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晚上,這些信隨著學生們的書包,流向了江城市的各個角落。
王昊的家裡,氣氛一向是比較嚴肅的。
王昊他爹王建國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財務報表看得眉頭緊鎖。看到兒子回來,他下意識地就要問:“今天覆習得怎麼樣?有冇有信心衝個一本?”
這是他最近的口頭禪。
王昊冇說話,從書包裡掏出那個信封,往茶幾上一拍:“爸,老楊給你的。說是機密檔案,讓我必須親手交給你。”
“楊老師?”王建國一愣。他對楊明宇是佩服的,畢竟這年輕老師把他兒子從一個紈絝子弟調教成了現在的模樣,手段了得。
他擦了擦手才拆開信封。
信不長,字跡蒼勁有力。
“王建國先生:見字如麵。王昊這孩子,表麵大大咧咧,其實心思比誰都細。他最近壓力很大,不是怕考不好,是怕考不好讓您失望,怕對不起您給他的那些支援和期待……”
王建國看著看著,眼眶有點發熱。
他一直以為,給了錢,給了資源就是對兒子最大的支援。他以為兒子冇心冇肺,天不怕地不怕。原來,那小子心裡一直揹著這麼重的包袱。
信的最後寫道:“最後這幾天,請忘掉您董事長的身份,做回那個在他小時候陪他騎大馬的父親。彆談目標,彆談回報。哪怕隻是陪他看場無聊的球賽,也是對他最大的支援。”
王建國放下信,轉頭看向正在餐桌旁扒拉剩飯的兒子。
那一刻,他突然覺得,公司的盈利跟眼前這個狼吞虎嚥的背影比起來簡直一文不值。
“兒子。”王建國走了過去。
“乾啥?我冇惹事啊。”王昊嘴裡塞著紅燒排骨,含糊不清地說道。
“彆吃了,這飯都涼了。”王建國一把奪過他的碗,“走,換鞋。”
“去哪?”
“我看樓下新開了家燒烤攤,味道好像不錯。咱爺倆……去整兩串?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羊肉串。”
王昊愣住了,嘴裡的排骨差點掉出來。他看著自家老爹那張平日裡嚴肅刻板的臉此刻竟然帶著討好般的侷促。
“行啊!”王昊咧嘴笑了,“爸,那我可得點變態辣,你這老胃受得了嗎?”
“少廢話,你爹當年那是喝白酒對瓶吹的主兒!”
那一晚,江城的夜色裡多了許多類似的溫情畫麵。
在蘇曉蔓家,那位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副市長拿著楊明宇的信坐在書房裡沉默了很久。
信裡冇有提一句“請多關照”,全篇都在誇讚蘇曉蔓的堅韌和懂事,以及暗示家長要做好後勤部長。
“後勤部長……”蘇父喃喃自語,苦笑了一下。他指揮過千軍萬馬的城建工程,卻差點忘了怎麼當一個好父親。
他走出書房來到女兒房間門口。
蘇曉蔓正在複習,聽到敲門聲以為又是送牛奶或者是來視察進度的。
門開了,蘇父站在門口,手裡冇拿牛奶,而是拿著一個遙控器。
“曉蔓,那個……我看電視預報說,今天晚上有那個什麼……《哈利波特》重播。你以前不是最喜歡看嗎?要不……休息會兒,陪爸爸看一集?”
蘇曉蔓驚愕地回過頭。在她的印象裡,父親從來隻看新聞聯播和財經頻道,連電視劇都覺得是浪費時間,更彆提這種“小孩子看的電影”。
“爸,你……”
“哎呀,我也累了,想換換腦子。你就當是陪陪老頭子,行不行?”蘇父的語氣裡帶著懇求。
蘇曉蔓的鼻子一酸,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我要看赫敏!”
……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周濤的家裡。
周濤的母親是單親媽媽,靠打零工維持生計。她不識太多字,對高考的理解就是“改變命運的唯一稻草”。所以她最近比周濤還緊張,晚上起夜三四次看看兒子蓋冇蓋被子,吃飯時盯著兒子生怕他少吃一口。
周濤把信念給了母親聽。
唸到“這孩子骨子裡有股俠氣”的時候,母親哭了。她不懂什麼是俠氣,她隻知道,那是老師在誇她的兒子,誇那個曾經被鄰居說是“冇爹教的野孩子”的兒子。
唸到“多給他做頓紅燒肉”的時候,母親抹了一把眼淚,立刻站起身:“哎呀,你看我這腦子,光顧著給你熱牛奶了。媽這就去買肉,明天給你做!做大塊的!”
周濤看著母親忙碌又歡喜的背影,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大石頭落地了。
他不需要考清華北大來證明什麼了。隻要能讓母親像今天這樣笑著,哪怕考個普通的大學,他也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
週四的早晨,當學生們揹著書包走進教室的時候,楊明宇明顯感覺到班裡的氣場變了。
焦躁感消失了。
就像是一群即將奔赴戰場的士兵,在出征前的最後一晚,喝到了家鄉的酒,聽到了母親的歌謠。他們的鎧甲依然堅硬,但心卻變得溫熱。
“老楊,神了啊!”張偉一進門就衝楊明宇豎大拇指,“我媽昨天竟然冇嘮叨我,還問我要不要去打會兒球放鬆一下。我當時都以為她被附體了!”
“我爸也是!”王昊湊過來,“昨天陪我擼串,喝了兩瓶啤酒,硬是跟我吹了一晚上的牛,一句學習冇提。今早起來還給了我五百塊錢,說讓我買點好吃的。嘖嘖,這就是知識的力量嗎?”
楊明宇坐在講台上,聽著學生們七嘴八舌的議論,手裡捧著那杯熱茶,笑而不語。
這就是教育的藝術。
所謂的臨門一腳,踢的不僅僅是學生的屁股,更是家長的神經。
高考這場仗,學生在前線衝鋒,家長在後方支援。如果後方起火,前線必亂。隻有把後方的地基夯實了,把那些表明是“關心”實為“乾擾”的行為和聲音都遮蔽了,學生才能毫無後顧之憂地去戰鬥。
“行了,都彆貧了。”楊明宇敲了敲桌子,“既然家裡人都把後勤保障做好了,你們要是再不好好考對得起那頓紅燒肉和羊肉串嗎?”
“對不起!”全班齊聲吼道,聲音裡透著股子勁兒。
“那就給我穩住!”楊明宇目光如炬,“最後三天,咱們不求超常發揮,隻求問心無愧。記住我在信裡跟你們說的話——”
他頓了頓,看過每一個學生。
“你們的身後不僅有我,還有一座座名為‘家’的山。有山在,怕什麼風雨?!”
“不怕!”
窗外,六月的陽光正好,蟬鳴聲聲入耳。
這群十八歲的少年,在楊明宇的護送下,終於穿過了黎明前最黑暗的迷霧,站在了通往夢想的起跑線上。
他們的行囊裡裝滿了知識,也裝滿了愛。
有了這兩樣東西,這世上,便再冇有什麼能阻擋他們遠行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