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封大典以後,不論是王公重臣還是番邦使節都明瞭了怡親王在皇帝心中的份量。
而允祥也完全不負四哥的託付,即使在長達四個月的病痛折磨期間,依舊先後完成了一係列常人無法想象的繁重政務。
胤禛為了方便弟弟辦公,特意在交輝園與圓明園留有角門相通,方便允祥日常出入。
自年羹堯和允禩相繼倒臺後,每次他的轎子一落就有許多進進出出的大臣官員,或恰巧碰上,或特意殷勤,都看準了時機給這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爺請安搭話。
這日他正跟人寒暄往裡走,卻見一人在自家園子門口來回踱步,似乎有什麼著急地要事。
見允祥走近,那人眼前一亮,趕緊迎上來行禮:“臣閩浙總督高其倬參見怡親王,王爺萬福金安!”
允祥扶起他嗬嗬笑道:“高大人,本王記得皇上招你回京述職,怎麼到本王這裡來了?可有覲見主子?”
高其倬躬身:“回王爺話,正因見了聖駕,臣纔想到王爺這裡來討個主意,請您幫著奴才參謀參謀。”
允祥見高其倬麵露難色,定然是大事,便帶著他一路來到正堂,讓何圖看茶後,屏退了下人才道:“高大人究竟何事要找本王參謀?”
高其倬從袖口裡拿出一疊文稿、和一張海圖擺在桌上。
“王爺,臣在來京之前,曾給皇上寫了一封密摺。
摺子裡陳述了福建境內‘地狹人稠,田不足耕’的困境;沿海百姓‘無業可營,無田可耕,流為盜匪者日眾’;臣隱晦向聖上提及能否‘稍寬海禁,許民眾出海謀生’一事。
可到京之後,我見駕陳述此事,皇上似乎仍有猶疑,說要再考慮考慮,便岔開了話題……”
“哦~原來是此事,前兩日我聽皇上提過。”
允祥抬手示意高其倬坐下,稍安勿躁:
“此事在你之前,兩廣總督孔毓珣在雍正元年也已奏過,被皇上駁了回去。這次留中也是在權衡利弊,說明你的言辭在一定程度上已經打了皇上。”
允祥見高其倬麵疑,繼續道:
“施琅當年收復 臺灣以後,先帝設立了粵、閩、浙、江四海關。
但康熙五十六年兵部議覆浙閩總督覺羅滿保疏論:‘南洋不許中國人行走,俱應止。’皇考批曰:‘依議。海外如呂宋等,常留漢人,自明代以來有之,此即海賊之淵藪也。’
聖祖仁皇帝於是下令了南洋海市,其實主要是為了防止海盜水匪,外商走私,人口流失,以及前明餘孽聯合外部勢力威脅大清沿海安全。
如今東北高麗相對安穩。北部與沙俄正在劃境談判,西北雖在雍正二年有青海大捷,但羅卜藏丹津逃竄準葛爾,蠢蠢。
西南正派鄂爾泰落實改土歸流,一些不願配合的土司仍需朝廷率軍鎮……
這個節骨眼上,你要奏請開南洋海,皇上可不是要考慮周全,慎之又慎。章之又何必著急?”
“王爺,非是下急躁,實在是平原糧倉遠在千裡之外,閩省民眾,都在等米下鍋,若不開海,百姓冇有活路啊!”
高其倬起,指著文稿中的資料,痛心疾首:“王爺請看,福、興、漳、泉、汀五府,昔日開海之時,一艘商船出海,富者為船主,貧者為水手,一舟養百人,還能帶回番銀、番米。
自康熙五十六年以後,四五千金造的大船,任其朽蠹在斷港荒岸之間。壯者流為盜賊,弱者轉死 壑。
如今失業的水手遊街頭無所事事,婦孺在海邊撿拾貝殼充飢,這實非長久之計。
若開了海,一般幾及百人,其本出海,既不食本地米糧,又得沾餘利歸養家屬。於朝廷而言,豈不兩利?”
允祥有些動容,他看著高其倬正色道:“依章之的意思,那些水手若是無業,隻能當海賊,朝廷與其養匪,不如養商?”
“王爺明鑑,漳州府南靖縣知縣莊亨陽曾在給先帝的《緊洋私議》裡說過‘海禁嚴則商賈不通,商賈不通則土物不售,土物不售則 民困,民困則盜生。’
臣到任後曾算過,自康熙五十六年之後,閩省每年損失的關稅,據泉州府估算,不下三十萬兩,不僅如此,禁海之後,百姓失業,地方治安惡化,剿匪的開支反而增加了。”
高其倬見允祥聽進去了,指了指海圖上的廈門、漳州兩地:
“臣所言海禁不是全麵開放,而是有度放寬。
比如可限定廈門、漳州兩處為通商口岸;商船出海需五戶連保,取得官府印照;嚴禁攜帶武器、鐵器、糧食出洋;歸國商船需在指定港口接受查驗,按貨抽稅……”
允祥眼中流露幾分讚賞,拿起了海圖文稿:“章之考慮周全,本王知曉你的意思了。
此事這兩日皇上應該會同大學士、九卿一同商議,你這些文稿可先留在本王這裡,安心回任。等本王研究研究,屆時儘力幫你在皇上麵前爭取一番。”
“臣代閩省百姓,多謝王爺體恤。”高其倬跪地叩首,誠心說道。
允祥笑著扶起高其倬:“章之不必謝我,若真能成了,也該是感念皇恩浩蕩。”
雍正五年三月,皇帝召集了親王、大學士、九卿一同議事。
眾臣行禮之後,胤禛端坐禦座,直接開門見山:“今日朕召你們來,議的是閩浙總督高其倬奏請開放福建海禁一事。摺子你們也都看過了,儘可暢所欲言,不必顧忌。”
吏部尚書田從典歷經康雍兩朝,屬於保守派的老臣,見無人說話,率先出列,憂心忡忡道:
“皇上,臣以為海乃聖祖所定,行之數年,不宜輕改。若是突然開,恐海防有失啊!”
戶部史貽直聞言出言反駁:“田大人所言差矣,聖祖南洋之時,有其特殊由。如今時過境遷,閩省百姓困苦,地方不寧,若是再拘泥於舊製,恐生民變。
對於福建沿海之地,‘舟船即民田’,若一概封港,‘寸板不許下水’等於斷民生路,臣以為,不用全開,但應留閩省‘可通之港’以濟窮黎。”
允祥見兩派各執一詞,四哥始終冇有出聲,他也不急於發言,隻觀察到反對者多為陸員,支援者多為沿海籍貫或曾去沿海任職的吏。
“皇上,臣有一言。”
允祥側目,出聲的是都察院左都史沈近思,隻見他雙手一揖,鄭重道:
“皇上,海一開,不僅僅是閩省一隅之事,更關乎天下風氣。
若是開了福建之,則其他沿海之地必將紛紛效仿,屆時千萬商民浮海而去,中原人心浮,豈是朝廷之福?”
此話,也說中了胤禛的顧慮,他手指輕擊椅,目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尚未出言的允祥上:“怡親王對此事如何看法?”
眾人目也都向允祥去,隻見他從容行禮:
“回皇上,臣弟以為諸位大人所言都有道理,開海與否,確需需權衡利弊。
臣這幾日查閱了相關資料,整理了一些要點,請皇上過目。”
說完,從袖子取出一份摺子,裡麵是結合高其倬文稿和戶部稅收歷年稅收檔案、資料要點整理。
胤禛翻開摺子認真細看,眸逐漸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