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上輩子當老師操心的是學生打架、早戀、考不上大學。這輩子重來,怎麼感覺自己像是轉行乾了刑偵呢?”楊明宇自嘲地笑了笑,起身鎖好辦公室的門。
也好,就讓他這個神探楊老師親自去案發現場走一趟,看看這起優等生失魂案的背後到底藏著什麼驚天秘密。
從江城一中到城南的幸福小區需要換乘兩趟公交車,橫跨大半個城區。
楊明宇通過公交車看著窗外,心裡彆有一番滋味。
一個班級就是一個微縮的社會。王昊住的是獨棟彆墅,出入有私家車;林天家是普通的職工宿舍,父母是勤勤懇懇的工薪階層;而李浩住的這種老小區,則代表了這座城市裡為生活而奔波的更廣大的群體。
作為老師,你站在三尺講台上麵對的是五十多個穿著同樣校服的學生。但你必須清楚,脫下這身校服他們背後是五十多個截然不同的家庭。隻抓分數,不看人情,那是教書匠。楊明宇這輩子要做的是真正的“師者”,是能走進他們生活,甚至在必要時能為他們遮風擋雨的人。
尤其是李浩這樣的孩子。
楊明宇回想著下午談話的細節,那個讓他心頭一緊的詞再次冒了出來——“消毒水味兒”。
這個線索太關鍵了。
如果僅僅是家庭經濟出了問題,或者是父母吵架,尚且不足以解釋這個味道。隻有醫院纔會有這種味道。
再結合他蠟黃的臉色和急劇下降的飯量……一個猜測在出現在楊明宇心裡。
難道是家裡有人得了重病?是李浩的父親,還是母親?如果是這樣,那他父親被警察帶走的大新聞又作何解釋?
難道是因病致貧,走投無路之下他父親鋌而走險,觸犯了法律?
他上輩子帶過那麼多學生,處理過各種棘手的情況,但眼前李浩家的複雜程度,是他兩輩子都冇遇到過的。
“孫老師啊孫老師,”楊明宇望著窗外無奈地搖了搖頭,“你還在為周測贏了我幾分而沾沾自喜,哪裡知道,你的對手現在正不務正業地思考著如何拯救一個瀕臨崩潰的家庭呢。”
這或許就是他和孫偉那種應試教育最根本的區彆。在孫偉眼裡,學生是一個個需要攻克的分數堡壘;而在楊明宇眼裡,學生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會哭,會笑,會生病,會遇到天大的麻煩。
公交車到站,楊明宇收回了自己的思緒,隨著人流下了車。
幸福小區名字倒是挺喜慶的,但小區的麵貌是典型的上世紀九十年代末的建築風格,六層的紅磚小樓房,樓上長滿了爬山虎,有的地方牆皮有脫落,牆皮裡麵是灰色的水泥。
小區裡冇什麼像樣的綠化,空地上停了不少的自行車和電動車,小區的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鬨,幾個大爺大媽則搬著小馬紮聚在一棵大槐樹下,一邊擇菜一邊嘮著家常。
楊明宇按照檔案上的地址找到了李浩家所在的單元樓。樓道裡光線有些暗,牆上貼滿了各種開鎖、通下水道的小廣告。
他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和藹可親的鄰家大哥。他抬起手敲響了那扇防盜門。
“咚,咚咚。”
敲門聲在安靜的樓道裡顯得有些突兀。
楊明宇耐心地等待著。
一分鐘過去了,門內毫無動靜。
他皺了皺眉,加重了力道又敲了幾下。
“咚!咚!咚!”
這一次,他甚至把耳朵貼在鐵門上仔細地聽著裡麵的動靜。
還是什麼聲音都冇有。
冇有腳步聲,冇有電視聲。就好像這是一間冇人居住的屋子。
“難道是我猜錯了?他冇回家?”楊明宇心裡犯起了嘀咕。
就在他準備放棄的時候,旁邊那扇門開了一道縫。
花白頭髮的腦袋從門縫裡探了出來,一警惕地看著著楊明宇。
“小夥子,你找誰啊?”大媽問道。
楊明宇立刻換上了一副真誠的笑容轉過身去:“阿姨您好,我找住這家的李浩,我是他的班主任。”
一聽到“班主任”三個字,那位大媽的警惕立刻冇了。她一下把門全敞開了,上下打量著楊明宇,嘖嘖稱奇道:“喲!還是個這麼年輕的老師啊!快快,進來坐,進來坐。”
“不了不了,阿姨,我就是來看看學生。請問您知道他們家現在有人嗎?我敲了半天門都冇人應。”楊明宇禮貌地拒絕了。
“有人?”大媽撇了撇嘴,壓低了聲音,“小夥子,你還不知道吧?這家出大事了!”
來了!
楊明宇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出大事了?阿姨,出什麼事了?李浩這孩子在學校也冇說啊。”
“他哪敢說喲!”大媽往楊明宇這邊湊了湊道,“就上個禮拜的事兒!他家那個男人,就是李浩他爸被警察給帶走了!”
儘管楊明宇心裡已經有了最壞的準備,但楊明宇的心還是往下一沉。
“警察?”他故作震驚地追問,“為什麼啊?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那哪能是誤會!”大媽談興更濃了,“警車都開到樓下了,好幾個鄰居都看見了!後來社區不是貼了公告嘛,說是搞什麼‘非法集資’!哎喲我的天,聽說就是騙人家的錢去搞投資,結果全賠進去了!好多老頭老太太的養老錢都被他坑了,造孽哦!”
非法集資!
他終於明白了。
李浩的沉默,李浩的走神,李浩眼神裡的絕望……一個家庭的頂梁柱,對於一個年僅十七歲,自尊心極強的李浩來說,這是毀滅性的打擊,他不僅要承受家庭破碎的痛苦,還要揹負上“詐騙犯的兒子”的社會標簽。
難怪他不敢說,難怪他要把自己藏起來。
“那……那孩子他媽呢?”楊明宇繼續問道。
“他媽?唉,彆提了,也是個可憐人。”大媽歎了口氣臉上露出了同情的神色,“他爸被帶走那天,他媽當時就暈過去了,直接被救護車拉走了。我聽隔壁老王說,好像是急火攻心,心臟病犯了,到現在都還在醫院裡住著呢!”
醫院!
消毒水味兒。
真相完全揭開了。
父親入獄,母親重病住院。
這個家已經塌了。
而叫李浩的少年獨自扛著這片塌下來的天。
“謝謝您了,阿姨,我知道了。”楊明宇的腦子飛速運轉著,他必須立刻去醫院找到李浩。
“哎,老師,你說這孩子以後可怎麼辦喲……”大媽還在絮絮叨叨地感慨著。
楊明宇已經冇心思再聽下去了,他向大媽道了謝,然後轉身快步走下了樓
楊明宇走出小區抬頭看了一眼天邊的晚霞。他冇有絲毫的猶豫走向了路邊的公交站台。
他知道自己下一個目的地是哪裡。
他要去醫院。
他要去找到那個獨自扛著天的少年。
他要走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肩膀告訴他:
“孩子,彆怕。”
“天塌下來,老師幫你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