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
暮春的曲阜,杏壇下的弟子們圍坐成圈,柳絮飄落在子貢的竹簡上。這位以言語聞名的弟子忽然起身,捧著記錄著“博施於民而能濟眾”的簡牘問道:“夫子,若有人能廣泛施惠百姓,救助眾人,算得上仁嗎?”孔子放下手中的《詩》,目光掠過遠處耕作的農夫,那農夫正彎腰扶起一株被風吹倒的禾苗,動作輕柔如對孩童。孔子緩緩答道:“這何止是仁,簡直是聖啊!堯舜尚且難以做到。所謂仁,是自己想立足也要讓彆人立足,自己想通達也要讓彆人通達。能從身邊小事做起,推己及人,就是踐行仁的方法。”這段對話如同一粒種子,在中華文明的土壤裡生長為參天大樹——它區分了仁與聖的境界,指明瞭“能近取譬”的實踐路徑,讓看似高遠的仁道變得觸手可及。
一、博施濟眾:子貢命題中的仁之極致
子貢提出的“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並非憑空構想,而是對春秋時期社會現實的迴應。當時的魯國“三桓專權”,季孫氏、叔孫氏、孟孫氏三家瓜分公室土地,百姓“老幼轉乎溝壑”,《詩經?魏風?伐檀》“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乾兮,河水清且漣猗。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正是對這種剝削的控訴;齊國“田氏代齊”前夜,“民三其力,二入於公”,田成子卻“大鬥出貸,小鬥收”,以小恩小惠收買民心;晉國“六卿專政”,賦稅繁重到“民聞公命,如逃寇仇”,《左傳?昭公三年》記載“庶民罷敝,而宮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這種民生凋敝的背景下,“博施濟眾”成為底層百姓的迫切渴望,也成了士人階層的理想追求。
“博施”的“博”,意味著範圍之廣,非一人一戶的小恩小惠;“濟眾”的“濟”,指向效果之實,不僅是物質救助,更包括精神安頓。《尚書?大禹謨》記載大禹“薄衣食,致孝於鬼神;卑宮室,致費於溝淢”,治水十三年“三過家門而不入”,當塗山氏生下啟,他僅在家門外聽了三聲嬰兒啼哭便轉身離去,最終“疏九河,瀹濟漯,決汝漢,排淮泗,注之江”,使“萬民乃定,萬國為治”,是“博施濟眾”的遠古典範;商湯“桑林禱雨”,以自身為犧牲,“翦其發,櫪其手,以身為犧牲,用祈福於上帝”,《墨子?兼愛下》記載“湯曰:‘惟予小子履,敢用玄牡,告於上天後曰:今天大旱,即當朕身履,未知得罪於上下,有善不敢蔽,有罪不敢赦,簡在帝心。萬方有罪,即當朕身;朕身有罪,無及萬方’”,展現了統治者與民同苦的擔當。子貢或許正是看到這些典故,纔將“博施濟眾”視為仁的最高表現。
但“博施濟眾”的實現麵臨三重困境:其一,資源有限性。春秋時期生產力低下,“一夫百畝”的產出僅夠溫飽,《禮記?王製》“製:農田百畝,百畝之分,上農夫食九人,其次食八人,其次食七人,其次食六人,下農夫食五人”,廣泛施惠缺乏物質基礎;其二,權力約束性。諸侯大夫多“厚自封殖”,如季孫氏“富於周公”,《論語?先進》記載冉有“為之聚斂而附益之”,孔子怒斥“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其三,效果複雜性。單純的物質救助可能滋生依賴,如《管子?侈靡》所言“積者立餘食而侈,美車馬而馳,多酒醴而靡”,反而擾亂社會秩序。這些困境,使“博施濟眾”成為難以企及的理想。
子貢的提問,暗含著對“仁”的量化理解——似乎施惠越多,仁德越厚。這種認知在當代仍有市場,如將慈善捐款數額作為衡量道德的標準,某明星捐贈一億元便被讚為“大仁”,而社區誌願者十年如一日的服務卻被忽視。但孔子的迴應,正是要糾正這種片麵理解:仁的價值不在於規模大小,而在於是否遵循“己欲立而立人”的根本原則。正如《孟子?儘心下》所言“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仁的本質是對人的尊重,而非單純的物質給予。
二、何事於仁:聖與仁的境界分野
孔子將“博施濟眾”提升至“聖”的境界,絕非否定其價值,而是明確聖與仁的層次差異。“聖”在甲骨文中作“耳”形,意為“通達事理”,《說文解字》“聖,通也”,後引申為“超凡入聖”的最高境界。在孔子的思想體係中,聖是“博施於民而能濟眾”的外在功業,仁是“己欲立而立人”的內在德性;聖是堯舜級彆的理想狀態,仁是每個人可踐行的日常修為。
堯舜“猶病諸”的感歎,揭示了聖境的難以企及。堯帝“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卻仍“憂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尚書?堯典》記載他“求能治水者”,四嶽推薦鯀,堯雖知鯀“方命圮族”,仍“試可乃已”,最終鯀治水九年“功用不成”,堯不得不另尋賢才;舜帝“舉八元八愷,去四凶”,八元“使布五教於四方,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內平外成”,八愷“使主後土,以揆百事,莫不時序”,四凶“流共工於幽州,放驩兜於崇山,竄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卻因“子商均不肖”而禪位於禹,《史記?五帝本紀》記載“舜子商均亦不肖,舜乃豫薦禹於天”,始終存有遺憾。這種“病諸”不是能力不足,而是聖人對“博施濟眾”的極致追求——正如《中庸》所言“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征,征則悠遠,悠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越是接近聖境,越能察覺自身不足。
仁與聖的區彆,體現在三個維度:其一,主體不同。聖是少數統治者的功業,如堯舜禹湯;仁是所有人的德性,“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論語?裡仁》),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都能踐行仁道,如《論語?憲問》中“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其二,路徑不同。聖需藉助權力資源,如“堯命羲和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通過製定曆法指導農業生產;仁可通過個人行動,如“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論語?學而》),通過家庭倫理踐行仁道。其三,目標不同。聖追求天下太平,如“堯以天下與舜”,實現“百姓昭明,協和萬邦”;仁追求人際和諧,如“朋友信之,少者懷之”(《論語?公冶長》),建立穩定的人際關係。
這種分野,打破了“仁是遙不可及的聖境”的誤解。子路問“克己複禮為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孔子答“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論語?顏淵》),強調仁的踐行完全取決於自身。正如《周易?繫辭》“窮理儘性以至於命”,仁是“儘性”的功夫,聖是“至命”的境界,前者是後者的基礎,後者是前者的昇華。
當代社會常將“聖人”標簽貼在道德模範身上,如稱特蕾莎修女為“聖人”,卻忽視了她“從身邊小事做起”的仁行——她在加爾各答貧民窟為垂死病人擦洗身體,為饑餓者提供食物,這些“能近取譬”的行動,正是“仁”的體現。孔子的智慧在於:不否定聖境的崇高,更強調仁行的可行,讓普通人在“能近取譬”中找到道德方向。
三、己欲立而立人:仁道的核心要義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是孔子對仁的經典詮釋,蘊含著深刻的辯證關係。“立”指安身立命,如“三十而立”的事業根基,《論語?為政》中孔子自述“吾十有五而誌於學,三十而立”,即建立起穩固的道德與事業基礎;“達”指通達順遂,如“邦有道,不廢”的境遇順遂,《論語?顏淵》“子張問:‘士何如斯可謂之達矣?’子曰:‘何哉,爾所謂達者?’子張對曰:‘在邦必聞,在家必聞。’子曰:‘是聞也,非達也。夫達也者,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在邦必達,在家必達。’”。“己欲立”與“立人”、“己欲達”與“達人”,不是單向的施與,而是雙向的成全——正如《禮記?禮運》“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個體的“立”與“達”,隻有在群體的“立”與“達”中才能實現。
春秋時期的晏子,踐行“立人達人”的典範。他身為齊相,“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史記?管晏列傳》記載“晏子為齊相,出,其禦之妻從門閒而窺其夫。其夫為相禦,擁大蓋,策駟馬,意氣揚揚,甚自得也。既而歸,其妻請去。夫問其故。妻曰:‘晏子長不滿六尺,身相齊國,名顯諸侯。今者妾觀其出,誌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長八尺,乃為人仆禦,然子之意自以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後夫自抑損。晏子怪而問之,禦以實對。晏子薦以為大夫”,卻“散千金之財,分衣食之具”救助宗族;見越石父賢而在縲絏,“解左驂贖之,載歸”,待之以禮。越石父事後要求絕交,說“吾聞君子屈於不知己而信於知己者。方吾在縲絏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贖我,是知己;知己而無禮,固不如在縲絏之中”,晏子道歉後“延入為上客”,這種相互尊重,正是“立人”的真諦——不僅給予物質幫助,更承認對方的人格尊嚴。
孔子本人的經曆,是“己欲達而達人”的生動註腳。他周遊列國時,“所至必聞其政”,並非為個人富貴,而是“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論語?陽貨》),希望恢複周禮的和諧秩序;見南宮適“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讚歎“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論語?憲問》),認可其在不同境遇下的通達;教導弟子“學而優則仕”,是希望他們“達則兼濟天下”。這種“達”不是個人顯達,而是“博施於民”的能力提升——正如《孔子家語?致思》記載,孔子使子貢“之齊,糴於吳”,子貢利用齊魯吳三國的物價差異,通過“賤買貴賣”的商貿活動,既賺取利潤緩解魯國饑荒,又不損害任何一方利益,既實現個人才能(達),又救助百姓(達人)。
“立人達人”的核心是“同理心”——將他人視為與自己同等的主體。《論語?顏淵》記載“樊遲問仁。子曰:‘愛人。’”這種“愛”不是憐憫,而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的推己及人。當代心理學中的“共情能力”,與這種思想高度契合——如神經科學發現,人類大腦的鏡像神經元會在觀察他人痛苦時產生類似反應,當我們看到他人受傷,自己的大腦運動皮層也會出現啟用,這正是“己欲立而立人”的生物學基礎。
四、能近取譬:仁道的實踐方法
“能近取譬”是“立人達人”的具體路徑,意為“從身邊小事做起,以自身為喻”。“近”指空間上的切近,如家人、鄰裡;“譬”指方法上的類比,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種方法使仁從抽象概念轉化為具體行動,正如《中庸》所言“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
家庭是“能近取譬”的起點。孔子強調“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論語?學而》),“孝”是“己欲立而立父母”,如“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禮記?內則》詳細規定了侍奉父母的細節:“凡為人子之禮,冬溫而夏凊,昏定而晨省”,冬天為父母暖被窩,夏天為父母扇涼蓆,晚上安頓父母休息,早上向父母請安;“弟”是“己欲達而達兄弟”,如“兄弟怡怡”(《論語?子路》),《詩經?小雅?常棣》“兄弟鬩於牆,外禦其務。每有良朋,烝也無戎”強調兄弟和睦的重要性。周文王“孝友於兄弟”,《詩經?大雅?文王》“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因其能“近取譬”於家庭,故能“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禦於家邦”,將仁道擴展至天下。
鄰裡關係是“能近取譬”的延伸。《論語?雍也》記載“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何如?’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緊接著孔子便以“己欲立而立人”迴應,暗示博施濟眾需從鄰裡互助開始。春秋時期的“裡仁為美”(《論語?裡仁》),正是強調居住環境中的仁行——如“朋友死,無所歸,曰:‘於我殯’”(《論語?鄉黨》),孔子為去世的朋友料理後事,親自安排棺槨、祭奠儀式,《禮記?檀弓》記載“孔子之故人曰原壤,其母死,夫子助之沐槨。原壤登木曰:‘久矣予之不托於音也。’歌曰:‘狸首之斑然,執女手之卷然。’夫子為弗聞也者而過之。從者曰:‘子未可以已乎?’夫子曰:‘丘聞之,親者毋失其為親也,故者毋失其為故也’”,即使對方行為不當,仍保持對逝者的尊重,便是鄰裡仁行的範例。
職業場域是“能近取譬”的拓展。《論語?子路》記載“樊遲請學稼。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為圃。曰:‘吾不如老圃。’”孔子並非輕視農圃,而是強調“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在各自職業中踐行仁道:農夫“不違農時”是對自然的仁,《孟子?梁惠王上》“不違農時,穀不可勝食也”;工匠“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是對技藝的仁,《詩經?衛風?淇奧》“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讚美工匠的精益求精;士人“敬其事而後其食”是對職責的仁,《論語?衛靈公》“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這種“在其位,謀其政”的職業倫理,正是“立人達人”在工作中的體現。
孔子的“能近取譬”,反對“遠求而近棄”的虛偽。《論語?陽貨》批評“鄉願,德之賊也”,正是因為鄉願“言不顧行,行不顧言”,對遠方的苦難慷慨陳詞,卻忽視身邊的責任。如《孟子?離婁下》記載的“齊人有一妻一妾”,對外吹噓與富貴者交往,“必饜酒肉而後反”,實則“蚤起,施從良人之所之,遍國中無與立談者。卒之東郭墦間,之祭者,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這種“不能近取譬”的偽善,與仁道背道而馳。
五、孔門弟子的仁行實踐
孔門弟子中,顏回以“安貧立人”踐行仁道。他“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論語?雍也》記載“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卻“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論語?為政》),在貧困中仍幫助同學解惑,子夏問詩“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顏回以“繪事後素”點撥,使子夏領悟“禮後乎”;孔子周遊列國被困陳蔡,“絕糧七日,外無所通,藜羹不充”,顏回“采薪”歸來,見子路、子貢抱怨,便與孔子“絃歌不輟”,《孔子家語?在厄》記載“孔子絃歌於室,顏回擇菜於外,子路、子貢相與言曰:‘夫子再逐於魯,削跡於衛,伐樹於宋,窮於商、周,圍於陳、蔡。殺夫子者無罪,藉夫子者無禁。夫子絃歌鼓舞,未嘗絕音,蓋君子之無所醜也若此乎?’顏回無以對,入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歎曰:‘由與賜,細人也。召而來,吾語之。’子路、子貢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謂窮矣!’孔子曰:‘由,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謂通,窮於道之謂窮。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世之患,其何窮之為!故內省而不改於道,臨難而不失其德’”,穩定眾人情緒。顏回的“立人”,不依賴物質,而通過精神鼓勵,正如《周易?乾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種“能近取譬”於自身處境的堅韌,使他成為“仁”的典範。
子貢以“經商達人”詮釋仁道。他“廢著鬻財於曹、魯之間”(《史記?貨殖列傳》),“廢著”即“賤買貴賣”,通過觀察市場波動獲利,經商致富後,“結駟連騎,束帛之幣以聘享諸侯,所至,國君無不分庭與之抗禮”,卻始終“憶昔當年存二老,至今歌頌滿江湖”——資助孔子周遊列國,《孔子家語?致思》記載“孔子之楚,而有漁者而獻魚焉,孔子不受。漁者曰:‘天暑市遠,無所鬻也,思慮棄之糞壤,不如獻之君子,故敢以進焉。’於是夫子再拜受之,使弟子掃地,將以享祭。門人曰:‘彼將棄之,而夫子以祭之,何也?’孔子曰:‘吾聞諸,惜其腐諗,而欲以務施者,仁人之偶也,惡有受仁人之饋而無祭者乎?’”解救被困的孔子和弟子。子貢的“達人”,通過商業活動創造價值,既實現自身通達(己達),又幫助他人脫困(達人),展現了“立人達人”的多樣性。
子路以“勇武立人”踐行仁道。他“性鄙,好勇力”,《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記載“子路性鄙,好勇力,誌伉直,冠雄雞,佩豭豚,陵暴孔子。孔子設禮稍誘子路,子路後儒服委質,因門人請為弟子”,卻在孔子教導下領悟“君子義以為上”(《論語?陽貨》)。在衛國為官時,“為蒲大夫,辭孔子。孔子曰:‘蒲多壯士,又難治。然吾語汝:恭以敬,可以執勇;寬以正,可以比眾;恭正以靜,可以報上’”(《孔子家語?子路初見》)。他治理蒲邑,“三月而孔子往觀之”,見“男女異路,道不拾遺”,《孔子家語?辯政》記載“子貢執轡而問曰:‘夫子見由之為政,而未見其細也。敢問何行而可?’孔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既“平治百姓”(立人),又“保障一方安寧”(達人),最終在“蒯聵之亂”中“結纓而死”,《左傳?哀公十五年》記載“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結纓而死”,以生命踐行“食其食者不避其難”的仁道。
冉有以“政事達人”展現仁道。他為季氏宰時,“賦粟千鐘”(《論語?先進》),卻反對季氏“旅於泰山”的僭越行為,《論語?八佾》記載“季氏旅於泰山。子謂冉有曰:‘女弗能救與?’對曰:‘不能。’子曰:‘嗚呼!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在齊魯“夾穀之會”中,協助孔子挫敗齊國的陰謀,“齊侯將享公,孔子謂梁丘據曰:‘齊魯之故,吾子何不聞焉?事既成矣,而又享之,是勤執事也。且犧象不出門,嘉樂不野合。饗而既具,是棄禮也;若其不具,用秕稗也。用秕稗,君辱;棄禮,名惡。子盍圖之?夫享,所以昭德也。不昭,不如其已也。’乃不果享”(《左傳?定公十年》),“歸而增其賦”,將增加的賦稅用於改善民生,修建水利、開墾荒地。冉有的“達人”,通過政治實踐推動製度變革,比單純的物質施惠更具長遠效果,體現了“立人達人”的製度性價值。
六、曆史長河中的仁道演進
戰國時期的孟子,將“立人達人”發展為“仁政”思想。他對齊宣王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孟子?梁惠王上》),將家庭中的“能近取譬”擴展至國家治理;提出“製民之產”,確保“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孟子?滕文公上》“民之為道也,有恒產者有恒心,無恒產者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使“立人”有了物質基礎;主張“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通過製度設計實現“達人”。孟子的貢獻,在於將“仁”從個人德性昇華為治國理念,認為“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國之所以廢興存亡者亦然”(《孟子?離婁上》)。
漢代的董仲舒,以“天人感應”詮釋“立人達人”。他在《春秋繁露?仁義法》中說“仁之法在愛人,不在愛我;義之法在正我,不在正人。我不自正,雖能正人,弗予為義;人不被其愛,雖厚自愛,不予為仁”,強調“愛人”的主動性;提出“限民名田,以澹不足,塞兼併之路”,《漢書?食貨誌》記載“古井田法雖難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澹不足,塞兼併之路。鹽鐵皆歸於民。去奴婢,除專殺之威。薄賦斂,省徭役,以寬民力”,通過限製土地兼併踐行“達人”。他還提出“三綱五常”,以“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規範人際關係,以“仁、義、禮、智、信”作為“立人達人”的道德準則,使“仁”與封建製度結合,成為社會秩序的基石。
唐代的白居易,以“文章達人”踐行仁道。他提出“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與元九書》),創作《秦中吟》《新樂府》等諷喻詩,《秦中吟?輕肥》“意氣驕滿路,鞍馬光照塵。借問何為者,人稱是內臣。朱紱皆大夫,紫綬或將軍。誇赴軍中宴,走馬去如雲。樽罍溢九醞,水陸羅八珍。果擘洞庭橘,膾切天池鱗。食飽心自若,酒酣氣益振。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揭露權貴的奢靡與百姓的苦難;在杭州刺史任上,“築堤扞錢塘湖,鐘泄其水,溉田千頃”(《新唐書?白居易傳》),這條堤後來被稱為“白公堤”,既以文章喚醒世人(達人),又以政績造福百姓(立人),展現了“立人達人”的文化路徑。他在《策林》中提出“富者兼地數萬畝,貧者無容足之居”的社會問題,主張“平均其地,均其食”,將“立人達人”的思想融入具體的社會改革方案。
宋代的範仲淹,以“憂樂達人”詮釋仁道。他“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嶽陽樓記》),任參知政事時推行“慶曆新政”,“明黜陟、抑僥倖、精貢舉”,改革官員考覈製度,抑製恩蔭特權,完善科舉取士,試圖通過改革實現“立人”;在地方為官時,“興學校、修水利”,如“泰州西溪鹽倉監時,築海堤數百裡,後人稱為‘範公堤’”,保護沿海百姓免受潮災;知蘇州時,“浚五河,導太湖注之海”,《宋史?範仲淹傳》記載“歲大蝗旱,江、淮、京東滋甚。仲淹請遣使循行,未報。乃請問曰:‘宮掖中半日不食,當何如?’帝惻然,乃命仲淹安撫江、淮,所至開倉振之,且禁民淫祀,奏蠲廬舒折役茶、江東丁口鹽錢,且條上救敝十事”。範仲淹的“達人”,超越個人得失,以天下為己任,將“立人達人”提升至“先憂後樂”的精神境界。
明代的王陽明,以“心學立人”發展仁道。他提出“致良知”,認為“仁是心之本體”(《傳習錄》),“心外無物”,“立人達人”源於內心的良知;推行“南贛鄉約”,規定“同約中推年高有德為約長,次者為約副,又次者為約正、約史、知約、約讚”,每月朔望聚會,“彰善糾過”,通過民間自治實現“立人達人”;平定寧王之亂後,“恤其民,罷不急之征”,《明史?王守仁傳》記載“帝時已親征,自稱‘威武大將軍’,率京邊驍卒數萬南下。命安邊伯許泰為副將軍,偕提督軍務太監張忠、平賊將軍左都督劉暉將京軍數千,溯江而上,抵南昌”,麵對朝廷的猜忌,仍堅持“撫其民人,綏其地方”,使“江右民始複業”。王陽明的貢獻,在於將“仁”內化為“心即理”的自覺,使“能近取譬”成為每個人的內在需求,“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見孺子入井自然知惻隱”(《傳習錄》)。
七、仁道的當代形態:從個人到社會
在慈善公益領域,“立人達人”表現為“賦能式救助”。傳統慈善多為“輸血式”捐贈,如發放救濟糧款,《禮記?王製》“年不順成,君膳不祭肺,馬不食穀,馳道不除,祭事不縣,大夫不食粱,士飲酒不樂”的延續;現代公益則強調“造血式”賦能,如“免費午餐”項目不僅提供meals,更培訓當地廚師,改善學校廚房設施(立人),該項目自2011年啟動至2023年,累計為超過7000所學校的300萬學生提供午餐,同時培訓廚師5000餘人,升級廚房設備2萬套;“鄉村教師支援計劃”通過培訓提升教學能力(己達),使更多鄉村孩子獲得優質教育(達人),2023年該計劃覆蓋全國22個省份,培訓教師10萬人次,受益學生超過500萬。這種轉變,正是對“己欲立而立人”的當代詮釋——幫助他人建立可持續發展的能力,而非單純滿足一時之需。
在企業責任領域,“立人達人”體現為“共享價值”理念。傳統企業追求利潤最大化(獨達),如19世紀的工廠主壓榨工人;現代企業則注重“員工成長、環境友好、社區發展”,如華為“以奮鬥者為本”,為員工提供培訓和發展機會(立人),“華為大學”每年培訓員工超過10萬人次,覆蓋技術、管理等多個領域,同時“構建萬物互聯的智慧世界”(達人),其5G技術幫助全球170多個國家提升通訊水平;福耀玻璃“為中國人做一片屬於自己的玻璃”,既實現企業願景(己立),又帶動上下遊產業發展(立人),在全球建立43個生產基地,創造就業崗位超過3萬個,帶動玻璃原材料、加工設備等相關產業產值增長超過100億元。這種“企業即仁體”的實踐,證明“立人達人”可成為商業模式的核心。
在教育領域,“立人達人”表現為“全人教育”。傳統教育側重知識傳授(獨達),如科舉製下的死記硬背;現代教育強調“立德樹人”,如清華大學“價值塑造、能力培養、知識傳授”三位一體理念,鼓勵學生“立大誌、明大德、成大才、擔大任”(己立),同時通過“社會實踐”服務社會(立人),2023年清華學生參與的鄉村振興實踐項目達500餘個,覆蓋全國30個省份;鄉村振興研究院培養“懂農業、愛農村、愛農民”的人才(己達),助力鄉村發展(達人),該研究院自2017年成立以來,培養碩士、博士超過1000人,其中80%以上在基層從事農業技術推廣、鄉村治理等工作。這種教育觀,將“能近取譬”於個人成長與社會需求的關係,踐行了“立人達人”的真諦。
在國際關係中,“立人達人”昇華為“人類命運共同體”。傳統國際關係強調零和博弈(獨達),如殖民時期的掠奪;中國倡導“共商共建共享”的全球治理觀,如“一帶一路”倡議,既推動中國企業“走出去”(己達),又幫助沿線國家建設基礎設施(達人),截至2023年,“一帶一路”項目累計創造42萬個工作崗位,拉動近萬億美元經濟增長,建設鐵路、公路等基礎設施超過3000公裡;“新冠疫苗作為全球公共產品”,既保障中國人民健康(己立),又援助其他國家(立人),中國向120多個國家和國際組織提供超過22億劑疫苗,其中6億劑為無償援助。這種“各美其美,美美與共”的智慧,正是“立人達人”在國際舞台的體現。
八、仁道的永恒價值:從聖境到日常
孔子與子貢的對話,穿越兩千五百年的時空,仍在叩問著每個時代的人們:仁是否必須驚天動地?答案是否定的。“博施濟眾”的聖境固然崇高,但“己欲立而立人”的日常仁行更為根本。正如《周易?繫辭》所言“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仁道不在遠方的聖壇,而在身邊的瑣事——為父母端一杯水(立親),幫同事解一個難題(立人),給陌生人一個微笑(達人),這些“能近取譬”的行動,共同構成了仁道的洪流。
曆史上的聖人明君,如堯舜禹湯,其偉大不在於完美無缺,而在於始終朝著“博施濟眾”的方向努力;現實中的普通人,如誌願者、教師、醫生,其可敬不在於功績顯赫,而在於踐行“立人達人”的日常堅持。這種“聖”與“仁”的辯證,提醒我們:不否定崇高,更重視基礎;不忽視理想,更強調行動。
在物質豐裕的當代,“博施濟眾”的物質條件已初步具備,但“立人達人”的精神內核仍需堅守。警惕“慈善作秀”的虛偽(如擺拍捐贈照片),某明星在捐贈現場安排十餘名攝影師拍攝,卻僅捐贈價值10萬元的物資;反對“道德綁架”的偏執(如逼捐),2021年河南暴雨期間,部分網民逼迫企業捐款,甚至攻擊捐款較少的公司;倡導“真誠利他”的樸素(如匿名幫助),杭州“順其自然”連續25年匿名捐款,累計超過1500萬元,卻從未露麵。正如孔子所言“巧言令色,鮮矣仁”(《論語?學而》),仁的價值不在於形式,而在於是否真正“欲立人”“欲達人”。
“立人達人”的終極意義,在於構建“各儘其能,各得其所”的和諧社會。當每個人都能“立”(安身立命),都能“達”(實現價值),“博施濟眾”的聖境便會自然呈現——它不是少數人的功績,而是全體成員共同努力的結果。這或許就是孔子的深意:仁道的終點是聖境,而起點永遠在腳下;實現的路徑不是遙不可及的幻想,而是“能近取譬”的當下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