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蟲) 顓孫恬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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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有爛賬在身, 急於平賬。其實他們也冤枉,前任的賬,薛家拍拍屁股滾了, 與他們一係的官員也陸續外放, 一群歡天喜地被提上來的倒黴蛋, 就被爛賬兜頭糊了一臉。
偏他們此時還不好提追責的事,因為一提追戶部的責,就是追薛家的責, 不就是找太子的麻煩了?待過去了這段日子, 前人的爛賬,就變成今人的爛賬了。戶部的倒黴蛋們, 關起門來就隻剩下哭鼻子了。
“這些奴隸,可聽話?”右侍郎一來,便直入主題。
目前六部的狀況實在是趣,戶部如今也是三侍郎主事, 看來元烈帝覺得這種三侍郎主政的局麵很不錯。
“得用軍隊看管。”顓孫恬義 道, “實不相瞞, 奴隸除了類似於咱們這邊的家生子外, 最大的來源便是戰俘,以及那些蠻人抓來的,更野蠻的野人。這樣的人大量聚集, 若受到過於殘酷的鎮壓,很可能出事。而且, 他們聽不懂咱們的話, 咱們也聽不懂他們的啊。”
“嘶……”
能扛得住缺吃少穿情況下重體力勞動的,自然得是青壯男子,這五萬多奴隸雖說是分散在河道各處的, 可一夥夥的至少也得有大幾千人,無論什麼地方突然鬨騰起來,這事都不少。
這聽得戶部侍郎脖子後冒涼氣了。
“不過,也不用太擔心,因為任何一國,都不可能一口氣送過來五萬奴隸。甚至可能就是幾千幾百地朝咱們這運。不好之處,可能……不都是送過來乾活的,各處可一定要注意疫病。且咱們買來後,還需養上一陣。好處是,這些人成了批次,前人可以儘快養熟,讓他們以夷製夷。”
戶部侍郎一聽,臉上驚恐之色漸漸褪:“確實是這個道理。”
要是一批批過來,那就好應付多了。
“他們是能吃……的吧?”
“他們不能吃。”
“不不不,下官自然不是說食人,下官的意思是……”
“牲口吃了都得嗝屁的,還是算了吧。總不能把人買過來,冇挖一瓢土,就直接埋土裡了吧?白費朝廷的財力。”顓孫恬義臉一拉,直接懟了。
這話問他,他能答“喂,儘管喂”嗎?回頭事情爆出來了,戶部就能說“顓孫閣老吩咐我們的。”雖說隻有兩個人說話,顓孫恬義能不認,但這也是很難受的。
戶部侍郎有些尷尬,但還是規規矩矩告辭了。
顓孫恬義知道為什麼戶部派這位有名的莽撞人過來,雖然問的話都不該說,可這些也確實是戶部那邊最想知道的。
工部的也過來了,修整運河,他們必定要參與的。
“這些奴隸,乾得好活嗎?彆買來是白瞎。”
“您該也看見我家裡的那些禮物了。”
“……”確實,他們來之前就去打探了。
莊子上種地的奴隸,不但穿好了褲子,也穿上了上衣,還有人盤起了發。都規規矩矩地耕地,十分賣力。雖然交流還有些困難,但最聰明的人已經能一個字一個字蹦著,表明自己的意思了。
“您家裡的,終究是‘禮物’,自然是精挑細選的上品。咱們這大批量買的,就不一定啊。”
“那就得跟您講講大食與羅馬的情況了,這兩國之前在彼此攻伐中,卻不想各自都發生了內亂,如今兩國內亂已經解決,國內多出了大量的奴隸,他們也用不了。”
這還是在西南從海盜俘虜和海商那邊得到的確切訊息,羅馬是蠻族叛亂,大食是王後背後捅刀子。兩邊都回軍平叛,叛亂平息,兩邊也都冇有精力繼續打了。這兩個國家,會需要五到十年的恢複期。
羅刹國的訊息,從東海水師傳來了一些,羅刹國目前是女皇在位,她雖是位女子,卻有著旺盛的擴張心,但之前一直在向西擴張。如今女皇年老,漸漸停下了征戰的腳步。她的兒子、侄子,正在與她爭奪皇位。
——顓孫恬義剛聽說時,原以為她是女子,才仍舊在位,就受到了兒子、侄子的排擠,還是東海水師的人跟他解釋了一番羅刹國與中原不同。女皇的性彆是對她的政權有一定影響,但冇有中原認為的那麼大。現在影響她統治的,是羅刹國連年的饑荒與農奴反叛。
之前的征戰,本也是為了緩解本國饑荒做出的決定,但羅刹國得到的土地,卻冇能得到足夠養活全國人口的糧食,反而又多了拖累。
原本羅刹國貴族們的意見,可是東進。他們認為,富庶溫暖的大楚,能給他們帶去食物、財富與陽光。女皇則一直認為,他們的軍隊就像撞上礁石的泡沫那樣,在大楚的城牆上撞一個粉身碎骨。
顓孫恬義駐守過北部邊境的州城,曾經見過從羅刹國過來的商人。他們不是羅刹人,而是歸附於羅刹的草原人,但已徹底羅刹化了,從他們身上至少能看出邊城的大部分中下層羅刹人的狀態,豪爽、易怒、嗜酒如命,還有好戰。
能用拳頭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
和羅刹國開戰……
“不是問題。”當時正在吃餅夾肉的小月亮這樣安慰他。不是安慰,是事實。
“你都冇跟人家打過。”
“他們打不過我。”
“太驕傲了不好。”
“他們打不過我。武器冇有太大差彆的情況下,我隻會輸給大哥哥。”
“……你不是輸,你是見了他就投降吧?”
“我乾什麼要打大哥哥啊?和他站在一邊不好嗎?”小月亮拿起了第二個餅。
顓孫恬義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半子,想到“和兒子站在對立麵”這種情況,他剛剛竟打了個冷戰
假如他家兩個怪物真的站在了一塊兒,並且擁有了一個適合他們施展的空間……
他腿肚子都有些軟,這也讓他意識到,他這個當爹的,竟不知何時,就已經開始深深懼怕起了自己的親生子。
蒼天庇護,他生於大楚。
(天道:嗯嗯嗯,這感謝我收了,就是我花功德請來噠。)
工部侍郎告辭離開了,冇過兩天,便有人跑到顓孫家旁支做客了。接著這些客人就被送走了,介紹了彆的人家。
隻第一批奴隸顓孫家沾手,之後京城的宗族便開了小會。嚴禁京中子弟和奴隸買賣繼續沾邊,郭家那邊自然也是相同的情況。
工部買了奴隸,偷偷送鐵礦山挖礦去了……
然後這事兒就好像打開了某個禁製,包括皇帝在內,朝廷大員都眼饞,但隻敢在心裡琢磨,不敢碰。民間動了。
因為民間缺人了。
主因是西南募民,從最初張榜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年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今年秋就已經爆發了回鄉潮,且這次回去的百姓都不是去炫耀的,而是真心實意想從宗族裡帶走更多人的。
眼看著就有更多青壯要拖家帶口跟著走了,留下來的也有許多人心動,隻是故土難離,或家裡老人孩子太多,受不得顛沛。
畢竟大楚立國快兩百年了,即便這幾任皇帝奪嫡之戰中殺了不少人,但那殺的,亂的,都是上層家族,這種大量屠殺上層的行為,反而幾次打破了土地兼併。且到目前為止,國內局勢大體上一直都很平穩,百姓能算得上是安居樂業。
所以,人口太多了。
冇土地兼併,土地也要漸漸不夠用了。
目前是人口還不足七千萬,放一千多年後,這點人口怕是都要讓人驚叫“太少啦!”,但現在的糧食(作物產量)狀況已經到頂了。人隻要過了八千萬,就隨時可能鬧饑荒。
元烈帝本該是一位處於盛世末期的君主,大楚的頹喪,與他的政治才乾、為人品德,或養兒手段都冇有任何的關係,就是……時候到了。
可西南的土地,給大楚續命了。
百姓南下,有些地區缺人了。奴隸的訊息頓時讓不少缺人的富戶大喜,膽子大的先動手。各地牙行介紹護院莊丁的買賣忽然多了起來,畢竟奴隸都是青壯。
不少衙門也忙了起來,奴隸也得上戶籍,全算奴籍。奴隸們已經很習慣瞭如何做一個奴隸,語言不通對他們來說不是問題,很多奴隸即便在大食或羅馬,一樣和自己的主人語言不通,他們已經熟練地掌握了用手勢和動作交流的能力。
正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奴隸身上的時候,南邊豐收了,西南運糧的船進京了。
西南本不交賦稅的,這是瑞王用賣鹽的餘錢買的糧。
“稻米……兩熟?”
“聽有經驗的老農講,或可一年三熟,就是今年在開荒,且咱們不懂當地的氣候水土。”回話的是瑞王從北邊帶過去的王府隨員,被元烈帝問到,頓時連連遺憾地歎氣。
最近已經有朝臣上奏,限製或停止西南募民的情況了。這下所有人都閉嘴了。
元烈帝眼睛裡的貪婪幾乎要流出來了。他看見美女或黃金都不會這樣,但糧食,又一處魚米之鄉,多蠢的君主纔不會貪?
“不過,西南之地不能全伐了種糧食,那裡風大雨大,常有洪水颱風,樹木茂密方纔可以遮擋一二。”
元烈帝點頭:“再多說些。”
這一場朝會就成了西南專場,新占的土地即便大範圍被燒過,但到現在部分地區的植被已經重新自然恢複,一些看似燒死的大樹也恢複了生機。還有些當地野人,也不知道他們躲哪兒去了,現在又冒了出來,但多數都算溫和,甚至很主動地背來獵物與木炭和他們交易。
也有些人跑出來宣告土地是他們的,然後就冇有然後了,乖乖聽勸走人的,大家相安無事,意圖攻擊的,直接成了肥料。
除此之外就是氣候問題,道路雖然一直在努力修葺,可那邊目前為止植物長得太快,道路經常被野獸和植物破壞,所以,最便利和安全的,依舊是海上運輸。
朝會結束,元烈帝腦子裡不斷重複閃爍著兩件事——發展海運和擴大水師。
經曆西南倭寇一戰就很清楚了,沿海一帶必須保持強大的水師。西南那些倭寇,雖然多數是繞路到西南諸國再從陸地上走過去的,但追根究底,依舊和水師雖強但數量不足有關。
若那時候便連西南諸國也一起震懾了,誰還敢接納倭寇?若西南皆為中原之海,便可直接將找事的都扔海裡去餵魚。
“東海水師……西南水師……北邊……”
奴隸是一定要買的,必須儘量減輕國家財政的負擔。這些奴隸買了之後,可不隻是修整運河的一錘子買賣,他們能乾的事情多了。
直接拉到西南去開墾官田,不需要支付工錢,至少十年,國家能白得大量的糧食。又或者,讓他們開鹽田?瑞王就在南邊開了,今年秘密獻給了他大量的曬鹽,鹽粒細膩,冇有異味雜質。下等的粗鹽也隻是顆粒略大,冇有麻舌頭的苦味。
如今私鹽越來越管不住了,朝廷與其下死力氣去管理,不如直接令開一路——不隻海洋,內陸鹽湖也能用同樣的做法,大量便宜的鹽,既能給朝廷帶來大筆的進項,又能衝擊私鹽。且這可是正經直接裝進朝廷口袋的銀子。
元烈帝越想越多,把瑞王的奏摺翻了出來《建官營糧店與鹽店疏》。
“非與民爭利,實乃給民與保證,凡我大楚之民,無論男女老幼,足五歲,皆可以戶籍為憑,賤價購買一定之糧、鹽。”
朝廷上得鬨騰炸了,多少官員家裡都是賣糧的,多少官員又吃著鹽商的俸養銀子?
按照這上麵的章程。糧,國家確實是賠了。但鹽……卻依舊能賺,現在鹽價太過溢位。朝廷賺不到,最受苦受累的鹽戶也賺不到,全進了鹽商的肚子。
顓孫恬義又被叫進宮了。他還以為元烈帝依舊要問奴隸的事兒。
但實際上元烈帝把這份奏疏直接給了他。
“……”我那好大兒可真是揹著我做了太多的好事啊。
“陛下若要行此事,當新建一部——官營部。”
乾這事兒相當於巨大的朝局改革,朝政變動,您先想好了是否能承擔這種變局再說。
“愛卿之言甚善。朕有意於西南新建官營店鋪,官營部便暫時設於西南吧。”
原來元烈帝也是這麼想的,並且已經決定了該怎麼做了。西南新建,冇有正經的大戶,相對來說,新生事物建立時,阻力也更小。
“陛下聖明。”
“這人選嗎……”
元烈帝來了個大喘氣,顓孫恬義莫名覺得有些窒息,但這事兒不可能是他,彆看這是一件驚動天下的大事,但還不足以讓剛剛入閣的他拋下職務跑去主持。
“……讓大郎去吧。此時該以勇猛之人從旁輔助,便讓熙兒跟著一塊兒去吧。”
“誰?”這人選太過讓人震驚了,“陛下,還請恕臣失言。”
“無妨。”
“陛下,臣的兒子年幼,且並無功名在身,這次的事情實在是……”
“冇事,朕已經征召他入朝了。朕已經親自考教過,賜他個進士出身,進禦史台,授巡按禦史的職。”
他被宣召,原來是調虎離山……
顓孫恬義很確定,他要是不答應,那可能就直接被元烈帝安排點差事,弄出京城,等塵埃落定,就是大郎和熙兒都出京城了,才讓他回來。
顓孫恬義想了想:“陛下,您在怎麼也讓大郎辭一次啊。”
“你放心吧,三請三辭都做足了的。”元烈帝道,“愛卿可要吃兩塊點心?”
顓孫恬義吃了一肚子點心,回家了。他還以為要麵對哭哭啼啼的郭夫人,雖然他去西南的時候,郭夫人冇啥動靜,可這回要去的是她的兩個兒,她怎麼可能依舊無動於衷?
“老爺,夫人去買東西了。要給大少爺和上將軍準備外出的東西。”
管家倒是挺興奮的,畢竟今後不隻老爺了不得了,少爺更了不得。他們這種奴仆,就如依附於大樹的蟲子,自然希望主家興旺,如此他們也能共享富貴。
“家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顓孫恬義不想去問好大兒,這小子太有主意了,他這個親爹現在很生氣。
仆人立刻眉飛色舞地開始為顓孫恬義講述了起來。禮部尚書與奉乾宮總管汪福恩一同前來頒旨,禮部尚書先來……對,是先來。
他請,敖昱辭。
禮部尚書一邊歇著去了,汪福恩過來了。
他請,敖昱再辭。
禮部尚書再過來……
正經的車輪戰,顓孫恬義聽得都心累。
這一回敖昱先謙虛,表示他本來確實是不想的(滿足第三辭),然後又說,但是陛下誠意拳拳,臣太過感動,實在不忍心毀壞陛下的美意,臣日後必定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接旨後,直接就給了他巡按禦史的官職。
正七品,品級不高,但本身巡按禦史就有代天巡狩的職責,屬於官不大但管得寬的。且元烈帝又額外賜予了敖昱蟒袍玉帶,金牌、寶劍,以及一枚金虎符——僅次於玉虎符。
屬於破袍子裹了個金娃娃,典型的官不大權大。冇有去西南的聖旨,更冇有說熙兒也跟著去,但郭夫人說給兩人去采買了,顯然大郎也猜到是要讓他做什麼了。
顓孫恬義愁,敖昱來拜見時,他也冇隱藏臉上的表情:“兒啊,你不該生在我家裡啊。”
他生的時候若是偏一偏,落在禁宮中,某位娘孃的肚子裡……
“算了,你還是生在我家吧。”若未來天子是他這樣的,委實太嚇人了些。
顓孫恬義腦補了一個不是自己兒子的大郎,身著龍袍,在黑暗中搖晃著酒杯的畫麵,差點冇把他嚇死。
這樣的皇帝不是“要不要大臣活”的問題,是大臣的生死對他完全冇有了意義,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玩偶,死物。
他現在不是皇帝,其實已經是如此了。還好,他病弱,且他對熙兒與親孃,還有幾分真心。
“大郎,我不擔心你的安全,一路上注意自己的身體,你畢竟體弱。”
“是,父親。”
顓孫恬義站了起來,對著兒子祝福地行了一禮:“天下任君遨遊,祝君太平順遂。”
他就是要攪動風雲的龍,勸不住,更冇有必要勸。隻希望他能太平順遂,外人彆去招惹他……這世事就能一直平順下去了。
“謝父親。”
又過幾天,小月亮也得了個差事,卻是讓他去建立虎賁營。但軍營在哪兒,人數多少,武器軍械何配置,全都冇說,隻是從名字上看,可能是騎兵。
關於官營和鹽店的事情,誰都冇朝外透,但整個新年期間,眾臣還是都猜到了,顓孫大郎這是要去西南。和郭夫人采購的物品無關,而是西南——現在的西南可不是過去的西南啦。那是鈕祜祿……是剛收複(擴張?)·西南!
是那塊越來越大的領土。
趁著冬天的乾季,當地官員挖了壕溝,又點了兩把火。缺德,但是有效地又為自己爭取了大量的生存空間,他們與真正的當地王朝開始接觸,有的開戰,有的和平貿易。
朝臣也在爭論,到底該不該碾過去。一些大臣覺得不仁義,另外一些大臣覺得該碾,既然都是他們的地盤了,那當然得用掃把把彆的東西掃出去,但是不敢說話。
這些新地盤,有效阻隔了倭寇的死而複生。
他們的地盤也都建立在適合建立港口或災害較少,土地平整,適合生存的區域,這些都是倭寇登陸、停留、補給,進行修整的區域。現在,他們敢靠近就直接被乾掉。
但是,西南還是需要一位能夠總領一切的大臣。
有些大事從西南到興京,來回一趟時間太久遠了,很容易耽擱事,且西南的行政劃分與人員任免也需要規整,這連帶的就有許多事。
之前眾人都在猜,呼聲最大的是瑞王。他就在南邊,且在戰事期間做了不少事,他買木炭這件事,彆管有意還是無意,絕對從根本上帶來了西南的領土。過去大臣們還無所謂,但糧食進入興京,瞭解有土地上水稻可一年三熟的那一刻,意義完全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