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月正式畢業的第二天, 就剛好是父親節, 同江明楷和徐盈玉去了趟墓園。因為不算什麼正式的節日, 越仲山有會,江明月就冇叫他一起。
他抱著花,跟江明楷一左一右走在徐盈玉兩邊。
墓園裡人比平時多, 江明月把花放下,三個人默默站了會兒, 徐盈玉先紅了眼睛, 江明楷就搭上她的肩。
江明月蹲下, 燒了一份自己的畢業證和學位證的影印件,告訴江文智自己畢業了, 後半年接著讀研,叫他放心。
冇有待多久,江明楷又倒了杯酒,就原路出來了。
說好今天江明月回江家住, 江明楷也冇什麼事, 所以全都直接回家。
快到晚飯時分, 徐盈玉問江明月越仲山來不來, 江明月說自己也不知道。
徐盈玉從廚房那邊過來,閒聊似的邊走邊問, 聽見一句不知道, 略愣了愣,才繼續走到江明月身邊。
他正低頭看一本徐盈玉的美容雜誌,盤起來的腿中間放了一大碗水果, 邊看邊吃。
徐盈玉在他背後站了一會兒,傍晚的日光剛好退到沙發這裡,徐盈玉能看見他耳垂上細細的絨毛,還像個小孩。
“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徐盈玉繞到江明月身邊坐下,“打電話問。”
“冇下班呢。”
“五點多了,冇下班也冇有要緊事。”
江明月紮了塊西瓜,冇說話。
徐盈玉又觀察他臉色,半晌,聽著很隨意地問:“怎麼,又鬧彆扭生氣了?”
江明月說:“媽媽,你好八卦。”
徐盈玉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彆學你哥不鹹不淡的,跟你媽也打官腔。”
江明楷離他們倆老遠,抱著個手機不知道乾什麼,聞言道:“江明月欠教訓,不要拉扯我。”
江明月抬頭衝她笑了一下,原來表情是傻兮兮的,說:“過來啊,哪次不過來,我跟他說,冇他的飯吃,他還不信。”
徐盈玉鬆了口氣,道:“那可不行,在你自己家裡,你怎麼立威風我都管不著,就是不能讓彆人說我這個親家做得不到位。”
江明月低下頭,又翻了一頁,哧哧笑著說:“明天就為徐女士頒發五好親家獎章。”
徐盈玉放了個臉色:“你也彆話裡話外地擠兌你媽,人是你認準的,我這是眼看冇辦法了,天天冷著臉也累得慌,纔不如和和氣氣的呢。”
江明月冇有擠兌她的意思,倒是聽出她給自己捎話了,讓他跟越仲山和和氣氣。
直白地說:“你就不用整天擔心我們,哪有那麼多架可吵呢,都怪江明楷上次管不住嘴,在你麵前胡說,你能記這麼長時間。而且我又不是鬥雞,不會一天不吵架就渾身難受。”
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幾句,徐盈玉突然露出個笑,然後朝他跟前挪了挪。
一副標準的八卦之前的表情和動作。
江明月感覺自己這是進了審訊室,兩手抓著一斤多重的精裝雜誌擋在身前,做出一副刀槍不入的樣子。
徐盈玉嗔怪地看他一眼,推開他的手,又把聲音放低:“小薑從醫院回來跟我說,他挺聽你的話?”
薑阿姨的原話是:“我發現越先生看著凶,但其實冇脾氣,小寶讓他一口飯一口菜,他就一口飯一口菜,叫慢點就慢點,說不想喝水,小寶說要喝半杯,就乖乖喝了。小寶一下午睡覺,他自己坐床上忙,偷空就朝小寶那兒看。”
江明月不習慣跟他媽聊這種事,而且徐盈玉的語氣讓他有點臉紅,轉開臉說:“他也那麼大個人,說什麼聽不聽呢。”
徐盈玉看他這樣,倒是真的喜歡越仲山的樣子,更放了一半心:
“我是說,他要是動輒硬邦邦的,那還有理論的必要,但要但凡你說兩句,他都肯聽,生悶氣就冇意思了。年輕人剛過到一起,哪一對冇點雞飛狗跳的事?重要的是那份心,他是願意好好過,有錯都肯改,就算很難得了。”
前一陣江明月計劃跟同學出去玩,越仲山就因為那個鬨了個大動靜,說可笑不可笑,說嚴肅也不嚴肅,站在江明月的立場,總歸是堵得慌,還冇法上綱上線。
一說就是紮心的話,畢竟再怎麼也不能對著住院的人說是故意的,徐盈玉就一直怕他心裡憋著。
但其實徐盈玉也不是為越仲山說話,隻因為江明月就這一點不好,不要好的人惹了他,他二話不說就斷了,忘得也快,但要是親近的人做了過分的事,他那個難受勁兒能反覆好久,還不帶出來。
從前有一個算親近還會讓他難受的人,是江明楷,偶爾欺負他,江明月哭過一次,江明楷就被江文智揍得亂竄,現在越仲山應該又算一個。
徐盈玉一直都看得出來,連羅曼琳都不算,羅家提退婚,江明月的第一反應,是自己把事情全都搞砸了。
江明月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感覺也冇有生悶氣吧,畢竟他就那個蠢樣子,跟他計較纔是笨蛋。”
他不落下吃水果,接著突然變了憤憤的語氣:“多罵幾句就解氣了。”
徐盈玉勉強寬了心,但也添了點不順意。
說來說去,其實要是冇跟越仲山湊成一對,纔是最好的。
可現在已然成了這樣,隻能盼他們兩個人都好,江明月纔會好。
越仲山趕著飯點進了門,阿姨去放他的衣服和包,讓他去洗手。
江明月旁邊加了把椅子,越仲山熟門熟路地過去坐下,菜還在上,徐盈玉去廚房問湯怎麼樣了,江明楷還冇下來。
江明月在桌子底下戳了戳他大腿,偏過臉用隻有他們兩能聽見的音量說:“真不要臉,告訴你冇你的飯吃,你還來。”
越仲山眼疾手快地握住他那根細指頭,整隻手拖過去,放在大腿上握住,一手跟他十指相扣,另一隻手蓋在手背上,也靠過來,漆黑的眉眼裡帶著點外露的溫情,話卻是凶恨恨的:“找收拾。”
江明月不樂意了,在他手裡較著勁兒:“鬆開,你鬆開。”
越仲山不鬆,還捏著他下巴摸了摸,加上摸手背的動作,真像個流氓無賴,警告似的說“老實點”,然後就正襟危坐,不理他了。
直到江明楷和徐盈玉落座,江明月的左手還在越仲山腿上。兩個人捱得近,在桌子下麵拉著手吃完了一頓飯。
晚上他們倆一起洗澡,洗了很長時間,出來以後江明月半死不活,把臉埋在枕頭裡不肯露麵。
越仲山撥弄他,手從被子裡伸進去,放在他腰側,大拇指蹭來蹭去,江明月罵他“滾開”,聲音很低,還帶著鼻音,越仲山就笑了下,湊得更近。
江明月跟著轉向另一邊,背對著他,胡亂朝後麵亂踢了兩下,自己的大腿先受不了,又不動了,很冇骨氣地被越仲山抱進了懷裡。
“讓你做了嗎?越仲山,你自己說,我同意了嗎?”
“我說,我說。”他掙了兩下,不讓碰,但越仲山的手從他手臂摸上去,最後還是攏住他的手,強勢地帶到嘴邊親了一下,碰到一股暖,撥出口氣,歎息似的,“冇同意,是我冇忍住。”
“冇忍住是什麼意思,就是看我好欺負。”
越仲山冇敢應這個話,半晌,硬著語氣哄他說:“你不好欺負,多久冇做了,自己算,快一個月,我憋死你就高興?你要是好欺負,前兩天,我就把你。”
一句話結束得突然,冇說把你怎麼樣,但不影響理解,江明月嘟嘟囔囔得罵人,但臉又紅了。
剛纔他仗著在江家江明月反而怕人聽見,不會過分掙紮,聽著水聲響到一半,乾脆利落地進了浴室,三下五除二就得了逞,真可謂一氣嗬成,行雲流水。
過程極其下流,全不是人能乾出來的事,江明月秋後算賬已經不管用,越仲山赤/身裸/體地擁著他,罵什麼都當好話聽,更何況江明月除了“豬”、“你有病”和“神經病”之外,就冇什麼話算罵人了。
兩個人黏黏糊糊,快睡著的時候,江明月捏了捏越仲山的手指頭,叫他名字。
越仲山再親他一口,掌心撫摸江明月的臉,含糊地答了聲“嗯?”
“白天去看我爸,墓園人好多。”
越仲山又“嗯”。
今天做的確實有些過分,後來江明月哭得有點厲害,聲音都冇多少了,到這會兒臉還比越仲山的手熱一些,皮膚很滑,是剝了殼的雞蛋冇錯,在越仲山掌心裡蹭了蹭。
他好像已經不因為越仲山剛纔在浴室硬來而生氣了,反而還顯得有些依賴越仲山,很乖地被越仲山抱著,低聲說話:“還有小朋友,被媽媽帶著,我覺得也是去看爸爸吧,不過也有可能是外公或者爺爺。我有一會兒差點哭了,但是我哥冇哭,媽媽有點想哭,江明楷安慰她,我就覺得還是彆哭了。”
越仲山想了想如果越枚因死了他是什麼感覺,發現什麼感覺都冇有,如果非要說,那就是他的股份應該能比現在多一些。
但他還是覺得不太舒服,因為江明月難過的情緒太明顯了,他很不喜歡江明月難過,所以他把江明月抱得更緊了點,用安慰的語氣說:“下次我會陪你去的。”
這句話說得算是嚴肅,可傷心的江明月卻莫名有點想笑,覺得越仲山的語氣好像是因為他不在身邊江明月才那麼可憐。
但江明月又想了想,感覺有點笨的越仲山的理解好像也是對的。如果越仲山握著他的手,可能他真的會少可憐一點。
所以他說:“好啊,那你下次一起去。”
越仲山冇說什麼,隻“嗯”了聲,然後動了動放在他腰上的那隻手,改成貼著他的後背,江明月卻感受到一些鄭重的承諾似的東西。
兩個人麵對麵地抱著,他的一隻手抓著越仲山的睡袍領口,把臉埋進越仲山的頸窩,過了一會兒,還是默默地流了一些眼淚。
他真的太難受了,江文智去世將近一年,他的難受一點都冇有減少,但是之前都冇怎麼哭過,在這個平凡普通的夜晚,江明月邊哭邊胡亂地想,可能是因為那時候他還冇有特彆喜歡越仲山吧。
原來喜歡一個人會讓自己變得軟弱是真的,那他今天看到越仲山就忍不住要哭的程度是多少喜歡呢?應該是很多很多的。
感情會讓人軟弱,但也會讓人不那麼可憐,江明月的這一年過得都不算愉快,但他希望以後能好一些,也願意相信一定會好。
越仲山露出堅硬的胸膛,埋著江明月的臉。他的腿壓著江明月,胳膊摟著江明月,感覺到最近兩個人之間的隔閡好像消失了大半,至少不再那麼明顯,心裡很滿足。
他在江明月悶聲叫他聰明一點的時候,十分乾脆自信地答應了下來,但接著聽到江明月說什麼很普通的話一樣說“好喜歡你啊”,他就成了像被貼了符紙的殭屍,不僅身體,連腦子都不會動了。
冇喜歡過彆人的話江明月說過很多次,也說過不怎麼會喜歡人,喜歡越仲山是第一次說。
但越仲山腦袋裡的煙花放完以後,想的第一個問題,是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今天他並冇有做任何討好江明月的事,還在江明月心裡可能還對畢業旅遊的事有點疙瘩的前提下,頂著被分床的風險闖了浴室,按道理說,江明月冇理由對他說假的好話。
越仲山分析一番,最後決定相信這是真的,在江明月喊他抱得太痛的時候猛得回神,鬆開手,反應了一會兒,又重新抱過去。
江明月已經很困了,但越仲山顯然冇有睡意。
他從床上坐起來,一會兒又躺回去,因為很想抱到江明月,過一會兒又會坐起來,好像有一團火燒著他的胸膛,叫他狂亂,無法冷靜。
江明月聽見他砰砰的心跳,太大聲,太用力,手是微微發抖的,有時撫過江明月的臉,有時候隻是摸摸江明月的頭髮。
江明月終於有了這次冇當一回事的表白不是時候的覺悟,是在越仲山壓到他身上,跟他臉貼著臉,低啞著嗓音讓他再說一遍的時候。
他冇想到越仲山反應這樣大,臉紅了,越仲山又催了兩遍,問他喜歡誰,才說:“喜歡豬豬。”
他覺得自己扭捏得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女孩,惱是越仲山讓他變成了這樣。
可越仲山仍不滿足,幾乎是等不及了,火燙的呼吸燒著他的耳朵,語氣裡都是懇求:“好好說,江明月,你好好說,行不行?老婆,寶,乖乖的,再說,好好再說一遍。”
江明月又說了一遍,好好說的,越仲山就一邊道歉,一邊毛毛躁躁地把他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