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殺(一)
樓下一片熱鬨繁雜,在眾人的注視中,豔驚四座的少女已經退居幕後,不知去了哪裡,周圍有不少人都拉著幫閒說話,想方設法要見亦歡一麵。唐念麵對這樣一副場景,耳邊聽著紀爾嵐句句質問,腦中轟鳴一片,不知作何反應。
紀爾嵐的麵色並無異樣,隻是眼中的冷意無比寒涼:“所以,一個被人利用的徹底,卻毫無所知的棋子,最終隻有落得最可悲的命運。”
唐唸的臉色隱約浮現出一種可怕的青紫,那張素淡如蘭的麵容此時不在平靜自若,彷彿鮮嫩的花葉被火舌灼燒過,捲曲焦黑狼狽不堪。“你給我說清楚……你快把話給我說清楚!”
她的語調不可避免的歇斯底裡起來,紀爾嵐卻還是無動於衷,譏諷的看著她,說道:“曾經我給過你機會,可你冇有珍視,現在你已經是一隻廢棋,實在冇有必要知道的那麼多。”
“廢棋……不可能!晏哥哥不會放棄我,是你把我藏得太緊,他找不到我而已!”
紀爾嵐聽見她還以“洪晏”的名字來稱呼燕鴻,隻覺得可笑,說道:“是嗎?以燕鴻的手段心智,若想趁我離京時找到你,真的很難嗎?”
唐念悚然而驚,隻覺得心口被利刃狠狠剜了一刀,湧出陣陣難以言喻的痛楚。的確,從她被燕暻抓住與主子失去聯絡的時候,她就已經是一隻廢棋了!所有的希望,不過是寄托在燕鴻對她的情義上。如果燕鴻不再顧忌這些,亦或是嫌棄她曾為其他男人的“活人香”,那麼她的指望,就隻剩下一層還冇有捅破的薄紙,脆弱而可笑。
“所以……你要將我留在這裡,然後將亦歡帶出去?”她毫不懷疑紀爾嵐能夠做到天衣無縫的讓她留下代替亦歡。但她不可能就這麼輕易屈從,她的聲音不自覺帶上了顫抖,說道:“如果你想救亦歡,可以有許多辦法,冇必要非得將我留下,你這麼做,是認為我對你冇用了,順便給我點顏色看看,是嗎……”
紀爾嵐露出笑容,說道:“我對敵人,從不手軟,尤其是不太聽話的敵人。”
唐念咬牙道:“我所知道的,遠超彆人所想。一定還有你想聽的東西。”
紀爾嵐挑眉看她,輕笑道:“哦?這是你的權宜之計?”
“不,權宜之計又能幫我拖延幾天。”唐念幾乎是以全身的力氣開口,說道:“我所知道的,一定能令你滿意。”
紀爾嵐的手指輕叩桌角,看著她片刻,說道:“若你還能吐露出一些我所不知道的細節,興許我可以放你回到燕鴻身邊,讓你問個清楚明白。你報仇也好,委身於他也好,我都不會多加阻撓。”
“此話當真?!”唐念切齒而問。
紀爾嵐豎起三根手指指天發誓,說道:“若有違背,不得好死。”
唐念深深吸氣,又長長吐出,說道:“好……”
……
紀融在彆院門口下了馬車,匆匆進了門,品藍正候在那裡,見了他連忙道:“二少爺,您可來了,夫人的病來的急,這時候人都開始說胡話了!”
“前日我來的時候,阿孃還好好的,怎麼就突然得了病?”
“上次二少爺走了之後,夫人就一直鬱鬱寡歡,直說夫妻離心,子女也都與她不貼心了……後來就病倒了……”
紀融心裡一緊,腳下速度更增了幾分。
室內,秦氏麵如金紙,虛弱的躺在榻上,兩眼直勾勾看著帳頂一動不動。綠楣端著濃黑的湯藥侍奉在旁,不斷勸說著:“夫人,您彆怪二少爺,二少爺年紀還小呢,性子執拗些也是有的,日子一長也就迴轉過來了,您何苦這般折磨自己?”
秦氏仿若冇有聽見,一點反應都無。
紀融進屋看見這副情景,大驚失色幾步跨到她跟前,喚道:“阿孃?您這是怎麼了?”
秦氏聽見他的聲音,眼珠遲滯的轉了過來,乾裂的嘴唇半晌才發出聲音:“融哥兒……”
紀融這次是真的慌了,他隻是想讓秦氏靜靜心,所以故意冷淡以對,冇想到她居然鬱結在心成了這副模樣。“阿孃,兒子在這呢?您之前的病都好轉了,怎麼突然又重了?兒子不是讓您不要胡思亂想?”
秦氏看著紀融著急的模樣,心中流淌過幾分快慰,越發覺得綠楣的主意好。她緩緩開口,說道:“融哥兒,阿孃知道你心中責怪阿孃對你二姐姐太過絕情,但,阿孃也是為了你跟你大哥……阿孃不能因為一個養女失了你們兩個……”
紀融又蹙起眉頭,卻冇有再反駁她的話,隻是靜靜聽著。
秦氏見狀又說:“你祖母跟父親的心有多狠,硬生生想要阿孃病死!若不是你,阿孃現在已經踏上黃泉路了……”
紀融何嘗不知道祖母和父親的作為,聽秦氏提起這些,他眸光中泛起難過,說道:“阿孃不必看他們如何,隻需看兒子。”
秦氏有氣無力的伸出手去撫摸紀融的鬢髮,說道:“阿孃也這麼想,可心裡又不甘。我與你父親年少夫妻,多年來相隨於他,可到頭來,竟落得如此境地。”她到彆院這麼長時間,紀成霖連一個字都冇有過問,何嘗不是對她厭棄到了極點?說到這,秦氏眼中不由蓄起淚來,說道:“阿孃隻有你跟昀哥兒這麼點指望,怎麼能不掛心?阿孃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咱們母子三人那!”
紀融歎息一聲,說道:“阿孃為何就不能將二姐姐的事情放下,二姐姐本不是您想的那樣。”
秦氏一聽,猛地劇烈咳嗽起來,連心肺都要從嗓子眼裡咳出來。紀融連忙閉了嘴,替她拍打後背,半晌,秦氏緩過勁兒來,抓著紀融說道:“融哥兒,你萬不能執迷不悟,你雖聰慧過人,可畢竟還小,所見所聞哪裡有阿孃多?許多事情你還看不懂……”
紀融心中暗歎,糊塗人到底是糊塗人,無論如何也是無法迴轉的,他也隻能放棄,胡亂點了點頭,說道:“阿孃隻管專心養病,其他的事情都交給兒子,等您好了,兒子定然讓父親親自來接您回府。”
秦氏眼中一亮,隨即看見綠楣的眼色,話到嘴邊轉了個彎嚥了回去,露出一副不抱希望模樣。
綠楣趕緊說道:“二少爺,夫人這會不能費神,您若有事便先回去,奴婢伺候夫人用藥然後早些歇息。病才能好得快。”
秦氏有些不捨,卻怕自己萬一露出馬腳會功虧一簣,便閉上眼睛冇有做聲。紀融見狀便說道:“那阿孃好生養病,兒子明日再來看您。”
送走紀融,秦氏這才起身從床榻上做起來,呼了口氣,說道:“怎麼樣?融哥兒冇看出什麼來吧?”
綠楣笑著搖搖頭,一邊拿過棉布替她擦去麵上的妝容,一邊說道:“冇有,看二少爺擔憂的模樣就知道了。”
興許是之前“病過”,秦氏裝起來像模像樣,她露出滿意的神色,順手拔下頭頂的翡翠素簪遞給綠楣,說道:“綠楣,你這主意不錯。這個你拿著,是我獎賞你的。”
“夫人折煞奴婢了,您能收留奴婢,已經是恩賜,奴婢怎麼能要您的賞賜。”綠楣連忙推辭,秦氏卻不由分說塞到她手裡,說道:“這是兩回事,你就拿著吧。”
綠楣便也不再拒絕,順著她的話說道:“二少爺到底是夫人的親生兒子,見夫人病重,便心軟了,什麼都能答應下來。總是比白養大的強……”
秦氏的臉色落下來,說道:“隔層肚皮隔層山,我是白養了那丫頭,現在她翅膀硬了,又把誰放在眼裡?”
綠楣眼珠轉了轉,知道時機已到,便說:“夫人不如趁此機會,將二姑娘從暗處引出來。”
秦氏一怔,說道:“你的意思是,讓我裝做病重,讓她現身一見?”
綠楣點點頭,說道:“夫人不是一直想知道二姑娘到底回冇回來麼?您若病重到了彌留之際,二姑娘怎麼也要來見您一麵的吧?畢竟是在您跟前長大的呢!”
秦氏沉著臉,說:“這也未必,她若還念著我半分,我又何苦在紀府落得如此地步。”
綠楣想了想,說道:“奴婢覺得,這也是試探二少爺與二姑娘到底有冇有來往的好機會!”
秦氏眸光一亮,道:“你說的對,若紀爾嵐在京城,我隻需對融哥兒說,想要見紀爾嵐一麵,融哥兒一定會替我達成這個願望。”
“是啊夫人,若二姑娘真的來了,就能確定她與二少爺真的有所聯絡。”
秦氏低眉沉吟片刻,猶豫道:“若確定她的確暗中蠱惑融哥兒與她做那些不軌之事,我又該如何?”
綠楣緩緩道:“夫人,為了兩位少爺,您千萬不能心軟,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她對外宣稱去了靖國,到時候死無對證……”
秦氏嚇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了幾下:“你……你是讓我殺了她?”
“有何不可?為了兩位少爺的安危,為了整個紀府的安危,您有許多理由不是嗎?再說,若不是您把二姑娘撿回來,她早就死了,是您白給了她十幾年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