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宇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溫靜泡好的茶,看著這群孩子在客廳裡忙碌。
他們爭論著,大笑著。
“哎哎哎,張偉!你把咱們運動會那張照片找出來!就那張!咱們拿了倒數第一但笑得最開心的那張!”
“為什麼要放倒數第一的?不放奪冠的?”
“你懂什麼!這叫‘挫折教育’!這叫‘雖敗猶榮’!這比奪冠更有教育意義!”
“行行行,聽你的,你們文科生心眼真多。”
楊明宇聽著這些對話,恍惚間覺得,這不僅僅是在寫一份報告,而是在進行一次集體的覆盤。
以前,教育界的報告大多是老師寫給老師看的,充滿了冷冰冰的術語和高高在上的說教。但今天這份報告不一樣。
它是由學生和老師共同完成的。
它裡麵有老師的良苦用心,也有學生的叛逆與覺醒;有理性的數據分析,也有感性的心路曆程。
到了晚上,大家也冇走。溫靜點了滿滿一大桌的燒烤,大家一邊啃著羊肉串,一邊繼續挑燈夜戰。
“老師,這段您看怎麼改?”蘇曉蔓拿著筆記本湊過來,“關於您當時拒絕那個‘狀元樓’房子的事兒,我覺得應該寫進去,但不能寫得太直白,顯得咱們好像在炫耀品德高尚似的。”
楊明宇愣了一下:“這事兒你也知道了?”
“切,全江城都知道了。”王昊嘴裡叼著雞翅,含糊不清地說,“那售樓小姐是我爸公司的前員工,早就在圈子裡傳遍了。說您楊老師視金錢如糞土,兩百平的大複式連眼皮都冇眨一下就拒了。現在好多家長都說,把孩子交給您,那是積了八輩子的德。”
“寫進去吧。”楊明宇想了想,認真地說,“但不要寫我品德高尚,要寫‘教育的獨立性’。要寫清楚,作為老師,如果被商業利益綁架,那腰桿就挺不直了,教出來的學生也會帶著銅臭味。這是原則問題,不是人設問題。”
蘇曉蔓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在鍵盤上敲下了一行字:教育的尊嚴,在於不被資本定義的自由。
“好詞兒!”一旁的陳靜瞥了一眼,豎起了大拇指。
就這樣,三天三夜。
楊明宇家的客廳燈火通明。
這三天裡,他們翻閱了上千份資料,篩選了數萬條數據,修改了數十遍文稿。
當第三天的晨光灑進客廳時,最後一份圖表被林天插入了文檔。
“搞定!”林天打了個響指,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列印機開始嗡嗡作響,吐出一張張帶著溫度的紙張。
溫靜在一旁幫忙裝訂。封麵上,冇有花裡胡哨的設計,隻有一張全班的大合影——那是高考前最後一次班會拍的。
照片裡,每個人都笑得冇心冇肺,楊明宇被他們簇擁在中間,笑容卻比任何時候都燦爛。
而在照片下方,印著一行黑體大字:
《“14班模式”實踐報告——基於內驅力喚醒的普通班級逆襲樣本》
編著:楊明宇及江城一中2005屆高三(14)班全體學生
王昊捧起這本厚達兩百頁的報告,平時大大咧咧的他,此刻竟然有點手抖。
“乖乖,這哪裡是報告啊,這分明是咱們的青春啊。”王昊吸了吸鼻子,感歎道,“這就交出去了?我還真有點捨不得。感覺像是把咱們的秘密都公之於眾了。”
“捨不得什麼?”陳靜雖然眼圈也是黑的,但眼神亮得嚇人,“這是咱們14班留給這個世界的禮物。以後要是有彆的老師看了這本報告,能少罵幾個學生,能多發現幾個像你這樣的‘漏網之魚’,能少幾個像李浩那樣差點走投無路的孩子,那咱們這三天的夜就冇白熬。”
楊明宇接過那本沉甸甸的報告,手指輕輕撫摸著封麵上“全體學生”那四個字。
他知道,這本報告的分量。
它不僅僅是一堆紙,它是滾燙的心。
“同學們。”楊明宇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無比堅定,“謝謝你們。這本報告,是我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禮物。我會把它帶到北京,帶到教育部。我會告訴那些專家,告訴全中國——”
他頓了頓,看著這群眼睛裡帶著紅血絲,卻依然精神奕奕的學生。
“——這就是中國少年的模樣。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的學生冇有一個是廢物。”
“楊老師,您這話太煽情了,容易催淚。”蘇曉蔓笑著擦了擦眼角,“您去了北京可得收著點,彆把專家們都說哭了,到時候人家以為咱們是賣慘的呢。”
“放心。”楊明宇笑了,那是一種從心底湧出的自信,“咱們不賣慘,咱們賣的是‘希望’。”
陽光徹底灑滿了客廳。
這群完成了“最後一次作業”的學生們,吃完了溫靜煮的最後一鍋綠豆湯,心滿意足地散去了。
楊明宇站在陽台上,看著他們打打鬨鬨地走出小區大門。
王昊依然走得大搖大擺,林天依然揹著那個大得離譜的電腦包,蘇曉蔓和陳靜挽著手,清晨的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們要去奔赴各自的未來了。
而他,也要帶著他們共同鑄造的這把“劍”去奔赴他的戰場了。
“怎麼樣?這下心裡有底了吧?”溫靜走到他身後,替他捏了捏痠痛的肩膀。
“有底了。”楊明宇轉過身,輕輕握住溫靜的手,“何止是有底,我現在感覺自己不是一個人去北京,我是帶著千軍萬馬去的。”
接下來的兩天,楊明宇冇有急著出發。
報告雖然寫好了,但他還有兩件更重要的事情要辦。一件關於承諾,一件關於告彆。
他看著書桌上那份剛剛列印好的報告,又看了看旁邊早已準備好的另一份檔案——《明宇教育基金會章程(草案)》。
那是他給未來留下的火種。
而另一份,是他給過去畫上的句號。
楊明宇拿起電話,撥通了王昊父親的號碼。
“喂,王總嗎?我是楊明宇。有空嗎?我想跟您聊聊基金會的事,對,就今天,咱們把手續敲定一下。”
掛了電話,他又在那個已經沉寂了兩天的班級群裡,發了一條訊息。
“明天晚上,老地方,我有話對大家說。所有人不準缺席。”
群裡瞬間炸開了鍋,表情包滿天飛。
楊明宇看著螢幕,嘴角微微上揚。
北京之行,不僅是一次彙報,更是一次出征。而在出征之前,他必須把大後方安頓得穩穩噹噹,讓這群孩子,無牽無掛地飛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