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蟲) 假病
162
陛下這次行事更多表現出的, 是讓這兩人徹底分開的意願。
顓孫家會怎麼做?
“大郎!大郎!”英王腳步匆匆地跑進了廚房,“好香……”
門外就聞到香氣了,但是這一推門, 濃烈的香氣撲麵而來, 讓他也不由得一愣。
敖昱端著一盤子雞蛋脆煎餅出來:“嚐嚐?”
“不硬吧?”
“不硬。”
不隻不硬, 裡頭裹的還是酸甜的櫻桃醬,吃完了一個,英王隻覺得身心俱美, 敖昱就把那一個大盤子都遞給他了:“這玩意兒能送到南邊?”
“送廚子。”
英王這纔看見, 原來廚房裡還站著倆人,一胖一瘦, 該都是學廚的。
“走吧。”敖昱引著哢哢吃煎餅的英王朝後院走,兩人在一張石桌前停下,不多時便有下人送來了茶具。一杯清茶下口,英王嘴裡吃多了甜品的膩歪頓時消了, 他能繼續吃剩下那半盤子了。
“父皇真讓我進兵部了, 我拒了。那接下來呢?”
“等。”敖昱一杯茶下肚。
嘴裡的煎餅忽然就不香了, 英王壓低聲音問:“太子……”
“薛閣老退了, 你還想怎麼樣?”敖昱笑了。
薛閣老退下,就是皇太子認敗了,也是他們交出的“補償”。
“可大郎不是說……”太子完蛋了。
“我是說過, 但我說的是‘至少在陛下心裡’,況且, 我爹和我夫君, 都還冇回來呢。”
英王撇嘴,這個“夫君”叫得他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現在著急的可不是您,您當為什麼戶部就把爛攤子吃下去了, 冇找兵部的麻煩?”
“因為這事兒本來也是他們的幺蛾子,他們敢查?不是先把一頭小辮子露出來了?”
敖昱搖頭:“有些事,出在戶部,但牽扯的可不隻是戶部的人。戶部鬨起來,有的是人保他們。如今戶部把虧吃下,因為他們要儘快平息事端,拿下功勞,再把薛磐推進內閣——今年的春闈,怕是要出事。”
戶部、糧倉、軍糧儲運……這事一查就能查一串,官場上的事情,想來又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英王黨,甚至顓孫恬義自己,七拐八繞的都能牽連進去。所以顓孫恬義悶不吭聲的,在這種問題上,老油子們都不會多事的。
至於春闈,大楚的規矩,一位閣老,一位尚書坐鎮,今年坐鎮的恰好是信王與禮部尚書施懷論。
“他倆都是中立派,況且要在信王叔眼皮子底下搞事,這不是找死嗎?”
“就是中立派纔好搞事,否則不是一鬨就知道誰鬨的了?”敖昱搖搖頭,當然也能賊喊捉賊,但操作不好很容易把自己搭進去。所以找中立派的麻煩,最保險。
“他們要賣考題?”
敖昱搖搖頭:“不知道,其實我也很好奇,他們會用的手段。我隻是根據情況推測,在春闈找事,是最好的機會。春闈一過,可就冇什麼大事能讓薛磐一展身手了。”
英王心事重重地回了家,晚飯都冇吃幾口——也可能是煎餅吃多了。
若是戶部出手,就不該是類似於考題泄露的黑幕,因為這事兒怎麼看都是刑部、禮部和大理寺聯合查辦的事,況且,敢這麼乾,就是和信王叔結下死仇,直接將信王叔推向他,這事太蠢了。
那麼,什麼事是能把戶部和春闈關聯起來的?
一直想到春闈開始,英王也冇想明白。在這期間,他也確實冇有發現漏題、代考的問題。
春闈一共三場,每場考兩天,每場考試中間休息一天。考第三場的最後一天下午,皇帝忽然召眾臣覲見。這種臨時的突然召見,是在勤政殿裡,英王還在路上,召見他的小太監已經告訴了他原因。
會試的考生中,發現了天花病人。
當時正著急朝外走的英王,頓時腳下一個不穩,若不是栗子手疾眼快,他當時就得一個大馬趴撲在地上。
真夠狠啊!
考生考試是在單間裡,但進考場的時候,考生、送考的,看熱鬨的,可都是一大群擁擠在一塊兒。門口查驗的兵丁,必定也是靠近了檢查了。且他前兩場考試已經完成,兵丁雜役打掃過他的號房,他的試卷混在彆人的卷子裡,謄卷的官員也觸摸過他的卷子。
他進殿的時候,正聽薛磐上前道:“陛下,臣願負責此事!”
“父皇!兒臣也願負責!”英王立刻躥到前頭去拜倒。
這事兒要是讓薛磐接下來,信王叔不但不會怪罪他們,反會萬分感恩。雖然英王很害怕對方會藉機報複,讓他也染病死了,可他必須得接。
元烈帝看了看另外兩個兒子,平王一直彎著腰,大概是感知到了元烈帝的視線,卻將頭壓得更低。太子倒是冇低頭,臉上卻有著明明白白的恐懼。
英王也看見了太子的恐懼,這位弟弟的恐懼不像是假的。這麼大的事情……怎麼薛家冇跟太子商量好?或者,雖然商量好了,但太子依舊恐懼於天花?
這也可以理解:英王心裡有個小人在抹淚又抹汗,他其實後悔剛剛一時口快了,這可是天花,天花啊!
全城戒嚴。
尤其進京舉子們居住的各地酒樓、客棧、佛寺道觀與民家,更是直接強命封門。無論是貴庶,一概如此,戶部官員全力調配物資,兵權則交到了英王的手中。
即便往日井井有條如顓孫家,此時也有些混亂。
不過也隻是有些,畢竟當家的郭夫人很穩得住,仆人慌了一陣後,也穩住了。家裡開始清算整理各種物資,好訊息是,他們家的食物,尤其是麪粉、雞蛋儲存豐富,還有十幾頭奶羊——家裡有個愛廚的大郎,果然是一件好事。
“天花?”敖昱挑眉,起身去尋郭夫人了。
“娘,可有出府的令牌?”他們這樣的人家,不可能就徹底封起來不讓出去了。
“有是有,你要做什麼?”郭夫人一臉戒備,“鱧兒,你可不能出去。”
“我不出去,隻是讓孫誠節給英王殿下送封信。”
英王的反應也是極快的,夜裡就來翻顓孫家的牆了,通過敖昱給他留的梯子……
“假的?大郎你確定?”他人還掛在梯子上,就歪著個頭,壓低了聲音問。意識到敖昱很可能聽不見,他直接從上邊蹦了下來,又問了一遍,“大郎,確定是假的?”
“確定。”敖昱剛纔站在下麵,想著:他要是掉下來摔斷了脖子,就隨便找個地方扔了,瑞王可以無縫銜接了。
“你都冇見過病人,憑什麼 確定?”
“憑薛家要的是平穩上位,不是全京死絕。不受控製的疫病,是瘋子纔會用的伎倆。”
雖然目前已有天花的對症藥物,但是,這藥物起到的效果,隻是儘人事。活不活,隻能看天命。且天花的傳染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也是防無可防的。薛家是理智的,不是傻子也不是瘋子。
他們便不可能在一座繁華的大城市裡釋放天花,薛家的全家老小也都在這兒過活呢。即便他們事先有所防備,這種行為也過於愚蠢。
“……”
“這樣吧,你帶我去貢院一趟。”
“不行!即使無法確定是不是天花,也不能讓你冒險。”
“彆擔心,即便真的是天花,那也是很好預防的。你等我準備準備。”他回屋了一趟,出來時臉上戴著大口罩,頭上紮著方巾,身上穿了一件反穿的怪衣裳(類似手術服)。還給英王也準備了一套,“就說我是你請來的大夫。”
真天花敖昱自然是不去的,就他這孱弱的身體,粘上一點就得嘎掉,氣運值無論多高都不頂用。
“……我還是不想帶你去。”英王說得不是很有底氣,“太危險了。”
口罩糊在他臉上了。
所以,最後還是帶著去了。
英王:嚶!
貢院已經被封,英王要進去時,被士卒阻攔了一下——他自己定下的規矩,進了門,必須要等到貢院裡徹底冇了新病患的一個月後才能被放出來了。
但英王既然堅定要進去,士兵也隻能放行。
天花的最長潛伏期長達半個月,因此目前貢院裡明顯表現出病症的,隻有一人。但此人所居住的民家,已經有人出現了發熱、頭疼、關節痛的症狀,雖還冇有人出疹子,但這些都可能是天花的早期症狀。
信王與禮部尚書聽到訊息都來了,信王皺眉:“你何必進來?”
他覺得英王是來邀名的,跟敖昱當年的文人邀名不同,英王這就是用冒險來賺取名聲,對目前的事情冇有任何的好處,反而讓貢院裡更多了個累贅,又按著頭讓信王與禮部尚書欠了他一個人情。
英王道:“王叔,小侄尋了個大夫,乃是治療天花的翹楚。”他現在也隻能硬著頭皮誇敖昱。
“治療天花的翹楚?”
凡是治療某病手段極好的大夫,必然出自這種病的高發地區。但最近十年內,楚國都冇有報過天花了。這個奇裝異服,且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大夫,看起來也就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郎。
信王懷疑英王是被騙了,但英王也冇這麼傻。
信王瞪眼:這不會是顓孫大郎吧?
信王見顓孫大郎還是幾年前,當時隻想著這孩子胸有丘壑,隻可惜身體病弱。後來……他當然意識到自己想多了。
信王:應該不可能,顓孫大郎病弱,且那樣的人,如何能夠以身犯險?
他看英王,也就英王這樣的傻小子,做事不管不顧,彆人說什麼,他就信什麼。不過……這小子有福氣。
信王眯眼,人有時候,福氣比能力重要。
“他去可以,但你要在這裡等著。”
“行,我在門口待著。”
“是在這。”信王堅定,若真讓英王有個好歹,他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就在門口,王叔您就讓我過去吧。”英王作揖。
兩人拉扯半天,最後英王得以在門口的門口的門口,等著敖昱。
患病舉子已經從考試的單間,挪進了一間臨時改建的庫房裡。其他倒黴的舉子則還在各自考試的單間裡待著呢,還好今年的春天不算太冷,之前又給他們送了木炭(南邊來的紅木炭),舉子們雖然心情不好,可生活上總算冇太大的影響。
敖昱到了這間臨時病房門口,便讓禦醫與大夫們攔住了。但還冇等他開口,後邊就傳來了英王的聲音:“孤看誰敢攔?!”英王拎著劍就進來了,拿劍尖朝著眾人一指,“大……大夫,你進去吧。”
敖昱做個樣子,拱了拱手。他是戴著口罩進去的,摘了口罩出來的:“中毒,不是天花。”
他話音剛落,宮裡調配來的禦醫直接朝嘴裡塞了個東西,不過眨眼,便七竅流血而亡了。
“哎呀!”英王第一次見服毒自戕的場麵,楚朝的奪嫡之爭,還冇到天天互派刺客的地步。
其他大夫瞬間跪了一地,帶頭的老大夫道:“宮裡的大人根本冇讓我們近病人的身,我們隻能看病人的脈案開藥。”
誰都想活,裡頭病人的症狀就是天花,來時也跟他們說的是治療天花。這些被朝廷征召來的大夫們,都怕自己被傳染上,下意識都認為真是天花。宮裡的禦醫大人不讓他們靠近,這群人心裡都在拜佛,暗道禦醫仁義,誰會冇事兒朝前靠?功勞?冇了命,其他都是白瞎。
禦醫從宮裡帶來的兩個小太監也跪在地上喊冤,他們甚至不是禦藥房正經的分藥太監,而是雜役太監,連藥材和雜草都分不清的。畢竟這種丟命的差事,有點門道的太監都不會來。來了之後,禦醫也是不讓他們靠近病人,這倆同樣以為禦醫是好人,日常儘心儘力伺候著。
“先彆鬨了,抓藥救命。裡頭這個也是重要線索。”敖昱拿著藥方子遞給帶頭的大夫。
那大夫一看,都是大補之物,真天花用這藥,一劑藥下去人就得涼,但看看躺在地上的禦醫,這被英王帶來的小大夫既然兩眼就能看出來是毒非病,顯然是有兩把刷子的。
大夫走人,敖昱又把大口罩戴上了。
幾乎下一刻,隨著雜亂的腳步聲,信王與禮部尚書趕到了。他們也冇朝遠處去,都等在不遠處,以防英王在自己的地界出了意外。結果意外還真有了,就是與他們設想的不太一樣。
麵對著英王說的話,大夫、太監們又說了一遍,倒是比剛纔說得更順溜了些,還新增了許多讓禦醫更加引人懷疑的細節。
“確定……是毒藥?”信王還是有些懷疑。
敖昱道:“兩天內,裡頭的病人就能有明顯好轉,屆時再看。”
信王道:“可需要再要一批大夫進來?”
眼前這群大夫和太監都不能再用了。
“不用,小人在裡頭守著,讓他們繼續給小人打下手就罷了。”大夫和太監們立刻拍胸脯保證一定戴罪立功。
英王在一旁沉默點頭。信王心裡一轉,明白了,再調來的不一定就可靠了,甚至裡頭摻的沙子更多。
信王和禮部尚書對於新訊息雖然也歡喜,但並不想在出了真正結果前上報。雖禦醫自殺間接增加了這件事的可信度,可天花非小事,若放開了以至於天花爆發,罪孽可太大了。
但這個訊息還是在貢院內部傳開了,天亮時,被囚在單間的舉子們也都知道了,頓時人心安穩了不少。單間裡此起彼伏的南腔北調,都是咒罵禦醫的聲音,罵著罵著,舉子們攀談了起來,倒是有許多人因此成了一輩子的好友,畢竟,這也算是戰友情了。
第二天的中午,又從庫房傳來了好訊息,那病人已經服下了三劑藥,身上的大疹子裂開流出清澈的黃色膿液,小疹子卻漸漸乾癟。其他大夫輪流診脈,從昨夜的依舊有些無法確定,到可以確定,此人確為中毒了。
信王也敢進庫房了:“外頭他借住的那戶民家,是否也能用這藥?”
病人雖還未醒來,模樣看著也確實可怕,但比傳聞中天花的模樣好多了。
敖昱道:“不能確定,畢竟小人未曾為那戶人家診斷過。穩妥起見,還是將他們拘住為好。”
信王瞥了一眼戴著大口罩的敖昱,昨晚還隻是個猜想,如今確定這位就是顓孫大郎。這位的膽子是真夠大的,不過,讓信王更好奇的是對方的醫術。
昨夜大夫們第一次正經為病人診斷的時候,可是不敢確定這並非天花的。
敖昱拱手:“久病成醫。”
信王:反正是個怪物妖孽。
無論心裡想的是什麼,信王是對著敖昱拱手還禮,無論幕後人是為了什麼,鬨騰得京城不寧,
將他、禮部尚書、春闈,全都算計進去的,總歸不是好事。
這天晚些時候,許多人早早就睡了。畢竟前兩日都提心吊膽,怕自己也染上疫病,就此嗚呼哀哉,可實在是冤枉。如今好訊息傳來,精神鬆懈,頓時疲憊感湧了上來。便是站崗值守的士兵,都有些鬆懈,前些日子怕患病的人亂竄也感染了自己,現在冇什麼可擔心了,有些位置的崗哨直接靠著角落睡起了大覺。
但黑暗中,有些存在,卻在動著。
庫房的門關著,有人直接給庫房上了木栓,味道難聞的燈油潑到了門上,火摺子被吹亮。忽然,火把的光芒亮了起來。
“燒吧,空的。”英王揣著手,冷笑一聲。
站在庫房前的,是十幾名黑巾蒙麵之人,他們的衣著各異,有舉子,有士卒,有雜役。
禦醫並非孤軍奮戰,正是因為這些人的存在,才保證了最初那位舉子“發病”,到英王與敖昱出現之前的“一切順利”。
其中兩名持刀蒙麪人的第一反應,竟是直接揮刀砍向站在自己身前的同伴。慘叫聲響起,士卒衝上去時,這兩人也揮刀抹了脖子。
刀上有毒,敖昱來的時候,傷勢最輕的一個,也吐著白沫冇了性命。
“夠狠!”英王狠狠道,“不過這事牽扯了這麼多人,孤就不信冇有一點破綻。”
“殿下,您是被陛下委派出來,監察抗疫的。”敖昱提醒。
英王愕然看向敖昱,見他朝自己點頭,才意識到並非自己誤會了,敖昱就是在暗示,這件事到此為止。這不是一個拉下薛家的大好機會嗎?
可他乖乖選擇了閉嘴。
天又亮了,信王、英王與禮部尚書三人一起寫了一份奏章,將這兩日的情況上報了元烈帝。
“……”已聽到風聲的元烈帝,默默看完了奏章,“命英王帶神醫前往桂花巷。”
桂花巷便是患病舉子借住的民居,每次大考,家貧的舉子都會租住在民居中。若有誰一朝榜上有名,這些民居也能身份大漲,掛上狀元居之類的名頭,下次出租時漲一漲價錢。
如今桂花巷成了天花居,也算興京獨一份了。
這地方情況不好,畢竟隻是民居,又冇大人物在前頭看著,雖調配了大夫過來,可大夫也不儘心。說惡毒點,有些人都盼著這院子裡頭的人死絕,斷了疫病的根苗。
英王和敖昱,還是帶著貢院裡的那群大夫和太監,他們來時這大院子裡已經有兩位老人撐不住去世了,一院子的大人也都了無生意。
不過,兩日後待他們離開時,院子裡的人已經重獲新生。
敖昱回家了,興京解禁了,對外的說法:不是天花,隻是有個舉子和他借住地方的人吃錯了東西,長了滿臉疹子,被誤診了。
百姓為擔驚受怕幾日的事情罵罵咧咧,但想想讓朝廷白供了幾天吃喝,也算是賺了。
五日後,事情徹底平靜下來了,民間都不再議論這件事了,朝堂上也當事情冇發生過。
那個舉子則在大理寺接手後,徹底消失了,彷彿這個人冇有出現過一般。他到底是從哪兒染上毒的,除了少數人,冇人知道,包括英王在內。他好奇得抓心撓肝,但他知道,這事不能問,不過其他事情,他還是可以問一問的。
總算空出時間的英王,來找敖昱了:“咱就不追究了?”
敖昱道:“你求旨去南邊嘉獎士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