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把誰當真 100

麵對這樣的奇觀，黎朔忘了呼吸——實際上他也無法呼吸——當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因為在水下呆了太久而閉不住氣，海水灌進口鼻，他狼狽地掙紮起來。

那人魚一擺尾，就優雅地遊到了他身邊，纏綿柔滑的金色長捲髮隨著水波飄動，宛若流動的金砂，他展開修長矯健的雙臂，一把將黎朔擁入了寬厚的胸膛，那肌肉鱗次櫛比、堅實有力，幾乎瞬間就讓黎朔感受到了他蓬勃的力量。

下一瞬，黎朔被浮出了水麵，他大口地、貪婪地呼吸著潮濕的空氣，直至頭腦的暈眩有所舒緩，他才顫抖地、緊張地、甚至有一絲畏懼地，看向近在眼前的那張令人目眩的絕色臉龐。

“你……”黎朔結巴著，“我……”

那人魚目不轉睛地盯著黎朔，眼神充滿了天真的好奇，偶爾眨巴下眼睛，卻不肯移開目光。

“閣下……聽得懂我說的話嗎？”從體態上判斷，這隻人魚是雄性，他還從未和雄性這樣貼身擁抱過，實在彆扭極了，他暗暗地想要掙開。

人魚卻緊緊摟著他，甚至伸出一隻手，去摸他漆黑的、濕漉漉的頭髮，而後順著頭髮一路用指尖描繪他的五官，像是碰上了什麼新奇的玩意兒，愛不釋手。

黎朔還未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一時不知所措，他甚至懷疑自己其實已經在海難中死去了，現在發生的一切隻是死後的奇幻世界。

人魚又湊過臉來，用鼻子若有若無地貼著黎朔的皮膚，輕輕嗅著什麼，濕潤的長髮纏繞在黎朔的肩頭，像一張擁有魔力的網，令黎朔動彈不得。

那人魚似乎高興了起來，抱著黎朔的腰在水中轉圈，炫彩的魚尾在水底折射出奪目的光輝，黎朔被他轉得頭暈，隻能拍著他的肩膀說道：“我、我要上岸，請讓我上岸。”

人魚停了下來，攥著黎朔勁瘦的腰肢，往上一托，讓他坐到了岸沿上。

黎朔一喜：“閣下聽得懂我的話。”

人魚將小臂疊放在了黎朔的大腿上，微微偏著頭，仰望著黎朔，露出一個純潔動人的微笑。

黎朔，怔怔地望著他，心臟傳來陣陣悸動，一時不知所措起來，他用手順了一下垂落在額前的濕發，遲疑道：“我……我叫黎朔，黎明的黎，朔月的朔。”

人魚張開嘴，有些吃力地念著：“黎……朔……”

黎朔，驚喜地瞪大眼睛：“你、你可以說話。”

人魚眨巴著清透的眼眸，反覆呢喃著：“黎……朔……黎……朔……”

“對，黎朔，你昵？你叫什麼名字？”

人魚突然轉身跳進了水裡，長尾一擺，就消失了蹤影。

“哎……”黎朔挽留不及，呆呆地看著已經恢複平靜地水麵，難掩心頭的失落，他又開始懷疑自己剛纔所見不過是幻覺。

但很快地，清澈地水裡蕩來一圈圈暗流，接著一道瑰麗的身影閃過，人魚重新浮出了水裡，這一回，他嘴裡叼著一條還在搖頭擺尾地銀魚，滿懷期待地看著黎朔。

“……”

人魚湊了過來，將銀魚推到黎朔麵前。

黎朔隻得接下。

“黎朔。”人魚用亮晶晶地眼睛看著他。

“啊，謝謝……”那魚太滑，很快就從黎朔手中躥了出去，撲通一聲跳回了水裡。

人魚轉身就要再下水，黎朔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不必了，我現在不餓。”

人魚眨巴著眼睛：“黎朔。”

黎朔有些失望：“你隻會叫我的名字呀，那你的名字呢？我該叫你什麼？”

人魚口中發出一串曼妙動聽的音節，但黎朔卻聽不懂，隻能勉強摘取與自己的語言相近的音節，“你的名字太長了，我叫你、叫你錦……辛……可以嗎？錦辛。”

人魚呢喃著：“錦辛，黎朔。”

黎朔笑道：“你好，錦辛。”

錦辛似乎很高興的樣子，他摟著黎朔的腰，碩大的尾巴在水中搖擺。

“你……你們都生活在那裡？海底嗎？”

錦辛搖搖頭，又點點頭。

“蘭伯特是一個海上王國，我們的孩子，從小聽著人魚的傳說長大。”黎朔露出溫柔地微笑，“我從來冇想過，有一天能真的見到人魚……”

錦辛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是你救了我嗎？”黎朔突然想起什麼，“我的船怎麼樣了，我的海軍們還活著嗎？”

錦辛搖搖頭。

雖然早已料到，但黎朔還是難掩失望和難過，他輕聲道：“謝謝你救了我。”

錦辛伸出手，撫摸著黎朔白皙英俊的臉龐，無聲地安慰著。

黎朔輕輕抓住他的手：“謝謝。”

錦辛再次衝他露出純淨的笑容：“黎朔。”

黎朔又問道：“這裡是哪裡？是什麼海域？離蘭伯特遠嗎？”

錦辛隻是看著他，冇有說話。

黎朔歎了口氣：“我有點渴，你還有淡水嗎？”

錦辛頓了頓，突然雙手撐住岸沿，半身浮上了水麵，毫無預兆地吻上了黎朔的唇。

當那柔軟濕潤的唇貼上黎朔的，黎朔瞪大了雙眼，就要推開錦辛，卻被他按倒在地。

錦辛的力量非常大，倆人的差距絕不是個體與個體之間的，而是物種與物種之間的，他吻得很深、很專注，黎朔感覺到一絲清涼甘甜的淡水流入了自己的喉嚨。

黎朔一陣頭皮發麻，奮力掙紮起來，錦辛終於感覺到了他的抗拒，被順勢推入了水中。

錦辛掉進水裡後，瞬間遊到了對岸，他微微縮著肩膀，委屈又不解地看著黎朔。

“你這是做什麼！”黎朔大聲道，“人類……不這樣做！”

錦辛一眨不眨地望著黎朔，湛藍的眼眸濕意氤氳，似乎泫然欲泣，看上去楚楚可憐。

黎朔怔怔地看著他，心想，他畢竟……不是人類呀。他回味起那流入口中的水，遲疑道：“你在餵我喝水嗎？”

錦辛撩撥開耳邊的長髮，那尖耳後麵連接著一排微微扇動的鰓。

黎朔猜測也許人魚的身體可以過濾海水，他頓時內疚起來：“對不起。”

錦辛抿著唇看著他。

黎朔站起身，從岸邊繞到了錦辛麵前，重新坐了下來，誠懇而歉疚地說：“對不起。”

錦辛重新撐起身體，湊近了黎朔的臉，靜靜地看著黎朔柔軟而殷紅的唇。

黎朔尷尬地釘在原地，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他突然想起那個貝殼，便指著貝殼道：“或許，你可以……唔……”

錦辛再次堵住了他的唇，溫柔又不失熱情地親吻著，他吸吮黎朔的唇瓣，他用舌尖勾纏黎朔的舌頭，就在黎朔難以忍受這樣的親密時，又將甘美的淡水渡入了他口中。

黎朔明知這樣非常彆扭，卻又無法拒絕，對於身為人類的他來說，這是一個吻，可對於人魚來說，這隻是一次餵食，他的拒絕顯得那樣的不通情理，他忘不了錦辛那委屈的眼神。可這是一個吻啊。

一個如此溫柔的吻……

黎朔想起墜海時那模糊的記憶，原來，也是真的……

他一邊享受著淡水潤澤咽喉的舒爽，一邊無法自抑地為這個吻而心跳加速，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與他接吻的，不是與他身世相當的公主、千金，也不是一位姑娘，他是雄性，而且甚至不是人類！

倆人纏綿地吻了許久，直至黎朔大腦暈眩，氣喘不已，也喝足夠了水，才依依不捨地分開。

四目相接，黎朔明眸閃爍，難掩心虛，錦辛卻眸中帶笑，那絢麗的尾巴在水中歡快地搖擺著。

“謝謝……”黎朔有些羞臊。

錦辛將臉埋進黎朔懷中，親昵地蹭著他的胸膛。

黎朔禁不住嘴角上揚：“人魚都像你這樣嗎？你有家人嗎？”

錦辛點點頭。

“你家在哪兒？海底嗎？”

錦辛又點點頭。

“那你……你見過陸地嗎？”

錦辛抬起臉來，茫然地看著黎朔。

“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既然我活著，就得想辦法回家，你知道陸地在哪裡嗎？”黎朔用手比劃著，卻不知道怎麼像他形容。

錦辛搖搖頭。

黎朔歎了口氣，望著山洞外縹緲無垠的大海，充滿了絕望和無力。

太陽很快落山了，山洞裡越來越冷，卻冇有可以生火的東西，黎朔身上的衣褲殘破不已，還是濕的，海風一吹，他瑟瑟發抖。

錦辛坐在岸上，隻有尾巴尖兒浸在水裡，他將黎朔摟在懷中，想用體溫溫暖他，可他的體溫比人類的低，效果並不好，幸而現在是夏日，勉強可以忍受。

黎朔蜷縮在錦辛懷裡，似乎在自言自語：“我出海是為了打擊海盜，他們是一群無惡不作的混蛋，雖然我也許會死，但我擊敗了他們，我冇有辜負蘭伯特王國對我的期望。”

錦辛的指尖穿梭在黎朔濃黑的短髮問，溫柔地撫摸著。

“你呢？你來到這裡是為了什麼？或許隻是四處轉轉吧，可你卻救了我。”

“黎朔。”錦辛輕聲說著。

“我聽過很多人魚的傳說，但傳說不及你萬分之一。”黎朔麵帶微笑，“你的尾巴真美，彷彿彙聚了世上所有的色彩，比任何寶石都絢爛奪目。”

錦辛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的鱗片上。

那鱗片濕涼、滑潤，觸感非常神奇。

“你的頭髮也很美，是我見過最純粹的金髮。”

錦辛蹭了蹭黎朔的臉頰。

“還有你的眼睛，我曾經以為蘭伯特的海水擁有世界上最完美的藍，但最完美的藍分明在你的眼中。”黎朔靜靜凝視著錦辛的雙眸，皎潔的月色之下，那雙眼睛美得令人心悸。

錦辛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然後低頭吻住了黎朔的唇。

黎朔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猶豫著、猶豫著，就錯過了最應該做出判斷的那一瞬間，猶豫著接受了這一個吻。

一個輕柔的吻。

當倆人分開時，黎朔小聲說：“你冇有餵我水。”

錦辛靜靜地看著他。

“這樣做，對你來說有除了餵食以外的意義嗎？”

錦辛還是冇有說話。

黎朔輕輕歎息，然後微微一笑：“算了，你聽不懂……我困了，睡覺吧。”他閉上了眼睛，強迫自己將所有的雜念撇出該有的那些雜念。

不該有的那些雜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