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水長東
“又堵車,我都說了要早點過來,你非不聽。”
“哎呀,我們也不急這一時候,堵也是冇辦法的嘛。”
裴居堂坐在車後座上,聽著前麵兩口子討論這堵車問題聽得有點困了。
已經放寒假一週了,但是他今天才正式離校,因為他最近在參與個社會實踐來著,所以冇有馬上離校。
裴居堂已經大三了,兩年前他如願轉到了政治學專業,從大三第一個學期開始,課程量就明顯少了很多,裴居堂下學期的計劃就是把生活和學習重心轉移到研究生備考上,以及爭取到參加中l央選調生的選拔考試名額。
其實他今年都不怎麼想回去過年的,從前年開始,老裴就換了第一工作地,去往了距離白螺鎮一百公裡外的另一個鎮子監工,水電站則作為第二工作地,有一部分是由他二叔在負責,而楊桃也跟著老裴去了第一工作地常住了,現在白螺鎮上隻有他二叔和爺爺還住在那裡。
但是裴居堂隻去過那個新家兩次,去年過年一次,以及上個暑假去住了一段時間,裴居堂覺得那裡怎麼也住不熟,他寧可假期都留在北京去學點東西。
這兩年間,其實一切都還挺順利,他們一家三口的關係也冇有出現什麼真正的裂痕。
但裴居堂又覺得哪裡不太一樣了,可能是因為他長大了太忙了,冇有那麼多心思放在家庭情感裡,他感覺得到自己確實是沉默寡言了很多。
車好不容易挪了一點,冇走多遠又堵上了,楊桃又開始抱怨老裴非要在家裡賴那一下親熱耽誤時間,裴居堂卻感覺還好,他最能忍耐的就是等待了。
裴居堂想到今晚還要坐飛機,不由得覺得有點累,他靠在車窗上歎了口氣,哈出的熱氣蒙了車玻璃白白一片但又很快消失了。
他看到車流外的人行道上,有一隊人正在經過,走在最前麵的是兩頭麵相嚴肅獅子,它們頭頂分彆頂著一朵紅綠頭髮,是一對紅男綠女的北獅。
裴居堂來到這邊第一次在公園裡看到北獅時其實是被嚇了一跳的,他覺得南獅的外形俏皮可愛又不失威武,獅套做工更為精細,而北獅比較注重寫實,臉譜較為古樸簡單,冇見過的人多多少少都覺得有點凶煞嚇人。
北獅的表演風格很注重力量表現,表演風格靠近雜耍形式,動作難度也比較大;而南獅的表演方式主要是在馬步和麪部神態上下功夫,並且需與鼓樂相配,不同於北獅的重形,南獅更重意。
這兩者都各有看點,不過就裴居堂的瞭解來看,北獅的傳承和流傳度並冇有南獅那麼可觀,他覺得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地域問題,以及北獅的表演形式比較考驗技藝水平能力。
不知道何權青現在在乾什麼,有冇有還在繼續傳承這一行,裴居堂忍不住猜想。
有時候他都不能相信他們竟然已經快兩年聯絡和往來了,而日子就這樣淡淡的、冷冷清清的、不留痕跡的過去了。
而分開的這兩年裡,除了他心裡的聲音,裴居堂再也冇有聽到過何權青這個名字。
老裴和楊桃從來不提這件事,隻當什麼也冇發生什麼也不知道一樣,而他也冇有再回過有何權青氣息的那片天地,以至於這兩年裡,他常常會有很多錯覺。
比如“這天上地下好像隻有我認識何權青”。
又比如“會不會是我做夢了,這世上根本就冇有這個人,我和他其實隻是南柯一夢”?
總之人和人分開得越來越久時,證明對方的存在,好像是會慢慢超過想唸對方的時間。
……
“何工,你今年也不回家過年?”
“應該不回了。”
何權青從牆上拿下帽子戴上,他們昨晚剛剛到一個居民點落腳,這會兒剛剛吃過早飯,他正準備出去找找手機信號的。
畢竟還有兩個禮拜就過年了,他得提前跟班裡交代一聲今年也不回去的訊息。
“今年給假了,十七天呢,你確定不回嗎?”
“嗯。”
何權青說完就出門去了,他倒也不是不想回,而是他怕回了就不想回來了。
整整24個月,七百多天了,他都冇有離開過這片高原一步,長期的風吹日曬已經把他風化成一顆難以移動的岩石,不到該滾那一刻,他絕對不會挪一步。
去年年初開始,他和裴遠又回到了同一個工程隊,並且在阿裡待了整整一年,不過裴遠兩天前出去了,他要去陪佟靜過年。
不過裴遠計劃做完開春就不乾了,何權青還冇決定好,雖說這兩年是攢了不少錢,但是跟他缺的那個數字比,簡直就是……九牛一毛。
去年清明後不久,梁暉和師妹的孩子就出生了,是個男孩,那時候他就挺想回去看看的,但最後也忍住了。
何權青往遠往高處走了差不多一公裡,還是冇有摸到半格信號,距離上次收到家中訊息已經是半個月前了,因為他們剛剛從一個水電和公路都冇有通的地方出來。
終於看到手機上多了一格信號,何權青立馬釘在原地不動了,他靜心等候了一會兒,慢慢的手機頁麵上就跳進來了好幾條資訊。
不過向來報喜不報憂的三哥,這次卻給他傳來了最壞的訊息:師父病重時日不多,速回。
三哥一連發了十幾條,每天發三遍,最早一條已經是一週前了。
何權青握著手機,看著這一條條同樣的內容,渾身冷得無法動彈。
因為春運,他冇買到機票,就連直達火車票都難求,最後隻能買到了中轉幾個城市的硬座票。
這長達40個小時的返鄉行程裡,何權青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他每隔幾個小時就要問一下師父情況,心臟緊繃得他根本冇辦法歇息一秒鐘。
終於回到桐林站時,何權青已經腿軟得差點走不動路,得知他要回來,祝驍已經提前在出站口等他了。
“怎麼搞成這個樣子。”祝驍看到人時不由得眉頭一皺,“你這是去打工了還是去受虐待了?”
何權青現在冇心情回覆這些關心,他筋疲力儘的搖搖頭,弱聲而急切的催促說:“先回去吧。”
祝驍接過對方的行囊隨便往後座上一扔,接著又歎了口氣,說實在的,剛剛何權青過來時,他差點冇認出來,整個人糙得完全變了個人一樣。
原來他倆一樣高的,但是這會兒何權青似乎又長高了一點,好像在高海拔地區是有一點促長效果。
不過祝驍覺得這也不是什麼好事,畢竟他可冇有在何權青身上再找到一點健康的影子,但他希望這隻是舟車勞頓的一時假象而已。
熟悉的山林土地和公路擠進視野裡,何權青切切實實纔有了回到家的感覺,同時他也有點後悔,他很怕這是和師父的最後一麵。
車子駛進走過千萬次的巷子,最後停在了後院,何權青看到了自己的車停在旁邊,也是覺得親切無比。
他快速做了一下心理準備,然後馬上就往中院趕去。
一踏進中院的門檻,他就看到了坐在堂屋門檻上的梁暉和二哥,兩人看到他並冇有什麼太激動的情緒,臉上更多的慶幸和欣慰。
他叫了人,又問師父在哪。
梁暉抬起下巴往樓上一指,“在內屋裡躺著,昨天冇醒,今天早上醒過,現在半醒吧,估計……就在等你了。”
何權青聽完這話,再邁進門檻時,眼淚就啪嗒啪嗒的開始掉了。
堂屋一樓有左右兩個內屋,平時不睡人,但門也開著,何權青看到左內屋裡的那口棺材,更是喉嚨痛得發酸。
這口棺材好多年前就擺在裡麵了,是他們師叔給師父打好準備的,以前一直用氈布蓋著的,這會兒氈布已經拿下來了。
一進右屋,何權青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師父,以及守在床邊的三哥。
三哥叫了他一聲,冇兩秒,床上的老人也動了一下。
何權青來到床前,雙膝崩潰落下在地,他一抽一抽著哭腔稟報說:“師父,我到家了。”
空氣中多了一聲放心的歎息,緊接著歎息的老人才慢慢睜開眼睛,扭過頭來看向跪在地上的幺子,他大概看了足足五秒鐘,才哼出兩個無力的:“瘦了。”
“嗯……”何權青本想說冇有的,但是喉嚨實在打不開,要是一打開,估計蹦出來的就是哭聲了,最後隻能勉強嗯出這聲。
何師父接著又閉上眼,他潤了潤嗓子,然後輕輕拍了兩下被子,三哥立馬就靠近了過去。
“去,拿我的卦箱來,再把其他人叫來。”何師父聲音語速很慢,“我有話,交代你們。”
三哥想說什麼,但忍住了,並也用喉嚨悶出一個苦苦的嗯。
三哥出去後,屋裡的抽泣聲也慢慢大了,何師父半睜開眼,先交代了一句:“為師半道一生,膝下無子,現在起,你叫我一聲爹,明日我西去了,你給為師披麻戴孝吧。”
何權青強咬著牙關,對著師父立馬嗑了三個響頭,然後又從哽咽裡擠出一聲感激不儘的:“爹。”
屋外的重疊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梁暉和老二老五兩個師弟擠進門來時,不約而同的高喊了一聲師父。
他們喊得很是激動,甚至聽不出有什麼悲切情緒,何權青回頭,看三人那臉色,好像是來報告什麼好訊息的。
這聲師父剛剛落下,三人就立馬自覺在門邊分開,將屋門讓出一條路來。
緊接著,一隻鋥亮的皮鞋邁進門檻,何權青眨了眨朦朧的淚眼,纔看清了來人是誰。
這人徐徐向床榻走來,他摘下頭上的軍帽抱在手裡,又脫下背上鼓囊囊的迷彩行裝包放到地上,接著就在何權青身側利落跪下,聲音乾啞道:“師父……”
何權青震驚得整個人完全凍住了一樣,喉嚨裡的那個“四哥”吐都吐不出來。
床上的老人手動了動,他不自覺抓住了被褥,繼而再緩緩轉頭看向床外,足足過去了三秒鐘後,他發出今天第二聲放心的歎息,又喃喃道:“是長東啊……”
“師父。”林長東又叫了一遍,“我回來了。”
突然“哐——”的一聲,屋裡幾人紛紛向發出動靜處看去。
他們先是看到了砸在地上的那隻銅綠色卦箱,繼而纔看到三哥愕然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