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逸在一旁,將他這副模樣盡收眼底。
像現在這樣,因為一幅畫而流露出專注和觸動的神情讓他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不識時務的手機鈴聲,劃破了書店的寧靜。
是沈聞璟那隻被他遺忘在口袋裡的手機。 【記住本站域名 ->.】
來電顯示上,「王哥」兩個字,正不知疲倦地閃爍著。
沈聞璟短暫的無奈一下這一刻還是來了。
他走出書店慢吞吞地掏出手機,劃開接聽,甚至懶得把手機湊到耳邊,直接開了擴音。
電話那頭,還是王哥那標誌性的大嗓門。
「聞璟你可算接電話了!假期過得怎麼樣啊?海邊的空氣是不是特別養人?」
沈聞璟:「還行。」
「行就行!」王哥完全沒聽出他語氣裡的敷衍,自顧自地往下說,「玩夠了吧?養足精神了吧?該回來上班了啊寶貝兒!」
「我跟你說,你之前看的那個資料,隻是開胃菜!另一個三線雜誌的封麵也定下來了,下週三拍。除此之外,我還給你接了兩個活兒!」
王哥的聲音聽起來像個邀功的孩子:「一個高階腕錶的線下站台活動,還有一個……文藝電影的客串!就幾句台詞,演一個驚鴻一瞥的病美人畫家!是不是跟你本人很貼合?本色出演!去現場逛一圈錢就到手了!怎麼樣,你哥我厲害吧!」
電話這頭,一片死寂。
沈聞璟沉默著,沒說話。
他隻是抬起眼,默默地看了一眼窗外。
陽光明媚,天空湛藍。
是個適合在院子裡躺著的好天氣。
而他,要去上班。
他長長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裡,充滿了鹹魚對工作最深沉的怨念和對自由最沉痛的哀悼。
電話那頭的王哥,終於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餵?聞璟?你還在聽嗎?你別嚇我啊,你可千萬別在這個時候跟我說你身體不舒服啊!」
「嗯。」沈聞璟終於從鼻子裡擠出一個音節。
他關掉擴音,把手機拿到耳邊,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地址,時間,發我微信。」
「我會準時到的。」
說完,他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彷彿多說一個字,都會消耗掉他本就不多的生命值。
蘇逸在旁邊聽完了全程,看著沈聞璟那副要奔向戰場、瞬間枯萎了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瞧你這要死不活的樣子,」他用手裡的時尚雜誌,輕輕敲了敲沈聞璟的肩膀,「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拉你去幹嘛呢。」
沈聞璟瞥了他一眼,有氣無力地反駁:「性質差不多。」
……
回海邊小樓的路上,車裡的氣氛,明顯沉重了許多。
沈聞璟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閉著眼,一句話都不想說。
他整個人都散發著「別理我,我想靜靜」的低氣壓。
蘇逸一邊開著車,一邊從後視鏡裡打量他,嘴角的笑意就沒停過。
「不就是上個班嗎,」他故意逗他,「你看你,臉都垮成什麼樣了。但還是很美還有點可愛的寶貝兒。」
沈聞璟懶得理他,連眼皮都沒掀一下。
蘇逸見他這副樣子,也不再鬧他,隻是把車裡的音樂調得更舒緩了些。
回到家,沈聞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扔進客廳那張最舒服的沙發裡,整個人都陷進了柔軟的羊毛地毯和靠枕中,像一灘沒有骨頭的貓。
蘇逸看著他這副鹹魚癱的姿態,搖了搖頭,轉身從自己的工作區裡,拿起了他的平板電腦。
他走到沙發前彎下腰看著沈聞璟。
「來,給你看個好東西。」蘇逸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神秘和得意,「保證你一秒回魂。」
沈聞璟費力地睜開一條眼縫,看著他遞過來的平板。
螢幕上,是一張設計草圖,說是草圖但是也是很精細了。
隻一眼,沈聞璟的視線,就被牢牢地抓住了。
那是一件男士禮服的設計稿。
極致的黑,與聖潔的白,在同一件衣服上,形成了詭異又和諧的共生。
左半邊,是如同黑曜石般光滑、帶著冷硬金屬光澤的挺括麵料,剪裁淩厲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刃,肩部線條被刻意誇張,向上延伸,如同折斷的、不屈的羽翼。
而右半邊,則是層層疊疊、如同雲霧般的真絲與歐根紗,柔軟,飄逸,帶著一種近乎神性的光澤,袖口處點綴著細碎的、彷彿淚滴般的鑽石,在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芒。
禁錮與掙脫。
聖潔與墮落。
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被強行糅合在一起結合造型和配飾,形成了一種極具衝擊力的、病態而絕倫的美感。
「怎麼樣?」蘇逸欣賞著沈聞璟臉上那難得的、專注的表情,心裡升起一股創作被認可的巨大滿足感。
「好看。」沈聞璟的評價,言簡意賅。
他坐起身,從蘇逸手裡拿過平板,指尖在螢幕上放大,仔細看著那些細節。
然後,他問出了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
「這衣服……能坐下嗎?」
蘇逸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寶貝兒!」他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湊到沈聞璟麵前,捏了捏他的臉頰,「這是藝術!是高定!是穿給別人看的態度!坐不坐下的重要嗎?」
他指著螢幕上那繁複的設計,「就這一件,純手工製作,工期至少三個月,價格嘛……七位數起步吧。」
聽到這個數字,沈聞璟的表情,反而舒展開來。
他點了點頭,把平板還給蘇逸,臉上是理所當然的認同。
「哦,那還行。」
這個邏輯,蘇逸懂。
在沈聞璟的世界裡,一件東西如果貴到離譜,那它的不舒適、不實用,就都成了可以被原諒的附加值。
看著沈聞璟那一本正經的樣子,蘇逸的心,被可愛得一塌糊塗。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個「禁錮與掙脫」的主題,因為眼前這個人,變得完整了。
一個渴望自由的靈魂,被名為「工作」的牢籠所禁錮。
一個絕美的藝術品,被名為「現實」的規則所束縛(指的衣服哦)。
多貼切啊。
蘇逸收起了調笑的調調對著沈聞璟,還是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宣佈道:
「我決定了。」
「這個係列的第一件成品,就按你的尺寸來做。」
「就當是……繆斯應得的報酬。」蘇逸沖他眨了眨眼,笑得像隻狡黠的狐狸,「放心,衣服上還有我給你準備的獨家小驚喜。」
沈聞璟聞言,立刻皺起了眉。
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他拒絕了。
「不要。」
「太貴了。」他頓了頓,又補充了兩個字,「麻煩。」
對他來說,接受這樣一份貴重的禮物,所需要付出的情緒價值和人情往來,遠比禮物本身更讓他感到疲憊。
「這可由不得你。」蘇逸挑了挑眉,直接耍起了無賴,「你是我的靈感來源,這就是你該得的。你要是不要,我後麵的設計都畫不出來了,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沈聞璟:「……」
他發現,蘇逸在胡攪蠻纏這方麵的天賦,幾乎能和王哥並駕齊驅。
這倆人,或許能拜個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