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就見年羹堯一身便服,由長史何圖引著走向九曲迴廊。
允祥麵帶微笑向前迎湊,年羹堯亦急趨了幾步,等離得近了,口中說著請安,身子微向前傾,卻並不當真要拜,而是等允祥來扶住的意思。
不料允祥離幾步遠時卻陡然止住了腳步,隻說了句:“亮工何必多禮。”
年羹堯尷尬頓住,但這禮既已行了一半又不得不繼續行下去。允祥見他一膝落地,才又緊走兩步俯身相就,朗聲道:“年大將軍真是太客氣了!”
年羹堯從門口到這連著被怡親王別了這兩遭,心裡極不痛快,隻悶聲說了句:“羹堯奉旨來賀王爺千秋,”隨後就有些語塞。
伊都立見狀,立時迎過來在旁邊打趣道:“亮工此番回京忙得很,府上恐怕絡繹不絕,我這昔年故交,也隻好見縫插針,藉著王爺壽誕喜慶之日在這兒與您敘舊了。”
史貽直也拱手笑道:“那我比學庭兄要幸運些,亮工進城時便遇上了,還跟亮工順道一路聊了會兒。”
年羹堯也哂道:“還是儆弦夠交情,學庭兄纔是大忙人,若不是藉著王爺壽誕都抓不到你人,居然好意思上來先倒打一耙。”
允祥見氣氛有所和緩,也笑道:“你們三個都是同年,情誼自然不比常人,難得今日聚在一起敘舊,等會定要以茶代酒多喝幾杯。”
伊都立一邊躬身引著年羹堯往前走,一邊笑著回憶往昔:“還記得當年發了榜,旗下攏共也冇有幾個人,我年紀又小,都是靠亮工兄和儆弦兄帶著,才能不錯了禮數。”
幾人說著穿過迴廊進了客廳。客廳內桌上菜餚已經擺好,卻皆是尋常菜式,無半分奢華。
年羹堯不經意間環顧四周陳設也是十分簡樸,一如他進大門以後看到的那般。王府外部宏偉內部卻如此簡單草率,如此矯情違意,其誌可見。
也不知皇上為何突然就這麼重視這個在康熙朝就失了聖心的弟弟。年羹堯心中流露了幾分輕視,麵上卻故作疑問道:“王爺的壽宴倒是簡單的很。”
“亮工見笑了。”
允祥站在主座前端起茶杯:“守製期間膳食一切從簡,況且本王素來也不喜鋪張,今日隻是家宴,有幾位高朋相伴,也是足矣。”
伊都立連忙打圓場:“王爺節儉,是百之表率,皇上也曾多次誇讚。再說這食髓不在華,而在於味道和心意。這幾道家常菜,都是王府廚子的拿手之作,專待貴客,將軍嚐嚐便知。”
說著,便給年羹堯夾了一筷子青菜。年羹堯不好拂他的麵子,隻得口,味道確實不錯,隻是心中依舊不那麼暢快。
席間,伊都立與史貽直刻意找些閒話來說,從當年科舉的趣事聊到京師的風土人,氣氛倒也融洽。
年羹堯在這樣的氛圍中漸漸放鬆下來,與二人談笑風生,偶爾也迴應允祥幾句。
茶過三盞,話題終究是繞回到政事上,允祥放下茶杯,緩緩道:“我原知你們這科出人才,同年之間關係好,卻不知竟如此之好。”
他頓了頓,繼續道:“如今四川巡一職空缺,亮工在川陝多年,對當地的況最為瞭解,史貽直與伊都立皆是你的同科,兩人又才乾出眾,不如你就從二人之中挑一個,舉薦給皇上,也好過從外麵調任其他人過去不是?”
此言一齣,廳的氣氛瞬間凝固。
史貽直與伊都立對視一眼,皆麵露難色。他們知曉,這是王爺在試探年羹堯,也是在給他們升遷外放的機會,保不準裡麵還有皇上的意思,可依年羹堯的性子,未必會領這個情。
果然,年羹堯臉色一沉,直接拒絕:
“王爺此言差矣。四川巡撫乃封疆大吏,關係重大,豈能僅憑同科情誼舉薦?儆弦兄與學庭兄雖有才乾,但未曾管理過地方事務,直接升成一方巡撫恐怕不妥。”
史貽直心中瞭然,起身道:“亮工所言極是。下官確實缺乏地方治理經驗,四川巡撫一職,責任重大,下官在京裡奉旨辦事總不至於大錯,真去一省封疆,難保不會誤事。”
伊都立也連忙附和:“亮工有難處,還得王爺體諒。再說下官與儆弦兄還需歷練。年將軍識人善用,舉薦的人,定不會錯。”
允祥看著年羹堯,語氣依舊平和:
“亮工所言並非冇有道理。隻是史貽直與伊都立兩位皆飽讀詩書,又在朝中任職多年,熟悉典章製度,若能到地方歷練一番,未必不能成為棟樑之才。亮工不妨再考慮考慮?”
年羹堯眉頭緊鎖,語氣流露幾分不耐:“王爺,四川地形複雜,民風彪悍,非有雷霆手段之人不能勝任。臣心中已有合適人選,明日自會向皇上舉薦。”
允祥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亮工既已有合適人選,那便再好不過了。隻是不知亮工舉薦的是誰?若真是賢才,本王定幫忙在皇上麵前一同引薦一番。”
“此事王爺不必提前知曉。”
年羹堯端起茶杯,一飲而儘:“臣舉薦之人,定能不負皇上與王爺的期待。”
這般敷衍的態度,讓允祥心中的火氣一下升起。
想起養心殿的四哥,他強壓著怒意,繼續道:“還有兩件事,說出來你可能不喜,陝西的捐納與虧空,也頗為棘手。陝西的捐納本是為了戰事所開,現在青海大捷,為了民生休息,本王建議還是暫停為妥。亮工意下如何?”
提到虧空與捐納,年羹堯的臉更加難看。
“王爺!”
年羹堯放下茶杯,話語間多了幾分強:“陝西捐納,乃是為了籌集軍餉,如今西北雖已平定,但邊境依舊不穩,軍餉萬萬不能短缺。
至於虧空,積弊已久,並非一朝一夕能夠清理,若強行清理,恐會引發民變,得不償失。”
“大將軍此言差矣。”
允祥的語氣也冷了下來:“捐納雖能籌集軍餉,但也讓不猾之徒混場,敗壞吏治。
而虧空之事,若不及時清理,長此以往,必將搖國本。
戶部的意見,是先暫停捐納,再逐步清理虧空,循序漸進,並非強行而為。
況且,亮工不比那些冇見過錢的黑心吏,又何苦枉擔了這個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