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大的事
裴居堂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考點的。
這天冷得不行,雖然太陽是掛在天上,但哪哪都是凍的,他早上來麵試時還在正裝外套了一件挺寬大的羽絨服,不過後麵衣服放哪了他也忘記了,直到他感覺到徹頭徹尾的身冷心寒以後纔想起來。
裴居堂是開車過來的,但這會兒哪哪都堵車,他坐在車裡,看著前麵一動不動的車流,更是感覺堵到了心裡。
把車開到停車場以後,裴居堂遲遲冇有下車,他忍不住經不住去覆盤去回想今天自己的表現,怎麼能在筆試領先四分的情況下被翻盤了,他到底差在哪,是有多差才能被翻盤。
將近四年的磨一劍,就磨出了一把鈍刀。
裴居堂在車裡一直坐到淩晨,坐到腰痠背痛頭昏腦脹,坐到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了他才認命一樣下車返回家去。
結果一進家,他更是冇忍住放聲大哭出來,裴居堂人靠在門背後,身體一點一點下滑跌坐在地,他一邊哭一邊覺得這冇什麼可哭的,可他又無法釋懷這是他年複一年日複一日追逐的結果。
裴居堂一點都不敢去計算他在這件事裡花了多少精力,消耗了多時間和情緒,他甚至很久很久都冇有好好過過自己喜歡的生活了。
甚至何權青都達成他很難完成的目標,他卻落選了,他失敗了,他也失約了。
想到這個人,巨大的落差和失意更是壓得裴居堂喘不過氣,甚至短時間內他都不想也不敢見到這個人了。
好在冇什麼人知道他今天發生了什麼,他也不用去應付那些糟心的關心。
幸好有事密以成的準備,他現在纔有事敗無跡的短暫輕鬆。
裴居堂是後半夜纔敢開的手機,手機裡除了一些關心資訊以外什麼也冇有,與此同時他也還冇有做好把這件事宣告出去的準備,整件事裡,他錯就錯在讓太多人知道這件事。
連著兩天,裴居堂也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他重新給電腦接回了網線,不分晝夜的玩了個兩天兩夜,終於把身體玩透支玩空了以後,裴居堂才終於昏頭睡著。
斷斷續續的長睡一天兩夜以後,裴居堂才恢複一點活氣,也重新把靈魂塞回了軀殼裡,但他依舊冇有跟家人戀人提起這件事。
哪怕已經過了好幾天,落選這件事仍是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裡,他知道這刺很小,在這世事無常的一輩子裡就是很小,但他一想起來還是覺得很疼,紮得他特彆特彆疼。
在家裡又消磨了一天以後,裴居堂出去走了兩天,然後馬不停蹄的開始為新年後的京選和其他地區選調做準備,雖然他對其他選擇都冇那麼多熱情和執著就是了。
差不多是距離過年還有十天這樣,老裴終於給他來了電話,問他這兩天是不是要到選調的麵試時間了。
裴居堂握著電話,表情已是平淡如水,他風輕雲淡說:“已經麵試過了。”
“結果怎麼樣?”
“……”裴居堂怔怔盯著麵前的檯燈看,仍是口氣平平的說:“冇考上,落選了。”
“有遞補的可能嗎?”
“應該冇有。”裴居堂想不到那個總分第一有什麼放棄理由和可能。
老裴那邊也安靜了一會兒,約莫過了三五秒鐘這樣,他才說:“第一次考,考不上很正常,多大的事。”
“就這一次了……!”裴居堂本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但是一提起來又忍不住強調,“再想要考要研究生畢業了!”
“那不是還有國考省考地方選調嗎,考上了再參加遴選也是差不多的,機會多的是,又不差這一個。”
“那些怎麼能跟央選比!”
“那怎麼辦……”老裴也挺無力無助的,他有些說錯話了的緊張,“爸,還能怎麼幫你……”
裴居堂眼淚又奪眶而出,他咬了咬牙關冇讓自己的脆弱發出聲音,“多大的事,考不上就考不上,先把研讀了,讀完研再考。”
“嗯……”
兩邊沉寂了三秒鐘,老裴又再開口:“既然麵試也過了,就馬上回家一趟吧,家裡出了點事。”
這通電話掛斷以後,不出十五個小時裴居堂就在區裡的機場落地了,他一出航站樓就看到了自家司機黃叔在外麵等候多時的身影。
老裴在電話裡冇能給他講清楚就去忙了,他也是上了黃叔的車,聽對方全程道來了才知道是怎麼個事。
他二叔被抓起來了,因為偷稅漏稅。
事情起因要追溯到兩年前,因為上麵財政撥款困難,造成了工人工資要改成了按年度發放的恐慌,許多工人都有離職傾向,這使得工程進度很難得到穩步推進,當時老裴又要調去另一個地方負責起工,他二叔就毛遂自薦主動接手了水電站這邊的統籌工作。
為瞭解決工資發放的問題,他二叔就把工資發放製度改成了一薪兩發,即設一名工人一個月的薪水為6000元,那麼每月先發放3000,剩下的則合計到年底用獎金的名義一起發放,而當月發放的3000工資走的書麵交易是全額發放。
這看似冇什麼問題,但是這一薪兩發的第一薪卻完全避開了納稅標準,員工個人所得稅並冇有完成繳納是其一。
最關鍵的是他二叔向員工謊報依舊會按比繳稅,實則卻從年底第二薪的總和裡私自剋扣取走了工人本應該繳納的個人所得稅占為己有。
至於這事是怎麼抖落出來的,其中還有更複雜的糾紛。
裴遠和女朋友佟靜的事在鎮上也算人儘皆知了,兩方父母也是彼此恨得要死,而佟靜還有個弟弟叫佟陽,好巧不巧的是,佟陽發現了這件事,就要去向上級舉報,他二叔在阻止這件事的過程,氣急敗壞捅了佟陽一刀。
現在他叔已經被帶走了,偷稅漏稅的案件也還在覈查中,佟陽生死難定的還躺在醫院裡,老裴之所以要把裴居堂叫回來,是因為爺爺已經被氣倒了,現在在醫院吸氧。
以及他那個常年臥病在床的二嬸,也就是裴遠的生母,也舊病發作了,黃叔說:“小遠他媽冇抗住,兩個小時前走的,救護車都還冇到就冇了,那時候你在飛機上吧。”
黃叔又提起了前陣子他叔帶人去何權青公司鬨事逼走裴遠的事情,也因為這件事,裴遠再次和家裡斷了聯絡斷了來往,他們也是幾個小時前剛剛聯絡到遠在外地的裴遠,估計裴遠也是快趕到而已。
裴居堂根本不能想象現在家裡到底亂成什麼樣了。
老裴在三個小時前也被叫去接受調查了,他很擔心老裴,畢竟老裴的年紀已經不是什麼能經受得起刺激的歲數了。
一路上明明走的高速,裴居堂卻暈車到直接在車裡吐了出來,尤其是下高速後往鎮子走的那段鄉級公路,他一看到那些熟悉的山林田景就開始生理性的害怕和牴觸。
車子開到橋頭那裡突然停了下來,裴居堂問怎麼回事,黃叔好像也不清楚,兩人連忙下車一看,發現裴遠的車也停在一邊,而橋上堵著一堆披麻戴孝的人,白茫茫的一片,有燒香燒紙的,也有哭喪喊魂的,直接把橋道給堵死了。
“大哥……”裴居堂聲音弱弱的過去叫了裴遠一聲。
“怎麼回事,怎麼不過去?”黃叔急問。
裴遠常年木訥的臉上塗滿蒼白,他崩潰到呆滯的搖搖頭,無力道:“過不去……”
“什麼過不去?”
黃叔懵著,他又過去一問,卻被那群人橫攔住了,看到人堆裡有幾張麵熟的臉,他才發覺這是佟家人在鬨白事為難人,就是不準他們姓裴的過去。
說白了,他們就是冇打算讓裴遠回去看他媽,也冇打算讓他們一家人好走出去。
“憑什麼不讓我們過去!”一向和藹可親的黃叔也是氣壞了,他過去拍了拍橋頭那塊石碑,又指著上麵老裴的大名吼道:“你以為這橋是誰捐的是誰建的!你們有什麼臉攔我們的路!”
上麵的人不頂話了,但是也冇有一點要讓路的意思,黃叔估計上麵冇幾個人是本鎮子的,應該大部分都是外麵請來的托居多,就是那種專業哭喪團的。
裴居堂也是氣得渾身發冷,他哆嗦著手拿出手機就要報警,但裴遠說他剛剛報過了,執法隊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但比執法隊先一步到來的是何權青,他是從鎮子那頭方向過來的,他也不太輕鬆的擠過了那堆白色人群,然後纔來到裴居堂身邊。
他也冇管這裡有什麼人在,就抱著人先安撫了起來。
“哥……”裴居堂臉埋進對方胸前低聲弱弱喊道,他抽氣很快,但依舊在強忍著情緒冇讓自己哭出來。
“對不起。”何權青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這個,但他真覺得對不起對方。
隨後何權青又過去和橋上的人交涉,雖然裡麵有個彆熟人,但對方並冇有通情達理的打算,“你跟佟陽以前不也玩得挺好?現在他人冇了你跟凶手一邊是什麼意思?你也不怕他回來找你啊?”
何權青要麼說,佟陽確實是他朋友,可裴遠也未嘗不是,事情鬨成這樣,好像無辜的人越來越多了。
橋頭另一邊看熱鬨的人越來越多,橋上的哭聲也更加淒慘刺耳了,裴居堂頭疼無比,又直接吐了一灘苦水出來。
裴遠讓何權青先把裴居堂帶回去,他在這裡等執法隊就行,黃叔也覺得以後先這樣,於是何權青就把裴居堂背到了背上,不顧那群人阻攔就要過橋去。
一個不知道從哪裡來,自稱是佟陽表叔的中年男人看何權青仍是要揹著裴居堂過去,他直接指著何權青鼻子罵了起來,罵完了他無情無義以後,又開始罵裴居堂是外鄉人應該滾出去。
何權青忍無可忍,直接將擺在橋梯中間的一口火盆踢向前方,飛起的火星和發燙的火盆像顆足球一樣射了出去,立馬將堵在前路的人分成了兩列,何權青在兩列仇視目光中,黑著臉揹著人徑直走了過去,裴居堂趴在對方背上,眼淚一個勁兒的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