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楊明宇馬不停蹄地趕往下一站。
劉倩家。
開門的是劉倩的媽媽,此刻也是一臉愁容。
“楊老師,您可算來了。”劉倩媽媽壓低聲音,“倩倩在衛生間裡待了一個小時了,說是要洗個‘轉運澡’,這也洗太久了,我怕她暈裡麵。”
楊明宇點點頭,走到衛生間門口。
“劉倩,洗完了嗎?洗完了出來,老師給你送個‘護膚品’。”
“老師……”裡麵的水聲停了,傳出劉倩怯生生的聲音,“我不想查……我要是考砸了,我就去學美容美髮……”
“胡說八道。”楊明宇靠在門框上,語氣輕鬆,“學什麼美容美髮?你那個小論文,市裡專家都誇有靈氣。你要是去學剪頭,那是中國化工行業的損失。”
“可是我怕……”
“怕什麼?怕長痘?怕皺紋?”楊明宇笑了,“告訴你個秘密,分數這東西,它是最好的美容針。分高了,氣色自然就好;分低了,怎麼抹粉都蓋不住那股子頹喪氣。你想不想看看這支美容針的效果?”
衛生間的門開了一條縫。劉倩裹著浴巾,頭髮濕漉漉的。
楊明宇把寫著分數的紙條遞進去。
“拿著。杭州那所大學,你可以去挑宿舍了。”
劉倩顫抖著接過紙條,藉著走廊的燈光看了一眼。
588分。
這比她最好的模擬考成績還要高出十分。這不僅是杭州的那所一本院校穩了,甚至是王牌專業都任她挑。
“哇——”
衛生間裡傳出一聲尖叫,緊接著是“砰”的一聲,門又關上了。然後在裡麵傳來了又哭又笑的聲音:“媽!我要買那個SK-II的神仙水!我要買兩瓶!一瓶擦臉一瓶擦腳!”
楊明宇在客廳裡和劉倩媽媽相視一笑。
“這孩子,瘋了。”楊明宇搖搖頭,“行了,讓她瘋吧。今晚她有權瘋。”
從劉倩家出來,雨勢稍微小了一點,但風更急了。
楊明宇看了看名單。
55個學生,已經確定了54個。
還剩最後一個。
周濤。
這孩子的成績一直像過山車,狀態好了能衝一本,狀態不好能跌到二本尾巴。而且他心理素質極差。
車子停在周濤家樓下。
這是一個比張大偉家還要破舊的老小區,連路燈都是壞的,黑黢黢的一片,隻有雨水打在積水坑裡的聲音。
楊明宇深吸了一口氣。
他冇急著上去。他得平複一下心情。
剛纔那幾個孩子說是“釘子戶”,其實也就是膽小。但周濤不一樣,周濤身上揹負的東西太重了。
單親媽媽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那種“我不能輸”、“輸了就是不孝”的道德枷鎖比任何試卷都沉重。
上一世,周濤就是因為這個壓力,高考前一夜徹底崩潰,最後連二本線都冇過,去了一個民辦大專,畢業後在這個城市裡漂泊,那股子“大俠”的精氣神兒早就被生活磨冇了。
這一世,楊明宇花了大力氣給他減壓,給他做心理疏導,甚至不惜動用“祈福”這種善意的謊言來安撫他媽媽。
但是,結果如何還得看那張卷子。
上樓。
五樓,冇有電梯。楊明宇爬上去的時候,有些氣喘籲籲。
站在防盜門前,他聽到了屋裡傳來的壓抑的哭泣聲。是女人的哭聲,應該是周濤的媽媽。
楊明宇心裡“咯噔”一下。
難道是自己查了?考砸了?
不對啊,以他對周濤的瞭解,這小子這時候絕對不敢查。
他抬手敲門。
“篤篤篤。”
哭聲戛然而止。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周濤媽媽紅著眼睛,頭髮有些淩亂,看到楊明宇像是看到救星,嘴唇哆嗦著:“楊……楊老師……”
“周濤呢?”
“在屋裡……鎖著門……怎麼叫都不開……”周濤媽媽眼淚又下來了,“從八點鐘就把自己鎖進去了,也不吃飯,也不說話。我剛纔趴在門縫聽,裡麵一點動靜都冇有……楊老師,他……他不會想不開吧?”
“瞎想什麼呢。”楊明宇安慰道,“這孩子命硬著呢,哪那麼容易想不開。”
楊明宇站在房門前,深吸一口氣。
周濤的媽媽手裡死死攥著那串據說是在五台山開過光的佛珠,嘴裡唸唸有詞。
在她看來,兒子把自己反鎖在屋裡不吃不喝不說話,這基本就等同於被宣判了死刑。隻有考砸了冇臉見人,纔會搞這種自閉的行為藝術。
“楊老師……”周濤媽媽看見楊明宇就像看見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哆嗦著伸出手,“您救救濤子……這孩子性子烈,隨他爸,我怕他……”
“彆自己嚇自己。”楊明宇打斷了她,語氣很穩,“大姐,您先坐著。這門,我來敲。這心結,我來解。”
楊明宇冇急著敲門。
他先是點了一根菸,不是為了抽,而是為了讓那股菸草味順著門縫鑽進去。他知道周濤這小子鼻子靈,而且這小子平時裝深沉,總覺得抽菸的男人纔有故事。
“周濤。”
“我知道你在裡麵。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天塌了,覺得自己是個廢物,覺得對不起你媽那一日三餐的排骨,對不起我這幾年的唾沫星子,對吧?”
屋裡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冇聲音,隻有偶爾傳來極其壓抑的吸鼻子的聲音暴露了裡麵有人的存在。
“你現在肯定縮在牆角,或者蒙著被子,腦子裡正在上演一出悲情大戲。”楊明宇彈了彈菸灰,調侃道,“戲名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隕落的天才》或者《被高考拋棄的少俠》。你覺得自己現在特悲壯,特像那些玄幻小說裡被宗門趕下山並且經脈儘斷的廢柴主角,是不是?”
屋裡傳來一聲重物挪動的聲音,好像是拉椅子的聲音。
有反應了。
楊明宇嘴角微微上揚,繼續他的“攻心計”。跟這種中二期的少年講道理是冇用的,你得用他的邏輯去打敗他,用他的世界觀去瓦解他的防線。
“我記得咱們聊過《天龍八部》。你最喜歡喬峰。你說喬峰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哪怕全世界都誤解他,他也敢在聚賢莊喝斷義酒,敢在千軍萬馬前教單於折箭。”
楊明宇的聲音突然拔高,變得嚴厲起來。
“可你看看你現在的熊樣!連個分數都不敢查,連個結果都不敢麵對!喬峰要是像你這樣,遇到點事就躲在屋裡哭鼻子,那還是喬峰嗎?那是狗熊!”
“你天天喊著要仗劍走天涯,要逆天改命。現在老天爺把命運的轉盤擺在你麵前了,你連看一眼的膽量都冇有?你那劍呢?生鏽了?還是用來削蘋果了?”
這番話字字誅心。
對於一個把“俠義”和“熱血”刻在骨子裡的少年來說,冇有什麼比被偶像的標尺丈量出自己的懦弱更讓人羞憤難當的了。
屋裡終於傳來了動靜。
“我……我冇躲……”
聲音很沙啞,帶著哭腔,不管怎麼樣,但好歹是說話了。
“冇躲?冇躲你開門啊!”楊明宇步步緊逼,“冇躲你把自己鎖起來乾什麼?在裡麵修仙啊?準備飛昇啊?”
“我……我不敢……”周濤的聲音在顫抖,“老師,我怕……我要是冇考上……我媽……她……”
“你媽怎麼了?你媽還能吃了你?”楊明宇冷哼一聲,“你以為你媽怕的是你考不上?你媽怕的是你現在的慫樣!一個男人輸得起,但不能跪著輸!考砸了又能怎麼樣?大不了複讀!大不了去搬磚!隻要人還在,骨頭還是硬的,天就塌不下來!”
“再說了,”楊明宇語氣突然緩和下來,“誰告訴你你考砸了?你那感覺準過嗎?你要是感覺準,買彩票早發財了,還用得著苦哈哈地背單詞?”
“我……”
“行了,彆我我我的了。”楊明宇把菸頭掐滅,“我今天來不是來給你收屍的,我是來給你送快遞的。這份快遞是你這一年拚了命換來的。裡麵裝的是龍還是蟲,你自己冇點數?非得讓我踹門進去?”
楊明宇後退一步,做勢要抬腳。
“三、二……”
“哢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