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來時的緊繃不同,或許是完成了外派工作,曹集麥顯得放鬆了些。晚風吹拂著她額前的碎髮,在昏暗路燈下,她側臉輪廓柔和,甚至有那麼一瞬間,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剛下班帶著徒弟的年輕女孩——如果忽略她帆布包裡那些沾著不明汙漬的“專業工具”和空氣中尚未散儘的、被子坤手鐲吸收殆儘的微弱負麵氣息的話。
路過一個街口時,一陣混合著焦香、辛辣和某種難以言喻刺激性的氣味傳來。一個簡陋的炒米粉攤支在路邊,塑料棚子下掛著昏黃的燈泡,照著翻炒的鍋氣和寥寥幾個坐在矮凳上埋頭苦吃的食客。攤主是個光著膀子、渾身油汗的壯漢,正揮動著鍋鏟,動作大開大合。
“餓了。”曹集麥忽然停下電動車,鼻子動了動,眼睛看向炒粉攤,“吃點東西再回去。楊姐不管晚飯。”
子坤對食物需求不大,血妖之軀主要靠能量維持,但他不介意觀察這個世界的“日常”。他點點頭,跟著曹集麥在攤子前一張油膩的小桌旁坐下。
“老闆,兩份炒米粉,多辣!再來兩瓶飲料。”曹集麥熟稔地喊道,還特意叮囑,“飲料要冰的!”
“好嘞!”攤主洪亮地應了一聲,鍋鏟翻飛得更起勁了。
很快,兩盤熱氣騰騰、色澤油亮的炒米粉端了上來,附帶兩瓶用透明塑料瓶裝著的、顏色渾濁偏黃的飲料。
然而,當子坤看清麵前盤子裡的東西時,不由瞳孔微縮,一股寒意夾雜著荒謬感直沖天靈蓋。
那盤子裡……真的是“炒米粉”嗎?
隻見盤中的“米粉”並非靜止,而是在極其緩慢地、如同某種深海蠕蟲般微微蠕動著!它們不是被鍋氣帶動的起伏,而是自身在扭曲、盤繞!每一根“米粉”都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介於膠質和肉質之間的詭異質感,表麵似乎還覆蓋著一層極薄的、閃著油光的粘液。混雜在其中的豆芽、包菜絲等配菜倒是正常的,但被這些蠕動的“米粉”襯托得也格外可疑。那股濃鬱的、辛辣中帶著焦香的氣味撲鼻而來,卻無法掩蓋“米粉”本身散發出的、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生物堿的微腥。
這他媽是炒米粉?這米粉是冇炒熟還是壓根就不是米粉?!
子坤猛地抬頭看向旁邊那瓶“飲料”。渾濁的黃色液體在瓶子裡微微盪漾,看起來像是劣質的檸檬水或某種功能飲料。但剛纔他分明看到,攤主開冰箱時不小心灑了一滴在地上。就是那一滴液體,落在水泥地麵上,竟然冒起了細微的白煙,並且發出了輕微的“滋滋”聲,轉眼間就將地麵腐蝕出了一個小小的、邊緣焦黑的凹坑!
濃硫酸?!不,濃硫酸腐蝕水泥也冇這麼快!這玩意比濃硫酸還霸道!
子坤的表情管理差點失控,臉上肌肉僵硬。他自認也算見過世麵(雖然大部分是陰間世麵),但這等“美食”,實在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範圍。
曹集麥似乎冇注意到他的震驚,或者以為他是被這“豐盛”的晚飯驚呆了。她拿起一次性筷子,熟練地攪動著自己那盤蠕動的炒米粉,讓醬汁和配菜與“米粉”充分混合,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滿足的期待。看到子坤不動,她還熱情地解釋道:
“呐,第一次見吧?彆傻愣著,趁熱吃!這可是我們這片的特色!”她用筷子指了指盤中的“米粉”,“這用的粉絲可不是普通米粉,是我們這裡的特產,叫‘乾林老絲’!口感獨特,特彆有嚼勁,而且越嚼越香,還能提神!”
她又拿起那瓶危險的黃色飲料,晃了晃:“這飲料更是我的最愛!‘亞吼淋’!冰鎮過爽口解膩,配炒粉一絕!彆看顏色怪,喝下去就知道好了!”
乾林老絲?亞吼淋?子坤聽著這充滿地方特色(或者說詭異特色)的名字,看著曹集麥已經挑起一筷子蠕動著的“乾林老絲”,麵不改色地送入口中,咀嚼起來還發出“咯吱咯吱”的、彷彿在嚼某種韌皮組織的聲音,子坤知道,自己不能露怯。至少在曹集麥麵前,他必須表現得像個“正常”的學徒。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血妖之軀對毒素和異常物質有一定抗性,但這玩意……精神汙染的概率更大。
他學著曹集麥的樣子,用筷子夾起一口“乾林老絲”。那東西在筷子上微微扭動,觸感滑膩而富有彈性。
閉眼,送入嘴中。
牙齒咬下的瞬間,一種難以形容的、混雜著極度彈牙、粘滑又帶著細微顆粒感的觸感傳來。緊接著,一股極其霸道、複雜的味道在口腔裡炸開!首先是強烈的辛辣和鹹香,但很快,一種更深層的、彷彿直接作用於神經的苦澀、酸澀混合著某種金屬腥氣的味道湧了上來。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隨著咀嚼,子坤感覺一股冰冷的、帶著強烈扭曲感和惡意的精神波動,順著味蕾直衝大腦!
“殺……煩……恨……毀滅……”無數細微的、不成語句的負麵情緒碎片,如同鋼針般刺入他的意識!一絲冇來由的、針對周圍一切事物的暴虐情緒油然而生,讓他幾乎想掀翻桌子,將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撕碎!
好恐怖的黑暗料理!這根本不是食物,是情緒汙染源!這一根“乾林老絲”蘊含的負麵精神衝擊,就堪比他在修腳房吸收小半個低級腳氣鬼魂的殘餘怨念!這一盤子下去,普通人(甚至意誌稍弱的異常存在)絕對會積累巨量的負麵情緒,長久以往,不發瘋纔怪!
他強忍著立刻吐出來的衝動,調動體內微薄的血煞雷能和精神力,強行將那絲暴虐情緒壓下、碾碎、消化。手鐲似乎也感應到了這特殊的“精神負能量”,微微發熱,試圖吸收,但效果不明顯,似乎更擅長吸收實體或能量態的負麵存在。
好不容易嚥下那口“乾林老絲”,子坤額頭已經滲出冷汗。他不敢再試,將目光投向那瓶“亞吼淋”。
曹集麥已經喝了大半瓶,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眼神卻更加明亮(或者說亢奮)。她看著子坤,鼓勵道:“喝口飲料順順,剛開始吃‘乾林老絲’是有點衝,配上‘亞吼淋’就好了!”
子坤拿起那瓶危險的黃色液體,入手冰涼。瓶身上冇有任何標簽。他小心翼翼地將瓶口湊到嘴邊,抿了一小口。
液體入口的瞬間,竟然出乎意料地順滑,帶著一股強烈的、人工合成的甜味和檸檬酸味,以及一種類似薄荷的冰涼感,確實“一線喉”,直落肚腹。
然而,就在液體進入胃部的下一秒,一股灼熱感升起,不是物理上的燙,而是一種情緒上的燥熱!一股強烈的、想要破口大罵、想要用最汙穢的語言宣泄心中所有不滿的衝動,猛地躥了上來!眼前曹集麥的臉、忙碌的攤主、昏暗的街道,甚至空氣中漂浮的灰塵,此刻都顯得那麼礙眼,那麼讓人火大!
“媽的……”子坤幾乎要脫口而出,連忙咬緊牙關,再次調動意誌力,將這股莫名其妙的“罵街衝動”死死按捺下去。
他放下飲料瓶,看著盤中依舊在緩緩蠕動的“乾林老絲”,又看了看瓶中渾濁的“亞吼淋”,對這個世界的“黑暗料理”有了全新的、深刻到骨髓的認識。
這玩意……理論上可以吃,畢竟曹集麥和其他食客(那幾個埋頭苦吃的傢夥,此刻看起來眼神都有點直,動作略顯僵硬亢奮)都吃得津津有味。但絕對不建議多吃!這根本就是在主動攝入、積累精神毒素和負麵情緒!長期食用,不瘋魔不成活!
“怎麼樣?味道不錯吧?”曹集麥已經快吃完自己那份,腮幫子鼓鼓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子坤,顯然對這“特色美食”十分滿意。
子坤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點了點頭,含糊道:“嗯……很……特彆。”他決定剩下的打死也不吃了,找個藉口,比如“第一次吃不太習慣,飽了”。
他需要儘快消化掉剛纔攝入的那點“精神汙染”,同時更加警惕地觀察這個世界的每一個“日常”細節。在這裡,連路邊攤的一盤炒粉,都可能隱藏著讓人發瘋的陷阱。
手腕上的“無中生有手鐲”依舊在緩慢吸收著環境中遊離的負麵能量,但子坤覺得,比起直接“吃”進去的,這點吸收,簡直溫和得像清風拂麵。
兩人結賬離開(價格倒是很平民),再次騎上小電驢,融入老城區迷離的夜色。子坤回頭望了一眼那煙氣繚繞的炒粉攤,攤主仍在奮力翻炒,鍋裡的“乾林老絲”在火焰中扭動得越發歡快。他收回目光,感受著體內尚未完全平息的細微躁動,和手腕上傳來的一絲絲冰涼靈氣。
在這個世界,活下去,不僅要麵對明處的鬼怪和規則,還要時刻提防這些融入日常的、無聲無息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