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麗的話讓馬國強夫婦倆回過神來,他們緩緩地轉過頭,看著站在臥室門口的女兒。
那張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神裡卻閃爍著光。
那是夢想的光芒。
楊明宇和溫靜也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
楊明宇心中暗讚一聲:好樣的,馬麗!老師們在外麵衝鋒陷陣,最後這一腳臨門還得靠你自己來踢。
這也是他教育理唸的核心之一:老師永遠隻是助攻,學生自己纔是那個決定勝負的主角。
客廳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馬國強看著女兒那倔強的眼神,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高薪職業報告”,他的心出現了動搖。
他這輩子最信奉的就是“實際”。
而現在,擺在他麵前的是兩種實際。
一種,是他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總結出來的、看得見摸得著的“鐵飯碗”實際。
另一種,是楊老師給他描繪出來的“金飯碗”的實際。
兩個“實際”在他的腦子裡打架,打得他腦殼疼。
他的嘴唇動了動,“瞎胡鬨”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因為那份報告上的數字太真實,太震撼,太有說服力了。
他沉默了。
而這種沉默本身就代表著鬆動。
一旁的劉桂華顯然比丈夫更容易被說服。她看著女兒那副可憐又堅定的樣子猶豫地開口道:“那個……楊老師,溫老師,你們說的這些……什麼設計師,聽起來是挺好,工資也高。可是,那都是頂尖人才啊!全國那麼多學畫畫的能有幾個混出頭的?萬一……我是說萬一,我們家馬麗冇那個天分,到時候畫畫冇學好,文化課也耽誤了,那不是兩頭都落空了嗎?這風險也太大了。”
這話問到點子上了。
這也是所有家庭在麵對這種“不走尋常路”的選擇時最焦慮的:對未知的恐懼和對沉冇成本的擔憂。
他們不怕投資,他們怕的是投資失敗,血本無歸。
楊明宇等的就是這個問題。
他知道,單純畫大餅是不足以讓對方徹底安心的。你必須給出一個看得見、摸得著方案。
這就好比你跟一個保守的投資者推銷一隻高風險高回報的股票,光講它未來可能漲多少倍冇用,你得給他一份詳儘的風險控製協議和止損方案,告訴他,最壞的情況下他也不會虧掉底褲。
隻有這樣他纔敢下注。
楊明宇重新走回客廳,臉上帶著那種一切儘在掌握之中的微笑。
“劉阿姨,您這個問題問得非常好,也問得非常關鍵。這正是我接下來想跟家長探討的。”
他從自己的公文包裡又抽出了一份檔案。
是的,他又抽出了一份檔案。
馬國強夫婦倆看著他那個平平無奇的公文包,他們感覺那不像是一個包,那簡直是個哆啦A夢的口袋,裡麵好像裝著應對世界上所有難題的答案。
楊明宇將這份新檔案鋪在茶幾上。
一張A3大小的表格上麵用不同顏色的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格子和文字。
標題寫著——《馬麗同學高二下學期“文化課與專業課”並進學習計劃表》。
“大家都過來看一下。”
所有人都圍了過去,包括剛鼓起勇氣的馬麗。
當他們看清表格上的內容時再次被震驚了。
這張計劃表其詳儘程度簡直令人髮指。
它將馬麗從週一到週日的每一天,都以“小時”為單位規劃。
早上6:30-7:00:晨跑與英語單詞背誦(備註:有氧運動有助於提升記憶效率)。
上午7:30-12:00:在校文化課學習,嚴格按照學校課程表執行。
中午12:40-13:20:午休(備註:必須保證有效午睡,為下午學習儲備精力)。
下午14:00-17:30:在校文化課學習。
……
這些常規的時間規,已經讓馬國強夫婦很驚訝了,他們從冇想過,一個人的時間可以被規劃得如此精細。
而真正讓他們感到震撼的,是表格對“課餘時間”的安排。
“週一、週三、週五晚上19:00-21:00:專業課練習時間(地點:學校美術教室)。主要內容:素描基礎訓練。指導老師:溫靜。”
“週二、週四晚上19:00-21:00:文化課作業與複習時間。主要內容:完成當天作業,並預習第二天課程。”
“週六上午9:00-12:00:專業課強化時間(地點:學校美術教室)。主要內容:色彩與構圖訓練。指導老師:溫靜。”
“週六下午:自由活動與文化課查漏補缺時間。”
“週日全天:完成文化課作業,並保證至少4小時的休息娛樂時間。”
楊明宇指著表格開始了他的表演。
“你們看,按照這份計劃,馬麗每週用於專業課練習的總時間大約是8個小時。這8個小時全部來自於她原本可能會被浪費掉的課餘時間,完全不會占用她任何一堂文化課的時間。”
“而且,”他看向溫靜老師,“這8個小時,不是她一個人瞎練。溫老師已經答應,會利用自己的休息時間免費為馬麗提供一對一的專業輔導。也就是說,這8個小時每一分鐘都是高效的。”
溫靜老師適時地點了點頭,給了馬麗一個鼓勵的微笑。
楊明宇繼續說道:“更重要的是,我們看這裡。”他指著表格下方的一塊區域。
那裡的標題是:《階段性評估與控製機製》。
“這份計劃不是一成不變的。我們將以‘月考’為一個週期進行動態調整。這裡有一個‘賭約’。”
他念道:“協議一:如果在嚴格執行本計劃的前提下,馬麗同學的月考文化課總成績排名相比上次考試出現下滑,則立刻中止專業課訓練,所有時間迴歸文化課學習,直到下一次考試成績回升為止。”
“協議二:如果在學期末,馬麗同學的文化課總成績未能保持在年級文科班的前50%,則自動放棄參加明年藝考的資格。”
“協議三:如果馬麗同學的專業課水平,在溫老師的評估下連續兩次未達到預定進步目標,我們也會重新評估她是否適合走這條路。”
楊明宇放下檔案總結道,“這份計劃就是我給你們的定心丸。”
“它保證了,我們是在不影響文化課這個前提下去嘗試一種新的可能性。”
“它保證了,整個過程是可隨時中止的。”
“現在,您二位還覺得這是一個風險巨大的決定嗎?”
客廳裡再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他們還能說什麼呢?
人家老師把所有問題都替你想到了,把所有後路都替你鋪好了,把所有風險都替你算計好了。
你擔心的,人家有解決方案;你冇想到的,人家也替你做了預案。
馬國強看著楊明宇,這個年輕人並不年輕啊,他看問題的深度,做事情的周密,簡直像個活了半輩子的老狐狸。
他徹底服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
馬麗正看著那份計劃表,眼睛裡亮得像是有星星。
馬國強的心徹底融化了。
他終於點了點頭。
“楊老師,”他拿起茶幾上的那包煙抽出一根,卻冇點燃,隻是夾在手裡,聲音有些沙啞地說,“我……我冇什麼文化,說不出什麼大道理。”
“但今天,你給我上了一課。”
“就……就按你說的辦吧。”
“隻要……隻要不耽誤學習,她想試,就讓她去試一試吧。”
聽到這,馬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的夢想終於重見天日了。
溫靜老師走上前溫柔地抱住了她。
楊明宇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這棵樹苗從此以後任其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