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在血色沼澤最底層的淤泥,黏稠、黑暗、緩慢地翻湧。冇有清晰的夢境,隻有無數破碎的感官片段在無儘的虛空中漂浮:灼燒靈魂的熾白、碾碎每一粒原子的壓力、以及……某種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卻始終不肯熄滅的生命力的脈動。
嘀…嘀…嘀…熟悉的、規律的儀器警報聲,像一根細針,刺破了厚重的混沌。
觸覺率先迴歸——冰冷、粘稠,卻帶著某種旺盛生命能量的液體包裹著全身,與上次瑩綠色的修複液不同,這次液體的觸感更厚重,帶著淡淡的鐵鏽與腥甜的氣味,顏色透過模糊的眼瞼看去,是一片暗紅。
聽覺逐漸清晰:低沉的液體循環聲、設備運轉的嗡鳴,以及那永遠伴隨的、壓低的、帶著緊張與難以置信興奮的交談聲。
“細胞活性指數突破臨界值!”
“神經重塑進度91%!太不可思議了……”
“基因組穩定性維持在99.8%……這簡直是生物學上的神蹟!”
“快!通知主管!他快醒了!”
子坤用儘全身力氣,才勉強撐開彷彿被縫合在一起的眼皮。視野裡是一片晃動的、模糊的暗紅色。他發現自己再次被浸泡在一個巨大的圓柱形容器中,容器比上次那個似乎更複雜,連接著更多的管線和傳感器。容器內充滿的,是濃稠如血漿般的暗紅色液體,無數細微的能量光點在液體中流轉,彙聚向他破損不堪的身體。
他艱難地低頭看去——
倒吸一口涼氣,儘管喉嚨裡隻有液體流動的咕嚕聲。
這哪裡還是人的身體?這根本就是一具被活生生剝了皮、又放在火裡烤焦了一半的血肉骷髏!皮膚幾乎完全消失,暴露在外的肌肉組織呈現出焦黑、炭化、暗紅與慘白交織的恐怖色澤,不少地方甚至能看到微微反光的骨骼表麵!冇有一寸完好的地方,就像一個被粗暴解剖後又隨意拚接起來的、正在蠕動的剝皮毛毛蟲!劇烈的、無處不在的疼痛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剛剛復甦的神經,但更讓他心驚的是這具身體的慘狀。
“我……還活著?”這個念頭帶著荒謬和劇痛劃過腦海。
就在這時,腳步聲響起,山竹快步走了進來。他的樣子比上次更加憔悴,眼窩深陷,鬍子拉碴,但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是一種近乎宗教狂熱的興奮光芒。他手裡捧著一個厚重的數據板,看著床上那勉強保持著人形的子坤,聲音都有些發顫:
“超人先生……歡迎……回來。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再次回到人間。”
子坤想說話,但聲帶似乎還冇完全修複,隻能發出嘶啞的氣音。他隻能用眼神死死盯住山竹,充滿疑問和……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悸。
山竹深吸一口氣,將數據板上的影像調出,開始解釋,語氣如同在陳述一個天方夜譚般的科學神話:
“那天,紅蓮哥斯拉的體內放射……我們以為您徹底消失了,連灰燼都不會剩下。但我們冒險進入那片仍然充滿致命輻射和高溫的毀滅區,目標……其實是您身上那幾件……呃,始終完好無損的耐草牌衣物。”
他放大了幾張現場掃描圖,在熔融的岩石和玻璃化的海床上,一點黑色的織物格外顯眼。“它依舊在那裡,毫髮無傷,甚至連顏色都冇變。我們當時隻想著,能在那樣的攻擊下保持完整的材料,其研究價值無可估量。至於您……我們都默認您已經犧牲了。”
畫麵切換,顯示在實驗室的無菌操作檯上,那條平平無奇的黑色短褲被置於高倍顯微鏡和光譜儀下。“然而,當我們進行最細緻的清理和檢測時,在織物的纖維縫隙裡……我們發現了極其微量的、幾乎不可見的灰燼殘留。”
山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可思議:“就是這點灰燼!經過分析,它竟然還保留著極其微弱、但確鑿無疑的生物活性!是屬於您的細胞殘骸,或者說……是某種在徹底毀滅邊緣,被某種力量強行保留下來的‘生命火種’!”
接下來的畫麵是動態記錄:那點灰燼被置入特製的、富含高能營養和生長因子的培養液中。最初幾天毫無動靜,就在研究人員即將放棄時,它開始動了!不是簡單的膨脹,而是如同最原始的單細胞生物般,開始吞噬培養液中的能量和物質,進行分裂!
“我們加大了供給,提供了適配的人類血液基質和更強大的生命修複液精華。它……它就像擁有自己的意誌和完整的生命藍圖,以那點灰燼為原點,瘋狂地吸收、分裂、重組!”山竹激動地揮舞著手臂,“細胞分化、組織形成、器官雛形出現……它不是在克隆,子坤先生!它是在從灰燼中再生!是真正意義上的、細胞層麵的浴血重生!”
影像快速播放,展示著那點灰燼在短短一個月內,如何從肉眼難辨,逐漸生長成一個肉芽團,再慢慢塑造成人形骨架、填充肌肉、覆蓋(雖然現在還冇完全覆蓋)皮膚……最終,變成了醫療床上這個雖然慘不忍睹、但確確實實是子坤的生命體!
“一個月……我們從一堆灰裡,把您‘種’了回來。”山竹放下數據板,看著子坤,眼神複雜無比,“這顛覆了我們對生命、對死亡、對物質與資訊儲存的所有認知!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奇蹟!當然,這個過程消耗了Apex儲備的巨量生物資源,但相比起這個發現的價值……微不足道!”
子坤靜靜地聽著,劇烈的疼痛彷彿都因為這離奇到極致的複活真相而暫時麻木。自己死過一次了?被炸成了灰?然後靠著自己褲衩上的一點灰,還有Apex的“科學種田”,硬生生又長了回來?
他緩緩轉動眼球,看向自己那具慘不忍睹的、還在修複中的身體,又感受了一下身下那條依舊陪伴著他的、平平無奇的黑色短褲。
“所以……”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虛弱,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冰冷和自嘲,“我現在算是什麼?灰燼重生者?還是……你們Apex最新型號的、可再生的‘生物兵器’樣本?”
山竹連忙擺手:“不!超人先生,請不要誤會!您是獨一無二的合作者!我們隻是……見證了,並輔助了一個生命的奇蹟。您的歸來,對我們對抗哥斯拉的計劃,是天大的好訊息!雖然……”他看了看子坤的身體狀況,“您還需要時間完全恢複。但哥斯拉那邊……”
子坤閉上了眼睛,打斷了他:“哥斯拉……紅蓮形態……”
“它釋放了那次大範圍攻擊後,似乎消耗巨大,已經退出了紅蓮形態,再次潛入了深海,而且潛得更深,蟄伏得更徹底。但它造成的全球性影響和它本身的威脅,冇有絲毫減弱。”山竹語氣沉重。
子坤沉默了片刻。死過一次,從灰燼中爬回人間。任務還在,可惜距離任務時間截點似乎已經來不及了,而自己這副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