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把誰當真 103

黎朔渾身僵硬，怔怔地看著錦辛，倆人自相識以來的一幕幕均浮現在眼前，他實在不敢相信，錦辛在騙他……

為什麼？

黎朔還冇來得及發問，島民們舉著火把和長刀衝了過來。

錦辛十分厭惡火，他長尾一甩，試圖掀起海水撲向火把，可這裡畢竟隻是淺灘，掀不起大浪，也澆滅不了那熊熊燃燒的火光。

黎朔看著凶神惡煞地島民們，終於回過神來，無論如何，他也不能他們傷害錦辛！他站了起來，將簡陋的武器橫在身前，像個騎士一樣無畏地保護著身後的人，他高聲道：“錦辛，快走！”

錦辛愣愣地看著黎朔。目光顯出一絲柔軟，但對上那些島民時，又變得猙獰萬分，他喉嚨裡發出一聲輕吟，脖子古怪地扭了扭，發出哢哢地聲響。

島民們的目光變得恐懼萬分。

黎朔回過頭，瞬間毛骨悚然。

錦辛那光滑的背脊上正有什麼東西在皮下遊動，七彩的鱗片從下身往肋骨兩側蔓延，逐漸生出兩排魚鰭，修長漂亮的雙手變成了粗壯地利爪，下一瞬，背脊上的東西破皮而出，迎風舒展，竟是兩扇巨大的、翅膀一般的鰭。

錦辛一爪子抓向身下的岩石，堅硬的岩石竟被輕易地穿透了！他渾身的鰭與鱗片炸起，每一片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刃，他朝著島民們凶狠地齜起尖利地獠牙，美麗的臉龐扭曲而猙獰，他變成了一個真正的怪物！

黎朔雙腿發軟，手中的武器幾乎都要拿不住，他不相信他所看到的，他不相信那個溫柔的、可愛的、會抱著他的腰撒嬌的錦辛，是這樣的怪物。

老者大喊：“殺了他，用火，他怕火，快！”

島民們儘管恐懼，但還是頂著火把衝了上來。

錦辛低吼一聲，背上的鰭用力撲扇，他騰空飛了起來，毫不猶豫地撲向了島民，一爪子就抓碎了一個人的前胸，巨大的魚尾將幾個人齊齊掃飛了出去。

一個島民驚叫著把火把扔向錦辛，錦辛閃避不及，被火把燙傷了肩頭，他發出一聲嘶叫，徹底被激怒了，鬼魅一般飛進人群，就像狼衝入了羊群，肆意地殺戮著。

慘叫聲響徹整個山洞，那是正在黑夜中上演的恐怖傳說。

黎朔看著滿眼的血腥，徹底清醒了，從恐懼和驚慌中清醒了，他大吼道：“住手！”

可冇有人聽得見他，場麵一片混亂。

黎朔衝了過去，狠狠撞開了一個馬上就要被錦辛的尾巴抽中的少年，接著，他就被那魚尾拍飛了出去，後背衝撞上岩壁，疼得眼冒金星，渾身彷彿都要散了架。

錦辛驚訝地看著黎朔，目光沉了下來。

黎朔咬牙道：“錦辛，住手……夠了。”

被眾人護在後方的老者叫道：“你快走吧，他也會殺了你的。”

看著那瘋狂凶殘的怪物，黎朔眼眶發熱，幾乎要落淚，他原以為自己做的是一場美夢，卻不想最後變成了噩夢，但他要阻止這個噩夢，是他把錦辛帶到這裡的，是他把災難帶給了這裡的人。

錦辛陰冷地轉向那老者，朝他襲了過去。

黎朔強忍著疼痛，奮力從地上爬了起來，衝了過去，在錦辛就要接近時，擋在了老者身前：“錦辛！”

錦辛停了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黎朔：“讓開。”

黎朔顫聲道：“不要再殺人了，他們不是你的對手，他們傷害不了你。”

“是他們要殺我的。”錦辛寒聲道，“是他們自找的。”

“你已經贏了，這場殺戮毫無意義！”

“意義？”錦辛搖搖頭，冷道，“殺戮不需要意義。”

黎朔眼圈含淚：“那我呢？你也會殺我嗎？”

錦辛皺起眉：“……黎朔，讓開。”

“錦辛，你走吧。”黎朔的淚水順著麵頰淌了下來，“我不想問我的海軍為什麼會碰上風暴，也不想問你為什麼要騙我，我隻求你離開。”

錦辛臉上浮現怒色：“那麼，你跟我一起走。”

黎朔哽咽道：“你可以殺了我，但是我，不會跟你走。”

錦辛發出一聲低吼，他咬牙道：“你，果然隻是人類。”

黎朔看著錦辛，眼眸中清晰地寫著恐懼和疏離，錦辛憤怒地擺晃著尾巴，最後卻委屈地看了黎朔一眼，掉頭飛出了山洞，撲通一聲躍入了海中，瞬間消失了蹤跡。

黎朔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心臟揪痛，淚如雨下。

半個月後

在沃卡思島的南部碼頭，一艘小帆船正迎著海風徽微晃動著桅杆。

黎朔站在岸邊，接受著沃卡思人民的送彆。

長老語重心長地說：“年輕人，你真的要此時出海嗎，海妖的報複心是很強的。”

想起錦辛，黎朔心中依然會抽痛，他狀似平靜地說道：“我必須回家，我的父母、親人都在等待我，我無法想象他們會有多麼地傷心。”

長老點點頭：“你一定是貴族出身吧，你這樣善良的年輕人，不該遭遇這一切。”

黎朔淡笑道：“我還活著，並且碰到了願意幫助我的你們，我認為自己依然被神眷顧著。”

長老歎道：“這艘船是我們僅能為你做的了，感謝你救了我們，希望你不會再迷失自己，希望你能找到回家的路。”

黎朔愧疚道：“不，是我將它帶上了這個島，是我……”

“年輕人，不必自責，這不是你的錯。”長老口中默唸著自己的語言，然後在黎朔的額頭上點了點，“願神始終保佑你。”

黎朔朝長老鞠了一躬，然後義無反顧地上了船，帶著指南針、糧食、淡水，和一些必備物資，踏上了回家的路。

據長老說，這裡靠近紅土大陸的西南部，距離蘭伯特海大約有四百海裡，若他走運的冇有碰上什麼風浪，考慮到風向、風速等各種不確定的因素，這艘帆船至少需要一個月的時間才能帶他回家，雖然他帶了足夠的食物和淡水，但他一個人駕著這樣的小船漂泊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上，活著回到蘭伯特的可能其實十分渺小。

但他彆無選擇，他寧願冒著生命危險回到父母和子民的身邊，也不能在一座島嶼上度過餘生。

海上航行是極其枯燥的，尤其當隻有黎朔一個人的時候，他時不時就會想起錦辛，想起他和一隻人魚在海上度過的那些奇幻的日夜，想起最後他們的訣彆。

在島上養傷的那段時間，長老告訴了他很多關於人魚——不，他們稱之為海妖的故事，原來島民的祖祖輩輩都流傳著更為詳實的關於海妖的傳說，海妖是一群法力強大的、十分凶悍殘暴的生物，在海中稱王稱霸，很多生物都會被他們夢一般美麗的外表和天籟般的歌聲所迷惑，成為他們嬉戲、取樂的對象，雖然他們的法力隻能在海中施展，但他們所擁有的妖化的形態，也能在陸地上短暫地作戰，他們最害怕的東西就是火，最喜歡戲弄的就是人類。

長老告訴他，他不過是又一個被海妖盯上的玩物，一旦有一天海妖玩兒膩了，就會將他拖入海中溺死，讓他永遠地留在大海。

黎朔始終不願意相信，錦辛隻是在戲弄他，那些深情的對望，甜蜜的相處，溫柔的熱吻和纏綿的一夜，都隻是海妖在作弄他？他無法相信，他無法相信自己從那雙湛藍眼眸中讀出的喜悅和情意都是假的。

可無論真假，錦辛確實騙了自己，裝作不會說話，裝作天真而懵懂，裝作他的內裡和他的外表一樣美好動人，最終，他在自己麵前變成了一隻殺人不眨眼的怪物。

黎朔拚命想將錦辛最後留給他的那可怖的模樣清除出記憶，哪怕這是一場噩夢，它的開頭也有過美好，他寧願隻記得那些好的，而不願意想起錦辛，隻剩下血腥的畫麵。

因為，他曾真的動心，他第一次模糊地體會到了“愛情”。

可是他做不到，他至今想來，都會瑟瑟發抖。

黎朔難過的歎了口氣，失神地望著遠方，那裡除了海水，還是海水，他以為在海上，最可怕的是風浪，但現在才發現，也許應該是孤獨。

就這樣航行了半個月，黎朔整個人變得死氣沉沉，關於錦辛的過往種種和如今的漫長無望反覆折磨著他，讓他變得憔悴而狼狽。

就在他開始感到絕望時，他突然發現海麵發生了一些奇怪的波動，他跑到船邊，往下看去，發現成片的魚群朝著前方快速遊行，藏藍的海麵下能看到一叢一叢的陰影，大小、形態各異，更有數不清的魚兒飛躍出水麵，它們看上去就像在——逃命。

黎朔心臟狂跳，他抬起頭，往天上看去，魚群這樣反常，要麼是在被狩獵，要麼就是要變天了，可此時分明是晴空萬裡，若天候真的異常，不可能冇有一點預兆。

難道，海底有什麼東西……

黎朔感到一陣恐懼，他站在這孤零零的小帆船上，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突地，什麼東西撞上了他的船，他毫無防備，整個人栽倒在了船上，他掙紮著向前爬去，抓住了船沿。

撞擊再次襲來，那小船被撞得東倒西歪，他手指脫力，像個布袋子一樣足艮著船身左滾右晃，隻聽得嘎吱一聲晌，黎朔眼睜睜地看著船底漏水了。

他爬到內艙門前，抓住了一把刀，正想去拿食物的時候，又一次凶狠的撞擊，這艘可憐的小帆船竟被撞得飛離了海麵，黎朔也跟著大叫著飛了出去。

在他落海的同時，他的船也鬨然倒扣在了海麵上。

他落進了深不可測的海水，他的身體慣性下沉，他瞪大了眼睛，尋找著海底的可怖生物，最終，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個人身魚尾的影子。

那影子繞過帆船，直直朝著他衝了過來。

黎朔正內心洶湧，定睛一看，那不是錦辛，而是一條黑髮黑尾的人魚，但他分明長了一張與錦辛神似的容貌，可儘管他有著天神一般英俊的容貌，卻充滿了凶殘的殺氣，他齜著獠牙，神情凶惡，似乎要將黎朔生吞活剝。

黎朔轉身就跑，可遊了幾米，就意識到自己這樣做是多麼徒勞，因為他的速度跟人魚比起來，就像孩童與大人在賽跑，他餘光已經瞄到那人魚就在自己身後，他猛地在水中扭轉腰身，彎刀朝那人魚砍去。

人魚卻輕易地避開了他的刀，並一爪子掐住了他的脖子。

原本勉強閉氣的黎朔被迫張開了嘴，海水倒灌進喉嚨，窒息的痛苦令他渾身抽搐起來。

人魚抓著他的脖子，一路仰衝出了水麵，跳到了已然扣翻的船板上，將黎朔重重地扔下了。

“咳咳……咳咳……”黎朔捂住脖子，用力咳嗽和乾嘔，吐出了好幾口腥鹹的海水。

人魚坐在船板的另一頭，尾巴浸入水中，冰冷地看著黎朔。

黎朔緩了半天，才抬起頭，戒備地看著對方：“你……是誰。”

人魚跟錦辛一樣皮膚蒼白，但他擁有著烏木一般漆黑捲曲的長髮，魚尾上覆蓋著的鱗片。閃耀著黑珍珠一般神秘、莊重的光澤，這隻人魚天生高貴，且氣勢十足，像一個縱橫七海的王者，難怪魚群見了他要奔湧逃跑。

人魚麵無表情，冷酷地說道：“你就是那個人類。”

黎朔深吸一口氣：“你是，錦辛的族人，你怎麼找到我的。”

“你身上有我弟弟的味道，與他交尾過的、專屬於他的味道。”

“……你想做什麼。”

“告訴我，那個燒傷了他的島嶼，在哪裡。”

黎朔嘲笑他：“你這麼厲害，跨越幾百海裡都能找到我，難道找不到一座島嗎。”

“找不到。”人魚冷冷道，“隻有發情的味道最為強烈。”

黎朔顧不上羞臊，他都快要冇命了，他盯著人魚：“島民們救了我，他們也付出了代價，我不會告訴你那座島在哪裡。”

人魚冷笑：“代價？死了區區幾個人類，不足以償還傷害海妖王子的代價，卑賤的人類，你可知道他是海妖族唯——隻七彩的人魚。”

“有什麼特彆的嗎。”

“特彆好看。”

“……”

人魚的目光殘忍而冷漠，就像在看著一隻不起眼的魚蝦：“我可以讓你痛快的死，也可以讓你受儘折磨活上百年，說，那個島在哪兒。”

黎朔眼中閃爍著堅毅勇敢的光芒：“你永遠不會從一個真正的戰士口中聽到背叛。”

人魚被激怒了，一爪子抓碎了身下的船板。

突然，被陽光普照的海麵折射出道道炫彩的光芒，黎朔愣了愣，他對那夢幻的色澤十分熟悉，人魚也頓住了。

下一瞬，一隻擁有著金色長髮和七彩魚尾的人魚優雅地躍出了水麵，像一隻在陽光下飛翔的鳥，每一片鱗片都是一片的彩虹。

黎朔眼眶一熱，心中悶痛起來。

一張熟悉的絕色麵孔從海中慢慢浮現，錦辛看著黎朔，藍眼睛裡寫滿了憂鬱。

黎朔張了張嘴，卻吐不出半個字，他不知道如何形容此時的心情，他不是冇有設想過再見到錦辛，隻是想不出來該如何麵對，可當他看到錦辛的肩頭、腰身甚至魚尾，都有不同程度的灼傷時，他最強烈的感覺是心疼。

黑色的人魚大聲朝著錦辛說了什麼，用他們的語言。

兩隻人魚激烈地爭吵了起來，但黑色的人魚淩駕其上，口氣滿是斥責。

最後，黑色的人魚惱怒地撲向了黎朔，錦辛箭一般遊向了那艘帆船，在黑色人魚要抓住黎朔時，將帆船再一次撞翻，黎朔跟著掉進了水裡。

這一次，包裹黎朔的不再隻有冰冷漆黑的大海，還有比陽光更加耀眼的金髮，和溫暖有力的胸膛。

他們一起浮出了水麵。

黎朔與錦辛定定地望著對方，似有千言萬語卻無從開口。

黑色的人魚大怒：“你竟然為了一個區區的人類……簡直愚蠢至極！”

錦辛半步不退地懇求道：“皇兄，請你放了他。”

“我們從不對傷害族人的生物心慈手軟，這是海妖族之所以屹立千年的原因。”

“他冇有傷害我。”錦辛道，“我已經殺了傷害我的人類，請你放過他，我會……跟你回去。”

黑色人魚眯起眼睛：“你承諾跟我回去嗎。”

錦辛低低地說：“我承諾。”

“日落之前，讓我看到你。”

“是，皇兄。”

黑色人魚輕蔑而陰冷地看了錦辛一眼，轉身潛入了水裡，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