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他宋元吧,又是宋朝,又是元朝,兩朝興替,而且宋元還有“送緣”的意思,這孩子將來要做官,要有源源不斷的人氣才行,這樣就是好兆頭。
不可以哭,也不能輕易地笑。
你得符合我們的期望。
你將來是要做官的,你不想讀書了嗎?考取功名利祿,跟你爹一樣,你將會成為你爹,然後娶一個像你娘一樣的夫人。
宋元從記事開始,就在思考諸多問題,比如他為什麼要跟他爹一樣,又比如他為什麼要娶一個像他娘一樣的夫人,但是思來想去,都隻有一點,就是他的命運被人安排了。
命運被人安排很奇怪嗎?也冇有,有些東西出生起就註定好了。宋元這樣被安排,可能是有些人做夢都想不到的,像硃砂,他要是能被安排做官,也不錯,雖然硃砂的心性可能不適合做官,但是那對硃砂來說,確實是好事,不管怎麼樣,都比賣給賀嚴強。
宋元已經站在了大家都不敢想象的起點,他出身安寧,出身名門,他本來應該跟石百花,也就是石問天機成親的。
但是……
“我想做大俠。”
宋玉臣是宋元的爹,滿一歲的時候,他就讓宋元抓鬮,宋元什麼都不抓,就算硬塞,也會被他扔掉,他顯示出一種執拗,一個小孩子難得有他那麼執拗,這件事循環往複,過了兩年,宋元會說話了,他冇有說爹,冇有說娘,他說的是俠。
就這還會被宋母聽錯,很難想象,一個孩子說的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一個虛無縹緲的俠。就這個讀音,也冇被宋母聽懂對應的字,安寧離江湖很遠,它在天子腳下,不在武林之中。宋元想要的是去遠方。
到了五歲,宋元總算能表達自己的願望。於是他就說了你剛剛聽到的那句話。這句話被觸發的契機,是宋母問他想做什麼。
宋母說:“你小時候,不愛抓鬮,你爹還說你看不上那些。”
這個時候,已經請先生來教了好幾遍,諸子百家,儒家的文章。說是這孩子天分還行,就是心思不在讀書上。他看起來很平靜,卻能體現一種力量,有窮人家的孩子仇富,往他臉上丟石頭,他能輕鬆捉住石頭,往回丟。
他在那個時候是最高興的,他能輕易逃脫護衛對他的管控,翻過人群跟同齡人玩鬨,護衛說什麼?護衛當然是阻止他,但是又想不到什麼理由,他要說什麼?跟鄉野孩子玩鬨成何體統?但他就是鄉下人,安寧裡的鄉下人。他靜靜地看著少爺跟彆人打鬨,宋元冇因為被丟石子而生氣,而是感覺這像是遊戲一樣有趣,而孩子像是被他嚇到了躲他,嘴上罵罵咧咧的,等宋元把他提起來,他又轉而變得很驚慌,開始推搡。
“我們交朋友吧,不打不相識,這就算相識了。”
大少爺是個怪人,他討厭跟那些大家孩子玩,他說:“他們身上一點人情味都冇有,表情好像用筆畫出來的,動也動不了。”
知道他們會因什麼而開心,會因什麼而煩惱,哪些話是不合禮數的。宋元把繁文縟節背的滾瓜爛熟,每一條都打破,但是身在武林時,又那麼彬彬有禮,反而看起來像個有書生氣的男人。
宋元:“我想去武林。”
羅應笑:“到底是誰讓你有這種想法的?”
宋元:“天吧。”
你會經曆很多死亡,但是你的生命反而因為死亡而變得鮮活。
又是宋元啊,昨天讓他當著全班發言,他已經跑了。
是那個社交恐懼症吧?
你不會真的覺得社恐是不能克服的吧,以後總得工作。算了,也不關我們事。
真的會害怕吧?那麼多人……
但是他一個男生,那麼怕,不覺得有點……
但是,雖然這麼議論,卻冇有人注意宋元是第幾個出場的。
這是在學校的禮堂,攝影機對準舞台,架在前方。舞台上的燈光把舞台打的很亮,刺眼得就像陌生人看你的目光一樣。冇有人認得出宋元,所有人都為演講打扮了一番,他也是,西裝對他來說像另一個時代的服飾,穿在他身上那麼拘束,他在洗手間調整了一下領帶,頭髮早就用髮膠抹過。
這張臉不顯得像昨天一般怯懦,倒不是長相換了,五官並冇有什麼區彆,隻是氣質好像變了。他讓人感覺疏離,但不是躲避世間的一切,例如社交,學業,成績。他像是來自另一個時代,什麼都能讓他感到新奇,他像是今天才適應這具身體,所以需要活動手指的關節,他就好像經過訓練,經過籃球場的時候,籃球向他襲來,他接過了之後學著彆人的運球,拋給了對方。
他的頭髮在男生這裡已經算長,但他還是想將它束起來,習慣性地撫摸一下。
宋元今天來,確實跟以前不一樣,那些自信的男生女生穿著正裝,精心化妝,他們的嗓音響亮,有些應該經過播音訓練,一看都是從小到大都往這上麵站過的,但也不免初來乍到,來此鍛鍊自己的。
首先,冇有人能認出宋元,因為他的打扮和以前不一樣,他以前會穿那種偏日係的衣服,口袋裡偷偷塞著MP3和耳機,他會用寬大的袖子遮著手,偷偷在角落裡跟網友發資訊。他的頭髮也是日係劉海,跟清爽的寸頭或者偷偷燙過的不太一樣,他顯得小眾,雖然不普通,但不是女生喜歡的那種不普通。他家裡擺的是模型,高達,還有某些美少女手辦,他嚮往過在家裡放一個美少女抱枕,但怕被母親覺得是什麼色情死宅的幻想,於是把它放在購物車裡,始終冇買。他嚮往一個可以貼滿二次美少女壁紙的房間。
這個時候,你會引發一些疑惑,宋元是如何藏住手辦的呢?他的床裡有一層可以移動的空間,可以在裡麵藏東西,這不是本來就如此,而是特意做出來的,工具放在信得過的同學家裡。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母親還是太忙,不可能每天都看他的聊天記錄。
苦中作樂,躲過每一天的搜查。
“接下來就是高一五班的宋元。”
他從側方登場,上了樓梯,用眼神跟每一個人示意,帶著稿子上場,起初這一行為引來了人們的議論,因為應該是脫稿講的,因此,他十分流暢,迅速,冇有忘記跟台下的同學互動,引發一陣掌聲,或者是笑聲,認識他的老師有點驚訝,轉而變成刮目相看。
當他聲情並茂地唸完,說我的演講結束,謝謝大家,他展示了那張稿子,其實是白紙,這不過是他的惡作劇,而有的老師低頭修改分數。場上爆發了雷鳴般的掌聲,他向觀眾鞠了一躬,差點想要抬手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