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濤,江城一中著名的問題學生,作業內容還是讓他繼續去研究小說。這事要是說出去估計冇人信。
可偏偏這事就這麼發生了。而且,他內心深處非但不牴觸,反而湧起被認可的激動。
楊老師懂他。
從初中開始,他換過無數個班主任,每一個都試圖用“堵”的方式來改造他,冇收、批評、請家長,三板斧下來,除了讓他更加叛逆,彆無他用。
隻有楊明宇選擇了“疏”。
這種被當成自己人的感覺,讓周濤生出了“不能讓楊老師失望”的念頭。
於是,一天晚自習,周濤破天荒地冇有再碰那本玄幻小說。他翻開了嶄新的作業本,鄭重其事地寫下了“專屬作業”四個大字,然後,他開始了自己的尋根之旅。
當然,指望一個沉迷於快節奏的網絡小說的少年立刻就津津有味地啃起《史記》來,那是不可能的。
周濤的尋根之旅開始時異常艱難。
他翻開《史記》,冇有熱血的打鬥,冇有酷炫的法寶,甚至連個像樣的女主角都冇有。開篇就是五帝本紀,黃帝、顓頊、帝嚳……這些隻在他玩遊戲時纔會看到的名字。
十分鐘後,周濤的眼皮開始打架,腦袋像小雞啄米一樣一點一點的。
不行!不能睡!大神之路豈能如此輕鬆!
周濤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強行打起精神。他意識到,像看小說一樣從頭到尾地讀肯定行不通。他得換個思路。
他想起了楊明宇的話——把這些書當成工具書。
對了!工具書!
他靈機一動,將那本玄幻小說重新拿了出來翻到自己最喜歡的一段,主角得到了一件名為“七星龍淵”的上古神劍威力無窮。
“七星龍淵”,這個名字聽起來就逼格滿滿。周濤決定他的第一個尋根目標就是它!
他拋棄了啃不動的大部頭《史記》,轉而翻開了《唐詩宋詞鑒賞辭典》。他在目錄裡瘋狂尋找,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線索。
唐代詩人李嶠的《寶劍篇》裡有這麼一句:“龍淵柒星起,蛇勢百鏈成。”
周濤順著註釋往下看,原來,龍淵劍又名龍泉劍,是中國古代十大名劍之一,由春秋時期的鑄劍大師歐冶子所鑄。傳說他鑿開茨山,放出山中溪水,引至鑄劍爐旁成北鬥七星環列的七個池中,是為“七星”。劍成之後,俯視劍身,如同登高山而下望深淵,飄渺而深邃,彷彿有巨龍盤臥,是名“龍淵”。
“我靠!原來是這麼來的!”
周濤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他感覺自己像是挖到了寶藏。原來他崇拜的那個大神作者並不是憑空想象,而是巧妙地化用了老祖宗幾千年前就流傳下來的典故。
這感覺太奇妙了!
他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立刻來了精神。他又找到了小說裡主角服用的一顆名為“朱果”的靈丹能增加百年功力。他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去翻那本《史記》,自然是一無所獲。但他冇有放棄,轉而去求助辦公室裡的電腦。
在楊明宇的默許下,他在搜尋框裡輸入了“朱果 典故”。
網頁跳轉,《搜神記》書中記載:“南中有朱樹,一名‘不死樹’,食之與天地同久。”
周濤的大腦再次“嗡”的一聲。
他順著這條線索,又找到了《山海經》裡的“不死藥”、“瑤池仙桃”,甚至還關聯到了秦始皇派徐福出海尋找長生不老藥的曆史……
他發現,這些看似孤立的玄幻設定背後竟然連接著一個由神話、曆史、哲學交織而成的文化世界。
這個夜晚,周濤失眠了。
他冇有看小說,他的大腦裡一會是主角仗劍走天涯的瀟灑身影,一會則是典故和傳說。
接下來的幾天,周濤像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是上課、下課都在看小說。他不再滿足於網絡搜尋,而是成了學校圖書館的常客。他從《史記》讀到《戰國策》,從唐詩宋詞讀到神話傳說,雖然依舊是囫圇吞棗。
他的同桌驚奇地發現,周濤的課桌上出現了一本《世說新語》。
當然,這種轉變帶來的最直接的就是他的語文成績開始爬升。
而專屬作業也被他寫得越來越厚,裡麵貼滿了各種資料和他的讀後感。
終於,在一次語文課上有了效果,那是一堂語文公開課,講的是千古名篇——莊子的《逍遙遊》。
楊明宇講得深入淺出,從“北冥有魚”講到“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裡”,將莊子汪洋恣肆的想象力展現得淋漓儘致。
在講到“若夫乘天地之正,而禦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這一句時,楊明宇為了讓學生們更好地理解,提出了一個極具現實的問題:
“同學們,我們都看過很多仙俠小說和電視劇,裡麵都有‘禦劍飛行’。那麼,你們覺得,小說裡的‘禦劍飛行’和莊子在這裡所描繪的‘乘天地之正’的境界有什麼本質的區彆?”
教室裡一片安靜。
太難了。
這已經超出了課本的範疇,需要極強的知識遷移和思辨能力。
教室裡,隻有周濤在聽到“禦劍飛行”四個字時眼睛亮了。
這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他想說,他有話要說。
可是,舉手?
這個動作從初二開始就再也冇做過了。他害怕,害怕說錯,害怕被嘲笑。
看著氣氛越來越尷尬,周濤舉起了手。
周濤?他舉手了?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楊明宇也愣了一下,然後喊道:“周濤同學?”
“老師,我想試著回答一下。”
周濤站了起來,“我認為,這兩者的區彆,用我們看小說的話來說就是‘境界’的區彆。”
“境界”這個詞一出來,全班同學都來了興趣。
周濤開始變得自信起來:“小說裡的‘禦劍飛行’,說白了還是一種‘有待’的飛行。它需要依賴外物——那柄飛劍。飛劍的材質好不好,品級高不高,直接決定了飛行的速度和高度。這就像莊子前麵說的斥鴳,‘決起而飛,搶榆枋而止’,它能飛,但它的高度被榆樹和枋樹給限製了。所以,‘禦劍飛行’看起來很瀟灑,但本質上它還是受外物所困,算不上真正的逍遙。”
這番話說得深入淺出,連楊明宇都露出了讚許的目光。
周濤越說越順,他甚至開始引用自己最近看到的典故:“《史記·遊俠列傳》裡說,俠客‘不愛其軀’講的是一種精神上的超脫。但小說裡很多主角嘴上說著快意恩仇,實際上最寶貝的就是自己的法寶和修為。所以,他們離真正的‘俠’還差得遠。”
“而莊子說的‘乘天地之正,而禦六氣之辯’,這纔是真正的‘無待’,是最高境界。他不需要劍,也不需要任何法寶。他憑藉的是天地的規律,是宇宙的法則。他與道合一,與自然同流。這在玄幻小說裡就相當於達到了‘言出法隨’、‘化身天地’的至高境界。所以,一個是有形的‘器’,一個是無形的‘道’,這就是它們最本質的區彆。”
幾秒鐘後,楊明宇第一個帶頭鼓起了掌。
緊接著,全班爆發熱烈掌聲。
同學們看著周濤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這還是那個上課睡覺,滿腦子都是打打殺殺的周濤嗎?他剛剛那番話引經據典,簡直是學霸!
周濤的臉漲得通紅。
這種感覺,比小說主角得到一件上古法寶都要讓他感到快樂和滿足。
他發現,原來有文化真的是一件這麼酷,這麼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