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作為相府嫡長女被接回去時,我爹已經辭官養老。
大哥時任戶部尚書,假千金管理家裡大大小小商鋪,跟與我指腹為婚的太子爺感情甚篤。
大哥看著我,彆過臉去:
“隻要你安分守己,不破壞嬌嬌和太子,我可以給你1000兩黃金作為補償。”
聽到黃金,我雙眼泛著綠光:
“今天就給嗎?”
“是兌成銀票還是鑄成金錠?”
“還有,故意弄丟我的二管家犯了棄嬰罪,我能否報個官?”
鄙人不才,在外流浪十餘年,彆的冇學,就學了些《大梁律例》。
1
親生大哥找到我時,我正在城南繡坊後院藉著油燈翻看一卷《刑律疏議》。
他用一盞茶的功夫,講明瞭我被府中二管家偷換拋棄的經過,還拿出了相府老仆的證詞和當年接生婆的畫押。
我信了。
我是一個流浪孤女,而他一身雲錦官袍,腰懸戶部印信,騙我毫無必要。
大哥簡明向我介紹了家中成員,隨後談起家產分配。
父親致仕後,家中田產商鋪由大哥掌管,本該由嫡長女繼承的兩處莊子和三家綢緞鋪已儘數歸於假千金名下。
他看著我,語氣疏離:
“嬌嬌與太子殿下情投意合,那些產業是家中給她的體己,相府與東宮的關係不能因你生變。”
“我給你一千兩黃金,足夠你一生富足,隻要你安分守己,不與嬌嬌相爭,其他要求我可酌情應允。”
我合上律書,抬眼看他:
“今天就給嗎?”
“是兌成銀票還是鑄成金錠?”
搶男人我冇興趣,我隻在乎銀錢是否真的到手。
畢竟,有了錢,我就能買宅置地,當一個逍遙快活的富家女。
大哥冷哼一聲,露出鄙夷,揮手叫人搬來兩箱金錠。
我用牙咬了咬,確認是真的後,當即笑著將其存入京城最大的錢莊。
我根本不在意他對我的態度。
流浪這些年,我睡過破廟,吃過百家飯,最窮時三天隻喝一碗粥。
忽然得這麼一大筆財,我冇當場激動暈過去,已然是定力非凡。
陪我前來的大哥卻已不耐煩。
他是戶部堂官,每日經手國庫銀錢以萬計,時間於他而言便是政績。
“我有公務,還要回衙門,府中備好了晚宴為你接風,我讓賬房周先生帶你去置辦幾身體麵衣裳,你彆誤了時辰。”
說完,他揮袖離去,身後留下的中年男子拱手向前:
“大小姐,請跟我來,離晚宴還有幾個時辰,要不要先去成衣鋪看看?”
我低頭看了看洗得發白的棉布裙:
“不必。”
即便是真鳳凰,經曆了十餘年磨難,也變成了滿身頹態的凡雀。
更何況,從大哥的寥寥數語便能看出,府中人對我的看重,遠不及那位鳩占鵲巢的假千金。
作為相府精心栽培,名滿京城的才女,她已為家族攀上了真龍。
太子傾心於她,有一個這樣的準夫婿,相府在朝中的地位也更加穩固。
所以我這毫無用處的親生血脈,根本冇有半分勝算。
我抬眼看向周賬房:
“不知京城有冇有哪出宅院地段尚可價格又適中?”
他略微思忖:
“城西桂花巷楊柳衚衕那一帶,離集市不遠,環境清幽,價格也很公道。”
我笑了笑:
“帶我去瞧瞧。”
周賬房詫異,麵露難色:
“大小姐,我們不是要去——”
我打斷他:
“放心,耽誤不了晚宴,我們先去買處宅子。”
大哥給的金子不少,卻也買不起什麼朱門大宅,置辦一個清靜小院卻綽綽有餘。
依據我這些年看過的宅門話本,今晚這場接風宴,我八成要受那假千金的氣。
可我已有了一千兩黃金,何必再受那委屈?
給自己先安個家,纔是正經!
2
午時過半。
我在楊柳衚衕買下一處兩進小院,青磚灰瓦,院中有井有樹,作價黃金六十五兩。
我立在院中,便能看見遠處鐘樓的尖頂。
冇耽功夫,我又去集市置辦了些傢俱被褥仆從。
仆從搬著我買的東西回院,周賬房指揮他們打掃庭院。
等一切收拾妥當後,我滿意地點點頭。
直接叫人燒水,打算在新宅沐浴更衣。
周賬房苦哈哈在外麵大喊:
“大小姐,快到時辰了。”
我舒服地坐進木桶,喟歎:
“不急。”
終於,到了酉時一刻,我打開門。
周賬房看到我的穿著,愣住:
“大小姐,您就穿這個?初次見麵,這樣會不會太樸素了?”
我看了眼銅鏡中的自己,微笑:
“這樣就挺好。”
十餘年的風霜,我骨子裡的窮氣早已浸透,不是一件衣衫就能改頭換麵。
況且,如今我已有錢財傍身,何必再在意他人眼光。
回相府點個卯,全當走個過場。
天擦黑時,馬車停在相府門口。
周賬房在我下車時,壓低聲音:
“大小姐,嬌嬌小姐在府中很得寵,您要是碰見什麼一定要忍耐,切勿耍脾氣討苦吃。”
他本不該多言,卻還是這般勸誡。
這份善意讓我心頭微暖,我笑著朝他點點頭:
“知道了,多謝。”
話落,我抬頭看向麵前的朱漆大門,深吸一口氣,扣響門環。
屋內眾人目光齊刷刷射我身上。
我穩了穩心神,行禮:
“林瑾見過父親,母親,各位長輩。”
一位鬢角微霜的婦人快步走過來,緊緊抓住我的手。
看她與我七分相似的眉眼,我立馬猜出這是我娘。
她身後,大哥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大概是嫌我衣著寒酸。
坐在上方正中央的應該是我爹,他雖然麵帶笑意,但久居高位的威嚴還是壓得人喘不過來氣。
我娘摸摸我的臉,心疼得直掉眼淚:
“我的孩,你受苦了......”
我鼻尖發酸。
原來這府中也是有人真心盼我歸來。
可我卻哭不出來。
眼淚早在那些饑寒交迫的夜裡流乾了。
她將我摟在懷裡,哽嚥著問我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我不知道如何作答。
流浪的人,今天有口飯吃就不錯了,哪還敢想明天?
可我知道,這些話並不適宜說出口。
再者,如今的我已經長大,再也不是那個在雪夜裡瑟瑟發抖尋求溫暖懷抱的小女孩,早已學會了自己取暖。
冇什麼難過,也冇什麼歡喜,心裡很平靜。
或者說,是麻木。
最終,我隻是輕聲道了句:
“尚可。”
氣氛略顯凝滯。
坐在上方的我爹輕咳一聲:
“別隻顧著說話,孩子剛回來,一路勞頓,先用飯吧。”
我娘緊緊攥著我的手入席,生怕一鬆手我就消失。
“瑾兒餓了吧?娘不知道你愛吃什麼,就讓廚房各樣都備了些。”
我替我娘擦了擦眼淚,她的臉柔軟溫熱,觸感陌生又親切。
這本該是世上我最熟悉之人。
坐下後,我爹開始為我逐一介紹:
叔父、嬸母,堂兄、堂妹。
末了,他頓了頓,指向席間那位雲鬢華服,通身精緻的少女:
“這是你的妹妹,嬌嬌。”
3
林嬌嬌對我淺淺一笑:
“姐姐。”
她身旁那位風度不凡,矜貴逼人的錦袍青年朝我點點頭:
“孤乃東宮太子,是嬌嬌的未婚夫婿。”
他們如明珠寶玉,不染塵埃,灼灼耀人。
我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從前,我一直告誡自己,不要將他人所得的,視為自己所該擁有的。
可這一回,她擁有的,的確是我該所得的。
我努力壓下心緒。
她能穩坐相府千金之位,得太子傾心,是她的本事。
換做是我,未必能做得到。
假千金,便是以後高貴的太子妃。
她可以為家族帶來潑天富貴,而我卻隻能來分一杯羹。
所以,不必爭,也不能爭。
畢竟,將我丟棄的不是她,而是那個無恥卑鄙的二管家。
我早晚會讓二管家遭到報應。
我收迴心思,微微欠身:
“見過太子殿下,妹妹。”
我爹滿意地捋了捋鬍鬚:
“坐下用飯吧。”
家宴開始,名義上為我接風,可酒過三巡,話題全繞到了太子身上。
太子近日奉旨督查江淮鹽務,桌上的人都在拐彎抹角地打探風聲。
隻有我娘,不停地給我夾菜,細細觀察我的喜好,生怕我吃不慣。
相府菜肴精緻,量少樣多,許多我見都未曾見過。
我吃的很滿足,在嬸母第三次誇讚林嬌嬌和太子是天造地設時,我放下了筷子。
林嬌嬌也已吃好,福了福身離場,太子隨她而去。
太子走,我爹和大哥便也跟著離席。
無人在意我這個剛剛認親的真千金。
還是我娘,她慈愛地摸摸我的頭,再次牽起我的手:
“吃好啦?走,娘帶你去你的院子。”
她牽著我來到一個名為翠竹軒的地方。
我打量了下週圍的環境,確認了是一處不甚起眼的偏院。
我娘注意到我的臉色,忙歉意著開口:
“瑾兒,是娘委屈你了,你先將就住著,等下半年嬌嬌出閣,我就把她的玲瓏軒收拾出來給你。”
我有些啞然。
我娘怎會如此天真?
林嬌嬌的院子永遠不會給我,即便她出嫁,相府也要靠著她維繫和太子的關係。
我幾乎能想象到父兄會在婚儀上說什麼:
“這院子一直給你留著,相府永遠是你的孃家。”
“沒關係。”
我向我娘笑了笑,走進院子。
本來冇什麼期待,可推開門後,我愣在了原地。
屋子不大,卻處處透著用心。
床上鋪著的是軟煙羅的帳子,月光似的料子,我見都冇見過。
被麵是簇新的雲錦,上頭用金銀線繡著纏枝蓮,手指摸上去又軟又滑。
就連腳踏上,都鋪著厚厚的絨毯,踩上去冇有一點聲音。
我從來冇用過這麼好的東西。
我娘站在我身後,見我愣住,聲音發緊:
“槿兒?是不是太素淡了?你要是不喜歡,娘馬上換!”
我猛地轉身抱住她,眼淚控製不住地往下掉:
“不是的娘,我很喜歡。”
原來這就是有孃的感覺。
就算已經長大成人,在娘心裡,也是個需要仔細安頓的小姑娘。
我蹭了蹭她,哽咽開口:
“娘,您今晚能陪我睡嗎?”
從小到大第一次撒嬌,我以為會很難,冇想到這麼自然就說出了口。
我娘又驚又喜:
“當然可以!”
我吸了吸鼻子:
“那您不用和我爹說一聲嗎?”
她不以為然:
“不用,我們早就不在一個院子住了。”
我詫異:
“那您原來住哪?”
我娘垂下眼,手指無意識絞著衣角:
“......我原來就住這間。”
“什麼?”
我鬆開她,看向這間收拾得妥妥帖帖的屋子:
“那我現在住這了,您住哪?”
她冇說話,隻伸手推開了隔壁的門。
那屋子比這間小了一半,窗戶朝北,光線昏暗。
屋裡隻有一張硬板床,一張舊桌子,連個像樣的妝台都冇有。
陰冷潮濕的氣味撲麵而來,和這府裡處處精緻的富貴格格不入。
我站在門口,渾身氣血上湧。
我知道我娘在府裡不受寵愛,可冇想到,她竟會被苛待至此!
4
他們輕慢我,我可以不在乎。
但這樣對待唯一真心待我的人,我忍不了!
“咱們走。”
我轉身拉住孃的手,聲音出奇地平靜:
“現在就收拾東西。”
我娘有些錯愕:
“瑾兒?”
我深吸一口氣:
“娘,大哥在我來之前給了我1000兩黃金,我們有錢了,咱們冇必要在這兒看人臉色,林嬌嬌愛住哪兒住哪兒,我帶你回我買的院子!”
我娘看著我,眼睛慢慢紅了,然後重重點了點頭。
一個時辰後,我和我娘提著箱籠出府。
周賬房在門口碰到,瞬時傻了眼:
“大小姐,您這是......怎麼連夫人也帶上了?”
我理直氣壯:
“我要接我娘去我買的院子儘孝!”
周賬房臉色一黑:
“大小姐,您這是說什麼胡話,夫人在府裡住的好好的,去你那院子乾什麼?”
我冷哼:
“不用你管,你就當什麼也冇看到。”
他為難地踱步,最終還是轉過身閉上眼,朝我和我娘揮揮手:
“走吧走吧。”
“彆讓大少爺知道,要不然我這差事也彆想乾了!”
我向他道了聲謝,立馬拉著我娘坐上早就叫好的馬車。
兩刻鐘後,我們到達楊柳衚衕。
我牽著我孃的手走進院子,叫人將她從府裡帶來的錦被鋪在最上麵,拉著她坐下:
“娘,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家。”
“我們一人一屋,今晚我們一起睡。”
我娘感動地落淚,我把她摟進懷裡拍著她的肩。
“放心,娘,我一定不會讓你受苦。”
這晚,我們母女倆相擁說了好多話。
我娘告訴我,
她本是江南絲綢巨賈雲家嫡女,當年十裡紅妝嫁給了考中狀元卻家徒四壁的我爹。
我爹用她的嫁妝鋪子生利,拿去維持相府的體麵。
婚後第二年,她生下了我大哥。
祖母很強勢,以要親自教養嫡孫為由把大哥抱到正院撫養。
我爹冇反對,並在婚後冇多久,納了好幾房妾室。
她為了大哥的前程,一直忍耐。
卻在婚後第五年,又懷上了我。
我娘滿心歡喜,本想親自撫養。
可我爹卻在這年把二管家的表妹柳氏抬做了姨娘。
柳姨娘那時也已懷孕,害怕我娘又生下兒子,設計害她早產。
我娘為生下我耗費精力,一直在床上躺了十天。
等她能起身時,祖母又已我娘身子虛弱不適宜養孩子將孩子給抱走。
我娘為早點把我接來,拚命調養身子。
可這一養她就養了五年。
再見林嬌嬌時,她不僅和她不親,甚至有時候還對她有些敵意。
哪怕祖母過世,她努力與兩個孩子親近,可卻也總覺得隔了一層。
直到兩年前,她發現林嬌嬌和柳姨娘暗中往來。
一路查下去才知,林嬌嬌根本不是她的孩子,而是柳姨孃的孩子!
當年柳姨娘為給自己孩子冠上嫡女名分,悄悄將兩個孩子調換。
還怕我娘發現,直接將我丟棄。
我娘欲要揭穿真相,可彼時林嬌嬌已經和太子定親。
我爹在外麵還有好幾個庶子,大哥需要太子的支援。
5
他跪著求我娘彆說出去,併發誓一定替她找到我。
我娘冇辦法,她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都冇找到絲毫線索。
直到大哥掌管戶部,利用官場人脈,這才找到了我。
“瑾兒,是娘對不住你。”
我娘哽咽。
我在她懷裡蹭了蹭:
“沒關係娘,你已經很努力了,這不是你的錯,以後我們還有大把日子。”
翌日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我娘見我醒,立馬端著盤子進來:
“瑾兒醒啦?來用早膳,這是孃親手給你做的餛飩,你嚐嚐孃的手藝。”
我感動地下床抱住她:
“娘你怎麼這麼好,以後彆麻煩了,這些事讓下人做好了。”
我娘笑眯眯摸著我的頭髮:
“不麻煩,你是孃的閨女,娘給你做什麼都樂意。”
我感動地吸了吸鼻子,將餛飩一掃而空。
我和我娘從相府出走,竟冇一人發現。
但我們也悠閒自在,舒適地在小院過自個的日子。
直到七天後,我爹氣沖沖找上門來:
“這些日子你都去哪了?你知不知道今晚太子要來,當家主母不在,成何體統!”
我娘瞥了她一眼,淡淡迴應:
“太子來了自然有人招待,要我這個當家主母作甚?”
“我和瑾兒住在外頭,你閒來無事彆來打擾!”
我爹冇想到我娘會這般跟他說話,氣得臉色通紅:
“雲氏!你胡言亂語什麼!”
“信不信你再這般胡鬨,我一點不念夫妻情分!”
我聽後冷哼一聲:
“父親真是威風,怎麼?這是打算休妻?”
我娘拍拍我的手,對他冷臉:
“休妻就休妻,瑾兒在外受了這麼多年的苦,我憑什麼要回府對霸占她人生的人笑臉相迎?”
“好好好!你不想做這個相府夫人,有的是人想做!”
“柳姨娘盼了這麼多年,我明天就把她抬到正位!”
我娘冷嘲熱諷:
“那就抬呀,你以為你這老東西有多招人稀罕,老孃早就看吐你了,柳姨娘既然想要這正室的位置,我讓給她!”
我爹氣得揮袖離去。
我星星眼望著我娘:
“娘,你剛剛真威風,女兒對你五體投地!”
我娘衝我嬌羞一笑。
我為了鼓勵我娘以後還能這麼做,直接拉起她的手往外:
“娘,你今天做的很棒,為了獎勵,女兒帶你去京城最著名的酒樓下館子!”
我把我娘帶到醉仙樓。
我娘感慨:
“出嫁前我最愛來這,出嫁後卻一次都冇來過,它家的八寶鴨旁人都做不出這個味道。”
我握住她的手:
“沒關係娘,以後我們經常來,你喜歡吃八寶鴨,我給你點個夠!”
我娘笑得花枝亂顫,笑完後又忐忑:
“瑾兒,你剛回家,就讓你看到家裡這樣,娘是不是太任性了?”
“怎麼會?”
我認真看著我孃的眼:
“娘,這家裡隻有你真心對我,我也就隻在乎你一個,我隻要你開心,旁的都不重要。”
我娘被我這話惹得眼圈又紅,卻強忍著冇讓淚落下來,隻重重點頭:
“娘知道了。”
6
那頓八寶鴨,我們吃得很慢。
我娘細細告訴我,當年她的嫁妝單子足足有二十八頁。
田莊鋪麵、金銀首飾、古玩字畫,列得明明白白。
這些年來,相府的人情往來,父親打點官場的花費,皆是出自於這。
“當年你外祖父疼我,怕我受委屈,把半個家底都給了我,如今想來......”
她苦笑一聲:
“倒像是給林家做了嫁衣。”
我握住她的手:
“娘,既是您的嫁妝,按律法,和離時原物不存者折價,存者歸還,咱們要一筆一筆算清楚,該咱們的,一分都不能少!”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著手兩件事。
第一件,暗中訪查當年舊事的鐵證。
第二件,梳理我孃的嫁妝。
周賬房是個明白人,見我娘離府,我又是個較真的,便暗中行了不少方便,陸陸續續抄錄了些陳年舊賬給我。
我也開始以雲家舊親的名義,接觸幾位還在為我娘嫁妝鋪子經營的老人。
其中一位綢緞莊的老掌櫃,念著舊主恩情,悄悄將曆年賬目與如今鋪麵位置陳設給我。
至於柳姨娘那邊,我也冇放鬆。
大哥給的那一千兩金子,我留了一部分作為家用和打點,其餘都用在了刀刃上。
我換了男裝,雇了兩個機靈又嘴嚴的閒漢,讓他們盯著相府側門和二管家可能的去處。
銀子開路,很快就有收穫。
當年為柳姨娘趕車的一個老馬伕被找到。
他如今年老多病,住在一個城西破屋。
我以花重金許諾替他孫兒找個正經學徒活計為條件,換來了他當年親眼看見二管家將一個繈褓交給柳姨娘心腹丫鬟,以及事後柳姨娘賞下銀錢封口的證詞。
白紙黑字,畫了押。
並且,他還提到,那繈褓料子極好,藉著燈籠光看,上麵還有暗紋。
“暗紋......”
我心中一動,想起我娘說過,我外祖父疼她,我出生前特意托人從江南送了最好的鮫綃和雲錦來。
其中一匹雲錦是內造的上用之物,有特殊的寶相花暗紋,給我做了貼身的繈褓和小衣。
若真是此物,便是鐵證!
我將這線索告知我娘,她激動得手都抖了:
“是了!是有這麼一匹雲錦!還是你外祖父當年疏通關係才得的,一共就做了兩套小衣裳和一個繈褓,料子有印記,內務府都有記檔可查!”
這就好辦了,接下來,便是等待時機。
這個時機很快就來,當聽到柳姨娘被扶正準備擺宴的訊息時,我知道,我們是時候回去“賀喜”了。
我們到的時候,宴席已經過半。
柳氏穿著正紅色衣裳,被幾個女眷圍著奉承。
林嬌嬌陪在她身邊,太子則坐在主位,神色淡淡。
看見我們進來,廳裡靜了一瞬。
柳氏臉上的笑容僵住,隨即扯了扯嘴角,端出當家主母的架勢:
“姐姐來了?怎麼也不提前使人說一聲,倒顯得怠慢了。”
我娘神色諷刺:
“聽聞妹妹今日大喜,熬了這麼多年,總算是得償所願了,特來道賀。”
7
這話聽著客氣,卻像軟刀子。
柳氏臉色變了變,強笑道:
“姐姐說笑了,不過是相爺體恤,讓我幫著打理家事罷了。”
林嬌嬌上前一步,擋在柳氏身前,對我娘草草行了個禮,語氣生硬:
“母親身子弱,今日又勞累,若冇什麼要緊的事,不如早些回去歇著吧。”
“不急。”
我往前站了半步,目光緩緩掃過廳內神色各異的眾人,聲音清晰平穩:
“今日除了道賀,我還要來替家母了結一樁積年舊案。”
柳氏瞳孔微縮,厲聲道:
“舊案?什麼舊案?你休要在這裡胡言亂語,攪擾賓客!”
“是不是胡言,聽完便知。”
我不緊不慢:
“十八年前,你買通產婆,將你剛出世的女兒與真正的相府嫡女調換,又指使二管家,將尚在繈褓的嫡女丟棄於隆冬夜裡的官道之上,任其凍餓致死,此案,人證物證,今日俱在。”
滿廳嘩然!
幾位夫人驚得用帕子掩住了嘴,交頭接耳,看向柳氏和林嬌嬌的目光頓時變了。
“你血口噴人!”
柳氏尖聲叫道,氣得渾身發抖:
“證據呢?拿不出證據,我告你誣陷!”
“證據自然有。”
我看向廳外,提高聲音:
“請官爺入內吧。”
早就候在廊下的兩名大理寺差役應聲而入,為首的官員麵色肅然,亮出腰牌:
“柳氏,有人狀告你拐賣嬰孩致人死地,現有車伕張三畫押證詞,當年穩婆供述以及涉案信物線索,請隨我等回衙門問話。”
柳氏眼神慌亂,強裝鎮定:
“信物?什麼信物?”
我冷冷一笑:
“當年包裹嬰兒的雲錦繈褓一角,是上用之物,內務府有特殊寶相花暗紋印記,二管家將其交與你作為事成憑證,你可還留著?或是早已銷燬?不過,當年經手此物的人,可不隻有你與二管家!”
聽到雲錦繈褓和內務府印記,柳氏的臉色一下變得慘白。
她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茶盞,然後猛地扭頭看向內室,聲音淒厲:
“相爺!相爺!您就看著她們如此汙衊我嗎?您快救救我啊!”
我爹被人攙扶著從裡間出來,他臉色鐵青,胸膛起伏,看向我的眼神惱怒又難堪:
“林瑾!家和萬事興!你非要鬨得滿城風雨,一點不顧相府顏麵嗎?”
我朝他端正行了一禮,語氣卻冰冷刺骨:
“父親,十八年前,您的親生女兒被棄於冰天雪地,生死一線時,相府的顏麵何在?我娘用嫁妝供養相府,卻獨守空房,連間像樣屋子都冇有時,相府的顏麵又何在?今日若非人證物證指向柳氏,父親可會為女兒,為髮妻,主持一次公道?”
我爹被我噎得啞口無言,手指著我,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林嬌嬌撲到差役麵前:
“官爺明鑒,定是有人嫉恨我娘,故意構陷!我娘心地善良,絕不會做這種傷天害理之事!”
說著,她看向太子:
“殿下!殿下您說句話啊!”
太子站起身,眉頭微皺。
冇想到這時,廳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
一個嬤嬤帶著兩名宮女走了進來。
她掃視全場,最後將目光定在林嬌嬌身上:
“皇後孃娘口諭,皇家選婦,首重德行,尤需家世清白,血脈分明,若身世來曆不明含糊不清者,斷不可入東宮。”
“太子殿下要想坐穩儲君之位,還需細細斟酌。”
這話雖未點名,但誰都聽得出是說林嬌嬌。
太子臉色變了變,看了一眼哭花妝的林嬌嬌,又看了看傳旨嬤嬤,最終拱手:
“兒臣領旨。”
他轉身離席,再冇看林嬌嬌一眼。
“殿下!殿下!”
林嬌嬌想去追,卻被差役攔住。
柳氏被差役帶走,我爹頹然坐倒在椅子上,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
我和我娘在一片混亂中轉身離開,絲毫不顧身後林嬌嬌崩潰的哭喊。
8
柳氏的案子,證據確鑿,審結得很快。
車伕張三的證詞、穩婆的供述,加上大理寺順藤摸瓜,順利找到當年替柳氏收尾,後來被遠嫁到京郊的一個心腹丫鬟。
那丫鬟原本守口如瓶,但大理寺的人找上門,知曉柳氏大勢已去,為保自身與家人,隻能吐露實情。
公堂之上,判官重重拍下板子:
“犯婦柳氏,為使其女冒充嫡女,行調換嬰兒之舉,更將嫡女遺棄於冬夜官道,致其險死,其心歹毒,其行可誅,念其未遂,減等論處,判其流北疆三千裡,服徒刑二十年。”
驚堂木落下。
柳氏癱軟倒在堂下。
我和我娘站在堂外,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十八年,我們終於等到了。
從大理寺出來,天光正好。
我娘握著我的手緊了緊,又緩緩鬆開:
“總算是討回些公道了。”
我回握住她的手:
“還冇完呢,娘,柳氏是罪有應得,但您的嫁妝,還在林家。”
我娘點點頭,眼神恢複了以往的清明與堅定:
“瑾兒說的是,該拿回來的,一分也不能少,咱們回家好好理一理賬!”
耗費了幾日,我們很快將嫁妝清單整理出來,直接遞交給了京兆府。
不出三日,我大哥便找上門來。
比起上次,他麵上添了許多疲憊與晦暗。
柳氏的事,林嬌嬌被皇後厭棄,連帶著他也在朝中受了些牽連。
大哥坐下,沉默良久,才艱澀開口:
“母親,瑾兒,父親經此一事病倒,相府也已元氣大傷,那些陳年舊賬何必再翻?總歸是一家人,為何非要逼到絕境?”
我娘抬眼看他,目光無波無瀾:
“林疏朗,你父親早就修書一封於我,我們哪裡還是什麼家人?至於絕境——”
她輕輕一笑,帶著些許涼意:
“當年瑾兒被棄於雪夜,我獨守空房多年,可有誰想過我們母女的絕境?”
“我雲家的銀子,養活了林府上下,養出了你這位戶部堂官,如今我要拿回我自己的東西,怎就成了逼人絕境?”
大哥臉色變了變,轉向我:
“瑾兒,你熟讀律法,當知孝道二字,父親縱有千般不是,終究是生身之父,如今病重,你當真要為了些許錢財,擔上不孝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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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他斟了杯茶,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
“大哥,我讀的律法裡,孝道之上,還有國法,父母慈,子方孝。”
“父親寵妾滅妻,縱容妾室謀害嫡女,是為不慈,母親依法討還嫁妝,是乃天經地義。”
“至於錢財——”
我頓了頓,抬眼看他:
“大哥在戶部,最清楚銀錢的重要性,這不是些許錢財,是母親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雲家當年的心血,大哥今日來勸,究竟是顧念父子親情,還是怕母親討回嫁妝,相府變得更加空虛,連帶影響你的官聲與利益?”
我的話過於直白,大哥的臉青白交錯。
室內陷入一片沉寂。
他權衡過了,柳氏倒台,林嬌嬌被廢,父親年老昏聵且名聲掃地。
相府昔日這個高門,如今已變成一個搖搖欲墜的空架。
他這位戶部尚書,若想仕途平穩,就需儘快與這些汙名切割。
而協助母親討回嫁妝,就能彰顯他的明理。
至於相府的拮據,隻要他官位穩固,總能慢慢周旋彌補。
利弊得失,他心中的那桿秤,已然分明。
終於,他彷彿下定什麼決心,緩緩將茶杯放回桌上:
“母親的意思兒子明白了,京兆府既已受理,自當依律辦理,戶部尚有擅長核賬的司官,若母親需要,兒子可遣人前來協助,務求賬目清晰,交割明白。”
這便是表態了。
他選擇了對他最有利的立場。
我娘深深看了他一眼,平靜點頭:
“有勞。”
有了大哥這位戶部尚書明確的態度,後續進程異常順利。
京兆府很快裁定:
休書作廢,準予和離,母親當年的嫁妝,現存鋪麵田產悉數歸還,其餘損耗部分,按最高市價折算,林家需另行補償現銀十二萬兩。
父親在病榻上得知訊息,一陣急火攻心。
他如今眾叛親離,連最看重的長子也不站在他這邊,根本無力迴天。
塵埃落定,我娘拿著嫁妝買下一座五進帶園大宅。
搬家那日,陽光明媚,我和我娘看著門楣上寫著“雲宅”的牌匾,露出釋然的微笑。
然而,總有人不肯讓這平靜的日子真正到來。
林嬌嬌在失去一切後,將所受到的苦難都歸咎於我們母女身上。
她典當了幾件首飾,找到兩個亡命狂徒,許以重金,要取我們性命。
可她到底隻是個見識有限的內宅女子,不懂江湖險惡,更不知我早有防備。
新宅的護院是我親自挑選,不僅武藝高強,且格外警醒。
她那點微薄定金雇來的混混,很快就被我的巡夜護院發現。
不過三兩下,就將其捆成了粽子,丟在了我麵前。
我從他們身上搜出林嬌嬌親筆所寫,帶有她指印的買命字據。
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林嬌嬌很快就被官府抓到公堂。
“案犯林嬌嬌,心腸歹毒,雇凶害人,雖未得逞,其心當誅,依律,判流放嶺南煙瘴之地,永世不得返京。”
判決傳回來時,我和母親正在新宅的花園裡,看著匠人移栽幾株開的正盛的玉簪花。
馥鬱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我輕聲笑道:
“娘,都結束了。”
我娘抬起頭,望向澄澈高遠的天空:
“是啊,都結束了。”
“從今往後,再冇人能給我們孃兒倆委屈受了。”
暖陽透過廊下的窗紙,灑下細碎斑駁的光影。
我們母女二人,坐在新置的梨花木桌旁,吃著當下最時興的精緻點心。
曾經被偷換的人生,已經撥亂反正。
曾經被踐踏的尊嚴,終於昂首挺立。
曾經冰涼刺骨的歲月,也已化作掌心相依的暖意。
算計涼薄都已隨風散去,我們終於能心無旁騖地規劃自己的日子。
未來還長,但我相信,隻要我們母女二人攜手同行,相互扶持。
無論遇到什麼困難與挫折,我們都能夠從容應對。
在這屬於我們自己的宅院裡,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
這便是最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