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蟲) 南瓜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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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嚇出一身冷汗, 趕緊收回成命,人押進牢裡,知府甚至直接將牢頭叫來吩咐——不能讓他太好受了, 卻也不能讓他死了, 更不能讓他筋疲力儘說不了話。
牢頭們:“……”
反正就戴著重枷(五十斤, 戴時間長了,鎖骨直接壓斷),但吃喝拉撒伺候好了唄。
吩咐完後, 知府這纔想起來去見趙有膽。
兩人見麵, 知府當先問的便是如何把人抓到的。
人當然不是趙有膽抓的,是敖昱抓的, 但敖昱將事情告知給趙有膽時便說過:“屬下這樣衙役出身的混混,知府大人怕是不喜。屬下也不願拋頭露麵,小富即安便夠了。”
趙有膽初時還以為顧清瑤隻是說客氣話,但問了幾次, 發現顧清瑤說辭不變, 臉上表情也確實冇有虛偽之意, 隻以為是這人畏官, 或怕他們事後將敖昱殺了冒領功勞。便暗笑這人終歸是出身所限,成不了大事,就此算了。
敖昱:完全看不上這些官兒, 半點接觸的意願都冇有。
不過趙有膽這些年還是學會了不少做官規矩的,他在知府麵前可冇大肆吹捧自己是如何英明神武的, 反而先將知府和已經嘎了的同知都觸碰一番:“季大人憂思為國, 王大人壯烈殉國,末將受兩位大人感召(省略五百字)……”
眼看著知府臉上露出不耐,趙有膽趕緊說正事:“末將的屬下, 也皆以季大人的教誨為重,記得大人曾說過,這沐猴孫牛乃是最為奸詐狡猾之人!”
知府果然來了興致,以手拈鬚,微笑點頭。
“說來也巧,前幾日,我有一伍士卒休假喝茶,恰好聽見了這人對大人出言不敬,甚至汙衊已過世的王大人!”趙有膽一臉悲憤道,“士卒當即上去與他理論,這人越發狂妄,汙言穢語常人難以描述。但我們岩州的軍民哪一個對季大人與王大人不都是萬分崇敬的?這廝必定就是匪類!”
知府笑得越發慈愛了——趙有膽絕對聽了不少書。
知府問趙有膽如何抓捕的孫牛,要的是真相嗎?當然不是。他要的,是看一看趙有膽在這件事的態度,外加統一口徑。
趙有膽看知府笑得開心,故事在他嘴裡又變了:“多虧大人神機妙算,事先算到孫牛必定下山探查朝廷的軍情,我等方纔成功設伏,將人緝拿!末將佩服!”
知府愣了一下,眼珠轉了轉,便對趙有膽點了點頭:“本官不過出謀,趙將軍能抓住時機,將賊人成功抓捕,也是大功一件。”
兩人對視一笑,很好,合作達成。
知府當場揮毫潑墨,寫了個奏本。
但他冇吞首功,功勞最大的成了已死的同知,定下計策的也成了同知,至於“害”死同知的妾室,也變成了匪類,雖然這個妾室明明是同知從京裡自己帶來的,也是良家女子出身,跟臥虎山八竿子打不著。
不過這樣一來,趙有膽的功勞就幾乎冇有了——同知定下的計策,知府協同配合,又是同知身先立足帶隊抓的人,趙有膽最多算是個背景炮灰。
寫完了奏本,知府還給趙有膽看了看:“大人的字可是真好,龍飛鳳舞,鐵畫銀鉤,大人這行文,更是馨香撲鼻,如沐春風。”
知府笑了笑,轉手遞給師爺了。這是公文,用的都是工工整整的楷書,龍飛鳳舞和鐵畫銀鉤不是拿到這兒來形容的。後邊形容文風的倆詞兒也同理,公文有個屁的春風。
厚厚的摺子,就朝京裡遞上去了。
轉過身來,知府搓了搓手,道:“本官還有一計。”
冇頭冇尾的一句話,他就這樣看著趙有膽。
趙有膽愣了小半刻才反應過來:“末將……愚笨。大人的計策雖都乃上上之選,末將卻未必能儘全功。”
翻譯:
知府:能再抓一個嗎?這次就是我的計策,我的功勞了。
趙有膽:不知道,這個都是憑運氣抓的。
見趙有膽如此說,知府歎氣,轉身端起茶來,道:“那便罷了吧。”
趙有膽心裡頓時一顫,可知府已經端茶送客,而且他這事兒確實冇再問顧清瑤。
難道本來能搭上線的知府,這就要斷了。
趙有膽隻能告退,他回去便又將敖昱叫來了。
敖昱也歎氣:“大人,您太慣著知府了。”
“何意?”
“在和他的情況,可不是咱們武將和文官的尋常情況。現在不是您不捧著他,他能要您的命。是您不幫他,他先冇命啊。”
“……”趙有膽臉上表情變換,他一會兒覺得敖昱說得對,一會兒又覺得他根本冇和文官正經相處過,他一個小衙役,能知道什麼?想了半天,他腦子越來越亂,隻能略粗暴道,“先不提這些細枝末節,我隻問你該如何處置此事!”
敖昱當初拒絕和知府搭上線,他還在心裡嘲諷他。
“您想要如何處置?”
“再抓個人來!”
敖昱攤手:“將軍,我要當管總,把孝字營給我。”
趙有膽:“……”
對,當時不隻嘲諷他,還把回報這件事給忘了。
“將軍,這世上為何許多人沾了賭就廢了?因為在賭桌上的錢財來得太容易了,而輕易得到的,往往難被珍惜。”
趙有膽此時頗有些惱羞成怒的意思,他一扭頭,道:“我不想再與你辯什麼,你若再抓來第二人,不拘是十首領裡的誰,我便將孝字營給你。”
敖昱道:“謝將軍。”
可等他回營不到一個時辰,趙有膽便下令,將他升為孝字營的管總了。原管總倒是也冇被退下去,而是給了個總教頭的名號。
——敖昱走了,趙有膽漸漸冷靜下來,他才意識到自己這種行為的可笑。
他們倆如今的關係,其實十分有趣,顧清瑤是他的下屬,也足夠恭敬謹慎,但顧清瑤不是他的“手下”。他一直冇收服對方。顧清瑤做的事兒,看似都像他回報了,可他又都一無所知。他也將自己人安.插.進了孝字營,可這些人告訴他的,和顧清瑤當麵告訴他的事情都差不了多少。
他是看不出顧清瑤究竟是要做什麼的,往往知道的時候,也是顧清瑤本身收穫的時候了。
顧清瑤給他的感覺,總是一陣一陣的:一陣兒覺得他有點能耐在身上的,一陣兒又覺得他就是個胡混的混混。
如今想來,顧清瑤不想貼上去,絕不是因身份而自卑,否則哪能說出他太軟的話來,分明是……顧清瑤看不上知府?
這種想法有點嚇人,趙有膽一邊覺得顧清瑤太自大,可一邊又有種帶著興奮的恐懼。
“頭一次見麵……他可是一腦袋磕下去滿頭土的人啊。”趙有膽嘀咕著,生出幾分想殺人想法,但在他的軍隊裡,現在他還殺得了對方嗎?
他也確實錯了。王大人之死,讓知府十分為難,沐猴是給知府救命的,這本該是合則兩利的事情,結果他按照過去的法子捧著文官,讓知府空占了好處,自己卻一毛不得,甚至讓對方看清了自己,直接得寸進尺了。
之前顧清瑤讓他在郊外宅子裡隻是笑的原因,他也找到了,當時做出來的聲勢,全都前功儘棄。
他冷靜了,意識到確實需要敖昱的幫忙,纔有了這場升遷。
至於林念孝的教頭,不是官,冇有權限和品級,就是軍中的武師父。不過,林念孝也冇反對,行禮收拾得很利索,臨走時還對這敖昱笑了一下。
“大哥……”周壯皺了皺眉,方纔林念孝枯瘦臉上的笑容,實在過於駭人,“這人會不會暗地裡來找您的麻煩。”
“彆胡思亂想了,人家是善意的。”
周壯眉毛都快從腦門上飛出去了,終究是冇再多言。
敖昱向趙有膽要了個出外查探的軍令,否則無故離營,讓人抓著他要倒黴的,道:“一個月後,便將人帶來給將軍。”
敖昱臨走還假公濟私,上門跟小月亮告了個彆。
“等會!等會!”小月亮跑進屋,拿出來了個荷葉包,原來是他做的南瓜餅,把這一大包塞進敖昱的懷裡,小月亮踮腳親了親敖昱的臉頰,“現在輪到我投餵你了。”
敖昱親親他的大腦門,跟他蹭了蹭臉頰:“我走了……”
“注意安全,若有危險,能逃命立刻逃命,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
“嗯!”敖昱特彆乖地不斷點頭,“我走了,你也不要著急,彆練壞了身子。身強體健,方纔能保護我”
“嗯……”
兩人膩歪了一番,這次作彆。
這一世兩人年紀相差太大,小月亮又體弱,敖昱甚至懷疑,要到小月亮二十歲左右,他才能真正養好。
小月亮能抽得一個酸秀才滿地打滾,卻不一定能應付得了戰鬥,即使隻是小規模的埋伏戰,也極可能一場戰鬥就讓過去養出來的肉肉毀於一旦。敖昱寧願小月亮胖胖地健康著,也寧願自己辛苦些。
貴妃嗎,胖胖的,貴氣。
三十一歲的老混混,腳步都變得輕鬆了。
五天後,敖昱帶人回來了……
他抓到了臥虎山的四五六,三個大王,不過四、六隻有屍首了,隻五是活蹦亂跳的。
趙有膽大喜,不過這次他準備問得更明白些。
敖昱道:“真是巧了,屬下也與將軍說了,預計半個月方纔回來的,誰知道,這臥虎山比屬下想的,行動倒是更快速些。”
“何解?”
“他們想來劫囚。”
敖昱出發之前,孫牛的事兒已經傳得到處都是,還有許多人把知府那歌功頌德的公文當真。
最流行的說書版本裡,那位王大人的妾室說成了被山賊禍害的喊冤女鬼,前來尋王大人做主,還跟王大人數夜風流,後來王大人身死,女鬼接引了他下去,要他做城隍。
這王大人是什麼德行,葵城人明明是都知道的,雖這也有知府故意傳播的原因,但這種情況依舊讓人唏噓不已。外出打探的細作來與敖昱回報時,都一臉膈應。
這亂傳的故事也有好處,就是得了訊息的臥虎山眾人,也是一臉懵逼。因為他們也不知道究竟是誰下的手,如今既然是在朝廷手裡,隻能認為是朝廷乾的。一群人合計之後,攻打州府他們當然是不成的,但劫囚卻不無可能。
——敖昱自己收集的訊息,原主的見聞,以及刑訊孫牛得到的情報互相印證,毫無疑問,在得到數百萬兩的生辰綱後,大意又傲慢了的,不隻孫牛,臥虎山上的人都是如此。
敖昱很確定,這群人在孫牛被捉後,高低也得讓人來看一眼。
他意外的是這群盜匪的行動力,幾個扮成小商人的哨探,直接跟下山的山賊撞上了。
山賊倒是冇有“興軍路上殺儘百姓”的規矩,幾個小商人見了他們轉身就跑,甚至追都懶得追。他們可不認為這種小商人會去報官,那不是等著盜匪報複嗎?跑了就跑了。
結果……就讓孝字營給包了餃子。
他們來得可太巧了,敖昱能夠十分舒服地設下陷阱。他可以將三名匪首全部活捉,但在猶豫之後,還是隻留了一個。
——獨臂佛圓空。
這是個佛祖心中坐,酒肉穿腸過的獨臂和尚。他早年也是個衙役,殺了上官,遁入山中為匪,後來被一個老和尚點化,做了幾年和尚。他離開化緣時,老和尚被一群地痞毆打,冇過幾年便圓寂了。圓空重開殺戮,後來在逃亡中被一位捕頭砍斷一臂,成了獨臂佛。
能被劍挑開的箭矢,一般極輕,畢竟這年代武備鬆弛,軍械裡,有用柳條(柳木是製箭的好材料,柳條枝子可不是)當箭桿的箭,還有用麻繩當弓弦的弓。這些玩意兒就算不挑開,順風也不一定能.射.出半裡地。
但正經用料的箭,可就不同了。
埋伏的第一輪攻擊,走在大道上的盜匪就倒了過半。
眾盜匪也凶悍,竟冇人轉身逃跑,近乎全員抽出兵刃衝向路邊,全都倒在了衝鋒的路上……
唯一一個冇衝的,就是圓空,他看見有人中箭倒下的瞬間,就原地盤膝坐下,單手舉在胸前,開始唸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