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
宋訾和皇帝去的時候不是飯點, 但是廚子們已經開始做準備工作了,禦膳房裡大概有七八十個人,洗菜的,備菜的, 守著湯的, 井然有序的忙碌著。一聽皇帝過來, 立馬都丟下手裡的東西來請安, 還有的鍋裡正在燒菜的, 趕緊拿蓋子一蓋,慌慌張張跟著同僚一起請安。
跟著過來的馮吉十分貼心的問:“陛下, 可要清場?”這麼多人, 實在是有些吵鬨。
司馬彥看了一眼宋訾,後者搖搖頭:“不用,讓他們做自己的事情, 給我們清一塊地方出來就好。”
做月餅是個體力活,他也不可能全把時間耗在上麵,還是需要準備的。而且禦膳房準備的是宮裡所有人的飯菜, 宋訾也不好為了他們一時興起讓其他人餓肚子。
宋訾這麼說,侍從們立馬就給帝後二人清出一大塊空地, 儘管他讓廚子們不用介意,但是他才牽著皇帝的手讓他在搬過來的椅子上坐下,眼角的餘光就注意到有幫工洗菜的時候都在那裡微微顫抖。
雖然禦膳房打理的乾乾淨淨, 可這種充滿煙火氣的地方, 皇帝基本上不會涉足的,暴君的威名很管用, 儘管他們逼迫自己強製鎮定, 這些禦膳房的人還是控製不了身體產生的生理反應。
宋訾想想上輩子, 他要是做學生的時候跟超級嚴肅的校長共處一室,也會覺得不自在:“附近有冇有偏殿或者是聞不到煙火味道的單間?”
禦膳房裡的煙火氣息還是嗆人的,阿言是孕夫,聞了也不好,而且他們做的是白案,主要工作冇有必要非待在這種地方。
“有有有的!”禦膳房的廚師長反應過來,瘋狂點頭。
“給我準備一張乾淨的桌子,擀麪杖,月餅的模具,還有糯米、糖……”
宋訾報了一些材料,可能是因為皇後給人一種很平易近人的感覺,說到自己熟悉範圍的廚子忍不住發言:“皇後殿下,您是想做月餅吧,可是月餅的皮子應該用麪粉做纔是,還有一種月餅,是用小麥粉做的,怎麼都不……不。”
說到後麵一句的時候,這廚子卡了殼,因為一旁皇帝的眼神實在瘮人,搞得他恨不得直接扇自己一嘴巴子,主子要什麼就給什麼,多這個嘴乾嘛呢?雖然皇後看著親切,可是陛下實在是太嚇人了。
“我不做那兩種月餅,做冰皮月餅要用糯米。”他想了想,其實不必拘泥於一種,另外兩種也可以試試,那就多拿一點模具吧,小麥粉和麪粉,還有豬油之類的,也按照同樣的比例給我準備一份。”
他問:“有冇有擅長白案師傅?擅長做月餅的那一種。”
“有。”廚師長推出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老實巴交的清瘦男人,“廖師傅是出了名的白案師傅,他雕刻的小動物那叫一個活靈活現,禦膳房做月餅的模具都是他親手做的。”
廖師傅看上去是個沉默寡言的人,突然被推出來,整個人都有些慌張。
宋訾看他怪緊張的,就問了句:“現成的模具在哪?”
有機靈些的,立馬捧了一大堆模具出來,宋訾隨便拿起一個看了眼,模具非常精緻,不過上麵的圖案因為是倒著的,光看著一個個木盒子看不出什麼特殊的效果。
“現成的麪糰呢?”
“這個也有的!”廚房裡備著各種各樣發酵狀態的麵,宋訾隨手捏了一團塞進去,啪的一下倒出來,出來一隻活靈活現的小兔子,很好,雕刻模具的時間省了。
宋訾在一大堆模具裡麵挑挑揀揀,拿了四五個出來,又推到皇帝跟前:“阿言,你看你喜歡什麼圖案?”
“我喜歡小七挑的。”
還說他肉麻呢,宋訾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都修煉不出阿言這種膩歪的功夫:“就先拿這一些,有冇有冇雕刻過的模具,給本宮拿十個過來。”
宋訾說話的時候,儘量不讓自己顯得太過禮貌,他到底是生活了快二十年,知道有時候不能和底下的人過於客氣。
“那就這個廖師傅吧,待會兒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幫忙,能做到吧。”
比較擅長為人處事的廚師長搶先發言:“能的能的!”他連忙掐了一把廖師傅,後者像是木偶人一樣,脖子僵硬的點頭,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來:“能。”
宋訾說完也冇再看他們了,他又冇拿刀架在脖子上逼誰,總不可能和哄小朋友那樣和聲細語的哄一個三十好幾的陌生老大叔吧。
他轉過臉來看著皇帝:“阿言,這裡味道重,油煙嗆人,咱們先換個地方吧。”
“好。”皇帝對皇後簡直是百依百順,宋訾說什麼就是什麼,等兩位身份最為尊貴的主子離開之後,廚房裡的人才重新動了起來。
原本安安靜靜,大夥連氣都不敢吱一聲的廚房重新熱鬨了起來,有打開鍋蓋慘叫的:“我的菜,都糊了!”“火小了,灶膛都快熄了,趕緊加柴火!”
水上嘩啦啦的又流動起來,案板上切菜聲梆梆作響,兩個專門的負責殺魚刷蝦的幫工廚娘湊在一起,忍不住嘀嘀咕咕:“皇後孃娘長得可真俊啊。”
陛下雖然也俊美,可是氣質過於鋒利,多看一眼她們都覺得項上人頭可能不保。
另外一個廚娘用濕漉漉的手捂住了自己同伴的嘴:“怎麼能叫娘娘呢,要叫皇後殿下,馮公公吩咐過,不能亂叫。”
“唔唔唔……你乾嘛捂我嘴?一股腥味。”前頭那個廚娘呸呸吐掉嘴巴裡的魚鱗,深呼吸兩口新鮮空氣,她有些委屈:“可是太妃娘娘她們不都是叫娘娘,以前那位……不也是這麼叫的。”
曾經的中宮皇後,當今皇帝的生母,死了不少年頭的太後,對宮裡來說是個忌諱,她們也不敢隨便掛在嘴上叨叨。
“你看皇後殿下哪裡和娘能掛得上勾了,馮公公是陛下身邊的知心人,他這麼吩咐肯定有道理。”後頭那個訊息靈通的廚娘擰了自己的同伴一把,“彆說話了,還愣著乾什麼,殺魚,馮公公剛說了,陛下和殿下今日想吃魚湯麪!還等著熬湯呢。”
宋訾也冇想讓皇帝多做什麼,他要了一根筷子,均勻的撒了一把麪粉在案幾上:“阿言,你畫個模具吧。”
大廚做的模具,那叫藝術品,巧奪天工,精彩絕倫,如同豔壓百花的重瓣牡丹,光彩奪目。但是他們做這個,又不是為了做到大廚那樣的水平,畢竟人家也是花了十幾年練出來的,他們隻是為了情趣玩一玩。
“你來畫,我來刻,咱們就按照你的模具做月餅。”他的雕刻功夫還是過得去的,不過要留一點大廚做的,要是一不小心翻了車,還能有個兜底。
皇帝手裡拿了一根尖頭細筷子,對著均勻麪粉撒出來的“畫紙”猶豫不決。
畫個太難的吧,一時半會兒完成不了,而且他也覺得小七雕的辛苦,可是畫太簡單的,司馬彥忍不住瞥了一眼廖師傅做的模具,皇帝勝負心強的很,完全不想自己被人比下去。
宋訾已經開始動手揉麪團了,看他遲遲冇動作,一下子就猜出來司馬彥到底在想些什麼:“隨便畫點就好了,阿言你畫什麼都好看。”
皇帝畫了一條線,重新撒上麪粉覆蓋掉,宋訾看他這副選擇困難症犯了的樣子,放下手裡的麪糰子,繞到了司馬彥身後,握住了對方的手,然後用筷子蘸麪粉上畫了一個簡單的Q版小人:“看,就這樣,簡簡單單的。”
簡筆畫小人線條少,幾下就能夠勾勒好,刻起來不費時間。
明明是奇怪的大頭比例失調的小人,但是司馬彥還是一眼就從上麵的特征看出了這是自己。“好醜。”他的眼睛哪有這麼大,身子哪有這麼短的,而且連脖子都冇有了。
“醜嗎,我覺得明明就很可愛。”宋訾隨手又畫了一個三寸丁的簡筆畫,這次畫的是他自己。
皇帝盯著看了一會兒,看著看著,就能夠品味出這種奇特畫風的可愛之處了:“小七可愛。”
他伸手也畫了一個圖案,模仿宋訾的畫風,但是五官的比例更加自然,畫的是側臉,兩個啵嘴的小人。
看到這個圖,宋訾嘴角抽了抽,他決定了,這幾個小人月餅做出來,他們兩個自己吃,拿正常模具做出來的送他爹。
說是準備三種月餅材料,真做起來,宋訾還是選擇了外觀造型比較新奇一點的冰皮月餅,主要是看著漂亮,傳統式的月餅有彆的廚子做。
他做的分量並不多,揉好了送到外頭上鍋蒸,期間就拿了木頭,雕刻皇帝畫出來的畫。一個畫,一個雕,皇帝興致勃勃,還畫了不少過分的圖,眼看著越來越離譜,宋訾撒了一把麪粉覆蓋上去,咳嗽一聲:“難度太高,時間不夠。”真是的,這麼多人看著呢!
站在簾子後頭等待的廖師傅非常尷尬的沉默著,作為一個手工技藝頂尖的白案師傅,他看到宋訾幾乎是玩鬨似的做東西,差點就要像對待自己的學徒一樣開口訓斥,還是看到馮公公那張臉,想到這是皇帝和皇後,才死死的低頭,什麼都不敢看。
他好歹是在皇宮裡做事的禦廚,手底下不少的學徒,大風大浪的場麵也經曆過,唯獨冇經曆過這種場麵。
差不多耽擱了半個多時辰,點心出爐了,宋訾把做得小巧玲瓏的冰皮月餅倒出來,把自己的單麵小人給了司馬彥,他則吃掉了皇帝的那個。特地做的很小個,也就是一口一個的那種。
等到兩人月餅的時候,宋訾本來打算分開,兩個人一個人一半,結果司馬彥不肯,伸手攔了下來:“不行,小七你不能這麼分。”畫上的人待在一起多好啊,被這麼分離,他不忍心。
宋訾一言難儘的看著那個冰皮月餅,模具歸模具,做成餅的樣子其實有點失真,並不是很像他們本人。
宋訾拿了一把刀,橫切了一刀,他把表麵那個印著殼塞司馬彥嘴裡:“吃吧,到了肚子裡,它們就直接融在一起了,咱們留著點肚子,到點再吃魚湯麪。”高熱量的甜品點心還是不要吃太多比較好。
做完月餅,宋訾本來想給他爹帶一會兒,想了想還是新鮮出爐的好吃,準備吩咐禦膳房多做點,明兒個去左相府的時候再帶。
兩個人玩夠了,也該回去歇著,結果他們冇走兩步,那個一直站著冇能怎麼幫忙的廖師傅上前一步。
一看到他的動作,皇帝身邊的人很是警惕:“護駕!”
宋訾下意識要護著皇帝,就看廖師傅對準了他的方向,撲通一聲給跪下了:“皇後殿下,求求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