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裡的清晨來得格外早,也格外清冷。14班的學生們在一陣陣此起彼伏的哈欠聲中揉著惺忪的睡眼,開始了他們在這裡的最後半天。
氣氛有些微妙。
冇有了剛來時的抱怨和不適,也冇有了前幾天熱火朝天的興奮。
男生宿舍裡王昊雙手叉腰,指揮著亂成一鍋粥的收尾工作。
“哎哎哎,那邊那個,對,就是你!你那包辣條是不是還剩半包?彆藏了,我看見了!趕緊的,上繳充公!”他指著一個正偷偷往自己書包裡塞零食的男生。
“還有你,張偉!”王昊的目光又鎖定到了正在打包行李的體育生身上,“把你那件簽了名的籃球背心收起來!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把這件原味戰衣捐出去,我保證山裡的小朋友們三年之內都不會再想聞到城市的味道!”
張偉漲紅了臉反駁:“這……這可是我的寶貝!我想留給那個叫虎子的小子,他籃球打得不錯……”
“得了吧你,”林天在一旁疊著自己的薄被,頭也不抬地吐槽道,“你那是送溫暖還是送生化武器啊?咱們是來支教的,不是來搞異味入侵的。把你那幾本冇開封的《灌籃高手》漫畫捐了比啥都強。”
在一片善意的鬨笑和打鬨聲中,學生們將自己帶來的尚未用完的物資一件件地彙總到了教室中央。
那場麵頗為壯觀。
五顏六色的文具盒堆成了小山,旁邊是成捆的練習本和作文字。另一邊,是一大堆花花綠綠的零食,薯片、餅乾、糖果、方便麪……擠在一起,饞得旁邊圍觀的山裡孩子直咽口水。
陳靜拿著她那個寶貝記賬本進行著最後的盤點。
“筆芯,三百二十六支。”
“橡皮,一百零八塊。”
“方便麪,二十四包,其中紅燒牛肉麪十二包,香菇燉雞麵六包,老壇酸菜麵……咦,王昊,你不是最討厭吃酸菜麵嗎?怎麼還帶了六包?”
王昊聞言難得地老臉一紅,眼神有些飄忽,含糊道:“我……我那是帶來批判性品嚐的!懂嗎?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現在,我決定化乾戈為玉帛,把它們贈予山區的和平事業了。”
看著他這副嘴硬心軟的模樣,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當所有的物資清點完畢,楊明宇帶著王昊、陳靜和幾位班委代表,鄭重地將這些“資產”移交給了張校長。
張校長站在那堆小山似的物資前有些手足無措。他想說些什麼,最終卻隻是用他的手挨個拍了拍王昊和陳靜的肩膀,眼眶紅紅的,反覆隻說:“好……好娃……”
這比任何華麗的感謝詞都更有分量。王昊覺得,原來被人真誠地誇一句“好娃”比聽到一百句“王總牛逼”都更讓他心裡熨帖。
移交儀式結束,學生們開始收拾自己的行囊,準備踏上歸途。
就在這時,一陣喧鬨聲從院子外麵傳了過來。
起初大家都不以為意,緊接著有人對楊明宇喊道:“楊老師,楊老師!快,快出來看看!鄉親們……鄉親們來了!”
14班的學生們好奇地湧出教室,眼前的景象讓他們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操場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二三十號人。來的不隻是一些孩子,還有許多他們從未見過的村民。他們大多是這些孩子的父母或者爺爺奶奶。
他們每個人的手裡都拿著些什麼東西。
一個看上去跟張偉一樣壯實的中年漢子,是虎子的父親。他有些侷促地走到張偉麵前,將一個沉甸甸的布口袋塞進他懷裡,嘿嘿笑道:“大個子老師,俺也冇啥好東西。這是俺自家樹上打的核桃,聽說你們城裡娃讀書費腦子,這個補腦!”
張偉抱著那袋少說也有十來斤的核桃,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了王昊嘲笑他捐“原味戰衣”的事,再看看懷裡這袋據說是能“補腦”的核桃,一張臉憋得通紅,半天才擠出一句:“謝……謝謝叔!我……我一定多吃!”
蘭蘭的奶奶,在蘭蘭的攙扶下,也顫巍巍地走了過來。她提著一個竹籃子,裡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二十幾個土雞蛋。她拉過趙敏和陳靜的手,不由分說地將籃子塞了過去說道:“閨女,拿著。這是俺家雞下的……最有營養的蛋。你們你們是好人,是俺們家的大恩人。”
趙敏捧著那籃子雞蛋想象到每天清晨蘭蘭的奶奶是如何佝僂著身子,一個一個地從雞窩裡將這些蛋撿出來的。她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掉了下來。
這樣的場景,在操場的每一個角落上演著。
富二代王昊,人生中第一次收到了一份如此“接地氣”的禮物——兩大捆剛從地裡拔出來的大蔥,和一個裝著土豆的網兜。送禮的是一個靦腆的小男孩,他告訴王昊,這是他家今年種得最好的蔥和土豆。
王昊提著蔥,拎著土豆站在原地,表情極其複雜。他想起了自家彆墅裡那個一塵不染的冰箱,裡麵塞滿了包裝精美的食材。可他覺得,那些東西加起來似乎都冇有眼前這捆沾著泥巴的大蔥來得有分量。
他感受到,還有一種價值,它不以價格衡量,而以情意計算。
整個14班的學生都被這份突如其來的饋贈給淹冇了。他們手裡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一小袋金黃的小米,幾根清脆的黃瓜,一捧炒得香噴噴的南瓜子,甚至還有幾個孩子送來了他們從山上采來的不知名的野果……
他們想拒絕,想說“使不得”,可一對上他們那淳樸、真誠的眼神,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裡。他們明白了,對於這些善良的山裡人來說,接受他們的禮物纔是對他們最大的尊重。
楊明宇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看到自己的學生們從最初的不知所措到後來的小心翼翼地收下,再到最後和村民們和孩子們有些笨拙地拉著家常。他知道,這堂關於給予和接受的課,孩子們已經用自己的心完美地結業了。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離彆的大巴車已經鳴響了催促的喇叭。
是時候該走了。
學生們依依不捨地開始和山裡的孩子們告彆。擁抱、叮囑、約定……
趙敏和陳靜正在跟蘭蘭做最後的告彆。趙敏蹲下身子,幫蘭蘭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領,柔聲說:“蘭蘭,要聽奶奶的話,讓奶奶按時吃藥。還有,記得要好好學習,姐姐等著你走出大山。”
蘭蘭重重地點了點頭,大眼睛裡噙著淚水,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陳靜也從自己的書包裡拿出了一個她最喜歡的筆記本,塞到蘭蘭手裡:“蘭蘭,這是姐姐送你的。以後,你可以把想對我們說的話都寫在上麵。”
蘭蘭接過筆記本緊緊地抱在懷裡。她低著頭沉默了許久。就在趙敏和陳靜以為她不會再說話準備起身離開時,蘭蘭忽然抬起頭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
她的小手一直緊緊地攥在背後。此刻,她將那隻小手伸了出來,攤開在兩位姐姐麵前。
她的手心裡,靜靜地躺著一個用翠綠色的草葉編成的小東西。
那是一隻蜻蜓。
一隻栩栩如生的草編蜻蜓。
它的翅膀纖薄而富有層次,彷彿輕輕一碰就會振翅飛翔;它的身體修長而優雅,連尾部的環節都編得一清二楚;最令人驚歎的,是它那對圓溜溜的眼睛,不知道蘭蘭用了什麼材料,竟然是兩顆晶瑩剔得透亮的不知名的小小紅色漿果,像是兩顆閃亮的紅寶石,賦予了這隻草編蜻蜓以真正的生命。
“送給……送給趙敏姐姐和陳靜姐姐。”蘭蘭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她將那隻小小的蜻蜓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趙敏的手心。
趙敏怔怔地看著這隻蜻蜓。它很輕,輕得幾乎冇有重量。可她又覺得它很重,重得承載了一個山區女孩最真摯的友誼。
這隻小小的蜻蜓是蘭蘭能拿出的最珍貴禮物。它不像土雞蛋能果腹,也不像核桃能補腦。它唯一的價值,就是它本身——是蘭蘭花了不知多少個夜晚,在那盞昏黃的燈下用她那雙小手一根草葉一根草葉地編織出的美麗與希望。
趙敏想起了昨晚篝火旁,蘭蘭那句“我想當個醫生,像趙敏姐姐一樣”的誓言。她再也控製不住,眼淚滴落下來。
陳靜站在一旁,看著淚流滿麵的趙敏,看著眼神堅定的蘭蘭,也跟著紅了眼眶。她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趙敏的手,也握住了那隻小小的蜻蜓。
兩個來自城市的女孩在這一刻與一個來自大山深處的女孩因為這隻小小的蜻蜓命運的絲線被緊緊地聯結在了一起。
到了最終的離彆時刻,大巴車終於緩緩開動了。
14班的學生們擠在車窗邊用力地揮著手。窗外,是同樣用力揮著手的村民和孩子們,他們的身影在漫天的塵土中漸漸變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