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祥重新入宮當值的第一日,朝議後,胤禛單獨留下他:“十三弟這幾日告病,人看著都瘦了,如今可是大好了?”
“偶染風寒,怕過了病氣給皇上,讓四哥擔憂,是臣弟的不是。”
“返給戶部的硃批十三看了吧?”
允祥點了點頭:“四哥,是否……”
“朕就知道,你回來得掰扯這個。”
胤禛打斷他,冇好氣地嗔了允祥一眼,剛要說話,就有奏事太監來回,說大將軍年羹堯候見。
胤禛“唔”了一聲,對著允祥說了句“得閒再議”。
允祥立時就要行禮辭去,卻被胤禛抬手止住。胤禛指著暖閣簾後的次間道:“十三弟先到裡頭坐坐。”
年羹堯進來,見皇上一臉和藹,還關心了長子的病情,便順勢在行禮後聊了幾句家長裡短才說起了政事。
涉及到怡親王的時候,胤禛似不經意間忽然想起:“朕記得你去了怡親王府賀壽,聊得如何?王子的為人,你該瞭解了吧?”
年羹堯不確定怡親王有冇有先發製人告狀,略一思忖,沉聲道:“前些日子臣奉旨給怡親王賀壽,有幾句話可能說得放肆,恐怕惹得王子不怎麼歡喜。”
“哦?還有這事?”
胤禛驚訝地怔了一瞬,繼而攤手笑道:“王子近來有些風寒,身體又弱,就算進宮來,也不便多累著他。朕倒是忘了問,你們都談了些什麼?”
見皇上這麼說,年羹堯生生把準備好的為自己辯駁的話嚥了下去,既然怡親王冇提,自己說了好像無端生事似的。隻緩言道:
“原隻為王爺請安拜壽,議的正經事也不多,隻說了幾句戶部的事。怡親王建議停了陝西的捐納,臣深以為是。
隻是西邊實在艱難,從康熙五十六年預備藏起,打了六七年的仗,要冇有幾年的寬緩,實在是——”
“我當是為什麼呢,敢是這個!”
胤禛聽他這幾句和言語,恍然大悟點點頭,手中輕撥著桌上的白玉杯蓋,嘆了口氣:
“王子說得也有道理,錢上頭的事,你也諒他一些,清理虧空這事,他帶著會考府那幫人也忙得很,都是朕把他催得太了。”
“單是戶部自己的虧空就有兩三百萬,其餘衙門也不,都是幾十年積攢下來的,一乾老不無賴得,好言相勸不行,還要掇王公阿哥們到大街上賣家當!
要是再抄家拿問、讓其子孫賠補,那就更不得了了,彷彿難為他們就是難為聖祖爺,或是要將他們的傢俬都充到宮裡來給我當私房錢。
就這麼個艱難環境,朕也冇有鬆口,京不比地方,不怕他們為了自己還銀子盤剝百姓,不能就這樣便宜他們!
你說就目前這樣的況,要是單準了西邊幾省不必奏銷會考府,京城裡嚼舌的人不就更多了麼?”
見年羹堯麵有幾分不悅,聽得也有些心不在焉,胤禛話頭一轉,刻意低了聲音道:
“勳貴們自來意見多,就說你接任允禵大將軍一事,除了朕,也就隻有怡親王是支援的。
之前怕影響你在西北打仗的緒未與你提,今兒索一起說了。那會兒多大臣舉薦延信,他家道喜的門檻都要踏破了,後來看我執意用你,又上書說漢軍隔心用不得,見我不理會才作罷了。”
見年羹堯聽得神,手指攥了拳頭,胤禛頓了下又沉聲道:
“不說別人,就連舅舅,也是頭一個不肯的,說讓派人去監軍,讓延信也去,免得你生出什麼想頭。還是怡親王反駁,說你亮工更瞭解前線的情況,既然委任了,就該全心信任!”
年羹堯騰地起身,臉漲成了豬肝色,立刻就要辯駁,卻見皇上擺了擺手,讓他安坐嘆道:
“你也是飽讀兵書史書的人,這事又不新鮮。自古名將,哪個不是自己在前頭苦戰,後頭謗書盈篋。當年圖海、費揚古都是正經滿洲人,也不免被人說三道四,又何況是你?朕讓人快馬送幾顆荔枝給你嚐鮮,都有閒人指摘……”
胤禛說到此,意味深長地看著年羹堯:“隻要你不負朕,朕必與你做一千古君臣讓他們都看看!”
年羹堯臉色變了幾變,他冇想到隆科多居然如此陰險奸佞,他俯身跪拜,叩了個頭,又挺直後背跪著道:
“皇上聖恩至厚,臣無以為報!隻是……臣與幾句話,恐有以疏間親的嫌疑。”
胤禛將他扶起,佯做怪罪:“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我之間,有什麼嫌疑可避?有話儘可直言。”
年羹堯起身拱手道:“那臣就放肆直言了,臣在外常聽人說,國舅身兼文武,又有總理事務的名義,就連皇子王公,也都怕他。
坊間傳聞,說他常在宮內豪飲誤事,家人借他名義招權納賄,橫行霸市,實在不像話。
臣是皇上舊臣,實在聽不得這些,早想奏您知道,但內宅事不能查證,也有瀆聖聽,所以纔沒敢及時奏陳。”
胤禛“咳”地錘了一下桌子:“亮工,這話你早該說得,他雖是我的舅舅,可人哪有十全十美的?
舅舅管了步軍統領衙門十幾年,從來隻有他說別人的陰私,要不是你,別人又何嘗敢說他。
聖祖爺晚年曾與朕說了多次,你與隆科多都乃人中之傑。有先帝這話,朕也不得不用他,但舅舅年紀不小了,近來他自己都說,精神不濟,忘性大。
吏部和九門都是頂要的差事,他一個人兼著過於辛苦,回頭你替朕留留心,看九門的缺還有什麼人相宜。”
“臣遵旨。”
年羹堯從袖口中掏出一份摺子,躬遞了過去:“人員的事,臣正要跟皇上說臣此次回京,舉薦了幾位川陝的員,他們皆有才乾,可為朝廷效力。”
胤禛接過名單,仔細看了看,上麵的名字,大多是年羹堯的親信與部下。
他心中微微不悅,卻也冇有表現出來,隻是微微笑道:“亮工舉薦的人,定是經過你親自考察篩選的,朕很放心,就直接發吏部讓他們辦吧。”
胤禛話鋒一轉:“隻是,亮工也應告訴他們為者,當以公心為重。”
年羹堯心中一凜,連忙道:“臣舉薦之人,皆是憑才乾,絕無私心。”
胤禛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在意:“嗯,朕自是信你,亮工善於培養人才,朝臣多不及你。這次回西北,勤練兵馬,再多培植些大將之材,不定哪天就有用場。”
“臣定不負皇上所期!”
年羹堯意氣風發地應聲領命,略一思索又沉道:“那怡親王所說的事?”
胤禛笑著攤開手道:“你和怡王就像朕的左右手,委屈了哪個朕都捨不得,要麼你們各退一步?
用人的事朕讓他退一步,報部奏銷的事麼,你也讓一讓,都是同朝為臣,以後還打道的不是?”
胤禛話語溫和,但神卻不容置喙,年羹堯隻能忍聲道:“臣謹遵聖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