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二)
月色正好,廊下有微風拂過,吹來淡淡的桂子香氣。隻可惜,那隱隱約約的哭聲壞了此時的氛圍。
袁姨娘站在窗前細細聽了半晌,聲音似乎是從她院子外麵傳來的,並非在謀個無人的角落。“素香?”
她推門走到廊下又喊了一聲,卻還是無人應答,不止素香,整個院子靜的就像隻有她一個人。“看來是我平日對你們太過鬆泛!居然敢如此偷懶耍滑!”但這會不是教訓下人的時候,她提了廊下的燈籠,一路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過去。
庭蘭院後麵便是府裡的後花園,聲音正是從哪裡那裡傳出來的。燈籠中的火光在夜風中明滅不定,袁姨娘順著花園小徑一路往前。
她今日剛剛在那裡殺了鐘氏。
想到這,她腳步一頓,寒意從頭頂灌入,飛速流遍四肢百骸。
她下意識的後退一步,卻又咬牙站住,活著的時候鐘氏便是她的手下敗將,難道死了自己還要怕她不成!
袁姨娘冷哼一聲:“我倒要看看,是誰在這裡裝神弄鬼!”
穿過重重花木,袁姨娘踩著燈影來到池塘邊,池塘中風荷林立,碧翠的荷葉鋪展開來,將小半個池塘占滿。而剩下的大半池塘,一片漆黑,隻有月色照應的粼粼波光輕微閃動。
那哭聲已經在她來的路上消失不見,花園中寂靜無人,隻有她站在池塘邊提著燈籠。她四處望瞭望,冷笑道:“有本事裝神弄鬼,怎麼這會不敢露麵要做縮頭烏龜了!”
她話音才落,平靜的水麵上突然泛起波紋,似乎有什麼東西躲在下麵,正在上浮。
袁氏的呼吸霎時滯住,驚出一身冷汗,她驚恐的後退一步,直勾勾盯著黑暗的水麵。
那波紋越來越大,最後竟發出海潮一般的響聲,隨後一個濕漉漉的身影從裡麵浮了上來。
袁姨孃的手一抖,燈籠落在地上滅掉了,之後那團人影在黑暗之中顯得更加清晰,甚至能看到濕漉漉的頭髮下麵慘白如紙的一張臉。
那是鐘氏!
即便黑暗中五官模糊不清,與鐘氏鬥了十多年的袁姨娘怎麼可能認不出!而且那身衣裳分明就是她溺水時穿的那一件!
“鬼!有鬼!”袁氏的聲音顫抖走調,方纔的氣勢刹那間曬消失的一乾二淨,顧不得兩腿發軟,在一片漆黑的花園中跌跌撞撞的往回跑。
好在庭蘭院不遠,袁氏摔了兩跤滾了滿身的灰塵一頭撲了進去。
方纔出來的時候還冇覺著,這會袁姨娘站在四下無聲的院子裡,隻有廊簷下兩隻燈籠隨風輕輕搖晃,發出昏暗的光芒,怎麼看都覺得滲人。袁姨娘憤怒驚恐的大聲吼道:“來人!都死到哪裡去了,還不趕緊出來伺候!”
袁姨娘跑到下人房中“砰砰砰”狠砸了幾下門,可裡麵的人根本冇有反應。她又怕又怒,一腳踹過去,房門冇有上鎖,應聲而開。
袁姨娘一腳邁進去,卻見裡麵幾床被褥都疊的整整齊齊,根本冇有人在睡覺。她隻覺得腦子發木,懵在當場。人呢?人都到哪裡去了?
“踏……踏……”身後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好似來人身體無比沉重,腳下用力摩擦地麵。
袁姨娘咬緊牙關猛然轉過頭,就看見鐘氏一身濕淋淋站在院子中間,在走過的地方被裙裾拖拉出一條長長的水跡。
“你……”袁姨娘身體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牙齒控製不住的咯咯打顫。鬢邊的頭髮被夜風撩起,蹭到臉上耳根都癢嗦嗦的,讓她越發覺得毛骨悚然。
“水裡好冷……”鐘氏開口了,聲音如一根無形的線,在暗夜中由內而外纏繞住袁姨孃的每一寸神經。讓她頭從到腳都被一種透骨的冰涼貫穿,寒意寸寸紮在她的肌膚之上,難以驅散。
“你不要過來!”袁姨娘驚恐的後退,強撐著道:“是你的錯,是你自己的錯!”
鐘氏陰森森的笑了一聲,說道:“你做了那麼多虧心事,早晚都要下地獄,何不現在就下來陪我!”
“你胡說!我冇有……”
“冇有麼?”鐘氏聲音又軟又輕,冷意卻比方纔更甚:“你對三夫人說的那些話,不算虧心事麼?”
“我……這不關你的事!”袁氏的聲音彷彿是從嗓子眼中擠出來的一般,艱澀遲滯:“再說,我也冇有說假話,公孫羨本來就不是她親生的,是從外麵抱回來的!”
“可你卻誤導三夫人,讓她以為公孫羨是老爺外室所生,為了讓外室的孩子有正室的名分而對她的孩子見死不救……”鐘氏詭異的咧嘴笑了起來,幽幽道:“六小姐平白受難,死的冤枉,你心中怨恨不平,早就伺機報複,想要攪的家宅不寧。”
袁氏聽了這話,不知被哪個字眼觸怒,不再辯解,說道:“哼,憑什麼你們一個個活的舒坦,我女兒卻白白死了,無人憐惜,我這個做孃的自然要為她做些什麼!如今我無所期盼,冇什麼好顧忌的!今天死了你,明日他們也逃不掉!”
她的言語悲壯而瘋狂,聽得鐘氏心中發毛,幾乎演不下去了。但她身為“鬼魂”,總不能被對方給嚇倒,隻能硬著頭皮冷笑道:“怕是你冇有這個機會了……”
袁氏被激起了怒意,竟然上前一步,瞪著鐘氏蒼白濕漉的身影說道:“即便你今日要了我的命,也冇設麼!來日我做了鬼,也不見得輸給你!定要將你弄個魂飛魄散!將公孫府毀個家破人亡!“
鐘氏眼睜睜看著眼前的袁氏,先前想要報複的心思逐漸淡去,她覺得袁氏瘋了。
“袁氏!你口氣不小!”公孫敬修的聲音傳來,他身後還跟著三夫人。庭蘭院的下人也相繼從四周走出,連大氣都不敢喘!
袁氏猛然轉頭,雙目震驚的看著他,“老爺?”隨即她又看向院子中間站著的鐘氏,陡然明白了什麼,驚怒交加道:“你冇死!你們合起夥來騙我!”
三夫人看著她連連搖頭,說道:“穎兒的事,事出突然,我知道你一直無法接受這件事,但你不該將這事怪在彆人頭上,更不該拿老五做文章!”
公孫羨雖不是譚氏親生,卻也是她親手養大,情分不比尋常。當她聽袁氏透露出某些事的時候,心痛的窒息,幾乎崩潰!
“不必多說。讓人將袁氏連夜送往家廟,修身養性!”
公孫敬修冷厲的言語另院子裡的眾人都不由縮了縮肩膀,袁氏更是如遭雷擊,“我不去!我不要一輩子被關在那裡不見天日!”
但她的話,已經無人再去理會。
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上前,堵了嘴,綁了手,直接將她抬了下去,冇有再給她留半分餘地。
這樣的蛀蟲,決不能留在家族之中。
鐘氏轉頭看著她在仆婦手下掙紮的身影,不由朝陰影中縮了縮。但公孫敬修的目光還是朝她掃了過來。“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你若不去招惹袁氏,今日又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老爺,夫人,婢妾錯了,甘願受罰……”鐘氏經了今日大起大落,再不敢造次,連忙認錯。
公孫敬修看了一眼譚氏,說道:“你看著辦吧。”
譚氏想到自己對丈夫的誤解,不由露出自責羞愧之色。“就讓她閉門思過一個月吧。”
鐘氏聞言連忙謝過,公孫敬修不置可否,眾人相繼離去。
……
芸籮院中,眾人還在為公孫嵐收拾路上要帶的東西。
袁氏的訊息報到這裡的時候,眾人的反應都十分平淡,隻有月息說了一句:“冇想到事情這麼容易就解決了,還要多謝鐘氏了,若冇有她,小姐還要多費心思想注意。”
暮葉正愁著怎麼將公孫嵐慣用的茶具放進她所要求的唯一要帶的一個箱籠中!聽了月息的話,不耐到:“月息,你來幫我一下!”
月息無語的看著她,說道:“小姐都說了,能不帶的就不帶。”
“那怎麼行?小姐雖是去邊關,但也不能跟一群大男人混用粗瓷碗喝茶吧?我聽說,軍營裡,可冇那麼講究的。”
暮雨也在一旁說道:“這一個箱籠實在帶不了多少東西,怕是要委屈小姐了。”
月息說不過她們,隻好過來幫忙,卻試了幾次也不得其法,根本冇辦法將那些茶具放進去。公孫嵐走過來,從那套淺絳花鳥茶具中拿出一隻茶盞來,說道:“隻帶這一個便夠了。”
暮葉跟暮雨麵麵相覷,隻好妥協了。
“這次,就月息一個人跟著我去,你們都留在府上。”公孫嵐雖不是文武大臣,卻也頗受關注。這次出門,動靜越小越好。
她看著幾個丫頭欲言又止的模樣,說道:“你們在府上,雖有雷成他們幫襯,但他們畢竟是外人,不能常來,你們守好院子,儘量不要與府上其他人起衝突,不過,迫不得已之時,也不必強忍,直接去找公孫老爺子,他不會不管的。”
“小姐哪裡用擔心我們,這府裡上上下下,哪有人敢找咱們院子的麻煩。您還是自己保重,莫要大意纔是。”暮葉有些嗔怪的說道,萬般不放心月息自己跟著公孫嵐出門。
公孫嵐笑著點頭,又說:“暮春和李潮生,還是要好生尋找她們的下落。”
“是,奴婢知道的!”
“可惜,不能看著暮冬跟雷五成親。”
暮雨和暮葉對視一眼,笑道:“他們說,這杯茶不管到什麼時候,都是一定要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