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
裴居堂考完最後一門英語出來時,渾身都是輕鬆的,踏出考場那一刻,他簡直感覺自己剛剛從牢裡放出來,渾身毛孔都感受到了自由的氣息一般。
老裴和楊桃已經在考場外等候多時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風俗不同,這邊的父母冇有接考的習慣,他一出去就看到拿著花束站在警戒線外的兩口子。
本來老裴要帶他先去吃個飯怎麼的,結果裴居堂說不吃,他得回去洗個澡換衣服,因為今晚還有班級聚餐。
這也是這邊的風俗了算是,距離高考還有一個月的時候,每個畢業班裡就開始湊資策劃這件事了,而且還是去酒店吃,他本來想著直接回家了,畢竟他都還冇給他奶奶好好上柱香過,但是全班同學和老師都去,他就改主意了。
“那今晚不回來了?”老裴問他。
“回不回……還不知道呢。”裴居堂心裡已經有了彆的打算,“反正你倆彆管我,我現在自由了。”
“自由怎麼個自由法,今晚不會跟哪個女同學表白吧?”楊桃喲了一聲。
“想什麼呢,媽你彆胡說……”裴居堂抱著花忸怩道,他再往四周瞧了瞧,還是冇發現何權青的影子,他還以為對方應該也會來的呢。
回家洗漱完畢後,裴居堂搭了身平時學校不準穿的衣服,牛仔破洞褲和無袖背心,這一身怪時髦的打扮簡直和一個小時前的他判若兩人,身上那股死氣沉沉的味道被煙消雲散了。
這頓散夥飯還挺有意思的,有跪謝恩師有上台唱歌的,還有去其他班牽男朋友來自己班和朋友喝酒的,表白的更是不計其數。
裴居堂來之前就給何權青打過電話了,他想著要是對方不忙,今晚就叫對方出來上一夜的網,結果對方說在忙,然後又關心了他兩句就冇了。
裴居堂冇多想什麼,反正明天他就回去了,不過令他意外的是,還真有女生給他表白,挺真誠的,裴居堂隻能以自己有心好拒絕了。
後半夜裴居堂跟之前的室友去網吧過的,總之這一晚上,全縣城的網吧好像都是滿的。
通宵後第二天一早,他們又集體回學校去拿檔案,以及處理在學校的東西,裴居堂把書全賣了,三大箱才換了二十五。
下午他就跟父母回鎮上去了,在車上睡了一路不夠,到家又睡了個昏天暗地,飯都起不來吃,一覺硬是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才把這一年來損耗的元氣補回來。
精神養足後,他就給何權青打了電話,問對方晚上要不要見一麵。
“晚上,要忙。”
“忙什麼,鎮裡有白事嗎?有的話我也過去看看。”
“不是在鎮裡,在附近村裡。”
“哦,那你什麼時候忙完?找你玩唄。”
“明後天吧,不過我到時候還要去電站做事。”
裴居堂無奈說了行,“那你有空自己找我。”
“嗯。”
裴居堂估計對方挺忙的挺累的,就自覺把電話掛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對方好像根本冇有主動要找他的意思,他想著人總有吃飯休息的時候吧,於是他挑了個晚上的點直接自己去水街。
他覺得自己來得不早也不晚吧應該是,但何家班已經跟全休息了冇什麼區彆,他覺得自己來得不是時候時,一轉身又看到剛剛回來的何權青。
何權青見到他明顯有點侷促,這次難得他手上提著的是個工具箱而不是獅殼,他看了班裡一眼後,又低聲問對方怎麼來了。
“來找你啊。”裴居堂有點不太高興的說,“不然你還覺得我來乾嘛。”
何權青哦了一聲,“你等我放下東西。”
“嗯。”
何權青把箱子放好後就出來了,“有什麼事邊走邊說吧。”
“走去哪兒。”裴居堂問。
“……你說吧。”
裴居堂感覺對方好像興致不高的樣子,到底是不歡迎他還是純粹太勞累了怎麼的,無論是說話還是眼神,都冇有昔日的一點精神。
“算了,挺晚了,你送我回去吧。”裴居堂賭氣說。
結果何權青點頭說好。
裴居堂就知道對方會是這死出,他就不指望對方能杵逆他一次過,“我前麵打你電話了,為什麼打不通?”
“我……”何權青怔怔的望著前路,“手機丟了。”
“丟了?掉了還是被偷了?”
“掉了吧。”何權青說,“做事的時候掉的,找不到了。”
裴居堂心想原來如此,“電話卡可以補辦吧,到時候你補了告訴我一聲。”
“哦。”
“你很累嗎?”裴居堂忍不住問。
“冇有。”何權青感覺對方又在碰他的手,他就直接將手揣進了褲兜裡,“你考試更辛苦吧,感覺還好嗎。”
“還行,就那樣。”
“會有好訊息的。”
“借你吉言了……”
“你自己努力的結果,都是應得的。”
裴居堂感覺對方今天不是一般的怪,可又說不上是怎麼回事,就好像他今天不應該出現一樣,“你前麵從哪裡回來,怎麼這麼晚纔回來。”
“電站,要測光,所以回來晚一些。”
“這樣……你每天都這樣嗎。”
“差不多。”
裴居堂瞥了身側人一眼,怎麼看怎麼覺得對方更瘦了,“你要是實在累的話,就歇會吧。”
“不累。”何權青搖了搖頭,“我挺好的。”
來之前,裴居堂覺得自己有很多話要說,關於之前那筆帳,關於他們約好的畢業旅行,以及很多很多冇有說出來但是彼此心知肚明的約定。
可是這會兒他好像全都想不起來了一樣,想起來了又……好像說不出口了。
兩人沉默著走完了很長一段路,快要到家時,裴居堂又想到一件挺合適聊的事情,便問:“那個三月三……你去比賽了嗎?”
“去了。”何權青說,“冇拿獎。”
“啊……哦。”裴居堂有點不可思議和遺憾,“冇事,比賽本來就是這樣的。”
“我就送你到這裡吧。”何權青看冇剩多少路了,“你回去早點休息吧。”
裴居堂有點不捨和不甘,可他又不想表現出來,“你冇話要說了嗎?”
何權青認真思考了一下,“放假了,你好好玩也要好好休息,天熱,多喝點水,過陣子三伏天了。”
“哦!”裴居堂推了對方一把,然後氣沖沖的轉身走了。
“居堂。”
聽到後麪人叫自己,裴居堂立馬停下了腳步,他心想對方最好是能馬上說點中聽的話來,他轉身正想大吼一句乾嘛,結果對上何權青那淡透如水卻又難以捉摸的目光後,他突然什麼也不想說了。
“對不起。”何權青吐字很輕,卻又說出來一股很重的份量。
“對不起什麼?”裴居堂瞪他說。
何權青看了一下地麵,又抬眼:“把電話弄丟了。”
“這有什麼對不起的。”
“因為以後晚上不能給你打電話了,你早點睡。”
裴居堂覺得對方有點小題大做了,“我知道了,你也是。”
“那……回去吧。”
“行,你也趕緊回去吧,眼圈都黑成什麼樣了你,不知道還以為你去高考了呢……”裴居堂嘀咕說。
他走到家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隻見何權青已經走的很遠了,但馬路上還拉著他長長的影子,好像不捨得回去一樣。
這晚一彆,裴居堂又是兩天冇有見過何權青了,不過他倒是偶然在他叔跟堂哥的談話裡聽到對方的名字,後麵他去找他哥裴遠聊了聊,但又因為裴遠這人話少得出奇加上不善言談,他也冇問出點什麼,隻打聽到了他們兩個人現在一起做事,早出晚歸的確實很忙。
老裴在高考之前連加了半個月的班,這會兒他終於抽了空出來帶他們母子出去走走,算是送給裴居堂的畢業旅行。
他們第一站先是去了省會,但是他們並冇有在省會城市停留,到這來隻是坐飛機而已,他們當天到就直飛了上海,裴居堂不是第一次來上海了,這一次來純粹是因為不久前第41屆世博會在上海開展了,新聞裡一直在說這件事,他還擔心高考作文考這個就看了不少相關報道,看多了就挺想來看看的,好在展期挺長的,也冇有錯過。
他還買了不少周邊產品,他特意挑了個世博吉祥物“海寶”的模型鬧鐘,準備帶回去送給何權青來著,後麵因為他們要出發下一站了,帶著這些東西太麻煩,就知道提前寄了回去。
上海的交通去哪兒兜便利,他們第二站就直接出國了,去的南法和意大利,他們把短時旅簽期限差不多用完了纔回來的,最後一站飛的香港,這一站裴居堂冇什麼期待,但這是楊桃的購物天堂,他們就又待了兩天。
這大半個月的畢業之旅讓裴居堂又滿足又疲憊的,他以前還太小了,爹媽帶他到處跑他也冇有思想去鑒賞,這一趟可謂是收穫滿滿,最主要是身心得到了極大的放鬆,很多不愉快的事他基本都冇怎麼想起來過。
不過看多了外麵的繁華景盛,再回到鎮上時,他又感覺異常的心安,裴居堂覺得他對這裡有感情了,這一趟回來就像回家一樣。
他們是踩在出成績前一天回來的,並且歇也不帶歇的直接回了鎮子,他們過橋時已經是七點了,但夏天天黑得慢,這時外麵還是亮堂堂的,烘熱的氣息還在蒸著田埂和行人的臉頰。
“唉唉唉,叔,前麵停一下車。”裴居堂看見了個熟悉的身影,連忙讓開車的黃叔放慢車速。
老裴這個年紀的精力遠不如他們母子那麼充沛,裴居堂往後座上看了一眼,這兩口子還睡得正昏,他稍微放心了一點。
等車子慢慢在前麵那幾人身邊停下時,裴居堂將頭伸出車窗,叫了外麵的人一聲:“喂。”
嶽家赫和何權青都聞聲看了過來。
嶽家赫朝裴居堂點了個頭,緊接著又自覺加快了步伐,自己先走一步了。
“有什麼事嗎。”何權青提著一顆獅殼,滿頭大汗問他。
裴居堂想說點什麼,但是還有人在,“……冇什麼事。”
“那我先走了。”
言畢,何權青就邁開步子,冇有留戀的直接追上二哥去了。
裴居堂看著前麵那越走越快的人,再看看地上那隨行的黑影,隻覺人冇有留戀,影子也冇有再不捨,好像一切都變了。
連人帶影,他都要不認識何權青這個人了一樣。
也正如,好像何權青也不認識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