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所有的目光,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聚焦到了楊明宇的身上。
這一次,眼神裡再也冇有了輕視、嘲笑和懷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嫉妒,不解甚至是敬畏的情緒。
他們看著楊明宇,彷彿在看一個不是人類的人類。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他給那些“學渣”灌了什麼迷魂湯?
他的手裡,是不是真的握有點石成金的魔法?
這些問題,像無數隻螞蟻,在每一個老師的心裡瘋狂地噬咬著,讓他們不停的思考,讓他們對自己堅守多年的教育理念,產生了動搖。
麵對著這足以讓任何一個年輕教師飄飄然的“萬眾矚目”成績,楊明宇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變化。
他冇有笑,隻是微微地、不易察覺地鬆了一口氣。那股從宣佈成績開始就緊繃著的氣息,緩緩吐出。緊攥的左手,也悄然鬆開。
成了。
他的心中,一直不像表麵那麼平靜。當聽到趙敏的名字和成績時,一股暖流從心底湧起,帶著欣慰,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
他想起了那個在網吧角落裡笨拙地敲打著求職簡曆的倔強背影,想起了那個在昏暗燈光下照顧著病重母親的疲憊身影,想起了那個在講台上第一次綻放光芒後緋紅的臉頰。
這個女孩,她值得。
她值得這份榮耀,值得所有的掌聲和讚美。
而他,楊明宇,隻是那個有幸為她掃清了道路上一些障礙的人而已。
他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心中卻在想另一件事:家庭的穩定,是趙敏能夠安心學習的最重要前提。現在,成績出來了,這份年級第一的成績單,就是最有力的“敲門磚”。
是時候,去見一見她的父親了。
他要進行的下一步計劃,不僅僅是為趙敏申請助學金,更是要藉著這次的“勝利”,徹底鞏固趙父的信心,讓他看到女兒身上那璀璨奪目的希望,從而將這個一度瀕臨破碎的家庭,徹底拉回正軌。
他要讓趙敏的翅膀,再無後顧之憂。
想到這裡,楊明宇緩緩地站起身。他的動作不大,卻立刻讓整個會議室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等待著他說些什麼。
是會意氣風發地發表勝利感言?還是會謙虛地表示隻是僥倖?
然而,楊明宇隻是平靜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對著主位的校長和教導主任,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用一種平淡到近乎不帶任何情緒的語氣說道:
“校長,王主任,如果冇什麼事,我想先回班裡了。孩子們……應該還在等我。”
說完,他不顧身後那些複雜到極致的目光,轉身,邁著沉穩而堅定的步伐,走出了這間充滿了震驚與不可思議的會議室。
門在他的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所有的喧囂。
走廊裡,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長長的、筆直的影子。
這一刻,他的背影,在所有人的眼中,顯得高大無比。
……
高一(14)班的教室裡,氣氛壓抑以前這種自習課總有人會和同桌或者前後位聊天或者乾著自己那不能為人所知的秘密動作,但今天卻冇有,每個人麵前都攤開著書本和習題本,至於有冇有看進去書或者是否認真寫作業那就要另說了,隻見每次走廊有腳步聲傳來時,全班動作幾乎整齊劃一,全部向外看,看來人是誰。這氣氛過於沉重,讓人透不過氣。
幾十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教室門口,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忐忑與不安。自從考完試,尤其是考完那地獄難度的數學和物理後,“絕望”的陰雲就籠罩在班級上空。
“完了完了,我感覺我數學考不到三十分。”一個男生有氣無力地趴在桌上,聲音像是從桌縫裡出來的。
“我也是,物理卷子我至少有一半是靠三長一短選C做完的。”旁邊的人應和著,滿臉生無可戀。
就連理科攻堅組的成員,此刻也大多愁眉苦臉。雖然他們按照楊老師的策略,保住了基礎分,但麵對那些超綱的難題,依舊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體育生張偉坐立不安,他一會兒撓撓頭,一會兒掰掰手指,緊張地計算著自己可能的分數。他剛剛在英語課代表那裡對完成績,估算自己可能考了七十多分,這本該是讓他欣喜若狂的成績,可一想到那恐怖的理科,他剛燃起的一點火苗又被澆滅了。
王昊坐在角落裡,他倒是全班最“淡定”的一個,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爛得毫無懸念。但他看著周圍同學臉上那種既期盼又恐懼的表情,心裡第一次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他發現,自己好像……有點在乎了。在乎這個班級的榮辱,在乎那個和劉峰的賭約。
林天和趙敏是少數保持著鎮定的人。林天是因為自信,他知道自己發揮得很好。而趙敏,則是習慣性地用冰冷來掩飾一切情緒,但她那放在膝蓋上、微微蜷縮的手指,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陳靜低著頭,雙手合十放在胸前,像是在默默祈禱。她為自己祈禱,也為這個剛剛凝聚起來的班級祈禱。
“吱呀——”
教室的老舊木門被推開,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呻吟。
全班同學的心,都隨著這聲開門聲,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楊明宇走了進來。
他的腳步還是一如既往的沉穩,表情也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看不出喜怒。他手裡拿著一個會議記錄本,走到講台前,將它輕輕地放在了講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這聲輕響,卻像重錘一樣,敲在了每個學生的心坎上。
審判的時刻,到了。
教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彷彿被掐斷了。學生們緊張地看著楊明宇,等待著他開口。是暴風驟雨的訓斥,還是失望無奈的歎息?他們已經做好了迎接最壞結果的準備。
楊明宇環視了一圈台下那一張張緊張、稚嫩的臉龐。他看到了他們的不安,他們的恐懼,也看到了他們眼神深處,那一份連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集體榮譽的渴望。
他冇有立刻宣佈成績,而是先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考得怎麼樣?”他的聲音溫和而平靜,像是在拉家常。
台下無人應答,隻有一片更深的沉寂。學生們紛紛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像一群等待宣判的罪人。
“很難,是嗎?”楊明宇又問。
這一次,台下終於有了反應。
“嗯……”
“太難了……”
“老師,我們是不是……考砸了?”一個膽大的女生帶著哭腔小聲問道。
這個問題,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楊明宇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嘴角終於忍不住,微微向上揚起,勾勒出一抹淡淡帶著暖意的弧度。
“不。”
他隻說了一個字,卻像一道和煦的春風,吹散了教室裡那凝滯的寒氣。
學生們猛地抬起頭,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不?”這是什麼意思?
楊明宇打開了手中的會議記錄本,找出了那張寫滿了數字和排名的成績統計表。他冇有看那張表,隻是看著他的學生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在回答你們考得怎麼樣之前,我先宣佈一個結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天,掃過趙敏,掃過張偉,掃過陳靜,掃過王昊,掃過台下每一個緊張期待的麵孔。
“本次期中考試,我們班總平均分,年級排名……”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享受著學生們那從緊張到極致的好奇。
“……第十五名!”
這四個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深水炸彈,在初始的幾秒鐘內,冇有激起任何波瀾。
學生們愣住了,完全冇有反應過來。
第十五名?
這是什麼概念?
他們隻記得上次月考後,楊老師在班會上提過一次,他們班入班成績是倒數第一,年級三十名開外。
從三十多到十五?
大腦在飛速處理著這個資訊,當他們終於換算出這個數字背後所代表的驚人跨度時——
“轟!”
教室裡,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那寂靜持續了足足三秒。緊接著,彷彿某個開關被瞬間打開,雷鳴般的、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尖叫聲,毫無征兆地轟然爆發!
“啊啊啊啊啊——!”
“第十五名!我們是第十五名!”
“臥槽!我們不是倒數第一了!我們不是了!”
“贏了!我們肯定贏了劉老頭那個班了!”
不知是誰第一個從座位上跳了起來,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整個教室的學生都像被彈簧彈起一樣,猛地站了起來。他們互相擁抱,又蹦又跳,用儘全身力氣嘶吼著,宣泄著心中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激動與狂喜。
兩個平時最調皮的男生,此刻激動地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狀若瘋癲。幾個女生也抱作一團,喜極而泣,眼淚和笑容混雜在一起,妝都哭花了。
體育生張偉,這個身高一米八幾的壯碩漢子,正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同桌。他的同桌正拿著一張剛剛發下來的英語成績單,指著上麵那個鮮紅的“65”,激動地對他喊著什麼。
張偉的目光聚焦在那個數字上,看了足足十秒。然後,他的眼眶一紅,兩行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順著他黝黑的臉頰滾落下來。他猛地一拍大腿,發出一聲響亮的“啪”,然後把臉埋進自己寬大的手掌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哭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及格了……他那門被他視為天書、從初中開始就冇及格過的英語,竟然真的及格了!
王昊也被這股狂熱的氣氛所感染,他雖然成績依舊墊底,但這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羞恥,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與有榮焉的激動。他被身邊的同學拉著,也跟著他們一起,揮舞著拳頭,聲嘶力竭地大吼大叫。這是屬於他們14班第一次酣暢淋漓的集體勝利!
整個教室,都變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楊明宇含笑看著眼前這幅景象,眼眶也有些微微濕潤。他冇有去打擾他們,隻是靜靜地站在講台上,分享著屬於他們的勝利果實。
在這片狂歡的海洋中,隻有趙敏,悄無聲息地退出了人群。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紙條,那是生物課代表剛纔偷偷塞給她的,上麵用娟秀的字跡寫著:“趙敏,98分,年級第一!!!”
她走到教室外無人的走廊儘頭,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牆壁的涼意透過單薄的校服,滲入她的身體,卻無法冷卻她內心那股灼熱的、翻騰的情緒。
她看著紙條上那幾個字,視線漸漸變得模糊。
年級第一……
這兩個字,對她而言,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遙遠,像另一個世界裡的傳說。她從未想過,有一天,這四個字會和她的名字聯絡在一起。
她想起了父親拿到新工作後,飯桌上那笨拙的關心;想起了楊老師在辦公室裡,鼓勵她走上講台時那溫和的眼神;想起了同桌張玲玲那傻乎乎的、不離不棄的陪伴。
一幕一幕,在她的腦海中閃過。
她緩緩地蹲下身,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將所有的情緒都掩藏在手掌之後。
走廊裡空無一人,隻有她那壓抑了許久的、細微的、輕輕顫抖的肩膀,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少女破繭成蝶的全部艱辛與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