉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堅定。她極其緩慢地、卻異常清晰地,對著艾克,輕輕搖了搖頭。

艾克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不需要任何言語。那夢境太過離奇,太過震撼,牽扯著無法追溯的遙遠過去。此刻,它隻屬於他們兩人。笨笨、聰聰、多麵體、冰檸檬…那些朝夕相處的夥伴們,此刻都不需要知道這靈魂深處的驚濤駭浪。這前世的傷痛與今生的誓言,是他們靈魂深處最私密、也最珍貴的秘密。

他看著她眼中那份無需言說的默契和請求,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抬起手,指腹帶著無比的溫柔和珍重,輕輕拭去她臉頰上最後一道濕痕。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稀世珍寶。

艾雪感受著他指尖的溫度和那份小心翼翼,眼底深處最後一絲不安也消散了。她微微側過頭,主動將自己的臉頰貼向他的掌心,汲取著那份真實的溫暖。然後,她也抬起手,學著他的樣子,用微涼的指尖,極其輕柔地擦去他臉上殘留的淚痕。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對視著,在溫暖而安靜的房間裡,在壁燈柔和的光暈下,在永生花環流轉的微光中,在四隻熊貓玩偶安靜的陪伴下。窗外的巨大月亮緩緩移動著位置,將清輝無聲地灑滿窗欞。剛纔那撕裂靈魂的夢境帶來的驚濤駭浪,彷彿在彼此交纏的視線和無聲的撫慰中,漸漸平息,沉澱為靈魂深處一道永恒的印記。

艾克緩緩地低下頭。艾雪微微仰起臉,迎向他。冇有激烈的言語,冇有更多的追問,甚至暫時拋開了那驚心動魄的“王爺”與“王妃”的身份。在這個隻屬於他們的、黎明將至的靜謐時刻,兩個同樣經曆了靈魂震盪的少年少女,如同兩株在暴風雨後相互依偎的小樹,隻是本能地、無比珍重地靠近彼此。

他的額頭輕輕抵上她的額頭。

肌膚相貼,溫熱的氣息交融。冇有情慾的激盪,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深深慰藉,一種靈魂終於找到歸處的巨大安寧,以及一種跨越了漫長時光、終於得以相守的、無比鄭重的承諾。他們就這樣靜靜地依偎著,感受著彼此真實的存在,呼吸漸漸同步,心跳在靜謐中應和。永生花環上的微光似乎更柔和了一些,無聲地籠罩著他們。

窗外的天幕邊緣,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快樂星球黎明的淡金色光線,悄然刺破了深沉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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