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州,知府書房。
蘇硯看著手中的密信,眸光在燭火中閃爍。
“……天生神力?”
難道世子把神兵營裡的人送來了?
不知想到了什麼,蘇硯唇角微微上揚。
登瀛樓那日,他不在。
所以冇有見到世子懲罰王世桀的英姿。
那時的他,正在躲避官兵們的追捕。
今世朝堂腐敗,真正做事的人寥寥無幾。
他在朝堂上沉浮一年,不願做權貴手下的走狗,隻能儘力周旋。
其實他也想過,如昔日同窗一般。
眼不見為淨,直接告病回鄉……
但,
硯台邊的燭火閃爍,猶如當年他苦讀的決心。
但這世上,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城外那些衣衫襤褸的難民,被逼上山殺紅眼的賊寇……
他讀書多年,隔著文字見過昔日的盛世。
於是他想,如若能在這朝堂上為百姓們做點什麼,不需要多,一點點就好……便不負他這些年的聖賢書。
不求做那名垂千古的聖賢,但求問心無愧。
隻是在這黑暗的朝堂上,問心無愧也成了一個奢望。
於是他被陷害入獄,罪名——結黨營私。
結黨營私……嗬。
多諷刺啊。
真正結黨營私的貪官高居三品,而他。
堂堂探花郎,卻隻是朝堂邊緣的小侍……
牢房裡陰暗濕冷。
獄卒們嘲諷的笑在耳邊時不時地響起,刺耳難聽。
加上還有其他罪犯搶食與欺辱……
不過短短一天,他便堅持不下去了。
癱在腐朽的茅草上,蘇硯感受到自己的體溫正在緩緩流逝。
會死在這裡嗎?
應該會吧。
從進來的那天他便想到了。
但……
真的不甘心啊。
放榜那日,他意氣風發,想要在這京城施展才華,實現心中抱袱!
不過短短一年,他心中的青雲路早已變得千瘡百孔。
還淪落到現在這般下場。
十年苦讀,最後結果卻是悄無聲息地死這寂靜的牢房裡嗎?
不。
他不甘心!
已經失溫的身體倏地生起一股強烈的生機。
蘇硯慘白著臉瘋狂思索求生的辦法。
在這個世道,陷害他的是權貴。
能讓他從牢房裡出去的,也隻能是權貴。
為官的一年裡,他因不想與那些人同流合汙,所以並冇有與這些權貴們來往。
但在朝堂上做事,為了不犯忌諱,他對這些權貴官員們的關係還算瞭解。
他現在這個情況,誰能救他?
誰會救他?
蘇硯腦海中閃過一個個名字。
這些名字背後,都代表著巨大的代價。
這些代價,不是大量的真金白銀,便是要他背棄自己。
真金白銀,蘇硯冇有。
讓他背棄自己,更不可能!
篩選排除後,蘇硯腦海中的名字便隻剩不到五人。
用發冠上的玉石送訊息出去時,蘇硯腦子忽然快速地閃過一個人的名字。
——鎮北世子,楚洵。
登瀛樓裡一劍捅殺王世桀,救了數十位寒門學子。
自那以後,不少學子為這位世子作了幾首讚美的詩。
聽聞楚世子很滿意,還允許他們上門拜訪……
這些事情在以往蘇硯耳中,不過是紈絝世子又找到了一個新鮮玩法,並冇有什麼值得注意的。
但如今……
蘇硯額角緩緩地流過一滴冷汗,不是怕的,是疼的。
這裡的罪犯似乎是收到了誰的命令,他自進來後便一直被針對。
一個不順就對他拳打腳踢,直到他疼得動不了為止!
蘇硯忍著疼,將楚洵的名字給加了上去。
以往他不在意這些權貴在玩什麼新鮮東西,但如今他已走投無路。
那位楚世子近日對寒門的態度算是友好,還喜歡學子們的詩詞……
他也是寒門,還是探花郎。
詩詞隻會更好!
隻要這位楚世子有一分興趣,或許他就能活著出去!
…
耗儘身上所有,將訊息遞出去後,蘇硯便無力地癱倒在牢房角落裡。
時間一點點地流逝,距離訊息遞出去已經過去了四個時辰。
蘇硯苦澀地彎唇。
冇有人來,或許纔是正常的。
甚至那遞訊息的小卒中途把布條直接給扔了也不是冇有可能……
蘇硯想著,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地上的一絲光暈。
牢房陰冷黑暗,那是唯一的光。
或許,也是他生前最後能見到的光。
身體已經開始冰冷,眼皮越來越重。
他知道,如果閉上了眼睛,他隻會在這昏暗的牢房裡悄無聲息地死去。
所以,再看一眼吧。
至少不要,死在黑暗裡……
“砰!”
牢房的門被人踹開,外麵的天光乍現,將整個牢房照亮!
蘇硯一怔,愣愣地抬頭。
入眼,是刺目的光。
幾乎將他的眼睛刺得流淚。
但他卻依舊努力地睜著眼,看向天光下的那一抹紅。
看不清麵容,隻能依稀看出是個身材高挑的男子。
“喂,你們誰是蘇硯?”
…
因為病重,那日的具體情形蘇硯記得不太清楚了。
隻記得那日的紅,猶如夕陽,灼熱耀眼。
他將信紙放到燭火上,看著他慢慢燃燒成灰。
然後側頭,眸光看向遠方。
現在已是黃昏,驕陽西落,在天邊燃出成片的晚霞。
一如那日,牢房裡絢麗的紅色。
神兵營。
是世子交給他的第一個任務,他挑選了數人,最後與楚家將士一起藏在郊外林中。
那些時日,世子繁忙,未曾去過神兵營。
現在世子既然送了人來,應該是去看過了吧?
也不知道世子滿不滿意……
…
滿意。
非常滿意!
比鬥場上,
夕陽如血,紅衣如焰。
楚洵單槍,直視麵前的三百鐵流!
幾場模擬訓練,給他都看熱了。
他歪了歪頭,唇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
前兩個世界是冇機會。
現在正好,麵前這些人都是天賦異稟之人。
如果不用精神力,這場‘困獸圍鬥’應該可以能讓他
——好好玩玩!
…
隨著比鬥場旁的一聲鼓響,塵煙飛揚。
三百人的怒喝、各種冰冷武器的碰撞瞬間在場地中響起!
因為是亂鬥,所以一開始大家都是在謹慎地試探,冇有拿出全部的實力。
氣氛凝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警惕,除了——
“唰!”
長槍潑墨,槍影驚龍。
一道紅色的身影在人群中飛舞,寒光閃爍間,血霧炸開!
冷詩韻在場下看著表弟揮舞著長槍——挑、掃、點、崩!
每一個招式華麗的同時,又殺傷力十足!
冷詩韻眸光怔怔地發亮。
表弟會武她是知道的,畢竟出身鎮北。
但她不知道表弟竟然這麼厲害!
表弟常年待在北境,後來隨鎮北王回京,他們隻有在特殊的家宴上才能見到。
所以她從未見過表弟認真比試的模樣。
當然,作為鎮北世子,也冇人敢跟他比試。
她來王府前,聽到最多的,便是表弟是個霸道專橫的紈絝。
但現在——
冷詩韻看著比鬥場上的紅衣少年,他像一團永不熄滅的野火,在刀光矛影中翻卷飛揚。
時而槍出如電,盪開一片空檔;時而旋身回刺,逼退身後偷襲……
槍桿格擋重擊時發出的悶響如同擂鼓,重重地敲擊在冷詩韻的心上!
表弟……很強!
強到明明是亂鬥,卻在開始不到半刻,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圍住了他。
因為他們意識到,若無法一開始就憑藉人數優勢解決這如火焰般來去自如的紅衣少年,他們便無法拿到最後的勝利!
於是,一場混亂的比鬥,到現在卻莫名成了楚洵的個人秀。
麵對近三百人的圍攻,楚洵紅衣獵獵,遊刃有餘。
束起的高馬尾隨著閃轉騰躍激烈甩動,揚起少年將軍獨有的、鮮活又鋒利的弧度!
這一刻,不僅是冷詩韻。
其餘神兵營的後勤人員,都滿眼驚豔地看著場中心的紅衣少年。
夕陽在他的衣襬上染上了紅霞,讓他成了所有人的視線焦點。
世間萬物,唯那一抹紅,最為亮眼!
“錚——”
孤槍落地。
楚洵接力騰身,淩空一記淩厲無比的回馬槍,槍尖虛點最後一人咽喉。
然後身影飄然地落回他最開始站立的地方。
塵煙緩緩沉降。
少年身後的高馬尾髮梢隨他的動作輕揚,猩紅衣袍在夕照下紅得驚心!
在所有人驚豔的神色中,他唇角微勾。
鳳眸掃過東歪西倒、氣喘籲籲卻眼神熾熱的三百神兵。
槍尖輕抬,點了點西沉落日。
“本世子贏了。”
聲音清朗帶笑,是少年獨有的恣意。
“你們啊,還差點。”
……
被人嘲諷了,但士兵們卻一點兒也不生氣,反而升起了一股再戰的興奮!
他們此刻看向楚洵的目光除了對主上的尊重外,還多了一份對強者的敬佩!
“主上!主上!主上!”
“……”
不知是從誰先開始,所有人都開始一聲聲地喊著楚洵。
他們目光亮得驚人,好似在這亂世中看見了耀眼灼目的光……
……
楚洵很喜歡神兵營的氛圍,在那裡多待了一會兒。
回到京郊時,正好碰上了帶人過來看望難民們的謝臨風。
以往謝臨風都穿得花裡胡哨的,如今卻一身素衣。
配上他那張白淨俊美的麵容,還真有種清流世家出來的公子的感覺了……
謝臨風一見楚洵,就忍不住上前打趣:
“好啊,讓我等在這兒忙前忙後,楚世子倒是去聞美人香了?”
“美人香?”楚洵掀起眼簾看他。
正好手中槍還冇放下,一個旋風將淩厲的槍尖送到了謝臨風脖頸處。
槍尖帶來的寒風將謝臨風的墨發吹到後方。
他垂眼看了看這柄長槍,卻絲毫不懼。
甚至還能如平時那樣與楚洵開玩笑:“楚兄啊,你這性子可是越發厲害了。”
“怎麼?不喜歡大公主?”
他說著,就想晃一晃扇子。
可惜,他是來看望難民的,冇帶。
“謝小風,你今日膽子挺大啊,又是哪位長輩跟你來了?”
謝臨風來這京郊安置難民。
楚洵出錢,他們謝家出人。
時間久了,城外的難民越來越多。
楚洵倒還撐得住,畢竟琉璃宮那邊的一日流水相當可觀。
他那便宜弟弟也在不斷地產出各種樣式的琉璃,供應京城的貴人們。
這麼多天下來,他花在難民身上的錢還冇有軍隊那邊的千分之一!
但楚洵撐得住,謝臨風就撐不住了。
他人手就這麼多,剛開始還能帶著跟他同齡的謝家子弟和門人勉強。
後麵難民越來越多,甚至不止南方。
聽說西邊也亂起來了!
朝廷這邊還在糾結誰去鎮壓南方的起義軍,西邊已經開始有人稱王了!
謝臨風在怎麼不管朝堂之事,也知道現在形勢的嚴峻。
與家中長輩徹夜長談後,謝家便開始接手了謝臨風的工作。
同時,也派出家中密探出去打探訊息。
有了家中長輩們的幫助,謝臨風不再像一開始那樣手忙腳亂了,甚至還有空過來跟楚洵打趣。
聽了楚洵這話,謝臨風掩唇一笑:
“還是楚兄瞭解我。”
“今日……”謝臨風眸光帶上了一絲深意,
“今日,老爺子來了。”
謝老爺子?
楚洵眼底快速劃過一道訝異。
他確實是想將謝家綁上船,但一開始也隻想通過謝臨風打那些門人的主意。
如今謝老爺子親自過來了,這意義可就不一樣了……
看著楚洵垂眸,謝臨風將還在他脖頸處的長槍挪到一邊。
抬腿靠近楚洵,勾唇道:
“這難道不是楚兄所期望的?楚兄在驚訝什麼?”
“難不成……是那大公主著實不符合楚兄心意?”
或許是平日裡習慣了,謝臨風一見到楚洵便切換到風流模式。
說起女子來,那花花公子的味兒都要把他給醃熟了!
要不是楚洵足夠瞭解他,還真以為這傢夥是什麼身經百戰的風流公子呢!
不過謝老爺子也來了。
這下不管謝家是否自願,他們已然站到了他們這邊。
進度比他想象中得快。
而且聽謝臨風的話,他們應該是察覺到了什麼。
憋著不說,隻是想看他這邊的反應。
楚洵看著還在與他說話的謝臨風眸光閃爍。
正好,南方那邊他們已然拿下了大半,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
等蘇硯與孟文瀾將剩下的那幾塊地方拿下,便讓謝家的人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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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們聖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