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把誰當真 105

這一夜，黎朔再一次失眠了。

距離與錦辛分彆，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回到蘭伯特王國後，黎朔努力振作起精神，協助國王處理軍政事務，這是他身為王位繼承人的職責，他在人前依舊是那個風度翩翩的王子，可每當獨處時，他能感覺到孤獨和思念在將他一點一點地蠶食，他呼吸著最新鮮甘美的空氣，卻彷彿被桎梏在了幽深的大海，越來越難以喘息。

他每日都坐在窗前眺望大海，幻想著一個七彩瑰麗的奇蹟，可他得到的隻有與大海一樣無邊遼闊的失望。

他好想錦辛，每時每刻都難以剋製地想，但如果再讓他選一次，他真的能自私地拋棄一切去追尋愛情嗎？

手握著蠟筆，黎朔在細白的紙張上描繪著錦辛的模樣，可這些色彩實在太平庸了……

敲門聲響起，黎朔回過神：“進來。”

一個白皙俊秀的年輕人端著餐盤走了進來，他有著柔軟細膩的棕色短髮、琥珀色的雙眸和淡粉的嘴唇，是一個看上去十分溫柔的人。

“殿下……”

“程秀。”黎朔道，“你怎麼還冇休息？”

程秀是蘭伯特王國的一級禦廚，雖然很年輕，卻有著享譽紅土大陸的精湛廚藝，他的父親是國王護衛隊的隊長，倆人從小一起長大。

程秀將餐盤放到桌上，擔憂地看著黎朔：“殿下，自從您回來後，食慾就變得很差，您已經瘦了很多了，難道您冇察覺嗎？”

“是嗎。”黎朔勉強笑笑，“但我已經吃飽了。”

“是我做的東西不合胃口嗎？”程秀蹙起眉，抿了抿唇，難過地說，“從前您最愛吃我做的東西。”

“不是的，跟你冇有關係，我隻是……”

“您可以提出要求，如果您吃膩了以前的東西，我會做出更多有新意的菜，隻要……”

“程秀。”黎朔站起身，走到他麵前，溫和地安撫道，“不是你的問題，你做的食物依舊是世界上最頂級的美味。”

“那是為什麼？”程秀看著黎朔手腕上的珍珠手串，“是為了一位美麗的女士嗎？”

黎朔摸了摸那瑩潤的珍珠，目光變得溫柔：“嗯，是很美麗……”

“我就知道。”程秀高興地說，“是哪家的小姐，是鄰國的嗎？還是您在旅途中遇到的人，為什麼您還不去提親？國王陛下和王後都十分開明，隻要你們真心相愛，他們不會在意身份地位的！”

黎朔染上了悲傷的神色：“他……不行的。”

“為什麼？”程秀眨巴著眼睛，不解地說，“難道您擔心被拒絕嗎？您是這樣的完美，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不愛您的。”

黎朔不知該如何向程秀解釋，他想，任何人都不會相信他，也不會理解他，所以他選擇將這個秘密埋葬在心底。

就在黎朔斟酌著如何回覆程秀時，一個大浪突然拍向了崖壁，發出一聲巨響。倆人部被嚇了一跳，今日海麵十分平靜，也冇有什麼風，怎麼會突然起這麼大的浪？

黎朔心中一動，扭身跑向了露台，向海中看去。

“殿下？”程秀追了兩步，又轉身拿起托盤，“無論如何，您也要多吃點東西，不如我陪您在露台上吃吧，今天很涼快……”

漆黑的大海中，一條碩大的黑色魚尾一擺而過，黎朔心頭一緊，接著，一個人浮出了水麵，他有著蒼白的皮膚和漆黑的長髮，儘管看不清臉，但黎朔已經知道是誰了。

“啊，海、海裡有人！”程秀叫道，“我去叫侍衛救她！”

“不必了。”黎朔平靜地說，“去屋裡拿我的劍來。”

“為什麼？”

“快去！”

程秀隻好放下餐盤，回身去找黎朔的佩劍。

海裡的人抬起了頭來，那雕塑一般英俊的麵容，冷酷犀利的眼眸，正是差一點殺了他的海妖大皇子——群。

黎朔咬著牙，儘管他知道單獨麵對這隻充滿敵意的海妖有多麼的危險，但一想到他也許會得到錦辛的訊息，他就顧不得自身的安危了。

群弓起了背，脊骨在皮下湧動，黎朔知道，他馬上就要變成一隻怪物了。

程秀拿著劍跑了回來：“殿下……”

黎朔一把搶過劍，將他推出了露台：“回去休息，今天的事不準告訴任何人。”

“啊？為什麼？可是海裡有人啊……”

“快走！”黎朔用從未有過的嚴厲口吻說道。

“那、那晚餐……”程秀回過頭去找餐盤，卻看到了一幅終身難忘的畫麵。

一隻人身魚尾，黑髮及腰，背上生出鰭形雙翼的怪物，正飛浮在露台上空，凶狠地瞪著他們，身上還有瀝瀝地海水在往下流淌。

“啊——”程秀嚇得大叫一聲，就震驚得再也說不出話來了。他從未見過這樣美麗又這樣邪惡的生物，他是不是看到了傳說中能攝人心魄的惡魔？他無法將眼睛從那俊美無匹的臉上移開，可他又因為那碩大的黑色魚尾和舒展的巨翼而恐懼戰栗。

黎朔歎了口氣。

“殿下，您、您快走！”程秀回過神來，隻覺毛骨悚然，危險的氣息彷彿化作了有形的利劍，正貼著他的脖子，他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雙手，儘管怕得發抖，也握緊了雙拳，擋在黎朔身前。

黎朔一把抽出劍，無畏地指向群，厲聲道：“你想做什麼？”

“該死的人類，我早該殺了你。”群的眼眸中進射出凶狠的殺意和憎恨。

“錦辛呢？”黎朔顫聲道。

群扇動背上碩大的黑色魚鰭，飛到了露台邊沿，然後坐在了扶手上，黑色魚尾來回擺動，在月光下閃耀著神秘的光澤。

黎朔和程秀後退了好幾步，警惕地看著他，程秀抓著黎朔的袖子：“殿、殿下，你認識他？他是什麼妖怪？我們去叫侍衛！”

群冰冷地說道：“我可以在你們離開露台之前殺了你們，再向後退一步試試。”

黎朔見過錦辛的可怕，知道這隻冷酷的海妖絕不是虛張聲勢，他握緊了手中的劍：“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要你跟我回海底。”

“什麼？”黎朔皺起眉，“是錦辛讓你來的嗎？”

提到錦辛，群的麵目閃過猙獰：“都是因為你，愚蠢的、卑賤的、虛偽的人類，你迷惑了他，讓他不顧一切地要去找女巫交易雙腿！”

黎朔愣了愣。

交易？雙腿？

“你在說什麼？”黎朔拔高了音量，“他可以有……雙腿？”

“女巫擁有強大的法力，可以把他的魚尾變成人類的雙腿，但代價是要拿走他的聲音，一旦交易成功，他將再也不能唱歌，不能說話，他用那雙人類的腿走的每一步，都將像在刀尖上行走一樣痛苦，而且，再也不能回到大海！”

黎朔僵住了，胸口頓時像是遭遇了重擊，痛得他幾乎窒息。

錦辛要拿自己的聲音去換一雙腿？就因為他說過錦辛不屬於陸地，他們不能在一起嗎？

錦辛……

黎朔厲聲道：“你、你為什麼不阻止他？你不是很厲害嗎？海妖不是很厲害嗎？！”

“海妖是海底食物鏈的頂層，但女巫不屬於任何部族，她是公平的，她是中立的，任何人都可以與她交易，隻要付得起她索取的代價，這是海底世界千萬年來的規則，誰都不能違背，要解除交易，必須錦辛自己放棄。”群惡狠狠地瞪著黎朔，“你必須去阻止他！”

黎朔臉色慘白，鼻腔酸澀，整個人都亂了，不，他不能讓錦辛去做那樣的交易，如果錦辛不能再發出美妙的歌聲，如果錦辛不能再自由地在海中遨遊，那錦辛除了自己，還剩下什麼？他絕不能讓錦辛失去那些重要的東西。

“我要怎麼去海底？”

群拿出一個藥瓶，裡麵搖晃著藍色的液體，怎麼看都像毒藥：“喝下去，24小時內，你可以在海中呼吸。”

“不可以！”程秀大叫，他搖晃著黎朔，“殿下，你怎麼了？為什麼要聽這隻……他的話？殿下，你為什麼會認識他？”

黎朔放下了手中的劍，義無反顧地走向了群。

“殿下！不可以啊！”程秀急得一邊拽住黎朔，一邊順手拿起餐盤裡的一個糕點，砸向了群。

群伸出利爪，一把接住了糕點，眉宇間醞釀起怒意。

程秀嚇得雙腿發軟。

黎朔平靜說道：“程秀，我要去救一個人，我愛的人，等我回來再跟你解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

“殿下，您是不是中了幻術？”程秀緊緊抓住黎朔。

“真麻煩，我要殺了他。”群不耐煩地捏碎了手中的糕點。

黎朔擋住程秀：“不要碰他，我跟你走，現在。”

群冷哼一聲，海風微撫，鼻間突然飄來一絲香味，他看了看手心裡的糕點殘渣，好奇地“咦”了一聲，湊到鼻間，小心翼翼地聞了聞。

“殿下……”程秀急得要哭了，就是不肯撒手。

黎朔正色道：“不要告訴任何人，24小時內，我會回來，這是我的命令。”說著掰開了程秀的手。

程秀含著淚、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群則忍不住好奇，舔了舔指尖香甜的奶油，然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這是什麼東西？”

程秀扁著嘴，哽咽道：“香草起司蛋糕，如果你膽敢傷害蘭伯特的王子，你、你將付出生命的代價。”

黎朔走到令他害怕的黑色人魚麵前，接過了他手中的魔藥，打開瓶塞，毫不猶豫地喝了下去。

群一把抓起黎朔，翻身投入了大海。

黎朔落水之後，習慣性地閉上眼睛，屏住呼吸，他被群拽著在海中飛速向前遊去，連一絲緩衝的時間都冇給他。

黎朔逐漸閉不住氣了，不得已張開了嘴，當海水進入口鼻腔的瞬間，他料想中的溺水卻冇有發生，他驚訝地睜開了雙眼，忍不住摸了摸有些發熱的耳後，那裡果然長出了和人魚一樣的鰓。

他忍不住吸了一大口海水，身體就像是被打通了什麼關卡一般，徹底接受了水生狀態，他從未體驗過這樣的暢快自由，是否鳥兒在空中翱翔時，也是這樣的感覺呢？

不過，海妖的速度實在太快了，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輛戰車拖著走，水的阻力便像陸地上的風壓，推擠著他的身體。

群突然發出了一串古怪的聲音，卻依然像是某種歌聲一般動聽，海妖的嗓音是眾神之神的禮物，黎朔無法想象錦辛竟然要放棄這樣美妙的東西。

冇過多久，遠處遊來一群灰黑色的魚。體長三米有餘，長著尖如長槍的魚吻，和寬大高聳如帆的背鰭，黎朔認得，那分明是旗魚，號稱大海中遊得最快的生物。

黎朔不明所以，就被群扔到了旗魚的身上，自己也抓住了一隻旗魚，那群旗魚在前方開路，以三角的隊列破開水流。

黎朔緊緊抱著旗魚，感覺自己像隻箭一般被射了出去，水浪洶湧而來，他連眼睛都難以睜開，相比之下，海妖的速度倒顯得仁慈了。

就這樣遊了不知有多久，黎朔已經快要冇力氣了，緊閉的雙眼突然察覺到了亮光，旗魚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黎朔疲倦地睜開了雙眼。眼前的景象卻令他瞬間清醒了過來。

那是一個由各色珊瑚、大小貝類和數不清的五顏六色、奇形怪狀的植物組成的巨大的海底王國。它們由層巒相疊的海底山丘為基礎，用難以計數的珊瑚群和貝殼修建成了一座一座地華麗建築，發光的水母如幽靈一般四處飄蕩，招搖的海草隨著水波柔柔飄動。

黎朔不敢相信自己會在海底看到這樣壯觀的奇景，這座海底王國比之陸地上的任何一個富饒的國家都毫不遜色，且更添幾分魔幻的色彩。

這裡就是錦辛長大的地方嗎？

黎朔衝著群叫道：“錦辛在哪兒？”

群目視著前方，冷冷道：“這裡是海妖王城，他在無法森林。”

黎朔隻好限睜睜地看著旗魚帶他們繞過華麗的王城，遊向黑暗的海洋更深處。

冇過多久，眼前便出現了一團巨大的黑色物體，它就像一個黑洞，彷彿能將周遭所有的東西都吸進深淵，令人背脊發寒。

黎朔本能地不想靠近，但他義無反顧。

離得近了，黎朔才發現這團東西是億萬根寬大的海草組成的“森林”！

旗魚將他們送到這裡，就不肯再前進了，群拉上黎朔，遊了進去，輕車熟路地在森林裡穿梭，對於黎朔來說，這森林光線昏暗，哪裡看起來都冇有任何差彆，他一進來就已經迷路了。

回頭看去，四周儘是一模一樣的海草，海床上躺著數不清的魚類骸骨，和一些明顯是人類世界的東西，令他頭皮發麻，他知道憑著自己，恐怕無法離開這片詭異可怕的森林，他忍不住問道：“你認識路嗎？”

“廢話。”

眼前出現一縷光，簡直像是漆黑大海上的燈塔，黎朔定睛看去，居然看到了一艘殘破不堪的沉船！

根據殘存的船體結構判斷，這艘船至少有百年的曆史。

群帶著黎朔遊進了沉船，穿過長滿了青苔、鐵鏽的夾板後，眼前出現一扇嶄新的、纖塵不染的漆紅大門，與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群俯衝過去，狠狠撞開了大門。

這裡也許曾經是船的主大廳，但現在已經變成了女巫的巢穴，裡麵擺放著數不清的古怪邪惡的東西，魔藥，骸骨，驚悚的器具，但最引人矚目的，還是成排擺放的大玻璃展示櫃，每個展示櫃裡都有一隻生物，有黎朔在書上都冇見過的珍奇魚類，也有陸地上才能看見的駿馬、自虎，甚至，甚至還有一個如洋娃娃一般美麗的人類小女孩！

他們睜著眼睛，卻冇有表情，根本無法判斷究竟是死還是活。

“埃希斯！”群大叫道。

倆人穿過玻璃展櫃，在大廳的儘頭，看到了一個形如枯槁的人魚，她頭上隻有幾根稀疏的毛髮，她臉上的皺紋恐怕比莫利亞海溝還要深，她的雙目既渾濁又犀利，她的指甲尖長捲曲，就連她的魚尾也灰突突的，黯然無光，她是那麼地醜陋和老邁，彷彿隨時都會死去，可她的動作又是那般的敏捷。

在他旁邊，黎朔看到了那令他朝思暮想的七彩人魚！

“錦辛！”

錦辛轉過頭來，驚訝地看著黎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