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爺!隆大人在先帝病榻前當著眾位阿哥的麵宣讀的遺詔,如今大位已定,文書四海皆知……”
“爺不信!”十四阿哥打斷李維鈞的話“除非我見著皇阿瑪,親自看到遺詔!”
“十四爺慎言!如今西北未平,國喪期間,京城九門必是重兵防守。您若依舊堅持帶兵入京,是想看我大清兒郎未死在抵禦外敵的戰場,卻因內戰奪權而廝殺嗎?”
李維鈞目光堅定,聲音略揚高了些:“您身後數千將士便是數千個家庭,十四爺,您真的忍心他們不明不白地背個不忠的罪名赴死?”
十四阿哥聞言微怔,手攥成了拳頭,思忖良久,終是吩咐了一個副將,讓其帶兵返回西北,自己留了五六名近衛隨從。
“李大人,爺竟不知,新君手下何時養了你這樣一條好狗!”
允禵咬牙切齒一聲低語:“爺祝你以後步步高昇!”
說完也不看李維鈞的表情,徑直策馬揚塵而去,聽到身後隱隱約約傳來的咳嗽聲更是加快了馬速。
入京後,十四阿哥向禮部和內務府提出要求,說想先叩謁先帝梓宮和太後,讓他們做出安排。
胤禛聽到轉呈,思索片刻便同意了十四阿哥的請求。
景山壽皇殿門前,素幡千重,白幔接天。宗室、百官、外使黑壓壓跪滿了一片。
胤禛素服站立於康熙梓宮東側,負手而立,麵色沉靜如水。
兩側女眷一邊是先帝妃嬪,一邊是雍正潛邸舊人。烏雅氏被宮女扶著居於妃嬪最前,她的目光一直盯著甬道儘頭。
鼓聲三歇,一陣馬蹄聲越來越近,一匹素白馬領著幾匹棗紅馬衝破雪幕,還未完全停下,白馬上的人已迫不及待翻下馬,將馬鞭甩給後麵護衛。
烏雅氏眼前一亮,此人正是朝思暮想的小兒子,十四阿哥允禵!
今日的允禵,一縞素,腰繫了一草繩,疾步而來,最後幾步踉蹌至梓宮前“撲通”跪倒,膝行向前,抱住康熙梓一角,嚎啕大哭:
“皇阿瑪!兒子回來遲了!”
九阿哥允塘看了一眼廉親王允禩的眼神,也隨之跪地哭嚎:
“皇阿瑪!十四弟回來了,您看看您苦命的十四兒啊!”
跪在外麵的百和外臣不清楚裡麵的狀況,聽到哭聲,以為要舉哀,於是也跟著泣,抹起了眼淚,一時哭聲四起。
胤禛微皺了一下眉頭,看向廉親王,允禩被胤禛似乎察一切的威嚴目看得發,隻得上前兩步勸九阿哥和十四阿哥起來。
十四阿哥不為所,九阿哥本來起了一半,見十四冇,又“嚎啕”著跪了回去。
允禩象徵地又拉了拉兩人,然後抬頭“一臉為難”地看著雍正。
胤禛不聲,給了旁邊允祥一個眼神,然後依舊靜靜地盯著老八。
允祥會意地朝十四阿哥走去勸他,允禩則迫於胤禛眼神的威,把九阿哥允塘直接拉了起來,在暗用眼神和手勢告訴他默默看戲,不要輕舉妄。
允禵憋著一肚子氣,任誰來勸都毫不,雍正上前一步沉聲道:“十四弟節哀!”
十四阿哥聞言抬眸著胤禛,紅的雙眼好似看著仇敵一般,一聲未吭。
“允禵!”威嚴的聲音中,含一抑的怒氣。
允禵依舊瞪著眼睛,冇有彈,也未回話,殿哭聲漸小,氣氛有些尷尬張。
此時,蒙古侍衛拉錫見勢頭不對,怕鬨出大事,趕趨向允禵邊,強拉著他叩見新君。
十四阿哥掙紮起,對拉錫就甩去一耳。眾人直接震驚當場,連胤禛也愣了片刻,他冇想到老十四竟膽大至此。
眾人回神之際,允禩看到胤禛眼裡一閃而過的殺意,終是上前出言對著允禵嗬斥道:
“十四弟莫不是痛失了心竅!按規矩你應該給皇上跪下!”
允禵聽到廉親王的訓斥,下意識想要駁斥什麼,一抬頭看到烏雅氏含淚搖頭的雙眸,喉頭微動,終於俯身,額頭重重地觸在冰冷的金磚上:
“臣……允禵……叩見皇上!”
胤禛上前兩步,親手虛扶:“十四弟,平身。這一向辛苦了,皇額娘也期盼著你。”
目光相視,兩人都看到了對方眼裡壓抑的火氣。
大概是心裡的憋屈無處發泄,十四阿哥實在難以抑製,竟倔強地又行了一禮,大聲嚷道:
“我是皇上的親弟弟,拉錫乃擄獲的下.賤之人,竟敢上前不顧禮數拉拽於我……”
胤禛抬手,止住了十四的話,聲音不大卻滿含淩厲:
“十四弟,皇父靈前,莊嚴之地,你何苦降尊為難一個侍衛,朕體諒你悲慼之情,望你好自為之。”
十四阿哥卻絲毫不接胤禛給他的臺階,也不看胤禛警告的眼神,徑直咆哮道:
“若我有不是之處,求皇上將我處分,若我無不是之處,求皇上即將拉錫正法,以正國體!”
“十四弟如此心高氣傲,胸襟狹小,連個侍衛都容不下,怎能當起‘大將軍王’四字?先帝既無明令封文,朕看十四弟以後便也不必如此自稱了,官員頌文間便也以原有貝子爵位相稱吧!”
胤禛一手轉著佛珠,一手背後在外袖之下攥了拳頭,話音卻淡淡道:“明日朕讓怡親王和莊親王去陪著十四弟一同拜見母後。”
“臣……允禵……遵旨!”
牙裡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嚼碎了他的驕傲和幻想。
烏雅氏看著十四阿哥那充滿屈辱和痛苦的背影,微微的肩膀,看著皇帝繃的姿和黑沉的臉,心痛不已。
這兩個同樣倔強卻又互不服氣的兒子,一個麵容冷峻,一個怨氣沖天,明明是同父同母的至親骨,卻又勢同水火……
對小兒子的偏憐惜與無力相幫的愧疚最終佔據上風,讓烏雅氏頓覺眼前一黑,幾乎要站立不穩。
珈寧連忙近前從背後虛扶支撐了一下:“皇額娘,保重。”
烏雅氏仿若未聞,隻是看著一行人朝甬道儘頭遠去的背影喃喃低語:
“先帝爺!您就這麼走了,把這個難題留給了臣妾啊!”
次日,允祥和允祿陪著十四阿哥一同道永和宮給仁壽皇太後請安。
這次相見,寒暄之後,允禵母子心照不宣,話也不多,烏雅氏安十四阿哥:“你和皇上是嫡親的兄弟,千萬別鬨彆扭。”
十四阿哥垂眸冇有說話,允祥看到忙接道:“皇上麵上不顯,心裡還是很牽掛十四弟和皇額孃的。”
烏雅氏嗯了一聲,道:“行了,哀家知道你們兄弟們也忙的,就別陪著我這個老婆子了。”
三人忙稱不敢,烏雅氏手拉過允禵的手,輕拍了拍,還是不放心地囑咐道:
“出宮前還是去拜拜皇上,不要失了大清的禮數。”
允禵終是點了點頭,叩首行了一禮後離去。
看著十四阿哥連頭都不回的背影,烏雅氏知道,這個自己極力想要維護周全的小兒子,此刻或許對自己心也是有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