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走廊回到座位的短短十幾米,陳靜感覺自己像是走完了一輩子的路。她的雙腿像是灌滿了鉛,每一步都沉重無比。手裡那份薄薄的采訪提綱此刻卻重若千鈞。
她的座位和王昊的座位隔著幾排,在陳靜眼中就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假裝在整理筆記,實際上卻用眼角的餘光偷偷地觀察著遠處的王昊。
王昊同學顯然冇有辜負楊老師對他的期望。他正被幾個男生圍在中間,唾沫橫飛地講述著自己做研究調查報告阻止老爸引進生產線的事情。
陳靜的聽力很好,即使隔著半個教室的喧囂,她也能清晰地聽到王昊那充滿戲劇性的聲音。
“……當時我就對我爸說,‘爸!時代變了!’你猜我爸怎麼說?他居然說我懂個屁!”王昊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八度,模仿著他父親的語氣,惟妙惟肖。
“然後呢然後呢?”旁邊的男生一臉崇拜地追問。
“然後?哼!”王昊得意地一揚下巴,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雙臂環抱在胸前,擺出一副“運籌帷幄”的姿態,“我直接甩出楊老師點撥我的那幾個英文網站,當時就把他們公司技術總工給鎮住了!你們是冇看到他那表情,跟見了鬼一樣!”
陳靜聽得手心直冒汗。她完全無法想象,自己要如何打斷這場精彩的單口相聲,然後遞上自己那個乾巴巴的采訪請求。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提綱。
“問題一:請問王昊同學,你是如何完成從‘金錢至上’到‘知識就是力量’的價值觀轉變的?這個過程帶給你最深刻的感受是什麼?”
陳靜光是默讀了一遍這個問題,就感覺自己尷尬得腳趾都快能在鞋子裡摳出一座三室一廳了。
這……這要怎麼問出口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教室裡,有的同學在埋頭刷題,有的在低聲討論,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隻有陳靜內心正經曆著一場天人交戰的巨大風暴。
去,還是不去?
放棄吧,就跟楊老師說自己真的做不到。他那麼溫柔,肯定會理解的。
不行!陳靜,你怎麼能又退縮了?楊老師那麼信任你,林天、趙敏他們都在看著你!你是“代理組長”啊!如果連第一步都邁不出去,你還有什麼資格去“協調”他們?
兩種聲音在她的腦海裡瘋狂打架,讓她頭痛欲裂。
就在這時,預備鈴響了。
王昊那邊的故事會也告一段落,周圍的男生都散開了。王昊伸了個懶腰,拿起杯子準備去接水。
就是現在!
陳靜也不知道哪裡來的一股勇氣,她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因動作太大,撞到了桌子上被幾十道目光同時注視,陳靜的臉“刷”地一下全紅了,剛剛鼓起的那點勇氣瞬間泄了一大半。
王昊也循聲望了過來,看到是陳靜,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完了,太尷尬了,這是真的出師未捷身先死。
但就在這時,她看到了楊老師的身影。楊老師並冇有走遠,他就站在教室後門的窗外,冇有看她,隻是望著遠方的天空,但陳靜知道,他在那裡,他在等她。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奔赴刑場的勇士,邁著小碎步走了過去。
王昊有些發懵。
這什麼情況?難道是自己剛剛吹牛的聲音太大,影響到人家學習了?不能啊,自己這魅力不至於讓人家當麵來投訴吧?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陳靜已經到了他的麵前。
她低著頭,嘴唇蠕動了半天才說道。
“王……王昊同學……”
聲音很小。
“啊?你叫我?”王昊彎下腰,把耳朵湊了過去,一臉好奇地問,“咋了?有事?”
他的靠近,讓陳靜嚇得往後縮了半步,差點冇站穩。
“我……我……”陳靜閉上眼,索性豁出去了,用儘全身力氣說了出來:“楊老師讓我來采訪你!”
教室裡瞬間安靜了許多。所有聽到這句話的同學,都在陳靜和王昊之間來回看。
采訪?
陳靜采訪王昊?
王昊也愣住了。他眨了眨眼,消化了足足三秒鐘才明白過來。
“采訪我?”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臉上先是錯愕,隨即湧上了一股難以抑製的狂喜和自豪。
看!我就說吧!是金子總會發光的!我王昊的傳奇事蹟,終於被組織上注意到了!而且還派了記者來做專訪!這待遇,這排麵!
他瞬間覺得自己形象高大了不少,連剛剛吹牛吹乾的嗓子都滋潤了起來。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領導接見下屬的架勢,大手一揮,豪氣乾雲地說道:“采訪是吧?冇問題!小事一樁!來來來,彆站著了,坐!坐下說!”
說著,他不由分說地從旁邊拖過來一張空椅子,按著陳靜的肩膀讓她坐了下來。
陳靜稀裡糊塗地就坐下了。她看到王昊滿眼放光地看著自己,彷彿在說:“來吧,儘情地崇拜我吧!”
陳靜感覺更緊張了。她顫巍巍地把那張采訪提綱展開,開始念第一個問題。
“請……請問王昊同學,你是……是如何完成從‘金錢至上’……到……到‘知識就是力量’的……的價值觀轉變的?”
她念得磕磕巴巴,聲音都在抖。
然而,王昊卻絲毫冇有在意這些細節。他聽到這個問題,眼睛一下就亮了!
問得好!這個問題,簡直是問到了靈魂深處!完美地概括了我王昊前半生……啊不,前半學期的光輝曆程!
他醞釀了一下情緒,然後,他的個人故事會正式開演。
“要說這個轉變啊,那可就說來話長了!”王昊彷彿不是在回答問題,而是在發表就職演說,“想當初,我王昊,那也是一個單純的少年。我認為,世界上冇有什麼事是用錢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錢不夠!”
他揮舞著手臂,彷彿在指點江山:“直到,我遇到了我們班的楊老師!他,就像一道光,劃破了我人生的黑暗!他讓我明白,錢,隻能買來德國的生產線,但買不來對未來的洞察力!知識,遠見,這纔是真正無價的財富!”
陳靜呆呆地聽著,手裡的筆懸在半空,完全不知道該從何記起。
王昊的“演說”還在繼續,他從楊老師的第一次“預言”講起,講到自己在工地的“臥薪嚐膽”,再講到自己如何用一份報告“力挽狂瀾,拯救了整個家族企業於危難之際”。
整個過程,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忍辱負重、深藏不露、在關鍵時刻一鳴驚人的商業奇才。故事被他講得是跌宕起伏,險象環生,聽得周圍幾個還冇走開的男生都圍了過來一臉的崇拜。
陳靜感覺自己快要被王昊的唾沫星子淹冇了。她手裡的采訪提綱在此刻顯得是那麼的多餘和蒼白。她準備的所有問題一個都插不進去。
她隻能放棄思考,像個速記員一樣,拚命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王昊口中的關鍵詞。她的手腕很快就感到了痠痛,但王昊的演說卻絲毫冇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我爸當時就把那份報告摔在桌上!你知道嗎?當著全公司董事的麵!他說我懂個屁!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但我冇有放棄,因為我知道,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中!”
“……後來,還是我們公司那個技術總工老學究了,他站了出來!他說,‘董事長,我覺得,我們可能都小看了王昊少爺!’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就是那個揭穿了皇帝新衣的小孩!”
陳靜埋著頭,筆尖在紙上飛舞,發出“沙沙沙”的聲音,她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變成了一團漿糊,隻能機械地記錄著。
不知過了多久,王昊終於講得口乾舌燥,他停下來“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水。
教室裡終於恢複了片刻的安靜。
陳靜也趁機停下筆,甩了甩自己已經快要抽筋的手腕。她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在短短的十幾分鐘裡,她竟然已經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三頁紙。
就在這時,王昊滿足地打了個嗝,看著一直埋頭苦記的陳靜,忽然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是不是……說得有點多了?”
陳靜抬起頭靜靜地看著王昊。
她搖了搖頭,冇有說話。
王昊被她看得有點發毛。他發現,眼前這個安靜的女孩,雖然一言不發,但她的眼神卻像是一麵鏡子,能照出你所有的浮誇和表演。他那點小小的虛榮心,在這雙清澈的眼睛麵前似乎無所遁形。
他乾咳了兩聲,想找回點場子:“咳,那什麼,你還有什麼問題嗎?隨便問!”
陳靜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剛剛記錄的筆記上。在那些雜亂的關鍵詞中她捕捉到了一個點。
她深吸一口氣,提出了一個不在提綱上的問題。
“你說,當你父親當著所有人的麵,摔掉你的報告時,你的心都碎了。”
“……對啊,咋了?”王昊一愣。
“我想知道,”陳靜抬起眼直視著王昊的眼睛,“那一刻,你心裡想的,真的是‘真理掌握在少數人手中’嗎?還是說……你其實也害怕了?害怕自己真的錯了,害怕讓父親失望,更害怕……自己其實什麼都不是?”
這個問題瞬間剖開了王昊用吹牛和炫耀包裹起來的堅硬外殼,直抵他內心最柔軟、最真實的地方。
王昊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習慣性地反駁,但看著陳靜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他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教室裡再次陷入了安靜。
這一次,安靜的是王昊。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才緩緩地說道:
“你……說得對。”
“我當時,確實怕了。怕得要死。”
他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我怕我爸覺得我就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敗家子,怕我自己折騰了半天,真的隻是個笑話……”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不可一世的富二代,他隻是一個渴望得到父親認可的迷茫少年。
陳靜靜靜地聽著,手裡的筆再次開始記錄。
但這一次,她記錄的,不再是浮誇的故事,而是一個少年最真實的成長心聲。
她忽然明白了楊老師的用意。也明白了,原來做一個優秀的采訪者,最重要的不是問出多高深的問題。
而是,學會傾聽。
當她寫下最後一個字,王昊的故事也講完了。
“謝了。”他說。
“不客氣。”陳靜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她收起筆記本,站起身,對著王昊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在她的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