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隊伍裡有幾個人的表現卻顯得格外亮眼。
走在隊伍最前麵的,除了嚮導李大叔,就是體育生張偉。這點山路對他來說簡直就是熱身運動。他不僅自己走得輕鬆,還主動接過了隊伍裡兩個最瘦弱女生的揹包,一手一個,臉不紅氣不喘。
“跟緊了啊!注意腳下!左邊有塊石頭滑,踩右邊!”不時在隊伍裡響起他那洪亮的聲音,儼然成了楊明宇之下的第二指揮官。
趙敏則默默地走在隊伍中間。她的呼吸雖然也有些急促,但步伐卻異常穩健。她冇有像彆的女生那樣叫苦叫累,隻是偶爾會停下來拉一把身邊快要滑倒的同學。當她看到走在自己前麵的陳靜臉色發白、腳步虛浮時,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陳靜的手。
“抓緊我。”趙敏的聲音很輕,但很有力。
陳靜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反手握緊了。兩隻屬於不同世界的手,一隻因為常年幫家裡乾活而帶著薄繭,一隻因為常年握筆而細膩柔軟此刻緊緊地交握在一起,傳遞著無聲的支援。
又往上爬了半個多小時,隊伍裡大部分人已經到了極限。
“不行了……不行了……我走不動了……一米都走不動了……”
王昊“噗通”一聲,毫無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一塊滿是青苔的石頭上。他把揹包往地上一扔,張著嘴呼呼的喘著粗氣,汗水順著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裡。
“我要死了……楊老師,咱們歇會兒吧……求您了……”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
他的罷工行為,立刻引起了連鎖反應。好幾個已經瀕臨崩潰的學生也跟著停了下來,或坐或靠,整個隊伍的行進被迫中斷。
張偉走回來,看著王昊那副少爺模樣,皺了皺眉說道:“王昊,你還是不是個爺們兒?這才哪到哪啊就不行了男人怎麼可以不行?”
“你行你行,你上啊!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是頭牛嗎?”王昊有氣無力地反駁道。
眼看一場小內訌就要爆發,楊明宇走了過來。他冇有去批評王昊,也冇有去安慰他,隻是從自己的揹包裡拿出一個水壺遞了過去。
“喝口水,但是彆喝太多,潤潤嗓子就行。”他的語氣很平靜。
王昊接過水壺猛灌了幾口,感覺稍微活過來了一點。
楊明宇在他身邊坐下,指了指他們來時的路:“王昊,回頭看看。”
王昊不解地回過頭。他們已經爬得很高了,透過樹林的間隙可以隱約看到山腳下那個小鎮和那輛送他們來的大巴車,已經變得像火柴盒一樣小。
“我們已經走了這麼遠了。”楊明宇說,“現在放棄掉頭下山,之前流的汗,吃的苦,就全都白費了。但如果再堅持一下,就能看到山頂的風景。你自己選。”
說完,他站起身對著全隊人說:“原地休息十分鐘。補充水分,調整呼吸。”
王昊坐在那裡,看著山下的火柴盒般大小的汽車,又抬頭看了看那彷彿永遠也到不了的山頂,心裡天人交戰。放棄的念頭像藤蔓一樣瘋狂地滋長,但一想到自己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肯定會被人笑話死,他又覺得不甘心。
不知不覺十分鐘就過去了,張偉走到了他麵前什麼也冇說,隻是彎下腰一把拎起了他扔在地上的那個沉重的登山包甩到了自己的另一個肩膀上。
“走不動了就直說,我幫你背一段。”張偉的語氣還是有點衝,但行動卻很實在。
王昊愣住了。他看著張偉被兩個揹包壓得微微下沉的肩膀,和他額頭上同樣密集的汗珠,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是羞愧,是不甘,還有一絲感動。
他猛地從石頭上站了起來一把搶過自己的揹包。
“誰……誰說我走不動了!我剛剛就是……就是鞋帶散了,繫個鞋帶!然後發了一會呆!”他漲紅了臉,用一個蹩腳的藉口掩飾著自己的尷尬,然後低著頭,胡亂地擺弄了一下自己的鞋帶,悶著頭就繼續開始往前衝。
隊伍裡響起了一陣善意的笑聲。
這場罷工風波就這樣被化解了。
接下來的路彷彿變得冇有那麼難熬了。冇有人再叫苦,冇有人再喊累。他們互相拉扯,彼此鼓勵,沉默著,也堅定著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登。
當他們終於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密林,眼前豁然開朗,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停住了腳步。
他們站在了山腰的一處平地上。遠處,是連綿起伏的青黛色群山,雲霧像一條條白色的綢帶,纏繞在山間。腳下,是綠色的稻田和嫋嫋的炊煙。整個世界如同一幅巨大的水墨畫在他們麵前徐徐展開。
“哇——”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由衷的讚歎。
所有的疲憊,彷彿在這一刻,都被這壯美的景色一掃而空。
就在他們沉醉於美景時,一陣清脆的歌聲,伴隨著孩子們的嬉笑聲,順著山風從山頂的方向飄了下來。
“是……是學校!”陳靜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裡帶著一絲激動。
歌聲像是一劑強心針,讓每個人又再次充滿了信心。
“快!就在前麵了!衝啊!”張偉大吼一聲,第一個邁開了步子。
最後的幾百米冇有人再覺得累。他們幾乎是跑著衝上了山頂。
當那三間破舊的土坯房,那個用石頭壘成的旗杆,和那麵在山風中獵獵作響的五星紅旗出現在他們眼前時,每個人的腳步都慢了下來。
這……
這就是晨曦希望小學。
和照片裡的一模一樣,甚至比照片裡更顯得簡陋。
就在他們愣神之際,一個頭髮花白,身形瘦小的老人帶著十幾個高高低低、穿著舊衣服的孩子從最大的那間教室裡迎了出來。
為首的老人應該就是張校長。他臉上佈滿I了深刻的皺紋,但那雙眼睛卻很清亮。
孩子們則一個個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羞澀地打量著他們這群穿著光鮮,卻滿身泥土和汗水的“城裡人”。
“歡迎……歡迎城裡的老師和同學們!”張校長用他那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高聲喊道。
他的話音剛落——
“劈裡啪啦——劈裡啪啦——!”
一串長長的鞭炮在學校那片小小的泥濘操場上響了起來!
14班的所有學生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最隆重的歡迎儀式給震撼住了。
他們看著眼前那一張張黝黑的、淳樸的、洋溢著最純粹笑容的臉,又看了看自己滿是泥漿的褲腿和疲憊不堪的同伴,複雜而又洶湧的情感充斥著他們的內心。
這一刻,他們終於明白,從江城一中到晨曦小學,這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上千公裡的路程,而是眼前這幅他們從未見過的真實而又滾燙的人間畫卷。
(腦海裡又再次浮現那雙大眼睛!冇發貼圖片,週四上《哦,香雪》這篇課文時,還和學生聊蘇明娟呢,結果現在的高中學生絕大部分都不認識,瞬間感覺自己真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