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海棠-少歌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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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風波樓外,落英猶存,葉念安下樓便見到了等候在旁的蕭瑟、唐蓮與雷無桀。少年們皆是意氣相投的好友,驟然聽聞他要隨父母離去,雷無桀當即瞪大了眼睛,一臉不捨。
“葉念安,你這就要走了?咱們纔剛認識冇多久呢!”雷無桀撓著頭,語氣裡滿是遺憾。
唐蓮也上前一步,溫聲道:“此行前去拜見長輩,一路保重,待日後有空,記得再來雪月城相聚。”
葉念安心中亦是不捨,對著幾人拱手道:“此番是家父家母安排,需前去拜見我師祖雨生魔,機緣難得,不得不走。諸位放心,待我拜見過師祖,定會再回來與你們重逢,在與你們一起同遊江湖。”
幾人一番惜彆,話語間皆是少年情誼。
待到旁人稍退,蕭瑟緩步上前,清俊的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與期盼,他看向葉念安,聲音平靜卻帶著分量:“葉兄,你此番離去,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代為引薦,讓我與你的父母見上一麵?”
葉念安微怔:“蕭瑟,你是有何事?”
蕭瑟垂眸片刻,再抬眼時,目光坦蕩:“我身中隱脈重傷,天下醫者皆束手無策,此前便聽聞令堂上官海棠醫術通神,令尊更是當世頂尖的高人,我想親自求見,懇請令堂為我診治一番,看看這隱脈之傷,是否還有可解之機。”
葉念安聞言,心中瞭然。他知曉蕭瑟的苦楚,也明白母親的醫術高超,可父母心意難測,他不敢輕易許諾,更做不了爹孃的主!
沉吟片刻,他如實道:“蕭瑟,我可以帶你去見我父親母親,也會為你轉達心意。但我爹孃的決定,我無法左右,能否為你醫治,我實在不敢保證,你……莫要抱太大希望。”
“有勞。”蕭瑟輕輕頷首,眼中多了一絲微光。
不多時,葉念安便帶著蕭瑟重新踏入臨風波樓的雅間之內。
葉鼎之正端坐椅中,紅衣垂落,周身自帶一股睥睨冷冽的氣場,上官海棠則輕搖素扇,溫婉靜立,眉眼間卻藏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淡然。見葉念安帶著蕭瑟進來,二人眼底皆是掠過一絲瞭然,卻並未多言。
“父親,母親。”葉念安躬身行禮,側身讓出身後的蕭瑟,“這位是我的好友蕭瑟,他此番前來,是有一事想親自求告二位。”
蕭瑟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對著二人微微拱手,禮數週全:“晚輩蕭瑟,見過葉先生,上官先生。冒昧前來打擾,實乃情非得已——晚輩幾年前隱脈重傷,經脈儘斷,內力難存,遍訪天下名醫皆無解法,久聞上官先生醫術通神,今日鬥膽前來,懇請先生出手,為我醫治此傷,無論付出何等代價,晚輩都願意承擔。”
話音落下,雅間內一時寂靜。
葉鼎之與上官海棠對視一眼,眼底皆是無奈,齊齊輕輕一聲歎息。
葉鼎之抬眸,目光落在蕭瑟身上,冇有半分溫度,語氣冷硬直接,不帶絲毫掩飾:“念安,你先出去,在門外等候,冇有我們的吩咐,不得入內。”
“父親……”葉念安一愣,想要說些什麼,卻見父親眼神堅定,母親也輕輕朝他點了點頭,隻得壓下心頭疑慮,躬身退了出去,順手合上了房門。
門扉閉合,雅間內隻剩下三人,氣氛瞬間沉凝下來。
蕭瑟垂手而立,心中隱隱生出一絲不安,卻依舊保持著鎮定。
葉鼎之率先開口,聲音冷冽如冰,帶著刻骨的疏離與厭棄:“蕭瑟,你是蕭家人,這一點,便足夠讓我對你袖手旁觀。我葉鼎之一生,平等地討厭所有蕭家人,無論你是皇子,還是廢人,在我眼中,並無分彆。”
蕭瑟眉頭微蹙:“葉先生,晚輩不明白,我與葉家素無仇怨,何出此言?”
“素無仇怨?”葉鼎之猛地抬眼,紅衣之下氣息驟然一沉,神遊玄境的威壓隱隱瀰漫開來,“好一個素無仇怨!”
上官海棠輕輕抬手,按住了葉鼎之的手腕,示意他稍安勿躁。她收起素扇,緩步上前,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刀,刻著一段血海深仇:“蕭瑟,你可能不知道,你祖父是北離太安帝,而葉家,當年與你們蕭家,有著不共戴天的滅門之仇。”
“你的祖父太安帝蕭重景,早年未登基時,與念安的親祖父葉羽,還有鎮西侯百裡洛陳,三人義結金蘭,情同手足,當時你祖父還是不受重視的落魄皇子,是葉羽與百裡洛陳,三人一路扶持,直到葉羽與百裡洛陳二人一生征戰,為北離橫掃四方,打下萬裡江山,三人同心同德,共定天下。”
“可自古帝王多薄情,最是無情帝王家。太安帝登基之後,身居高位,疑心漸起,忌憚葉羽功高蓋主,威名太盛,竟容不下這位結義兄弟。他暗中授意你的叔父青王蕭燮,羅織莫須有的謀反罪名,構陷葉羽通敵叛國。”
“一紙詔書,一場冤案,葉家滿門抄斬,上至白髮老者,下至繈褓嬰兒,一夜之間,血流成河。唯有念安的父親,當年尚且年幼,被家中死士拚死護送,才得以偷逃活命,顛沛流離,苟活於世。”
蕭瑟渾身一震,臉色驟然發白,握著拳的手指微微收緊:“……此事,我從未聽過。”
“你自然不會聽過。”上官海棠淡淡一笑,笑意裡儘是悲涼與嘲諷,“後來青王蕭燮罪行敗露,伏誅身死,葉家冤案雖得以平反,太安帝也追複了葉羽所有名譽,追封忠烈,可那又如何?”
“死去的人不會活過來,被滅滿門的傷痛不會消失,你祖父蕭重景,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安帝,自始至終,冇有半句愧疚,冇有半分責罰,安安穩穩坐了一輩子龍椅,壽終正寢。”
“他用葉家滿門的鮮血,坐穩了他的江山,保全了他的皇權。”
“這筆血海深仇,橫在葉家與蕭家之間,百年難消,萬古難平。”
葉鼎之接話,聲音沙啞,帶著壓抑多年的恨意:“我葉鼎之直至今日,冇有找你們蕭家報仇,滅了你們滿門,已是極限。我不阻止念安與你相交,是念在你們少年人情誼純粹,不想將上一輩的仇恨強加在孩子身上,這已經是我葉鼎之,最大的仁慈。”
“讓我夫人為你醫治隱脈,救你這個蕭家人……蕭瑟,你覺得,可能嗎?”
上官海棠望著眼前臉色蒼白的少年,語氣稍緩,卻依舊堅定,冇有半分轉圜餘地:
“你的隱脈之傷,我能治。”
“但我不會治。”
“我們不殺你,不害你,已是底線。你與念安的友誼,我們不乾涉,可若想讓我們夫妻出手救蕭家人,絕無可能。”
“你請回吧。”
蕭瑟靜立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縮,原本清淺的希冀一點點沉了下去,化作眼底一片沉寂的無奈。
他冇有爭辯,冇有哀求,更冇有以身份相迫,隻是緩緩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澀意。許久,他才輕輕抬眼,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黯淡,全然是屬於蕭楚河的通透與自持。
“……原來如此。”
他低聲開口,語氣輕得像落在肩頭的落花:“上一輩的血海深仇,橫亙至此,我今日才知。此事換作任何人,都不會出手相助,我明白,也理解。”
“我不曾經曆葉家的苦難,無權要求二位放下仇恨,更無權強求醫治。今日冒昧前來,是我考慮不周,擾了二位清靜,抱歉。”
他微微躬身,禮數週全,姿態坦蕩,冇有半分皇子的驕矜,也冇有半分被拒後的怨懟。
“既然如此,晚輩便不再叨擾。念安與我相交,出於本心,與家族恩怨無關,往後我會自行與他保持分寸,不連累葉家,不添二位煩憂。”
“告辭。”
話音落罷,蕭瑟不再多言,轉身便朝著門口走去。
背影清瘦挺拔,依舊孤傲如鬆,隻是那抹淡然之下,藏著一絲無人能解的落寞與無力。
門扉輕啟,又輕合,將一室沉鬱的過往,儘數關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