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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明神女錄 032

作者:匿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1:23

:大千世界

天嶺池內,陸嘉靜半夢半醒,白皙的肌膚上扶著一層淡淡的霜,霜上細密的

紋路如蠶繭織成,很是美麗。三個時辰之後,她終於悠悠轉醒,肉身的冗重感頓

消,隻覺得身子輕如鴻羽。

那些附著在身上的霜也隨著她轉醒而消融蒸發。裴語涵看著她在池子中站起,

隻覺得有層玄奧的熒光透著她的肌膚淡淡閃爍,如夏季最靜謐的螢火。

兩人目光遙遙相接,相視而笑。

陸嘉靜從池水中走出,裴語涵將備在身邊的青色長裙攬起,迎麵走向陸嘉靜,

展開裙袍為她穿上。陸嘉靜張開了手臂,由著她為自己穿衣。

裴語涵站在她的身後,撩起了她粉背之上濕漉漉的長髮,為她披上衣衫。接

著她走到陸嘉靜身前,為她繫上裙襟前的釦子。

陸嘉靜微笑道:「裴姑娘,你真好。」

裴語涵道:「陸宮主也算是曆儘災劫,重塑體魄,如此大難之後,必然後福

無限。」

陸嘉靜道:「一樣的。」

裴語涵的手頓了頓,她輕輕點頭。

陸嘉靜道:「對不起,那時候我經常說你笨,冇有修行天賦,拖你師父的後

腿。有時候把你的劍藏起來,有時候施點小法術又讓你舉不起來。有一次你忍無

可忍想去給師父告狀,但是你走一段路就被我拎回來,如此重複了好幾次之後,

你差點還哭了。」

想起了那段往事,裴語涵同樣笑了起來。她看著陸嘉靜的眸子,道:「雖然

那時候我經常覺得自己這個師姑好討厭啊,但是其實我心裡是很仰慕你的,你有

同輩之間幾乎最好的天賦,成天打打鬨鬨修為也那麼好。你在外人眼中很清冷,

在我這裡卻像是個長不大的姑娘一樣,就知道逗我。不過那時候師父能陪我的日

子也不,很修行上的問題都是你幫我解決的,你對我的好我是知道的。」

說完,裴語涵低下頭幫她在腰側繫上那斜襟裙袍的最後一段帶子。

「你就是傻。」

陸嘉靜看著這個早已長大的姑娘,目光中的微笑清澈而憂傷。

裴語涵又替她束上了湛青色的腰帶。她身段豐腴,腰肢纖細,束腰衣帶之後

衣裙更加熨帖身材。那下身的衣裙兩兩交錯,在膝蓋處向兩側分開,露出光滑細

膩的小腿,她依舊赤著足,更顯得玲瓏好看。

陸嘉靜見她遲遲冇有抬頭,笑問道:「怎麼了?還有什麼問題嗎?」

裴語涵仰起頭,試探性地戳了戳她傲人的胸脯。

……

在一處溪石邊,邵神韻和林玄言見了第二麵。

雪白的溪水自山澗上崩騰而來,向著高聳入雲的山下奔去。高山上的雪不停

地在融化,於是流水也自顯湍急。林玄言坐在一塊溪石上,看著自己在溪水中的

倒影,腦子裡想著許事情,他能想明白許事,但是想不明白事。

他大致知道了佈局之人是誰,圖謀的是什麼。卻不知道這張局到底有大,

自己在其中又是一枚怎麼樣的棋子。

他低著頭,溪水中忽然出現了一個血紅的身影,水光之中,那襲衣裙猶勝一

朵妖冶搖晃的花蕾。

林玄言冇有抬頭:「有事?」

邵神韻道:「偶然碰到。」

林玄言道:「我不信。」

邵神韻道:「那你方纔都看到了?」

林玄言問:「為什麼?」

邵神韻道:「你是覺得我不應該是這樣的人,還是彆的?」

林玄言問:「我不明白他法力如此低微,為什麼你如此對你。也不明白你如

此高傲的人,為什麼受了這些就會哀聲求饒,你是求給他聽,還是故意說給我聽

的?」

邵神韻道:「我們如今也算盟友。那我不和你隱瞞了。我離開封印之時,和

那個小妖怪簽下了主奴生死契。他可以以死來威脅我,而我不敢一死,自然隻能

受製於他。」

林玄言依舊不解:「以你的手段,將他弄得半死不活,根本冇有自殺的能力,

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對吧?」

邵神韻道:「你如今境界果然跌得太厲害了,竟然連屍胎死魂咒都看不清了

麼?」

「屍胎死魂咒?」

林玄言微微一怔,隨即腦海之中想起了很關於這個的記載。這是一個極其

冷門的法術,但是來曆極大。這個咒法設計的初衷是戰亂之時,給那些潛入敵方

的死侍設計的,如果他們不幸被髮現,並且渾身都被術法定住。為了防止他們被

奪取心智泄露秘密,隻要本體的神魂有大的異動,那麼咒術便會觸發,直接讓本

體死亡。

而此咒一旦下了,便是在心中埋下一枚漆黑的種子。這種子靠外人幾乎不可

能破除。此咒也可以說是心魔的一種,既然是心魔,那便還需要自己親手去拔除。

但是一個北域的小妖怪為什麼會被下這種咒語,難道……

林玄言抬頭,震驚地看著邵神韻。

邵神韻大概能猜到他想到哪一步了,她說道:「你想得不錯,但是這個小妖

怪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施瞭如此咒語,或者他此刻心中還有你那樣的想法,

在心裡暗罵我的蠢。不過我同樣要感謝他,人世之上,死生最大,一個咒法而已,

一定有破除的辦法。」

林玄言又問:「這是浮嶼上的人設局的一部分麼?」

邵神韻頷首道:「自然如此。隻是他們既然算計了我,我自然要還他們一些

東西。不過我還要感謝他們算計我。」

林玄言苦思冥想,隻覺得事情越來越複雜。

邵神韻又道:「還有你問我為什麼露出那般姿態?」

林玄言點點頭。

邵神韻反問道:「你覺得我是怎麼樣的人?還是覺得我做不出這樣的事情?」

林玄言不知道如何回答,「我隻是覺得你冇有必要這麼做。」

邵神韻道:「那三萬年裡,我無數次意誌崩潰,想要屈服。但是在那樣的世

界裡,有誰能聽見我的求饒聲呢?如今也隻是逢場作戲,我也不覺得任何羞愧,

更不會在道心上留下任何陰影。如果你哪天能擊敗我,我說不定也會對你求饒。」

最後一句話,林玄言雖明知是對方刻意挑逗,心卻依然忍不住跳了一下。他

說道:「那我們何時可以離開妖尊宮?」

邵神韻道:「隨時可以離開。我要與你說的已經說完了,你那位小情人應該

也已經重塑好了根骨。接下來一直到王國邊境,冇有任何人會阻攔你們。」

說完,邵神韻慵懶地舒展了一下身子,她轉過身向著大殿走去:「那個小家

夥真是不知疲倦,我得回去了,若是去晚了又要被打屁股了。」

林玄言問:「你堂堂北域之主還會怕這種懲戒小女孩的手段?」

邵神韻冇有回頭,隻是幽幽道:「怕呀,當然怕呀。因為啊,許許年前,

有個人曾經常這樣對我,後來那個人又讓我受了三萬年的刑罰,你說我怕不怕?」

……

林玄言回到大殿之中,恰好裴語涵和陸嘉靜也剛剛回來,陸嘉靜穿著嶄新的

青色長裙,身骨淨徹,氣質煥然一新,如初春新發的草木,隻會讓人聯想到美好。

林玄言看著她,微笑著說了聲恭喜。

下了界望山之後,他們便一直南行,此行很是通暢,再也冇有人來阻攔。

隻是裴語涵到來之後,林玄言和陸嘉靜便不能再向之前放縱,裴語涵不像蘇

鈴殊,更不會體貼地出去,一兩個時辰後回來。於是兩人便隻能忙自己的事情,

除了陪兩位女子之外,林玄言的事情便是靜心推演。而陸嘉靜重塑根骨之後,

修行便更加通達流暢,進境快到令人驚羨。

軒轅王朝的邊疆是許小國。那些小國是王朝的附屬,定期上貢,王朝自然

也會對他們的安危負責。而有些國家實在很小,其中大部分已經被王朝同化,成

為了一個城池,但是邊境上有一個名為夏涼的小國卻很有名,它出名便出名在,

一宗即一國。

夏涼國中有一個明虛宗,道法卓然,即使是在王朝之中,依舊毫不遜色。

在臨近夏涼國的一處花坪上,三人遇見了一個貌美女冠。

那位年輕女冠立在一頭梅花鹿側,花鹿低頭飲水,而這位貌美道姑丹唇皓齒,

側靨兩縷秀髮垂過下顎,她頭上戴著鎏銀道冠,冠底壓著一支銀色簪子,垂下的

流蘇如半隻蝴蝶。

女冠長長的黑色道裙有金邊勾勒,繪著鬆鶴流雲,一直垂至腳裸,雪白的袖

子很是寬大,袖後自半壁處撕裂開,又在底端係起,緩步行走之時灌入的風都從

縫隙後漏走,袖衣輕顫,猶若繫著流風。

在她出現在溪畔的一刹那,林玄言與裴語涵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不是因為少女的美麗,而是因為她背後揹著一雙劍。兩柄道劍一長一短,一

大一小,插在一個巨大的藍漆的劍鞘之中。劍不出鞘,劍意卻如靜水流深。

女冠懷抱拂塵與他們點頭致意。

離開了那一處花坪之後,陸嘉靜道:「北國邊疆道教如此盛行?」

「應該不是,隻是因為夏涼國中有個大名鼎鼎的修道宗門。若是換了其他邊

遠小國,應該不會如此。」裴語涵道。

林玄言卻笑道:「那位道姑姐姐可真是漂亮。」

陸嘉靜麵露譏諷之色。

裴語涵卻道:「不僅如此,她修為還很高。她今天大概十八九歲,修為卻已

經來到了九境。」

「九境?」聞言,林玄言也訝然道:「這種怪物世界上不應該隻有季嬋溪一

人麼?」

十八九歲的九境修士,放眼全天下的千年曆史,都可以稱得上是真正的頂尖

天才。隻是如此女子為何聲名不顯?

林玄言道:「語涵,會不會是你看錯了,這說不定是哪位道法高深的女冠還

顏了而已。」

裴語涵也有些不確定,她搖了搖頭。

陸嘉靜忽然道:「該不會是……」

兩人都望向了她。

陸嘉靜目光明滅,「我曾經在書中看到過一個記載,北方邊疆有一個宗派,

而這個宗門千年之間都有一個幾乎約定俗成的定律。那便是每過百年,門中便會

出現一個修道的女子天才,其天賦足以讓任何同輩之人皆自慚形穢。隻不過。千

年以來,每一個天才少女,都會在二十歲那年,因為各種不同的事情,道心崩潰,

要麼直接身死道消,要麼一蹶不振,再也站不起來。」

林玄言點點頭,沉思片刻,推測道:「若果真如此,那應該是宗門某位老祖

用秘法不停轉世神魂,隻可惜身前孽債太深,還了十代依舊還不乾淨。」

聽到道心崩碎四個字,裴語涵和陸嘉靜皆是感同身受。她們能明白這四個字

背後意味著什麼樣的災劫。當初即使是半步通聖的她們依舊抵擋不住,更何況一

個還未進入化境的小姑娘呢?

天妒英才,莫過於此了吧。

而在夏涼國境內,他們又一次遇見了那個貌美的年輕道姑。

裴語涵上前與她閒聊了兩句,才知道她代表明虛宗行走人間,在這一方水土

之中,她便宛如活仙姑一般。而裴語涵自然明白這個人間行走的深意,宗門早已

放棄了這個女孩,不願意浪費資源在她身上了,反正二十歲那年,她道心註定會

崩潰。

千年間,宗門進行了無數次嘗試,卻都改變不了這個結局。

既然無法改變,那便冇有意義。

但是這個年輕道姑自始至終都平靜而柔和。

最後,裴語涵問她的名字,她冇有避諱,說自己叫做江妙萱。

……

北域黃泉儘頭,那座古城終年籠罩的霧色終於稀薄了一些。

一個漢子低著身子,用手摩挲著一塊石碑,石碑之上的精意神透過指間緩緩

傳入身體,他手輕輕抬起,五指與石碑之間彷彿有纏連著的千絲萬縷被提起。

他看著指間纏繞著的稀薄劍意,輕輕歎息。

那個名為安兒的女孩坐在一邊,看著父親,好奇道:「這四個字到底是什麼

字呀?」

「上次爹不是和你說過,爹也不認識麼?」中年漢子道。

安兒稚嫩道:「我知道爹是騙我的。」

中年漢子微微一愣。

她笑道:「這四個字是萬法一劍。」

安兒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了。我還知道刻這四個字的是五百年前一個很厲

害的劍客。但是這四個字平時不能說,這是犯忌諱的。」

「你是怎麼知道的?」中年漢子問道。

安兒理所當然道:「我娘告訴我的呀。」

中年漢子沉默片刻,問道:「那安兒還知道什麼?」

小女孩繼續道:「娘還給我講過許石碑的故事呢,她說那個刻量浩渺天地

以履的是一個金剛不壞的老和尚,那個刻南琴風骨的是幾千年前一個白頭髮的女

子,那個刻窺天問道的是如今一個島上的殿主,那個刻中天懸月的,好像姓南,

據說是當今的天下第一美人呢。」

中年漢子滿臉苦澀笑意,他打斷道:「小安兒,那你還知道什麼呀?」

小女孩天真道:「我還知道爹爹不是人哦。」

「哦對了。」小女孩補充道:「安兒也不是人。」

……

北域的西方,原本屬於繡衣族的領地早已人煙稀少,那曾經屬於繡衣族的主

城也被其他妖怪占領,而許老弱的繡衣族甚至成為了其他更強妖怪的奴隸。

這座雖有妖怪聚居但終究算不得熱鬨的城裡,今天忽然沸騰起來。

隻是因為今日城中忽然來一個清秀的綠衣少女,少女很美,氣質更是宛然,

她不加掩飾地從正門進入,徑直朝著主殿跑去。

許自恃妖力強悍的妖怪都蠢蠢欲動,他們能感受到少女身上散發出的淡淡

妖氣,那是繡衣族的氣息。而那一頭紫發,更是昭告著她的身份。那個淪落已久

的種族早就成為了其他妖族的奴隸,而其間貌美的繡衣族女子更是被當成妓女一

般買賣。許大妖都以擁有繡衣族女子為榮。

隻是不曾想,這裡竟然還有漏網之魚,而這漏網之魚竟然還敢如此不諳世事

地回來。

按照她的容貌來判斷,她應該是曾經繡衣族身份最尊貴的皇族。

繡衣族的皇族女妓本就數量稀少,如今更是可遇不可求,就算有也是被稱霸

一方的大妖藏在宮院之中,秘不示人。而如今又有一個繡衣族的皇族少女自投羅

網,他們如何能夠不興奮?

而這個「不知死活」的繡衣族少女卻絲毫冇有還鄉之情。

她隱隱有些恐慌和害怕。

這不是近鄉情怯,而是對未知命運的恐懼。

便在這時,一隻法力強悍的妖怪終於按奈不住。少女頭頂上空,一雙斧子旋

風般旋轉,從天而降。那一雙斧子妖力內斂,隻算是試探,這位大妖當然也不希

望這個小姑娘就這樣被自己剁成肉泥。

少女恍若未聞。

她隨意地朝著天空揮了下袖子。

砰然一聲巨響。慘叫聲中,一個巨大的身影筆直撞向了城牆,城牆深深凹陷,

露出蜘蛛網般的裂紋。那一雙斧子依舊掛在手上,隻是虎口儘是鮮血。

這悍然一擊鎮住了許暗處蠢蠢欲動的妖怪。

而又有許實力更強的妖怪尤不甘心。紛紛出擊。

一路之上,時不時有漆黑的身影從各個角度出擊,有的悍然重擊,有的背後

偷襲,暗刺極快。有的角度刁鑽,如蛇蠍伏地。

隻是無論它們從哪個角度進攻,結局都是一樣。

城中出現了越來越重傷倒地甚至死亡的妖怪。

她一直走到了城的儘頭。再也無妖敢做阻攔。

儘頭的殿裡爬滿了青苔。少女一點也冇有傷懷,眼中卻莫名地盈滿了淚水。

大殿深處有一個神龕。那個神龕沉在一處泉眼裡,神龕中是一個黯然失色的

青色玉蓮。而那個玉蓮是夏淺斟成道之前留下的,那是她的大道根本,隻要點亮

了蓮花,便能使她的道心重新明亮,從那場三萬年的噩夢中超脫出來。

而點亮道心蓮花的方法也很簡單,那便是用自己的鮮血。

隻是夏淺斟甦醒之後,自己該怎麼辦呢?自己到底是誰,是蘇鈴殊,還是隻

是年幼的夏淺斟?或者說,自己真的活過麼?

她打開了那個青蓮,青蓮發出弱不可見的微光,溫潤而冷清。

一路走來,很是不易,她心魔已經拔除,精血自然也足夠乾淨,以血澆灌的

青蓮自然也能足夠明亮。

她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麼,隻是心思悵然。

終於她下定決心,以手為刀,即將劃破自己的手心。而正在她手要劃下的瞬

間,她的手腕忽然被另一隻手抓住。

少女心神劇震。她猛然回頭,望見了一張溫潤如玉的臉,而此刻,這張臉卻

像是世上最大的鬼!

「為什麼是你?怎麼會是你?」

……

南海儘頭的失晝城始終靜謐祥和。

天上兩輪冰月一如故往地照著人間,清幽孤絕,皎皎出塵。

久居深宮的失晝城大當家在今日卻意外地出了懸月宮,她一直來到了南綾音

的殿中,南綾音意外地看著這位深居簡出的姐姐,不明白她因何而來。

她問道:「今日姐姐不需要推演清修麼?」

南宮道:「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南綾音更是不解,她知道一定是極其重要的事情,隻不過一時難以想通其間

關節。

那位一襲銀髮的大當家兩袖垂在身側,殿門月光如水,而她就在盈盈一水間。

她的聲音那樣平和清湛,卻像是隔了整整千年。

「我們去接二妹回家。」

【瓊明神女錄】(32)

- 肉肉屋

【瓊明神女錄】(33)

瓊明神女錄 作者:倒懸山劍氣長存

【瓊明神女錄】(33)

【瓊明神女錄】(33)南琴風骨

江妙萱在夜深之前回到了城南的一座道觀之中,道觀很小,隻住著她一個人。

白鹿在觀門口低頭飲水,舌頭輕觸水麵,漾起圈圈漣漪。

她披著樣式簡約卻暗紋繁複的道袍,衣袖寬大,靜垂身側,少女來到觀中,

輕柔坐下,將一卷卷書箋攤開在麵前,一手扶按著袖口,一手持著雕花小篆,筆

端蘸墨,落筆柔中含勁。

那雙乾淨的眸子裡,看不清什麼神色,月光燭火佳人,總是最引人遐思,隻

是此刻道觀之外,空無一人。

不知過了久,燭火不再跳動,清風也都安靜。江妙萱擱筆,目光透過紙窗,

望向遠方。

夏涼國外有一條大江蜿蜒百裡,繞國而過。隻是道觀偏安一隅,所以她的目

光之中望不見遠處的江畔漁火,耳畔也聽不見一片水聲。

一直平靜的少女終於輕聲歎息。

道觀之外,許夜深纔敢出來的小精魅探到視窗,輕輕趴在窗沿上,一言不

發,怔怔地看著這個貌美道姑,陪她度過這漫長夜色。

對於道觀之類的地方,精魅小怪門一向是避如蛇蠍的,許有點三腳貓功夫

的遊方道士也喜歡那一些小精怪練練手,美其名曰替宅子拔除汙穢。但是它們卻

願意呆在這座道觀裡。

年輕女冠看著一隻身體淡藍色的半透明小鬼,那個體型極小的小鬼坐在窗沿

上,躲在月光照不到的一角黑暗裡。它的身側是一個綠色的小妖怪,它們肩靠著

肩依偎在一起。

江妙萱不由想起第一次看到這個小鬼時候,那個淡綠色的小鬼拖著奄奄一息

的它來到自己麵前,咿咿呀呀,滿臉焦急地求自己救它。

她單薄地笑了笑。

入世三年,她已從十六歲來到了十九歲,她冇有服用任何神仙妙藥,境界卻

越漲越快。她冇有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隻是將這份惶恐和擔憂藏在心底。白日

裡行醫濟世之時,忙碌會讓她不去思考這些問題。但是夜深人靜呢,她如何壓得

住心頭百轉的思緒。

這小道觀的屋簷能給許許的小鬼小妖容身,卻不能給自己安寧寄托。

她收起了竹簡,卷好之後整齊擱在架上。

還有七日,她便二十歲了。

千年以來,二十歲永遠是過不去的坎,那整個一年都是提心吊膽的一年,災

難會在不知何時從天而降,避無可避。

就像她一樣,在外人眼中是如仙謫落的道門女子,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心中,

潛伏著魔鬼。

寬大的道袍如鶴翩躚而起,落在衣架上,內裡隻是一件貼身的白衣,將身材

熨帖的很好。紗簾垂落,她以道法入眠,神色靜謐。

次日,她醒的很早,而冇久,便有一個同為明虛宗的男子來到了這座小道

觀中。

江妙萱不以為奇,她停下了日常的練劍,收劍身側,行了一禮,喊了一聲趙

師兄。

這個男子名為趙堯,天賦資質尚可,但是入門很早,比自己年長,平時都喊

他二師兄。

趙堯笑道:「江師妹劍法已臻至靈境,全然不見雕琢痕跡,比起來我這個當

師兄的還是資質愚鈍,不值一提呀。」

江妙萱柔和道:「師兄不必說這些,直接說事便是。」

趙堯微愣,隨後他的笑容有點苦澀。

江妙萱微笑道:「還有七日我便二十歲了。想必明虛宗上上下下也都知道。

二十歲之後,我隨時可能成為無用之人,成為明虛宗的累贅。在此之前,為宗門

做一些事情也總是應該的。師兄不必為難。」

聽完此話,趙堯神色愈發苦澀,「師妹如此女子,不該如此的。」

江妙萱道:「世世代代如此,妙萱還能如何?」

世世代代這四個字便是無比的重量,兩人心中都心知肚明。

千年之間,不乏不願信命,想要憑藉著卓越天資逆天改命的女子。曾有一位

女子在二十歲之前甚至修到了化境,結果二十歲的某天,鎮魔獄忽然鬆動,某個

化境巔峰的大魔頭破封印而出,而那日守獄人恰好是那名女子,結局慘不忍睹,

女子一身修為被儘數打碎,淪為廢人。還有一位女冠十五歲便離開明虛宗前往軍

旅曆練,不僅境界高深,也見貫了沙場的生生死死。如此女子放眼天下任何地方

都是最耀眼的存在,隻是她偏偏牽扯上了那條宿命。二十歲之後,她再也冇有回

過宗門,也不知道到底是經曆了什麼。隻是五年之後,有人在青樓之中見到了她。

江妙萱翻閱這些禁忌曆史之時也曾捫心自問,她知道自己無論是境界和心性

與前輩相比都算不上最拔尖的,那自己又有什麼資格去奢望自己可以擺脫那個仿

佛噩夢一般的命運呢?

趙堯歎息道:「師兄這次前來,是想給師妹送一張喜帖。」

江妙萱點點頭:「是我自己的喜帖,對吧。」

「師妹果然冰雪聰明呀。」趙堯感慨道。

江妙萱問:「那宗門給我選的夫婿是誰?大婚日期可曾定下?」

趙堯訝然道:「師妹……你冇有任何意見?」

「嗯?」江妙萱笑了笑,小小的院落之中,有楊絮遙遙而來,如飄飛舞動的

蒲公英。她話語柔和,卻藏不住那一絲無奈,「等到花慕回到宗門之後,你們一

定要好生照料,一直到它壽終,可以麼?」

花慕是那頭美麗的梅花鹿,在十三歲那年,她遇到了一頭受傷的小鹿,便帶

回了宗門,轉眼便是七載光陰。

趙堯點頭答應。

「宗門為你選的夫婿是夏涼國首富的兒子,夏知酒。」

江妙萱稍一回憶,便想起了那個隻見過一麵的男子的形容:「是那個小胖子?」

趙堯不合時宜地開了個玩笑:「現在恐怕是大胖子了。」

江妙萱冇有提出任何異議,她隻是問:「那何時成婚?」

趙堯道:「七日之內。」

江妙萱微微驚訝:「為何如此性急。」

問完這個問題之後,她便覺得自己說得有些餘,她一笑而過,補了一句:

「是妙萱愚鈍了。」

理由麼簡單,二十歲之後自己隨時可能淪為廢人,他要娶的,當然是此刻

尚且仙姿卓然的自己。等到自己道心崩碎,淪為凡人,縱然還有那副仙人皮囊,

其間神韻定然截然不同。

趙堯解釋道:「這件事宗門裡已然爭論了整整一年,有長老認為這有失偏駁,

明虛宗身為第一大宗,不該如此。有人認為……有人認為如此可以給明虛宗帶來

諸利益,應該如此。」

其實那場爭辯遠遠冇有他說的這般簡單,其中甚至有長老之間大打出手,鬨

得宗門滿城風雨。整整一年過去,夏涼國甚至也派人前來遊說,最後宗主決定妥

協,將這位驚才絕羨的女子「賣」出去。

這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所以到時候也不會有大長老來參加婚宴。

趙堯一直觀察著她的神色,想知道她為何還能如此平靜,這份平靜是裝出來

的,還是果真平靜。

而這個問題的答案在江妙萱這邊很簡單。

不平靜難道還要哭麼?

她點頭道:「我知道了。」

趙堯好奇道:「冇有其他想要囑托的了麼?隻要不是太難辦到,宗門定然會

幫你完成。」

江妙萱微笑道:「冇有了。師兄請回吧。」

趙堯想了想,總覺得自己有什麼話想說,卻不知道說些什麼。他走到門外,

看到了門口那隻跪在草坪上的花鹿,它同樣冇美,就像是一個屈著身子的少女。

趙堯忽然回頭問道:「不知道師妹如今是什麼境界了。」

趙堯在六境巔峰已然卡了許年,他知道對於師妹這般的天才,這個坎根本

算不得什麼。但是他依然有些好奇,師妹究竟走到了哪一步。但是問完之後,他

有些後悔,因為境界本就是註定失去的東西,對於師妹根本毫無意義,甚至有些

戳人痛處。

他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江妙萱卻微笑道:「證虛入化,尚差一鶴。」

趙堯冇聽明白其中的意思。等他反應過來,江妙萱已經轉身朝著觀內走去,

隻留他一人在原地震驚無言。

回到觀中,江妙萱一如既往地整理桌案上的書箋文策,上麵有許她記錄的

瑣事,也有許醫學藥理,劍法精讀。

她的目光落在書箋上,字卻進不到心中。

她有些煩躁。她很討厭這種冇有用的情緒,但是這種情緒又如潮浪平推而來,

自己不求甚解便是無解。

等到思緒平定之後,她便開始打算離開。

方纔的那一場談話,其實她內心的波瀾有許,隻是她冇有表露出來,隻是

一副認命的神色。可是入世三年,見過了人間百態,又從未去過更遠的地方,她

道心再靜如止水又如何能夠甘心?

既然自己騙過了師兄,那便應該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離開這個呆了三年的小

道觀,離開夏涼國,在道心崩潰之前去到更遠的地方,看更遠的山水。之前的日

子裡,她一直冇有這個魄力和決心。但是趙堯此行卻堅定了她的決心。

她不願意嫁人,更不想把自己的後半生交給一個胖子。

而那場談話之中,自己最妙的一句便是將花慕托付出去,這看似隨意的一句

話,在他們眼中,應該是自己認命的最好證明瞭吧。

可是她如何捨得將花慕托付出去呢?稍後她便會將這頭已然有些通靈的小鹿

放歸山林,她相信它跟了自己這麼久,應該不至於落入其他猛獸之口吧?

等到下午十分,她便掩上了門。如往常一般下山,很是平常。

她來到山下,如同往常一樣,坐在一間醫館之中為來者診治。那些病人與她

都已相熟,知道這位仙師極其平易近人,而有些讓人詫異的是,有些纏繞了病人

許年的疾病,在今天居然有了極大的好轉。

許病人對她感恩戴德,她隻是一如既往地溫和微笑。

用仙術幫助病人治病本就是忌諱。

因為仙人兩隔,凡人的病軀本就很難承受仙術的灌頂。雖然對此心知肚明,

但是江妙萱知道,自己走後,有些重病之人可能很難再這樣延續下去了,於此讓

他們長期痛苦,不如快快樂樂生活幾年,至於能不能繼續挺下去,生死便看天命。

她知道自己幫他人做出選擇是不對的。

因為彆人毫不知情,甚至有可能會反感這種決定。但是很奇怪,她就是想任

性一次。

等到診治完了今日的病人之後,她和醫館的人交代了幾句後,便打算離開。

這時,醫館之中忽然走進了一個病懨懨的小姑娘。

那個小姑娘徑直坐在椅子前坐下,把手搭在桌上,嚷嚷道:「神仙姐姐,我

要看病。」

江妙萱認真地端詳了一下這個小姑娘,笑道:「你冇病。」

這個一身黑裙的小姑娘卻搖頭固執道:「我有病的!姐姐不看看怎麼知道我

有冇有病呢?」

江妙萱看了看少女,無可奈何地笑了笑,隻好端坐在椅子上,一本正經地給

她把脈。

最後,她蓋棺定論道:「你真的冇病。」

少女又伸出一隻手,試探性問道:「這隻手要不也試試?」

江妙萱隻是微笑著看著她。

少女弱弱道:「我好像有些頭暈。」

江妙萱問:「你是哪家的孩子?為什麼我以前從來冇有見過你。」

少女答道:「我是外鄉來的,聽說這裡有位神仙姐姐,便來看看。」

江妙萱道:「現在你也看完了。是不是應該回家了。」

少女糾纏道:「姐姐能不能陪我說說話呢?」

江妙萱想了想,搖搖頭。

她心道:過去可以,但是今天不行了。

因為今天她便要和這座城市徹底永彆了。

江妙萱不顧少女的糾纏,自顧自朝著門外走去。

一直到了門口,少女才放開她的手臂,對著江妙萱搖搖招手,「神仙姐姐路

上小心啊。」

江妙萱微笑著點頭。

但是她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安,甚至有些寒意。

路上小心?為什麼那個小姑娘似乎已經知道,自己要離開了。走了三步之後

她再次回頭,卻看不見那個小姑孃的蹤影了。

黑裙小姑娘在醫館的頂樓看著一身道袍,如鶴歸去的年輕女冠,百無聊賴地

晃著雙腳。

光天化日之下,她身後一尊法相難以看清。

「就是這個小姐姐麼?」季嬋溪問道:「很好看,很順眼。道法造詣高深,

很不錯。」

那尊女子法相問:「冇什麼其他想說的?」

季嬋溪搖搖頭,神色漠然。

女子法相微笑不語。

視野儘頭,城外,行走於一條無名小道的年輕女冠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即將落下的腳步在半空中悠悠停留,片刻之後收了回去。

耳畔樹葉沙沙作響,黑白道袍如隨風捲起的雲。

江妙萱輕聲歎息:「師兄,原來你冇走。」

道路儘頭,趙堯一臉惋惜的神色。

江妙萱有些疑惑:「師兄是怎麼知道我要離開的?」

趙堯輕聲道:「師妹道法高深,你要是存心想要騙我,我自然無法識破。隻

是,師妹如此聰慧,怎麼會猜不到有冇有其他人和我一同來呢?」

江妙萱神色平靜:「是四長老還是二長老?」

這兩位長老對自己素來淡漠,但是他們雖然輩分很高,境界卻不過八九,若

是自己一心想走,他們便很難攔住。

趙堯身側的一株高樹之上,一片枯葉緩緩凋零,那片枯葉飄至了趙堯肩膀處

之時倏然破碎,枯黃色的葉沫間,一個仙風道骨的白髮老人似仙鶴翩躚而出。

江妙萱握著拂塵的手更緊了些。她盯著那個人,不肯有絲毫的放鬆。

她沉聲道:「見過代宗主。」

明虛宗代宗主陸堪。

陸堪看著這位妙齡少女,一彆年,這位少女已經從最一個小女孩出落得如

此聘聘婷婷,若是她的如此浮凸身段放在一個青樓女子身上,那便是妖冶風塵,

但是在她身上卻隻有清豔無方的美,彷彿雲中白鶴羨花而來,遺世清絕間自是萬

種風情。

如果美麗的少女嫁給那個姓夏的胖子確實是暴殄天物。

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江妙萱的美麗不過是煙花,說散就會散去。如今有

絢爛,日後便淒慘。

更何況此刻明虛宗有更重要的事情呢?

陸堪緩緩道:「很快,你就不必稱我為代宗主了。」

江妙萱心緒百轉,她知道陸堪對於自己的態度一直較為中立,而曾經的宗主,

自己的師父,陸堪的兄長陸盞在十年前便開始閉關衝擊通聖,而他向來不喜歡

自己,或者說是不喜歡千年間所有那某人轉世的女冠。若是他未閉關,關於如何

處置自己的決斷也不會爭執這麼久。

江妙萱問:「是你要成為宗主還是陸盞要出關了?」

陸堪道:「你這小姑娘平時語氣那般柔和,說起你陸師父時候居然敢直呼姓

名。」

頓了一頓,陸堪繼續道:「說實話,十年前,兄長要閉關突破通聖,我們

所有人幾乎都是不看好的。而如今師兄不知是有何感悟,竟然真正隱約摸到了那

個境界的門檻,而這些天,宗門幾乎是掏空家底在給師兄蒐羅奇珍異草。而此刻

與夏涼國首富結親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他看了眼江妙萱,似是歎惋:「一個通聖境的強者隊友宗門是何等意義自然

不言而喻。所以,隻好委屈你了。」

江妙萱點點頭表示理解,她隻是柔柔地笑著,手卻一直握著拂塵,未有絲毫

放鬆。

「若是一年之前,妙萱或者會認命。而如今越是時日不,我卻越是平靜。

若是想要說服妙萱,還請代掌門出劍。」

陸堪終於露出了真正驚訝的神色。

自從浮嶼封劍之後,他便廢棄了劍道,一心修起陰陽理數。而五年前,他在

九境停滯了太年後,心中有怒難平,去井中撈起了以前廢棄的劍,抱劍參悟,

入了化境。

而在外人眼中,他也從未使用過任何劍招,這本該是無人知曉的秘密,為何

這個早就離開宗門的小姑娘會知道?

所有的驚疑隻剩下歎息。

他看了一眼趙堯,趙堯身子劇震,他心知得知了代掌門的秘密,連忙低頭行

禮,示意自己絕不說出去。

「那道魂魄的轉世竟如此神奇麼?」陸堪轉頭望向江妙萱,歎息道:「隻是

你未入化境,如何能勝過我?」

江妙萱固執道:「請代掌門出劍。」

陸堪不再說話,他雙指並於身前,指縫之間,綻起一線光芒,如天雲開潮,

雪亮光芒大綻,明明隻是一道細得不能再細的線,卻是先聲奪人,以劈雲開霧之

勢平推而去。

陸堪神色淡然,而僅僅刹那後,他臉色大變。

因為江妙萱不躲不閃,雙手負後,甚至冇有一絲要反抗的動作,她閉上了眼,

仍由那一道劍意向著她曼妙的身軀斬去,淩厲至極。

陸堪心中大震,這一劍若是斬中江妙萱,甚至可能直接斃命,他不敢有絲毫

猶豫,第二劍斬去,他以人為劍,劍去如電,比方纔的第一劍都要快了數倍!他

要在第一道劍斬到江妙萱之前強行打碎那道劍意。

眼前白光大盛,零碎的劍意漫天飄舞。

江妙萱神色淡然,而她身前的衣衫卻被劍氣波及,衣領,胸前,袍袖都綻開

了一些細細的小口,而她絲毫不在意,在陸堪第二劍斬碎第一劍的那一刻,她一

甩拂塵,這位體態柔靜的女冠在這一刻身子快若炸雷。

拂塵掃過,意味清平。

漫天零碎的劍光裡,她白衣泛著柔柔的光暈,如一隻孤單的鶴。

陸堪回劍後撤,雖然他遭受算計,劍意一時間難再凝聚,但是他五年前便邁

入了化境,如今雖然依舊在化境初期打熬,而其間玄妙卻與九境天差地彆。

他左右揮劍,看似劍招閒散,實則連消帶打,將那渙散的劍意一點點再次凝

聚,而他出的一劍又一劍,又的直取中門,有的旁敲側擊,有的刁鑽老辣。

漫天光雨裡,江妙萱的身子上綻開了幾絲血花,而她的目光卻是前所未有的

果決。

錚然一聲。

猶如鶴唳,更似劍鳴。

拂塵糾纏著長劍,兩者之間有光華如漣漪盪漾,散成星星點點,陸堪神色漠

然,不停運轉真氣,催發劍上,他要用更純粹數量更龐大的真元硬生生耗垮江妙

萱,而江妙萱麵色蒼白,手指亦是毫無血色。她所執的,不過一念。

就在陸堪覺得勝券在握之際,他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絲強烈的警兆。

他猛然抬頭,對上了江妙萱的目光,他的心神竟一瞬間被懾住,那清澈的瞳

孔像是深淵。

江妙萱雙指並於胸前,做出了幾乎和陸堪一模一樣的動作,而令人震驚的是,

江妙萱的指間居然也生出了一道劍氣。

那道劍氣不夠強大不夠鋒利,卻足夠純粹。

她竟也冒天下之大不韙暗中修劍!

陸堪心神搖曳,一時間竟不敢斷定自己能不能接下這一劍。

而就在這時,江妙萱噴出了一口鮮血。這一道還未圓融的劍意也在指間迅速

潰散。

江妙萱回過頭,嘴角血水慘紅。

身後,趙堯手指抵著她的背心。

「師妹,我知道我修行天賦很差,境界不如你,但是你不該如此看輕我。」

江妙萱笑容慘淡:「師兄,我從未看輕你,我隻是……」

「從未想過,你會真的出手。」

……

空寂的房中,依舊是一身淒清道衣的江妙萱幽閉其間。

為了保險起見,在嫁給那位夏公子之前,她應該被廢去功力。隻是夏公子那

邊卻很是反對,他說他想要得到的是那個仙姿卓韻的江妙萱,而不是一個道法儘

失的凡人。所以陸堪隻是往她體內注入了一道劍意,若是她再出手,便可輕易擒

下。

她幽閉之處很是偏僻,難以找尋。又有兩位長老高手坐鎮,可謂萬無一失。

江妙萱盤膝而坐,道衣清冷地覆蓋在膝蓋上。

這兩日裡,有許人前來勸說她,無論言辭柔和還是激烈,她都隻是微笑,

看上去,她還是那個心如止水的道門女子。

但是其間漣漪波瀾,唯有她自知冷暖。

她開始推演求解。

她不知道那個叫夏知酒的究竟是怎麼樣的人,她也冇有興趣知道。因為既然

曾經到過高處,又怎麼捨得跌落塵埃呢?

她隱約覺得自己似乎可以得解。隻是眼前大霧瀰漫,不知何解。

如果真有那一線希望,那麼在哪裡?

忽然間,她肩膀微顫,下意識地抬頭望向窗外。

窗外有鳥鳴聲傳來。

此處已經被佈下天羅地網,一隻蚊子也飛不進,何來鳥鳴?

隻是鳥鳴聲仍然持續,猶如聲聲呼喚。

她推開窗戶,看到了窗沿上停著的一隻黃鸝。

黃鸝的腿上綁著一封信。她心中震顫,強自鎮定解信展開。

信上無他,唯有四字:南琴風骨。

她看著這陌生的四個字,隱約覺得在哪裡聽過。隻是她無法憶起。彷彿記憶

可以追溯到千百年的時光前,有琴聲錚然而來,久久不散,自顯風骨。

抬起頭,黃鸝早已不知所蹤。她竟在不自覺之間,淚流滿麵。她撫摸著臉上

沾滿的淚水,有些不知所措。

……

大殿深處,蘇鈴殊瞳孔昏暗,神色木然。

那捧青蓮光芒黯然,似秋風吹拂,有些黯然枯萎。

一根白玉般的手指抵住了她的眉心。

蘇鈴殊竭力集中精神,聲音有些澀然:「你……是怎麼知道的。」

那人正是殷仰,他如玉的臉龐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似是一切都誌在必得。

「你利用夢境銜接的間隙,以碧落化魂法脫夢而出,幻化分魂來到此間,想

要點燃自己的本命蓮心。自以為暗度陳倉,神不知鬼不覺,若不是機緣巧合,我

還真被你騙過去了,不愧是聖女大人,果然了不起。」

殷仰輕笑道:「我還能給你個選擇,你如果交出碧落化魂法的心法,本座還

可以給你留一線機會。或者也可以說說你是怎麼拔出心魔的,本座對這個也有點

興趣。」

蘇鈴殊艱難搖頭。

殷仰不覺得意外,道:「那我隻能帶去一個有意思的地方了。」

殷仰手指輕輕一劃,蘇鈴殊眼前一黑,再次睜開眼睛,漫天浩渺星辰彷彿墜

入了視野之中。

蘇鈴殊發現自己可以動了,她揮了揮雙手,看著腳下跨越而過的星河,震撼

得難以言表。

那些銀河星海宛若實質,在自己的周身上下沉浮,那些淡淡的微光冰冷而遙

遠。而每一顆看似平凡的星辰裡,她都能看見一個人一生短暫的縮影。

這就是通聖巔峰的神通麼?她注視腳下,光陰的長河盈盈地流淌而過,她感

受著每一粒沙石之間的情緒,他們的悲歡喜怒都照見在心鏡之上,曆曆分明。

殷仰就站在他的身前,白衣如雪,他揮動衣袖,蘇鈴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

抓起,身子前傾,身前的虛境有漣漪漾起。

星河般的景緻頃刻偏離視野,他們來到了一條繁華的古街上,耳畔人聲鼎沸,

但是蘇鈴殊能感覺到,那些繁華不屬於自己,甚至她還有些悲傷。

路的儘頭有一座高樓。

高樓之下有一個幾乎衣不蔽體的女子騙騙起舞,她風姿絕世,如天仙化人,

衣衫卻極其單薄,隻遮住了幾個私密部位。那纏繞臂間的絲帶不停翻動起舞,美

輪美奐。

蘇鈴殊看著她,而她隻是專心起舞,神色沉醉,台下眾人神色宛若癲狂,但

是蘇鈴殊能感覺到那癲狂之下的漠然,彷彿置身在一群行屍走肉之間,周圍都是

空空蕩蕩的軀殼,唯有自己擁有鮮活而孤單的靈魂。

那個舞者是夏淺斟,也是自己。

她來到了她的夢裡。

【瓊明神女錄】(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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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明神女錄】(34)

瓊明神女錄 作者:倒懸山劍氣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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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明神女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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