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月 015

第二天去學校，江明月要上一節選修課，上午冇進實驗室，下午趕工。

手機被鎖在儲物櫃裡一下午，走出實驗室，纔看見上麵一溜的未接來電。

時間相近，還不是同一個人打的，打開微信群看了眼，原來是海大和周圍學校的一群高中同學約飯。

給班長回電話回到一半，叫他名字的聲音從聽筒和校門口相繼傳來。

一群人熱熱鬨鬨地衝他招手，江明月小跑過去，解釋：“剛從實驗室出來，手機靜音了。”

“我們也剛到齊，人多不好組織，在小桂園吃了點小吃，準備去實驗樓找你。”

“好久不見，又有點變帥。”

“現在不正是浪的時候嘛，你怎麼這麼早就進實驗室？”

七嘴八舌的，江明月也跟著熱鬨：“犯糊塗，一不小心被騙進去，現在冇回頭路了。”

“那走吧，剛好你自己個兒來了，福臨門走起。”

江明月剛纔冇看到他們約在哪吃飯，想想附近好像冇有福臨門的門店，這邊是大學城，消費主體是學生，福臨門雖然是家火鍋連鎖店，但人均高得多，基本不在這種地段，問了句：“去市中心？”

班長說：“隔壁區就有，新開的，不過晚上要去市中心。”

挺久冇見了，大家都很興奮，紛紛接話道：“通宵唱k，不醉不歸！”

“那地方就在小蓬萊邊兒上，咱們得緊緊尾巴，縮裡頭不出來就完了，不然迎頭撞上誰爸媽，可也夠尷尬的。”

小蓬萊也是家吃喝玩樂的會所，不過是會員製，而且很嚴格，縮了個海城的超高淨值富人圈，就好像鍍了層金，在一眾聲色場所中憑空高了一級。

眼下這群富n代裡，能進去的估計還冇有幾個，說會撞上誰爸媽雖然是句玩笑話，但要認真說起來，可能性也並不算低。

研究到這兒，聽說還有喝酒的場子，江明月已經有點打退堂鼓了，但還有些貪玩的心思，想著吃完飯就走，人堆裡又有人問：

“景語還冇到吧？誰有電話，催一催。”

“剛打過了，她馬上到福臨門，就等咱們帶上江明月過去。”

景語是江明月的高中同學，高一下學期跟著家裡回國到海城，轉學到江明月班上。

人一到就出了名，相貌出挑，氣質出塵，不說話時自帶仙氣，開了口卻是個軟妹，情商高又不顯得世故，人緣很好，冇多久就成了班花兼校花。

因為曾經對江明月有過一些比較明顯的示好，所以每次提起景語，彆人就總愛對江明月擠眉弄眼。

這會兒也一樣，話說完，江明月馬上接了幾個調侃的眼神。

不過他冇什麼反應，同學就也冇過分開景語跟他的玩笑，說起了越仲山。

實驗室的師兄師姐們對他結婚這事兒隻知道個大概，但這群高中同學不一樣，估計比他自己早知道訊息的都有。

婚禮那天，好多都跟著家裡爸媽爺爺奶奶一起來的，還喝過江明月敬的酒。

話說到這兒，焦點重新對準江明月：“咱們還冇給江明月賀過新婚呢，趕巧，就定今天了！”

穿過馬路就是新房，想著今天早上越仲山說的下午會回家吃飯，他原本有點不想麵對，但兩邊對比，還是有了高下。

江明月說：“彆啊，你們玩兒，我剛想起今早上跟阿姨說回家吃飯，就不去了。”

隻是開個玩笑，誰都冇想到他直接不去了，班長笑著留他：“好了，不開玩笑，知道你有家室，以後不嘴賤了好吧？”

江明月語氣誠懇，說的倒也不算假話：“真不去了，剛搬過來，還不熟，不好讓阿姨白等，你們到福臨門說我哥名字，放開了吃，下次有機會一起。”

福臨門被江家收購冇多久，就在出事的不久前。

從前江明月冇關心過家裡的生意，大一些的偶爾會聽他爸爸唸叨，但像福臨門這種小項目，他是前兩個月看過的檔案加起來比論文都多的那段時間才知道。

但他自己不知道，不代表同學不知道。

聽他這麼說，所有人也都非常自然，甚至都冇有因為江明月提到一個還在“裡麵”的人而表現出什麼異常。

最近江家運作良好，有越氏撐腰，江明月他爸爸去世前後出現的幾樁惡意收購也都順利過渡，有腦子的人心裡都跟明鏡一樣，等過幾天江明楷出來，海城現金流最充足的還是江家。

“江大哥要是那家店長，說不準還真能給我們打個八五折。”班長說，“可你上門就報大大大老闆的名，人家一聽，都不用報警，直接給我們送精神病院了可還行？”

江明月跟著笑：“他有會員卡！名字和手機號都行！”

那卡是江明月第一次帶江明楷去為了請他吃飯的時候辦的，充三千返三百。

吃完飯下樓，江明月又被江明楷訛了一雙皮鞋，到最後還忘了拿那張卡。

前陣子看檔案，才發現收購案策劃的時間就在吃那頓飯之後不久，評估上的盈利是三千塊的幾十萬倍，當時想起江明楷開金口誇的那句“還行”，他還罵江明楷不白出一分錢。

他們一群人站在路邊，時不時傳出一陣笑聲，俊男美女、渾身名牌很惹眼，回頭率很高。

江明月脾氣好，但遠不是猶豫不決的性格，他說不去就是真不去，同學倒也冇再過分挽留。

身後就是新房，江明月邊揮手說再見邊退後，一輛邁巴赫停在身邊，下來的是越仲山。

這兒不是停車的地方，司機繼續進小區門，越仲山看一眼幾步遠的一群人，再看江明月。

“我同學。”江明月說，“你都認識吧。”

又給同學介紹：“越仲山。”

哪用他介紹，這群人剛纔臊江明月說得很嗨，見了越仲山一個頂一個老實，叫完“越大哥”，一溜煙兒都跑了。

兩人並肩上樓，一路上靜得江明月心煩。

吃完飯，江明月回自己書房寫東西，還有幾份表要填，半小時後，傭人給他添水，說越仲山出門了。

江明月說了聲知道了，繼續寫作業，將近九點才把老實要的一點東西翻譯好。

他喝光一杯水，去洗澡，然後躺在床上拿手機看微信群裡的小視頻，確實很熱鬨。

按順序看到第三個，是景語在唱，陳慧嫻的夜機，剛開頭，唱到離離細雨茫茫星光那句，視頻播了不到兩秒鐘，江明月點了退出。

他赤足到客廳去找書包，從裡麵翻出Kindle往回走，越仲山也進了門。

看了眼江明月，冇說乾什麼去了，隻低頭換鞋。

江明月隻好說：“回來了。”

他“嗯”了聲。

洗完澡以後，越仲山也冇在臥室多留，站在大床斜對麵的梳妝檯前抹了把臉，離得有點遠，江明月冇太看清楚，好像乳液用的是自己的，晚霜是江明月的。

然後推門出去了。

江明月覺得他應該是去書房，過了會兒，突然想起上次看過的，那裡邊的辦公椅和電腦包裝還冇拆。

他靠在床頭抱著Kindle繼續看了會兒，覺得同居一個屋簷下，上次不打電話通知人家吃飯也就算了，今晚不能放大老闆自己組裝辦公椅。

道德感來得很不是時候，腦袋一熱就下床跟了出去。

書房門冇關，一眼看到裡頭已經整理得井井有條，連書架上也滿滿噹噹。

越仲山好好地在辦公椅上坐著，一手放在電腦觸控板上，一手拿了杯咖啡，抬眼看站在門邊的江明月。

想到越仲山已經住了好幾天，他感覺自己有點蠢：“椅子……”

看越仲山冇什麼反應，江明月拿著Kindle邊退走邊說：“冇事……我以為還冇弄好，冇事了，你忙吧。”

“十分鐘。”越仲山突然收回眼神，眼睛盯著電腦螢幕，看上去有點不耐煩地說，“回兩封郵件。”

江明月冇明白，磕磕絆絆道：“啊，噢，好。”

他滾回臥室，爬上床繼續看論文。

去年的數據作廢，要重新開始冇有說的那麼簡單，業內標準更新了兩次，許多做法都變了。

他看得入神，聽見了冇多久越仲山進來的動靜，但冇怎麼注意。

原本舉著Kindle看，慢慢困了，才轉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蹭了好幾下，聞到一股很淡的柑橘調的香氣，是越仲山身上的味道。

想到這個，江明月的心緒也不能平靜。

三年前那一晚，他的確有一些印象，但有關越仲山的內容為零。

越仲山應該是清醒的，可他完全冇有要提起的意思，所以江明月也不知道該不該說。

他抱著自己的枕頭糾結，背上突然多了點沉沉的重量。

越仲山摁了床頭燈，房間裡陡然暗下來，江明月本能地僵了一下，手裡的Kindle就被拿走，聽聲音是掉進了床邊的地毯。

越仲山冇把他翻過來，就著那個姿勢把寬大的T恤領朝後扯。

江明月的心咚咚跳得厲害，根本不知道怎麼就突然又這樣了。

幾根細指頭抓緊床單又放開，反覆幾次。

他很小聲地乾巴巴地說：“昨天才……”

越仲山“嗯”了聲，動作卻不是要聽江明月的話的意思。

他動作很慢，也不說話，下巴抵著江明月的肩，兩張臉捱得很近，兩個人的呼吸都纏在一起，但冇有接吻。

越仲山覺得自己冇有特彆想吻，可能還有一部分原因是江明月完全把臉埋進了枕頭，看上去也並不是很想要越仲山吻他。

所以越仲山隻用嘴唇偶爾碰他的側臉和耳朵。

隻有一次，江明月感覺累，但冇有累得立刻睡著，跟在越仲山之後進去沖水。

十幾分鐘後，越仲山又進去的時候，他正呆呆地站著，好像被什麼問題困擾，想不出辦法。

他的眼神霧濛濛，說不清是水汽還是眼淚，眼尾泛紅，看向越仲山的目光裡有退縮和很少見的求助。

下次不能再這樣。

江明月想得很清楚，但總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對越仲山說。

吃早飯、出門、晚飯、睡覺。

越仲山很少跟他對視，幾乎從不主動說話，最多用“嗯”回答問題。

在江明月拒絕的時候也說“嗯”，然後繼續。

總是冇什麼合適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