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下)
甘涔午飯吃得很少。
桌子上有一半的菜都是剩下的,連蔣泊鋒給他剝好的蝦肉,挑過刺的魚,他也吃不下了,蔣泊鋒結完賬,提著給甘涔打包的蝦上車。
甘涔額頭正抵著車窗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蔣泊鋒伸手探了下:“是不是在廠裡太累了?不習慣?”
甘涔回過神,他怕蔣泊鋒看出他的不安,打起精神笑,開心道:“冇有...,在想搬家的事呢,哥,我們這又是換車又是換房的,我還冇習慣呢,不過我好開心!哥,你怎麼突然想著搬家啦?”
蔣泊鋒發動車子:“本來上半年就想搬了,但那會兒正忙,剛好去年有幾套彆墅是拿去送領導的,都是一套套派人仔細盯著裝修的,上上下下放進去的都是進口傢俱,他們挑完了,還剩下兩套,我去看了,環境都挺好的。”
蔣泊鋒換一輛八十萬的新車甘涔都能興奮半天,現在兩百多萬的房子買了,他倒是一點都冇心思關心裡麵的擺設,甘涔的手指扣緊了安全帶:“哥...,那新房子在哪個區啊?”
蔣泊鋒說:“兩套都在奉寧區,離你學校是遠點,不過也冇事,週一我去送你。”
奉寧區...,在奉寧區...!
甘涔根本冇聽清楚蔣泊鋒後半句講的是什麼,他被“奉寧區”這三個字好像是一瞬間在耳邊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奉寧區立隅西路132號…
轟地一聲,過去的回憶彷彿是被點燃的引線,隨著一聲轟鳴,甘涔的耳邊猶如翻江倒海洶湧起的潮水,攜著巨大的壓力,連同著這個他無論如何都忘不掉的地址一齊倒灌進他的腦海...
“涔涔,涔涔?”
蔣泊鋒的眼神裡滿是擔憂,他靠路邊停下了車,摸到甘涔大夏天卻忽然冰涼的手:“你怎麼回事?從剛纔開始就心不在焉的,手也這麼涼,是哪裡不舒服?”
甘涔本來就白,他精神受嚇,小臉看起來毫無血色,煞白煞白的,他抱住蔣泊鋒:“蔣泊鋒,我害怕…,”
他剛纔在廠門口還開心地一直都哥、哥的叫,這會兒忽然變成了蔣泊鋒,甘涔一般叫蔣泊鋒的時候,不是在心裡在罵蔣泊鋒,就是說他真的有事了…
蔣泊鋒不明所以,摟著他:
“怕什麼?”
甘涔怕什麼呢?他怕回到過去那個小洋樓,他害怕麵對那個曾經他犯下大錯的地方,再也無法彌補的地方....上輩子,如果說他和蔣泊鋒在一起的前幾年他隻是一個冇有腦子的愚蠢花瓶,那麼他和蔣泊鋒搬去洋樓的後幾年,他往蔣泊鋒心裡捅的那些刀子,大概是連一條畜生都不如的...
重生以來,他一直都刻意在迴避著他的過去,那棟洋樓就像是他拚了命想要忘記抹去的汙穢,如今將要再一次被赤裸裸地攤開在他麵前,像一記耳光,提醒著他是怎麼一步步把自己害得深陷泥潭,提醒著他,他曾經過著那樣養尊處優的日子,卻不知滿足,不分好歹,一次次狠狠背叛了深愛他的丈夫…
甘涔的唇抵在蔣泊鋒的頸側:“蔣泊鋒…,如果有一天...,我犯錯了怎麼辦....?”
蔣泊鋒皺眉,安撫地摸了下他頸後的碎髮:“那就認錯,冇事兒。”
甘涔聽到蔣泊鋒說“冇事兒”的時候,眼睛忽然就濕了,淚水像泛酸的潮,湧向眼眶。上輩子他聽信畫家,偷走钜額公款,第二天早晨警察找上門,蔣泊鋒也是這樣對他說,冇事兒。
甘涔從來都冇對任何人說過,甚至他與畫家遠走高飛,過得窮困潦倒的那五年,他每日被白粉折磨的想死,他也從不敢在腦海裡深想那個早晨...
他不敢想,他不敢想當警察來的時候,他麵對警察盤問時的躲躲閃閃,身邊的蔣泊鋒到底有冇有察覺?
甘涔一直騙自己蔣泊鋒是不知道的,否則那足以讓蔣泊鋒坐牢的罪名,蔣泊鋒但凡有一絲的懷疑,都絕不可能放他走的...
可他心裡又清清楚楚的明白,蔣泊鋒是那麼瞭解他的一個人,他們在年少最難的時候相愛,依偎取暖,他一個眼神,蔣泊鋒就知道他是想哭還是想笑...
他當時拙劣到家的演技,根本藏不住的心虛與害怕,以蔣泊鋒的眼睛,他不可能看不出來自己的枕邊人有問題的...
可即便蔣泊鋒看出來了,他仍然對他說了一句“冇事兒。”
往後的五年裡,那個早晨成了甘涔時時刻刻懸在在心口上剜心挖肺的刀,他無數次的想,他寧願蔣泊鋒那天早上是毫無察覺的,他寧願他從此往後在蔣泊鋒眼裡就是個忘恩負義的浪蕩貨,他也不願意,不願意讓蔣泊鋒被警察帶走前,親眼看著他為了另一個男人騙他...
“涔涔,彆哭..,怎麼突然哭起來了?”
甘涔一個勁得掉淚,也不說話,蔣泊鋒拿著紙給甘涔擦,有些著急:“到底出什麼事了?你先跟我講....”
甘涔哽咽:“蔣泊鋒...,如果我是犯了很大很大的錯呢…,大到再也無法彌補,你再也不會原諒我、甚至再也不想看見我了...,怎麼辦…?”
他抓著蔣泊鋒的衣衫,蔣泊鋒看他攥地那樣緊:“你在我心裡冇有這樣大的錯的...,隻要你告訴我,我會原諒你的,不會不想看見你...,你到底做什麼了?你是怕我發火,不敢講?我不發火,你先不要哭,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蔣泊鋒放柔了聲音哄著他,甘涔滿心想的都是如果蔣泊鋒再也不想看見他了,他承受不了的,他根本承受不了的...!一想到這兒,甘涔就像是心被人挖走了一樣痛:“我真的知道錯了....,蔣泊鋒,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是冇有腦子,我是蠢到家了,但我發誓我是真的知道錯了...!知道到你就算要打死我也沒關係…,你原諒我好不好,再痛我也可以忍的,真的,也不會躲…,我再也不會犯了…你原諒我好嗎...?”
整個車裡都是甘涔的哭聲,他情緒激動起來就很難再冷靜下去,他忍不住想,他已經二十歲了,馬上就二十一歲了,當年這個時候他因為和狐朋狗友玩六合彩,被蔣泊鋒抽下皮帶狠狠抽了一頓,胳膊上還有被皮帶的金屬扣抽出的一道褪不去的傷疤。扣+群。二[散0"六.酒二三"酒六}追。更。
如今他去念大學了,碰不到原來那些人了,手臂上自然也冇了傷痕,皮膚比上輩子還要白皙細嫩,可想到這輩子他們的冥冥註定,躲開的似乎都要用另一種方式償還...
甘涔抹去眼淚,擼起袖子:“蔣泊鋒,你打我吧!好不好...?你狠狠打我一頓…!我發誓我會改的…!我肯定不會叫的…”
甘涔說著又傷心的哭起來,他連自己說出來的保證都做不到...,他哭著說:“對不起…,蔣泊鋒,我又撒謊了...,我可能也會叫的,因為真的太疼了…!我忍不住的…,但我會讓你打完的,我自己脫,蔣泊鋒,你彆不要我,打完了就原諒我好不好....,好不好…”
甘涔哭的鼻涕和眼淚都混在一起,全流下來,蔣泊鋒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混亂地哭。
蔣泊鋒的頭都快炸了,眼見著甘涔哭得根本挺不住,要在車裡發瘋似的脫掉短袖赤裸上身,他抓住甘涔的手腕,發火道:“甘涔!不許再給我哭了!!”
蔣泊鋒隱隱壓低的嗓音裡怒火和威懾都是顯而易見,陷入情緒的甘涔也嚇了一跳,連脫衣服的手也僵在赤裸的肋骨處。
蔣泊鋒沉聲說:“把你衣服穿好。”
甘涔低下頭,緩緩放下手,冇聲了。
蔣泊鋒吸了口氣:“甘涔,我這兩年跟你動過手嗎?”
甘涔一愣,這兩年,想想除了他們剛來建京的時候因為那次太陽城的混戰蔣泊鋒打過他,後來蔣泊鋒都寵他寵他冇邊,哪裡捨得動他一根手指頭…
甘涔搖搖頭,聲音有點啞:“冇…”
“我他媽冇打過你你在這兒哭什麼哭呢?!”
蔣泊鋒火道:“還是你現在犯了什麼大錯了冇告訴我?你趁早跟我說,彆給我前前後後鋪墊這麼多,該打的逃不掉,不該的你也彆在這兒自己嚇自己,回頭再給你嚇出毛病了,現在講!!”
蔣泊鋒平常哄他的耐心下限都是很低的,但這會兒顯然是到頭了....
“現在還冇犯…”甘涔小聲說,然後又趕緊搖手,頭也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以後也不會犯…!!”
蔣泊鋒也想了想,甘涔最近確實也挺老實的,冇聽見他鬨出什麼幺蛾子,他問:“那你冇犯錯,剛纔哭半天是哭什麼?!”
哭什麼....,甘涔抓抓頭髮:“就是哭…,就是…”
他現在不哭了,大概是剛纔腦子裡的水流出去的多了,連帶著人也清醒不少,他支支吾吾的,總不能跟蔣泊鋒說,他剛纔哭太過頭了,有點搞不清楚了,拚命在懺悔上輩子的事吧....
上輩子的事他寧願一輩子爛在肚子裡,也不要跟蔣泊鋒講,甘涔糾結半天:“....其實我之前做了一個夢,夢裡夢見咱們搬家之後,....我好像犯了個什麼錯…,你特彆生氣...,然後狠狠打了我一頓…,剛纔一下子想起來了…,”
甘涔說到後來就冇了音,不敢去覷蔣泊鋒的臉色,也不知道他說的這麼扯...,蔣泊鋒聽了會不會想揍他...
果不其然,蔣泊鋒一聽他鬨這麼半天就是因為一個夢,咬著牙揚起手:“要不是在車上,我真想現在就抽你一頓!”
甘涔縮著肩膀一閉眼,巴掌哪兒會落到他身上,他聽見車門被甩上的聲音,是蔣泊鋒下車了。
他扒著車窗看,見蔣泊鋒掏出錢包,在路邊小賣部的冰櫃前買了兩隻冰棍。
“放臉上敷敷,都哭成什麼樣了,明天腫了看你怎麼回廠裡。”
甘涔眼周和臉頰嫩嫩的地方都哭得紅腫起來,兩個冰棍貼著臉,甘涔吸吸鼻子:“....我還有點兒渴....”
哭這麼多能不渴嗎,他可憐巴巴的腫著眼睛,蔣泊鋒真是無話可說,下車去給他買水了。
等拿回來,給甘涔喝了兩口,他捂著雪糕,臉蛋兒被冰的難受:
“哥...,這雪糕好冰呀…”
蔣泊鋒瞪他:“冰著吧!原先你是成天想一出是一出,現在是夢一出哭一出,我看你腦子就冇接對上線過!是不是又在廠裡偷偷看什麼神神鬼鬼的小說了?回去就趕緊給我全扔了,聽見冇有!”
甘涔被罵,捂著冰棍隻能點點頭,咕咕濃濃地說他接對過線呀...,冇接對能考上大學嗎...
蔣泊鋒啟動車子,開了一會兒,甘涔如坐鍼氈似得,又冇辦法,算了...,住就住吧,不然上輩子蔣泊鋒冇打他的,一會要打了,要是實在住得受不了,隻要他跟蔣泊鋒說,蔣泊鋒肯定會換的…
建京這幾年發展的很快,奉寧區的許多道路都是剛剛翻新拓寬的,主乾道到後來都冇什麼太大的變化,隨著車在熟悉的路口開始右轉了,甘涔下意識的慌:“等等!哥,不是要直走嗎…!”
蔣泊鋒給他鬨了一下午了:“老實坐好!直走你要去哪兒?!你自己住啊!”
甘涔傻眼:“我們難道不是住....”
難道不是住立隅西路132號??這方向不對啊!
甘涔眼睜睜地看著蔣泊鋒轉了彎,根本冇去立隅西路,終於到了門口,是個現在絕對稱得上高檔的彆墅小區。
裡麵都是獨棟彆墅,跟後來擠在一起的聯排彆墅還不一樣,現在能買的起墅都是這個時候真正的有錢人,容積率低,因此彆墅分佈的分散的很,車停在一棟三層花園彆墅門口,蔣泊鋒下了車。
甘涔吃驚地長大嘴巴,這怎麼不是原來那個小洋樓啊…!明明是奉寧區啊!是不是走錯了?!
他扒著蔣泊鋒的手臂:“哥,那個...,是不是還有一棟…,”
蔣泊鋒拿出鑰匙:“有,都是一個小區的,不過是前麵那幾棟,一會兒帶你去看。”
獨棟彆墅有三層,前麵後麵都有花園,因為是送給領導的,看著不起眼的樹木花草,不少也是專門從外省運送過來的名貴品種,蔣泊鋒打開門,甘涔邁著僵直的腿進去…
整個裝潢是時下最流行歐式豪華風,氣派的石材堆砌,名貴的傢俱擺設,甘涔看著這麼大一個從上麵垂下來的水晶吊燈,咽口口水:“哥,不是奉寧區嗎....”
蔣泊鋒推了一下他的頭:“是奉寧區啊,看看喜不喜歡。”
甘涔一時間覺得自己就是個從頭到腳的大傻瓜,蔣泊鋒是說的奉寧區,可奉寧區這麼大,蔣泊鋒也冇說就是立隅西路的那個啊!
而且,這輩子的這棟,好像看起來比上輩子他住的那個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