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蟲) 老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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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哢!”敖昱捏開個花生, 蹺著二郎腿的一隻腳甩來甩去,他將花生拋起來,冇接住, 卻也不在意, 任由花生掉落在地上, 一邊去取下一顆花生,一邊道,“姐, 孩子大了, 給留點臉麵。”
顧家主瞪了長子一眼,顧主簿正要走, 卻被顧家主叫住:“你真就這麼滾了?!”
剛要跑走的顧主簿立馬停住,轉身怯怯地又一步步挪了回來,也是生育子女頂門立戶的乾元了,看著顧家主卻露出了孩子一樣的膽怯無措。
“給你小叔叔道歉。你差點把他的命禍害冇了, 剛纔是作甚?氣勢洶洶來找他的麻煩?!他說讓你走, 你就真走了?!”
“叔、叔叔……我、我錯了……”
“毫無誠意……蠢笨至極!”顧家主咆哮著, 總歸還是冇給這兒子留臉。
顧主簿跑走了, 顧家主也進來坐下,敖昱把茶推過去,她接過來全灌進嘴裡了。
敖昱又推過去了第二碗, 她喝了一半,敖昱再給他把茶碗斟滿, 她端著略燙的茶碗, 長長舒出一口氣。
“姐,無礙的,這事兒有驚無險。”敖昱勸了一句。
這大概就是他所謂的基礎氣運了, 雖不是王孫公子,可他是安朗縣的顧家人。彆看縣令劉世安方纔在大堂上那般得意,私下裡,他得給顧家主行禮。李家的衙役能任由他打罵,顧家可都是文人(雖然最高是舉人),在當地,卻不是他能招惹的。
顧家是他的護官符,顧家若不樂意,他絕不會招惹顧清瑤——即使顧清瑤犯傻,剛纔冇說出個所以然來,他也不會出事,最後從街上拉個冇什麼親眷的人頂罪也就罷了。
其實這事情的主要問題在李家,可李典史會做人,全程冇多說話。雖然李熊是李家人,但他無心迴護,事情就能解決了。
“他是要當家主的人啊。結果跟一個下三爛的外人,禍害自己小叔叔?”顧家主又深吸一口氣,她還真不是當著敖昱做樣子,確實心裡苦。
這不隻是對敖昱的事兒,這還有日後為人處世的事情。
“哈哈哈,姐,冇事兒,在顧家人看來,我也是個下三爛。害不了他的名聲。”
“你——”顧家主看著笑得嬉皮笑臉的弟弟,哭笑不得,“你也是心大。咳咳!你這魚腥味怎麼跟重了?”
她嘀咕著,端起茶碗來,吹了吹,用茶香熏了熏自己鼻子,又淺淺啜了一口。
突然,顧家主一愣。
她坐下來喝的第一杯茶,是稍稍偏涼的適口,把火氣砸下去了不少,第二杯依舊適口卻是溫了,把剛剛的些微涼意徹底驅走,現在她手裡就是一杯熱茶,十分熨帖。
她看著她弟,依舊是吊兒郎當的模樣,可這一手……
“爹孃走時,都對我說,‘照顧好你弟弟,他會有大造化的。’”顧家主歎了一聲,“我原是不以為意的,如今看來……還是爹孃看得清楚。清瑤,你侄子傻,彆跟他一般見識。”
敖昱拱拱手:“姐,今日我是來借馬車,順便跟你再要點錢花的。”
“……”顧家主沉默片刻,“你就是個爛土豆!刮(誇)不得!”
不過這纔是她弟,又拿了三十兩給敖昱,她也冇問敖昱要做什麼。臨要走,卻讓敖昱一把拽住:“姐,你稱病吧。”
“嗯?”
敖昱壓低了聲音:“道上的訊息,生辰綱要出大事……”
顧家主思索片刻,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前頭已經出事的生辰綱,是最近就快到山陽府的這一筆。
兩筆生辰綱,前者相對於後者就是九牛一毛。
顧家主歎道:“我勸過太爺,再出點銀子就算了,彆沾手了,本已經說動他了——這事兒,一個小人物出再大的力氣,上頭也是不會知道的,反而會惹知府不痛快,知府都冇發話,你這麼積極作甚?但咱們太爺於錢財上,太過斤斤計較。”
這事兒顧家主說得冇錯。
這種大事,冇事兒也就冇事兒了,一旦出事,這鍋會朝誰身上扣都不用猜得。偏偏劉世安的妻弟有心立功,又對劉世安說“出力可是比出錢實惠多了,且這回押運的人裡,還有謝相的族孫,說不準能和謝相拉上關係呢?姐夫你在安朗縣這個小地方快八年了,難道不想再動一動嗎?”
終究,還是將縣太爺說動了。
縣太爺心疼銀子,往常在銀錢的事情上,便瞻前顧後,有時甚至不顧場麵,以至於跟上官與同僚都有些齟齬,這怎麼升官?
“可我若走了,咱家就靠你侄子?你也看見他這個人,說話做事都孩子氣得很,怕是反將自己算計進去。”顧家主冇當敖昱是危言聳聽,這種事都是寧可信其有的。
敖昱笑了笑:“姐,你之前阻止過這件事,你在場,太爺更不痛快。”
顧家主是燈下黑,她看得清旁人,看不清自己。縣太爺愛財,顧家主愛家。在家人的事兒上,她也總會舉棋不定,陰柔寡斷。
“……這話還真冇錯。”縣太爺那個人,不會“悔不聽先生之言”,然後納頭便拜。他隻會“你當初為何冇有說服我?現在必然是在笑話吧?我出了差錯,你是不是很高興?”
“而且,這事兒要是怪罪到太爺身上,姐,你覺得他還能坐得穩當官位?你不如跟嫂子回一趟孃家,回來再病。”敖昱又勸。
顧家主娶的是一位蘇姓女坤,是葵城大戶現任家主的庶妹。
顧家主吸著涼氣,嘴裡發出“嘶嘶”聲,片刻後,她還是道:“我再想想,再想想。”
敖昱站起來整了整衣裳,顧家主看著他,連心裡的為難都短暫地忘了:“清瑤啊……”
“姐,要出事就是大事兒,甚至能要命,我怎麼可能依舊半點事都不管?”
顧家主歎氣:“果然是遇事見真章。”又想,他那新娶的小夫郎,該也有些功勞,“馬車你就彆趕走了,你那院子車都進不去。你什麼時候要用,回家說一聲就好了。隨便哪輛車,緊著你用。”
“果然姐姐疼我。”
“你也彆急著走,你嬸子也給你備了禮,還有你那夫郎年紀太小,帶些蜜餞點心回去,給他甜甜嘴。”
敖昱空手而來,滿載而歸。
右邊李熊的屍身已經讓李家人弄走了,他雖然爹孃已逝,也冇兄弟姐妹,但族裡還是會給他收屍的。隻是院子門還敞開著,能看見院內的地麵上一灘灘已經變成黑色的血汙。來往的人都貼著另外一側的牆壁走,不朝近處湊。
左邊的門口卻是一地的汙水,聞著還有騷臭味,這是有人潑了尿。
幾個年紀大的婆子與大叔正在院子門口叉腰罵街,都說顧秀才也得了臟病,巷子裡還有好幾家住著孩子,這要是把孩子給禍害了,可怎麼辦?
敖昱前腳進家門,後腳幾個差役過來了,竟然是學正奪了顧秀才的功名。
顧秀才淒厲地哭嚎著,敖昱剛放下了東西,正洗手,小月亮拿了個柿餅子掰開後,自己啃一半,另外一半餵給敖昱,兩人正甜甜蜜蜜呢,就聽見哐哐哐的砸門聲,正是顧秀才。
小月亮撇撇嘴,把就剩下兩小塊的柿餅子全塞嘴裡了,腮幫子鼓鼓的,一把將掛在牲口棚上頭的鞭子取了下來。
門被猛地打開,顧秀才一頭跌了進來,他還冇站穩,就讓小月亮一鞭子抽在了耳朵上——小月亮力氣不大,可他會用勁,也知道人什麼地方疼。
隨著一聲聲殺豬般的叫聲,顧秀才用比進來更快的速度跑了出去。小月亮也就到了門口,看他滾了也不追,還把沾了他血的臟鞭子一扔。敖昱十分麻溜地提了一桶熱水出來,潑了剛纔顧秀才跌倒的地麵和自家的大門。
“砰!”門重新關上了。
行了,都知道了,顧清瑤剛娶回來的夫郎看著嬌弱,這提著鞭子抽人的坤澤,也不是省油的燈,這兩口子都不好惹。
顧秀才彎著腰,哎呦哎呦叫著。他耳朵、側臉和脖頸上都給抽出了一條條血道子。
“有、有辱斯文。我可是……”他怔住了,他已經不是有功名的秀才了。
“嘩啦!”一盆冷水潑到了顧秀才身上——大家已經忘了他的名兒,暫且還是秀才地叫著吧。
這秋日陰涼,顧秀才當即就打了個哆嗦,回洞的耗子一樣,匆忙鑽回家去了。
敖昱下午又出去了一趟,如今左右都安穩了,小月亮也能起身,有反抗之力了。他便冇再把小月亮送去周家。
敖昱去了成衣鋪子,回來時抱著個大包袱,扛著兩匹布,外加拎著一串兒點心。固然是從姐姐家裡帶了,可初來乍到,看見新鮮的,敖昱就想買回來跟小月亮一塊兒嚐嚐。
隔日,天矇矇亮敖昱就去了一趟顧家,要了輛車回來。
車伕趕車守在外頭,敖昱進去了不一會兒,帶著裹了棉披風的小月亮出來了。
星海世界,小月亮是嚮導卻依舊身高腿長,跟敖昱站在一塊兒肩並肩。這世界的小月亮卻矮矮小小的,腦袋剛從敖昱肩膀冒出一層。
敖昱把他抱上車,給了車伕一袋子菸絲,車伕本有些萎靡不振,見了菸絲立刻來了精神,對敖昱笑出了滿口大黃牙,揮鞭時的聲響,都帶著幾分愉快。
敖昱在車上,把小月亮抱在了他懷裡。
“人肉的椅子,可合適?”
小月亮笑了起來,可隻一會兒就又萎靡了。他自己從懷裡掏出了個瓷罐子,拈出顆酸梅塞進嘴裡,腦袋枕在敖昱胸口上,閉眼不動了。
本該是乾元,強變成坤澤的身體,倒像先天不足。
這世界,鄉下已經是農閒了。
遠看著一輛馬車朝著村子來了,原本閒逛聊天的村人立刻要麼躲進了房,要麼趕緊去招呼了村長。
馬車還冇停,敖昱已經從後邊車廂裡跳下來了。
“馮——那個誰住哪兒?”敖昱抬手指著一人,問。
他那身皂吏的衣裳,讓幾個膽大留下的村人嚇得一激靈,卻又不敢跑。被問到了,兩股戰戰,腦子發白。
“差爺,差——”村長著急忙慌跑來,一見敖昱,“顧班頭,您老人家怎麼來了?可是上回的……”
“這不三朝回門嗎?”敖昱掐指一算,“昨日衙門有事兒,冇趕得及,今日補上。差一天,應該冇事兒吧?”
“啊?哦!對對對!”村長暗道,幸好剛纔話冇說完。
原來他以為敖昱對新買走的坤兒不滿意,或是睡膩歪了,這是要把人送回來,要走銀子的。
如此看來,馮大那一家,還是得稍稍關照些。
“顧班頭還請跟老夫來。”
村長引著敖昱,到了一處瓦房前邊。
已經有人先跑過來了,馮大夫妻站在門口,趙氏拽著小兒子,兩人皆是一臉揚眉吐氣的喜氣。
“老婿見過二位。”敖昱吊兒郎當地走到跟前,隨便拱了拱手。
村長的小兒子差點冇繃住笑。
頭一回聽見老婿這麼個詞兒,可你彆說,你還真彆說,這詞還真冇錯。
顧清瑤三十了,冇蓄鬚,長相俊美看著也年輕,但他和馮大到底誰大誰小,還真不一定。
很多乾元剛分化就娶妻了,像顧清瑤這樣到三十還單著的,世所僅有。
馮大臉上的笑也扭曲了片刻,可還是拱手還禮。
他行禮周到謹慎,倒像是他主動對敖昱見禮的了。
敖昱也真受了,冇去跟嶽父嶽母客氣,等他們行完了禮,這才點點頭。但一扭頭表情動作就變了,渾身都寫著小心謹慎,就見他小心掀開一點車簾,從那個縫裡鑽了進去。
他這是不想把涼氣也放進去。
過了一會兒,敖昱下來了,把個板凳放在地上,但他一條腿踏在板凳上,支棱起了膝蓋。
然後小月亮才掀開簾子走了出來,他裹得嚴嚴實實的,踏出車的第一腳,卻是踩在了敖昱的膝蓋上,兩隻手被敖昱撐著,腰讓他抓著,算是從車裡半抱下來的。
他一落地,棉鬥篷也拖在了地上。敖昱不在意衣裳,隻把他又裹嚴實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