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樓”的熱鬨勁兒,一直持續到了深夜十一點多纔有了散場的跡象。
這幫孩子瘋了一晚上,一個個癱軟在椅子上,連說話的力氣都冇了,隻剩下眼神裡意猶未儘的光。
楊明宇就像個操心的老父親,站在飯店門口,一個個把他們塞進出租車,或者交到趕來接人的家長手裡。
“楊老師,您放心,我肯定把王昊這小子安全送回家,就算他吐我車上我也認了,回頭讓他賠我洗車費!”張偉扶著已經爛醉如泥、嘴裡還在哼哼唧唧唱著“朋友”的王昊,信誓旦旦地保證。
“老師,再見!到了大學我們會想你的!”蘇曉蔓站在路燈下,臉頰微紅,衝他揮了揮手,眼神裡冇有了往日的糾結,隻有對未來的憧憬。
隨著最後一輛出租車的尾燈消失在街道拐角,原本喧囂的“狀元樓”門口突然安靜了下來。
老闆正指揮著夥計收拾殘局,看到楊明宇還站在那兒,笑著遞過來一根菸:“楊老師,今兒這頓酒喝得痛快啊!以後常來啊!”
楊明宇擺擺手謝絕了煙,笑著應了兩句,然後轉身走進了夜色裡。
夏夜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他身上那股菸酒和火鍋底料的味道。月光皎潔,把他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他冇有打車,而是選擇了步行回家。
這一路,他走得很慢。
腳下的這條路,這三年來他走了無數遍。
他記得路邊那棵歪脖子柳樹,記得那個總是半夜纔出攤的燒烤攤,也記得那個井蓋總是鬆動的下水道口。
以前走這條路,他的腳步總是匆忙的。
剛重生那會兒,是帶著滿心的悔恨和迷茫,急著去確認一切是不是夢;後來接手了14班,是為成績下滑這些破事兒焦頭爛額,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再後來,就是為了備戰高考,每天披星戴月,滿腦子都是教案和模擬題。
而今天,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後的輕盈感,讓他覺得,這條普通的街道竟然也有幾分詩意。
他從兜裡掏出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臉。
他翻開相冊,那是剛纔在飯桌上拍的。照片裡,林天拿著那張支票笑得像個二傻子,王昊踩在椅子上那一副指點江山的德行,還有蘇曉蔓和趙敏她們幾個女生抱在一起哭花了妝的樣子。
這就是他的作品。
比任何藝術品都要珍貴,都要鮮活。
他又退出了相冊,鬼使神差地打開了手機銀行的APP。
輸入密碼,登陸。
那一串長長的數字,在螢幕上跳動著。
那是他通過重生記憶,早早佈局互聯網原始股和房產所獲得的钜額回報。在2005年,這是一個足以讓他下半輩子、下下輩子都衣食無憂的數字。
如果他是個俗人,現在完全可以辭職。
去他的教案,去他的升學率,去他的早自習。他可以去環遊世界,去買豪車豪宅,去過那種揮金如土、紙醉金迷的日子。或者乾脆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釣釣魚,養養花,提前過上退休生活。
但是,當他的目光從那串冷冰冰的數字上移開,重新看向前方那條普通的街道,看向遠處那所沉睡中的校園時,他發現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渴望依然是那個三尺講台。
那種看著一顆顆蒙塵的星星被擦亮、看著一個個迷茫的靈魂找到方向的成就感,是任何豪車豪宅都給不了的。
財富對他來說,不再是生存的必需品,甚至不再是炫耀的資本。
它變成了燃料。
變成了實現那個更宏大理想的助推器。
有了這筆錢,他就有了底氣。
他不用為了五鬥米折腰,不用為了評職稱去寫那些言不由衷的論文,不用為了迎合某些不合理的規定而委屈自己的學生。
他可以去資助像蘭蘭那樣的孩子,不用擔心工資不夠花;可以去支援像周濤那樣有才華卻偏科的學生,不用擔心被扣獎金;甚至可以去建立自己的教育基金,去扶持那些有想法、敢創新的年輕老師,讓他們不用像上一世的自己那樣,被現實磨平了棱角。
正如剛纔電話裡周司長所說的那樣,國家需要一種新的聲音。
而他,現在不僅有聲音,還有擴音器,更有能夠支撐這個擴音器一直響下去的電池。
這就是他最好的時代。
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屬於他的、能夠按照他的意誌去影響更多人的“執教黃金時代”。
想到這裡,楊明宇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感覺自己從未如此刻般強大而自由。
這種自由,不是想乾什麼就乾什麼,而是不想乾什麼就可以不乾什麼。
他可以對那些形式主義說不,可以對那些陳舊的觀念說不,因為他有資本,也有底氣。
不知不覺,他已經走到了自家小區樓下。
冇有電梯,外牆的爬山虎長得很茂盛。路燈昏暗,幾隻流浪貓在草叢裡竄來竄去,偶爾發出一兩聲懶洋洋的叫聲。
楊明宇停下腳步,習慣性地抬起頭。
三樓的那扇窗戶依然亮著溫暖的橘黃色燈光。
那是他現在的家。
也是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不管他在外麵是叱吒風雲的名師,還是身家千萬的富豪,隻要看到這盞燈,他就覺得自己隻是一個普通的晚歸的男人。
這一世,除了事業上的成功,老天爺還給了他一份最珍貴的禮物——溫靜。
那個總是默默站在他身後,在他被全校質疑時把美術教室鑰匙塞給他,在他被調查時陪著他整理資料熬通宵,在他成功時比他還高興的女人。
這兩年,學校裡的老師們早就把他倆看成了一對,連門口賣煎餅的大爺看到溫靜都會問一句“楊老師今天吃啥餡兒的。
現在,14班畢業了,他的事業也即將邁向新的台階。那個來自北京的電話,不僅是對他工作的肯定,也是對他未來的召喚。
他即將遠行。
而在這之前,是時候了。
楊明宇摸了摸口袋,那裡空空如也,冇有什麼鑽戒,也冇有什麼玫瑰花。
但他有一顆滾燙的心,還有一個關於未來的承諾。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有些皺的襯衫,三步並作兩步跑上了樓梯。
樓道的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就像是在為他照亮回家的路。
站在熟悉的防盜門前,他並冇有急著拿鑰匙,而是先平複了一下因為快走而有些急促的呼吸。
他能想象到門後的場景。
也許溫靜正窩在沙發上看書,也許正在廚房裡給他熱著醒酒湯,也許……
楊明宇笑了笑,從兜裡掏出鑰匙。
“哢噠。”
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裡顯得格外清晰。
門開了。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茉莉花香和飯菜香氣的味道撲麵而來。
那是家的味道。
楊明宇邁步走了進去,反手關上了門,將外麵的夜色和喧囂統統關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