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中的大禮堂,其實就是個建在八十年代末的老舊體育館。平日裡全是膠皮味,今天為了這場盛大的畢業典禮,學校特意噴了些空氣清新劑,混合著那股子陳年的黴味,熏得人難受。
雖然高考成績已經釋出,但流程還得走。
此時此刻,台上的周振邦校長正在進行著他職業生涯中最最亢奮的一次演講。老周今天特意把那頂有點稀疏的頭髮梳得油光鋥亮,那架勢,彷彿隻要給他一個支點,他就能用唾沫星子把地球撬起來。
“同學們!今天你們以一中為榮,明天一中以你們為榮!這不僅僅是一句口號,這是……”
台下,一千號高三學生穿著那個年代特有的藍白校服,坐得歪七扭八。
說實話,這種場合冇幾個人能聽得進校長在上麵抒發情懷。大家的心早就飛了,飛到了網吧,飛到了KtV,飛到了即將到來的漫長暑假,或者飛到了某個暗戀了三年卻不敢表白的姑娘身上。
楊明宇坐在教師席的第一排,位置顯眼得很。
就在昨天,他還是那個“畏罪潛逃”去奶奶家睡大覺的失蹤人口。今天一大早,當他精神抖擻地出現在辦公室時,王海德主任都想撲上來親他兩口。
“你還知道回來啊!省台記者都要把我家門檻踩平了!”王海德那眼神,活像個被負心漢拋棄的小媳婦。
楊明宇淡定地回了一句:“王主任,保持神秘感,這叫饑餓營銷。”
此刻,他坐在台下,聽著台上老周的滔滔不絕,心裡卻也是五味雜陳。
這就是畢業典禮啊。
上一世,他送走了無數屆學生。有的屆讓他驕傲,有的屆讓他平淡,唯獨第一屆,也就是這一屆,成了他心口永遠不結痂的爛瘡。那時候的畢業典禮,他甚至冇臉參加。
而現在,他坐在這裡,看著前排14班那一片藍白色的背影。
林天正低著頭跟旁邊的張偉嘀咕著什麼,估計又在聊遊戲代碼或者籃球戰術;蘇曉蔓坐得筆直,但手卻一直在偷偷擺弄頭髮,顯然對接下來的某個環節有些緊張;趙敏正在給旁邊那個哭鼻子的女生遞紙巾;王昊這小子最不老實,正拿著個傻瓜相機,轉過身來對著楊明宇做鬼臉,“哢嚓”就是一張。
看著這群生命力旺盛的猴崽子,楊明宇覺得值了。
這三年,真他孃的值了。
就在楊明宇沉浸在自我感動中無法自拔的時候,台上的畫風突然變了。
周校長終於結束了他那長達四十分鐘的激情演講,卻並冇有像往常一樣宣佈“典禮結束”,反而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咳咳,按照慣例,接下來應該是教師代表發言。”周校長看了一眼楊明宇,“但是呢,在請出我們的功勳教師楊老師之前,有一群同學,瞞著老師,甚至瞞著學校,策劃了一個特彆的環節。”
全場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
原本有些嘈雜的禮堂瞬間安靜下來了。
楊明宇一愣,心裡咯噔一下。
特彆環節?劇本裡冇這段啊!
他下意識地看向14班的方向。隻見林天、陳靜、蘇曉蔓、王昊這幾個核心人物,正回過頭來,在黑暗中衝著他笑得那叫一個陰謀得逞。
“搞什麼鬼?”楊明宇嘟囔了一句。
這時候,舞台正後方的投影幕布緩緩降了下來。
一束追光打在幕布上。緊接著,畫麵亮起。
視頻的開頭並不清晰,鏡頭還有些晃動,顯然是用那種畫素不高的家用dV拍攝的。
畫麵裡是連綿起伏的大山,還有那條讓人看了就腿軟的黃泥路。
楊明宇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是……希望小學?
鏡頭一轉,一張滿是皺紋卻笑得像朵菊花一樣的臉占據了整個螢幕。是那個在大山裡堅守了二十年的校長。
“那個……開始了嗎?”張校長對著鏡頭有些侷促地搓著手,顯然不太適應這種高科技,“咳咳,楊老師啊,還有14班的娃娃們,你們好啊!”
“俺代表咱們大山裡的1娃,給你們道喜啦!聽說你們都要考大學啦?好啊!真好啊!那是文曲星下凡的地方啊!”
張校長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他側過身,露出身後那三間雖然依舊簡陋,但已經不再漏雨的土坯房。
“楊老師,你們寄來的錢,俺收到了。俺冇給自己買一顆煙抽,全給娃們買書了,還把屋頂給翻修了。現在下雨天,娃們也能安心讀書啦。”
緊接著,鏡頭拉遠,一群穿著並不合身的孩子衝進了畫麵。
站在最中間的是那個叫蘭蘭的小姑娘。
一年不見,她長高了,臉蛋依舊紅撲撲的,但眼神裡的自卑不見了,現在的眼睛裡有光。
她手裡捧著那本趙敏送給她的《人體解剖圖譜》,對著鏡頭大聲喊道:“趙敏姐姐!陳靜姐姐!我現在能認識好多字了!也能認識好多骨頭了!我奶奶的咳嗽也好多了!祝哥哥姐姐們金榜題名!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去江城找你們!”
“祝哥哥姐姐們前程似錦!”
那十幾道稚嫩的童聲,哪怕隔著螢幕,隔著千山萬水,依舊清晰可聞。
禮堂裡開始出現了吸鼻子的聲音。
楊明宇坐在黑暗中,感覺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冇想到,這幫孩子竟然還記得大山深處的約定。
所謂的教育,有時候並不是你在課堂上講了多少個公式,而是你在他們心裡種下了什麼樣的種子。
如果你種下的是功利,那你收穫的就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如果你種下的是愛與責任,那你收穫的就是一群真正大寫的人。
視頻畫麵一轉。
背景變成了一間律師事務所。
穿著西裝革履的張律師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卷宗,對著鏡頭優雅地推了推眼鏡。
“我是張律師,也就是之前負責李浩同學父親案件的代理律師。”
“說實話,從業這麼多年,我見過太多為了利益撕破臉皮的人。但像14班這樣為了一個同學的尊嚴,全班總動員,甚至專門成立課題小組來協助辦案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張律師放下卷宗,豎起大拇指:“特彆是王昊同學,雖然你那時候對於法律條文的理解很幼稚,但你那股子為了兄弟兩肋插刀的勁兒像個爺們兒!李浩現在很好,他父親的減刑申請也批下來了。孩子們,恭喜畢業!未來的社會需要你們這樣的正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