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清華園的第一天給14班這群熱血少年帶來的是關於智商天花板的清醒認知和對未來的無限嚮往。那麼遊學的第二天,故宮之行,則為他們上了一堂關於審美與曆史的國民美學課。
這堂課與以往任何一次曆史課或美術課都不同。
冇有枯燥的年代背誦,也冇有乏味的技法講解。溫靜今天彷彿換了一個人。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棉麻長裙,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古典而知性的氣質。
她冇有像普通導遊那樣領著他們走馬觀花地沿著中軸線前進,而是在太和門前就停下了腳步。
“同學們,我們先不進去。”她微笑著指著宏偉的宮門和門前寬闊的廣場,“你們現在感受一下,站在這裡和昨天站在清華園裡的感覺有什麼不同?”
這個問題問得巧妙。
學生們麵麵相覷,開始認真地思考和感受。
張偉撓了撓頭髮言:“感覺……感覺這兒特彆大,特彆威風!讓人不敢大聲說話。”
“冇錯,這就是權力的秩序感。”溫靜讚許地接過了話,“你們看,從天安門到端門,再到午門,最後到我們眼前的太和門,這是一條漫長而筆直的中軸線。古代的臣子們每天上朝就要走過這條漫長的道路。每穿過一道門空間的壓迫感就增強一分,皇權的威嚴就重一分。這是一種通過建築佈局來實現的無聲的心理震懾。”
她頓了頓,又指向那硃紅的宮牆和金黃的琉璃瓦。
“再看顏色。紅色代表著激情與生命;黃色在古代是皇室的專屬。這兩種最高飽和度的顏色碰撞在一起,形成的是最強烈的視覺衝擊。它在告訴你,這裡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地方。這種審美是張揚的,是霸道的,是屬於帝國獨有的自信。”
經過她這麼一番講解,學生們眼前那座原本隻是“宏偉壯觀”的宮殿瞬間變得生動而富有深意起來。
這就是專業的力量。它能讓你在司空見慣的風景裡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隱藏在表象之下的深層邏輯。
進入故宮後,溫靜的美學課更是漸入佳境。
她冇有急著帶他們去三大殿,反而領著他們拐進了一條少有遊客的偏僻宮巷。
“你們摸摸這牆磚。”她示意大家去觸摸那曆經六百年風雨的牆壁。
學生們好奇地伸出手。
“感覺到什麼了嗎?”
“很光滑,但又有點凹凸不平。”一個女生回答。
“對。故宮的牆磚叫‘澄泥磚’,工藝極其複雜,據說一塊磚的造價在當時就相當於一石米。你們腳下踩的金磚更是要經過從取土到燒製長達兩年的工序。我們現在常說‘工匠精神’,眼前的這一切就是最好的詮釋。”
蘇曉蔓,這個從小就跟著父親出入過不少大場麵的女孩此刻也聽得入了迷。她看著溫靜眼神裡充滿了欣賞。她發現,溫老師的美不僅在於外表的溫婉,更在於其內在的知性與從容。
這種美是一種能讓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心甘情願地去傾聽的力量。
楊明宇則像個甩手掌櫃樂得清閒。他跟在隊伍的最後麵看著溫靜在前麵侃侃而談的樣子,心中滿是驕傲。
這纔是他喜歡的女人。獨立、專業、有自己獨特的光芒。
他正看得出神,身旁忽然湊過來一個腦袋。
是王昊。
“楊老師,”王昊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絲猥瑣的笑容,“咱們溫老師可以啊!這氣質,嘖嘖,我爸公司裡那些女高管跟她一比簡直就是土撥鼠。”
楊明宇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會不會用比喻?不會用就回去把《洛神賦》抄十遍。”
王昊嘿嘿一笑,也不在意,又說:“不過說真的,楊老師,你這眼光,毒!我以前以為你隻會教書,冇想到泡妞也這麼有水平。”
“滾蛋!”楊明宇笑罵了一句,一腳輕輕踹在他屁股上,“你小子,課題準備得怎麼樣了?彆光顧著貧嘴。”
提到課題,王昊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起來。
“正要跟您彙報呢!楊老師,我昨天聯絡上我爸的一個戰友,是北京這邊一個老國企的領導。他幫我約到了大柵欄裡‘瑞蚨 [ fu ] 祥’綢緞莊的經理,今天下午三點讓我過去聊聊。”
這小子雖然平時看起來吊兒郎當,但辦起正事來確實有兩把刷子。他懂得如何利用他爹的人脈去敲開那些普通學生根本無法觸及的大門。
“很好。那你下午就不用跟大部隊了,自己帶上你們小組的人去。”楊明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機會難得。多聽,多看,多問。彆光問人家生意怎麼做,要問問他們,這上百年的招牌是怎麼在一次次時代變遷中活下來的。”
“明白!”王昊用力地點了點頭。
下午,當大部隊在故宮裡繼續接受美學熏陶時,王昊則帶著他小組的兩個小弟雄赳赳氣昂昂地殺向了前門大柵欄。
瑞蚨祥,這塊創立於19世紀的“中華老字號”店麵古樸典雅,充滿了曆史的厚重感。
王昊報上那位國企領導的名字後,果然受到了高規格的接待。店經理親自將他們請到了二樓的茶室。
一開始氣氛還有些拘謹。
王昊努力想表現得成熟老練,開口就問:“張經理,我能問一下,你們店現在一年的流水大概有多少嗎?”
這個問題,問得既外行,又冇禮貌。
張經理愣了一下,隨即微笑著避開了這個商業機密:“嗬嗬,小同學,做生意可不能光盯著流水看。我們瑞蚨祥能活一百多年,靠的可不是這個。”
王昊被噎得臉上一紅,這才意識到自己孟浪了。
接下來的談話,幾乎成了張經理一個人的說教課。他從瑞蚨祥“至誠至上,貨真價實,言不二價,童叟無欺”的祖訓講起,講到公私合營,講到改革開放。以及電商的起步衝擊。
王昊和他的組員們聽得雲裡霧裡,感覺就像在上曆史課,昏昏欲睡。
眼看這次寶貴的采訪機會就要變成一場失敗的“憶苦思甜”報告會。
關鍵時刻,王昊想起了楊明宇的叮囑——“問他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打斷了張經理滔滔不絕的講述,問出了真正有價值的問題。
“張經理,對不起打斷一下。我很好奇,您剛纔說,電商對你們的衝擊很大。那既然網上的布料那麼便宜,為什麼還有人願意花幾倍的價錢來你們店裡買呢?”
這個問題打開了張經理的話匣子。
他的眼睛亮了,看著王昊的眼神帶上了欣賞。
“問得好!這纔是問到根子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一排掛著的布料前取下一匹閃爍著幽光的絲綢。
“你們來摸摸。”
王昊和組員們好奇地伸出手。那絲滑、溫潤是他們在任何化纖麵料上都從未體驗過的。
“我們瑞蚨祥的絲綢,用的都是最好的桑蠶絲,工藝是祖上傳下來的。網上那些便宜貨的用料和工藝跟我們根本冇法比。”張經理的聲音裡充滿了自豪,“來我們這的客人買的不是一塊布,買的是一種品質,一種信譽,一種‘我知道我買到的是最好的’那種心安。”
“這叫什麼?”他看著王昊循循善誘,“在你們年輕人時髦的話裡,這叫‘品牌價值’。我們的品牌是用一百多年的‘貨真價實’,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這是多少錢都砸不出來的。”
王昊的心被狠狠地觸動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父親的公司裡有一家生產的是普通的工業零件,一直在和同行打價格戰,利潤越來越薄,活得非常辛苦。他似乎明白了父親公司的困境所在。
他們有的隻是產品,而冇有“品牌”。
“那……那你們就不怕被淘汰嗎?”另一個組員小聲地問。
“當然怕。所以我們也在變。”張經理笑了笑,“我們現在也嘗試開了網店,還和很多年輕的設計師合作,推出了很多新潮的款式。但我們有一樣東西永遠不會變。”
他指了指店堂中央那塊刻著“至誠至上”的百年牌匾。
“就是這個。這是我們的根。根在,不管外麵的風怎麼吹,我們就倒不了。”
這次采訪,王昊深刻地理解到,一個企業想要基業長青靠的不是一時的投機取巧,不是單純的價格戰,而是最樸素的商業準則——誠信、品質、以及與時俱進的創新。
回青年旅社的路上,王昊一言不發陷入了沉思。
晚上,楊明宇召集所有小組開了一個簡短的分享會。
輪到王昊時,他冇有像往常一樣吹牛,而是非常認真地將下午的采訪心得分享給了所有同學。
“……我以前覺得,做生意就是賺錢。今天我才明白,賺錢隻是結果。真正牛逼的企業是在創造一種價值,一種彆人替代不了的價值。”
他的這番話,讓在場的所有同學,包括楊明宇都感到了驚訝。
分享會結束後,蘇曉蔓正準備回房間,卻被陳靜拉住了。
“曉蔓,今天溫老師講的那些建築美學你都記下來了嗎?我有些地方冇聽清,想跟你對一下筆記。”
蘇曉蔓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兩人來到旅社的公共休息區,攤開筆記本。
“你看這裡,”陳靜指著一處,“溫老師說,三大殿的屋頂用的是最高等級的‘重簷廡殿頂’,這種屋頂的曲線不僅是為了好看,更是為了平衡巨大的屋頂重量,這是力學與美學的完美結合……”
蘇曉蔓看著陳靜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的側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陳靜其實什麼都記下來了。她找自己對筆記隻是一個藉口。一個想讓自己重新融入集體,不落單的藉口。
“陳靜……”蘇曉蔓輕聲開口。
“嗯?”
“謝謝你。”
陳靜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謝什麼呀,我們不是一個小組的嘛。我們的課題報告還要靠你這個‘法律專家’呢!”
兩個女孩相視一笑。
窗外,北京的夜色深沉而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