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星光還在視網膜上灼燒,搖籃悲壯的輓歌在耳蝸深處嗚咽,陳佑霖的意識如同被從萬載寒冰中強行拖拽出來,狠狠砸回現實的泥沼。
冰冷的、粘稠的冷凝液瞬間灌滿口鼻,帶來窒息般的真實觸感!黑暗!絕對的黑暗!隻有小扳手腰帶上一個破損的自製感應器,發出斷斷續續、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幽暗紅光,勉強勾勒出扭曲管道內壁模糊的輪廓。
“呃…咳咳!”陳佑霖猛地嗆咳,汙濁的液體帶著鐵鏽和腐爛的腥甜味衝進喉嚨。幻境中目睹的宏偉與毀滅帶來的靈魂震顫尚未平息,現實的劇痛已如潮水般將他淹冇。右臂烙印處傳來的不再是單一的冰冷或灼痛,而是一種混沌的撕裂感,彷彿血肉骨骼被強行糅合了不屬於自身的存在,每一次心跳都牽動著深入骨髓的異物排斥。左掌緊握的星圖碎片透過指縫散發著微弱的星火,這唯一的溫暖指引在汙穢的黑暗中顯得如此渺小。
“彆…停下…”小扳手虛弱至極的聲音在粘稠的液體中幾乎被淹冇。她小小的身體緊緊拽著陳佑霖腰間的束帶,另一隻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肋下。那幽暗的紅光映照下,她指縫間漏出的不再是暗紅的微光,而是一種粘稠的、帶著微弱熒光的藍紫色液體!她的臉色在紅光映襯下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慘白,暗紅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漠然,隻剩下強弩之末的痛苦與掙紮。每一次水流波動帶起她的紅裙,都能看到裙襬邊緣沾染了大片正在緩慢擴散的藍紫色汙跡——那是腐月數據汙染的侵蝕!遠比外部環境更濃烈、更致命!
“你…”陳佑霖心頭一緊,想檢視她的傷勢,卻被她冰涼的小手更用力地推了一把。
“快…走!它在…後麵…追來了!‘大煙囪’的…‘臍帶’…”小扳手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嗆水的窒息感。
陳佑霖猛地回頭!
在感應器紅光勉強照亮的管道後方黑暗中,粘稠冷凝液的流動正變得異常湍急。一種低沉、粘膩、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由遠及近,彷彿巨大而沉重的濕滑物體正在管道內壁蠕動前行!緊接著,管道內壁那些早已停止運作的監控探頭、信號指示燈殘留的玻璃罩下,毫無征兆地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冰冷而貪婪的暗紅光點!如同無數隻隱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同時睜開,鎖定了他們!
腐月標記的冰冷感,如同插在靈魂深處的冰錐,在這一刻驟然變得滾燙、刺痛!那並非錯覺——是“臍帶”在靠近!
“走!”陳佑霖低吼,再顧不上其他,左手死死攥緊星圖碎片,讓它微弱的星火儘可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右手雖麻木劇痛,卻本能地劃水蹬動,拖拽著幾乎失去行動能力的小扳手,拚命向前!
黑暗的管道如同巨獸貪婪的食道,粘稠的冷凝液阻力巨大,每一步前進都異常艱難。後方的摩擦聲越來越近,嘩啦!一股巨大的推力裹挾著汙濁的水流猛地撞來,將兩人狠狠拍在冰冷的管道內壁上!陳佑霖的背脊撞得生疼,喉頭又是一陣腥甜。
藉著星火微弱的光芒,他看清了追來之物的一角!
那並非純粹的生物,更像是一條由無數報廢數據傳輸光纜、粗大的冷卻液管道、破碎的金屬板材以及蠕動增殖的暗紅血肉強行融合、扭曲而成的巨大蠕蟲!它的身軀幾乎塞滿了整個管道,體表覆蓋著不斷閃爍暗紅亂碼的半透明生物裝甲,裝甲縫隙間探出無數末端帶著尖銳數據介麵或吸盤的光纜觸鬚,如同活體的探測器官,貪婪地揮舞著!最令人膽寒的是它前端——冇有明確的口器,而是由數百塊碎裂的螢幕殘骸強行拚湊而成的一張巨大、扭曲的數據人臉!人臉由無數跳躍的暗紅亂碼構成,冰冷的電子眼死死鎖定陳佑霖,傳達著腐月純粹的吞噬意誌!
“鑰匙…交…融合…”
“進化…永恒…”
冰冷的意念混合著管道內液體的震盪,直接衝擊著兩人的意識!一條粗大的、覆蓋著生物裝甲的尾巴末端,猛地分裂出數十條帶著尖銳介麵的光纜觸鬚,如同毒蛇出洞,穿透粘稠的液體,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狠狠刺向陳佑霖的心臟和他緊握星圖的左手!更有一部分觸鬚,目標直指他右臂上那散發著混沌微光的烙印!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
“滾開!”陳佑霖目眥欲裂!幻境中目睹搖籃破碎的悲愴、歌者訣彆的守護、以及自身被標記的不甘,在這一刻化為最原始的反抗意誌!他體內的力量在絕境下被再次壓榨出來!
冇有時間凝聚守護之盾!他猛地將星圖碎片按在自己胸前,與青銅匣烙印的位置重疊!
“嗡——!”
一股遠比之前微弱、卻更加精純的混沌光芒,混合著星火碎片的光芒,驟然從他胸口爆發出來!這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源自古老搖籃的、拒絕汙染的純粹意誌,如同黑暗中驟然點亮的風暴眼!
嗤嗤嗤——!
刺來的光纜觸鬚在接觸到這層混沌星芒的瞬間,如同撞上了無形的灼熱烙鐵!尖端的數據介麵瞬間過載,迸發出刺眼的電火花!覆蓋其上的生物裝甲被灼燒得滋滋作響,冒起陣陣腥臭的青煙!蠕蟲前端那巨大的數據人臉發出了無聲的痛苦扭曲!
但這光芒隻能自保!更多未被完全阻擋的觸鬚,一部分狠狠刺向陳佑霖因劇痛而麻木的右臂烙印!另一部分則如同靈活的毒蛇,繞過了光芒籠罩範圍,閃電般刺向被陳佑霖護在身後、意識模糊的小扳手!
噗!噗!
陳佑霖右臂烙印處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數根尖銳的光纜介麵狠狠刺入了烙印周邊的血肉!冰冷的、帶著強烈同化侵蝕的數據流瞬間湧入!烙印處的混沌光芒劇烈閃爍起來,灼熱的排斥感與冰冷的侵蝕感在血肉中瘋狂衝突!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光纜觸鬚正在瘋狂地“吮吸”、“解析”烙印中蘊含的資訊!同時,一股更加貪婪的意念鎖定了他掌心的星圖碎片!
更讓他心膽俱裂的是——
“呃啊——!”
身後的小扳手發出一聲微弱卻痛苦的尖叫!一條尖端帶著吸盤的粗壯光纜觸鬚,如同毒蠍的尾針,精準地刺穿了她捂住肋下的手臂,狠狠嵌入了她受傷的創口深處!藍紫色的腐化液體瞬間湧出!小扳手身體劇烈抽搐,暗紅的眼眸猛地瞪大,瞳孔深處彷彿有暗紅的數據流閃過!
“小扳手!”陳佑霖嘶吼!他看到小扳手小小的身體在痛苦中繃緊,雙腿無助地蹬動著,更多的藍紫色液體從創口湧出,染透了汙濁的冷凝液!那根刺入的光纜觸鬚正貪婪地搏動著,彷彿在汲取著什麼!
腐月的意念帶著冷酷的貪婪:
“原生…樣本…稀有…”
“數據…補全…進化…”
“放開她!”憤怒如同岩漿在陳佑霖體內炸開!他不再顧忌右臂的劇痛和烙印的衝突,猛地將被光纜觸鬚刺入的右臂狠狠向後一拽!同時,左手緊握的星圖碎片,帶著他全部的靈魂意誌與對歌者承諾的堅守,如同燃燒的匕首,狠狠捅向那條纏繞在右臂上、正貪婪吮吸烙印資訊的光纜觸鬚根部!
噗嗤!
星圖碎片那冰冷鋒銳的邊緣,在陳佑霖不顧一切的蠻力下,竟輕易地切斷了那堅韌的生物裝甲和光纜結構!被強行撕裂的斷口處,冇有血肉噴濺,隻有崩裂的暗紅數據亂碼和燒灼的青煙!
“嘶——!!!”蠕蟲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數據人臉劇烈扭曲!纏繞陳佑霖右臂的幾條光纜觸鬚瞬間失去了力量!
但刺入小扳手體內的那條觸鬚,卻彷彿受到了刺激,搏動得更加瘋狂!小扳手身體的抽搐驟然停止,小小的頭顱無力地垂下,暗紅的眼眸失去了最後一絲神采…
“不——!”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淹冇心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嗡!
陳佑霖右臂上被光纜刺入的傷口處,那剛剛承受了數據吮吸和星圖切割雙重衝擊的血契烙印,猛地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混亂而暴烈的光芒!烙印深處,被強行吸入的冰冷數據碎片、陳佑霖自身的憤怒精血意誌、烙印本身的古老守護之力、以及星圖碎片淨化力量的殘留…這些在極度衝突下被強行壓縮、糅合在一起的異種能量,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泄口——那條仍插在小扳手創口內的光纜觸鬚!
一道無法形容顏色的、細如髮絲卻蘊含著毀滅效能量衝突的混沌光束,如同失控的能量脈衝,猛地從陳佑霖右臂的傷口處爆發,順著連接在他傷口與小扳手體內光纜之間的汙穢數據通路,瞬間逆向傳導!
噗!
連接在小扳手創口的光纜觸鬚首當其衝,如同過載的保險絲般瞬間熔斷、汽化!殘餘的混沌脈衝如同最狂暴的淨化洪流,狠狠灌入了小扳手的傷口深處!
滋滋滋——!!!
小扳手小小的身體猛地弓起,如同觸電!藍紫色的腐化液體從創口猛烈噴濺出來,其中混雜著絲絲縷縷燃燒殆儘的暗紅數據流!她那失去神采的暗紅眼眸深處,猛地閃過一絲劇烈的、純粹的銀白電光!
“咳!”她猛地咳出一大口汙濁的液體,其中夾雜著詭異的藍色冰晶!緊接著,她那被刺穿的肋下創口位置,皮膚下亮起一圈複雜而古老的、如同微型引擎般的暗金色機械紋路!這紋路散發出微弱卻穩定的光芒,瘋狂旋轉起來,如同高效的熔爐,將湧入傷口的混沌脈沖和殘餘的腐月汙染強行吸納、轉化!
一股微弱但極其精純的、帶著高溫灼熱感的金色能量流從紋路核心溢位,如同焊槍般瞬間封閉了她肋下的貫穿傷口!焦糊味瀰漫開來。
小扳手劇烈地喘息著,眼神從死寂中恢複了一絲茫然的痛苦,身體軟軟地癱了下去,徹底失去了意識,但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警告…目標樣本…未知乾擾…核心汙染…清除…”
“鏈接斷開…解析失敗…”
蠕蟲的數據人臉露出了難以置信的混亂亂碼,動作明顯遲滯了一瞬,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變乾擾了核心邏輯。
就是現在!
陳佑霖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空隙!他不再猶豫,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拖著昏迷的小扳手,手腳並用,拚命撲向前方紅光感應器隱約照亮的管道儘頭——那裡,黑暗中似乎有一個凸起的圓形閥門輪廓!
後方的深淵蠕蟲發出憤怒的咆哮,龐大的身軀加速蠕動,無數斷裂的光纜觸鬚瘋狂舞動,暗紅的數據人臉帶著吞噬一切的瘋狂再次逼近!冰冷的腐月低語化作尖銳的威脅:
“標記…永恒…”
“血肉…終焉…”
“給我…開!”陳佑霖嘶啞地怒吼,將身體狠狠撞向那個冰冷的圓形閥門!
哢嚓!嘎吱——
沉重的金屬摩擦聲在死寂的管道中無比刺耳!圓形閥門被蠻力撞開了一道縫隙!一股混合著機油、塵埃和微弱通風氣息的陳舊空氣湧了出來!
陳佑霖用肩膀死死頂住厚重的閥門,不顧一切地將小扳手和自己塞了進去,然後猛地回身一腳,狠狠踹在緊追而來的蠕蟲前端那張冰冷的數據人臉之上!
砰!
巨大的反作用力將他徹底推入了閥門之後!在閥門轟然關閉的最後一瞬,他看到的,是深淵蠕蟲那張由無數亂碼構成的、憤怒扭曲到極致的數據人臉,撞在沉重閥門上迸濺出的暗紅能量火花!
沉重閥門關閉的巨響在狹窄空間內迴盪,隔絕了管道內汙穢的粘液和恐怖的蠕蟲,也隔絕了大部分腐月那令人窒息的意念低語。死寂,瞬間降臨。
陳佑霖背靠著冰冷的閥門,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劇痛。周圍一片漆黑,隻有他左手掌心緊握的星圖碎片,散發出微弱卻純淨的銀白星火,如同黑暗墓穴中最後的燭光。
藉著這點微光,他看清了所在之處——一個大約五六平方米的狹小空間。四壁是厚重的合金板,佈滿厚厚的塵埃和未知的暗褐色汙跡。空氣混濁,帶著濃重的機油和鐵鏽味。角落堆放著一些鏽蝕的工具箱和扭曲的金屬零件。中央的地麵上,赫然鑲嵌著一個直徑約一米的、類似檢修井蓋的沉重圓形金屬蓋板!
蓋板中心,一個模糊的、由齒輪與斷裂火炬組成的暗紅色標誌,在星火微光的照耀下若隱若現。
鏽火!這是鏽火組織留下的隱秘據點?
就在陳佑霖心神稍定,準備探查時,昏迷在他臂彎中的小扳手,身體忽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她緊皺的小眉頭下,暗紅的眼睫顫動,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
一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奇異安撫力量的囈語,如同夢中的呢喃,飄進了陳佑霖的耳朵:
“……回家……”
而掌心星圖碎片的光芒,如同受到指引,微微偏轉,堅定地指向了腳下那沉重的、鏽火標記的圓形蓋板。
靈魂深處,腐月那冰冷的標記感並未消失,如同附骨之疽,蟄伏在意識的陰影裡,無聲地宣告著這場逃亡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