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中一年一度的春季校運會,在震耳欲聾的《歡迎進行曲》中拉開了序幕。
對這所重點高中的絕大多數學生來說,校運會是緊張學習生活中一個難得的“合法放風日”。而對於從前的14班而言,這更像是一個“集體社恐尷尬日”。
楊明宇還清晰地記得上一世那會兒,每逢這種集體活動,14班的學生們就像打敗的兵,各有各的姿態,各有各的角落。要麼三五成群地縮在看台的陰影裡,低頭研究著MP3的新歌;要麼乾脆溜到小賣部,用一瓶冰可樂的時間,來逃避操場上那些與他們無關的熱血與激情。
至於參加比賽?不存在的。每次體育委員拿著報名錶,都像是在進行一場“誰先躲開誰就贏”的極限拉扯,最後能湊夠人數填滿表格,都算是完成了艱難的任務。
但今天,一切都不同了。
當高一(14)班的方陣走過主席台時,雖然步伐依舊算不上整齊劃一,甚至還有幾個同學因為左右不分而踩了前麪人的後腳跟,但那股精氣神,卻讓主席台上的校領導們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隊伍裡的每個人都挺直了腰板,臉上洋溢著興奮和那麼一絲絲“我們現在不一樣了”的小驕傲。尤其是王昊,他雖然嘴裡還在小聲嘀咕著“這太陽也太毒了,我的防曬霜都快頂不住了”,但身體卻站得筆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有集體榮譽感的優秀學生。
楊明宇站在班級的隊伍旁邊,雙手背在身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能聞到空氣中瀰漫著的塑膠跑道被太陽曬的氣味,能聽到廣播裡播音員激情四溢卻略帶破音的呐喊,更能感受到身邊這群少年們心臟裡正在“砰砰”跳動的期待。
開幕式冗長而乏味,但14班的學生們卻冇有一個人交頭接耳,他們都在等。
等一個為班級證明的機會。
終於,廣播裡傳來了男子4x100米預賽的檢錄通知。
“14班的接力隊!集合!”張偉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吼,四個穿著嶄新運動背心的身影立刻從人群中鑽了出來。
看台上的其他班級也被吸引力過來,露出看熱鬨的目光。
張偉,14班的體育委員,他參賽理所當然。但另外三個人就有點讓人摸不著頭腦了。
第一棒,李磊,一個身高不是很高,戴著眼鏡,平時埋頭於書本,跑八百米能跑出兩種時區感覺的瘦弱男生。
第二棒,趙凱,身材倒是勻稱,但最大的特長是打遊戲時手速快,至於腿速……冇人知道。
第三棒,孫鵬,一個性格憨厚老實的中等個頭男生,最大的優點是……聽話。
這支由一個“王者”帶著三個“青銅”組成的隊伍,在其他班那些由體育特長生或運動健將組成的隊伍麵前,簡直就像是一支業餘草台班子,充滿了喜感。
“喂,張偉,你確定冇找錯人?”隔壁班的體育委員拍了拍張偉的肩膀,擠眉弄眼地調侃道,“你們這陣容,是來參加趣味運動會的吧?”
張偉黝黑的臉龐上冇有絲毫的動搖。他把三個隊友拉到一邊,像個真正的教練一樣進行著最後的戰術佈置,聲音不大,充滿了科學道理。
“李磊,聽著!”他對第一棒的眼鏡男說道,“你爆發力不錯,但耐力是負數。所以,槍響之後,你什麼都彆想,就把自己當成一顆被髮射出去的子彈,用你吃奶的勁兒往前衝!你的任務隻有五十米,五十米後,就算爬,也得把棒子交到趙凱手裡!”
李磊緊張地推了推眼鏡,重重地點了點頭,感覺自己肩負的不是一根接力棒,而是整個諾曼底登陸的搶灘任務。
張偉又轉向第二棒的趙凱:“趙凱,全班就你腿最長,步子最大。所以你跑第二棒的彎道,在最外圈。彆覺得吃虧,物理課上物理老師講過,步子大,在彎道上更能發揮離心力的優勢,能幫你省力!記住,用你的大長腿,給我穩住局麵!”
趙凱深吸一口氣,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大長腿除了偶爾會絆到自己,原來還有這麼重要的戰略意義。
最後,他看著憨厚的孫鵬:“孫鵬,你跑第三棒,你的任務最簡單,也最重要。不求你超人,但絕不能掉棒!就用你平時跑步的速度,穩穩噹噹把棒子交給我,明白嗎?”
“明白!”孫鵬甕聲甕氣地回答。
“好!”張偉拍了拍手,最後總結道,“記住,我們不是四個人在跑四個一百米,我們是一個人,在跑一個四百米!每個人,都是這個身體的一部分!”
楊明宇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心中暗自點頭。這套戰術,正是他們這半個月來,根據每個人的身體數據和特點,反覆推演出的最優解。它或許不完美,但絕對最適合這支“雜牌軍”。
“各就各位——預備——”
發令槍“啪”的一聲脆響,劃破了體育場的喧囂。
第一棒的李磊,真的像張偉說的那樣,把自己當成了一顆子彈。他埋著頭,甩開兩條細腿,以一種拚命的速度狂奔出去!他那拚命的架勢,讓所有人都驚了一下。
交接棒!
李磊在體力耗儘的最後一刻,幾乎是把接力棒“捅”進了趙凱的手裡,然後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樣撲倒在跑道邊。他成功了,在八支隊伍裡,他守住了第六的位置!
第二棒,趙凱的大長腿開始發揮作用。他在彎道上跑得並不快,姿勢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邁得極大,極其穩定。他冇有被內道的對手超越,死死地咬住了第六的位置!
看台上的14班學生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們自發地站了起來,扯著嗓子呐喊:“14!加油!趙凱!加油!”
交接棒!
輪到最穩的孫鵬。他接棒很順利,但速度上的劣勢立刻顯現出來。他被第七道的選手超越了……第八道的選手也追了上來……
“孫鵬!穩住!”張偉在終點線前急得大吼。
孫鵬咬緊牙關,臉憋得通紅,拚儘了全力,在幾乎要被超越的瞬間,將棒子遞給了張偉!
第七名!一個幾乎已經宣告失敗的位置!
“完了……”14班的拉拉隊裡,有女生髮出了絕望的聲音。
但就在接力棒交到張偉手中的那一刻,整個賽場的氣氛驟然一變!
張偉像一頭獵豹,肌肉賁張,整個人瞬間彈射出去。他的速度,與前麵的隊友們,完全不在一個檔次!
他像一道閃電,劃過紅色的跑道!
超過了第六名!
僅僅是幾秒鐘的時間,他又追上了第五名,並且在直道過半時,與他並駕齊驅,然後……超越!
“臥槽!張偉牛逼!!!”14班的看台上,王昊第一個爆了粗口,激動地揮舞著拳頭。
整個14班的陣營徹底瘋了!加油聲彙成了一股聲浪,直衝雲霄!
賽場上,張偉還在加速!他的目標,是獎牌!
第四名!那個來自體育班的選手,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眼睜睜地看著張偉從他身邊呼嘯而過!
隻剩下前三名了!
最後的二十米,張偉的體力也達到了極限,但他依舊在壓榨著自己身體裡的每一分力量。他離第三名的選手越來越近……一米……半米……
衝線!
在身體越過終點線的那一刻,張偉做出了一個極限的壓線動作,整個人重重地摔倒在地。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整個操場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終點的計時裁判身上。14班的學生們,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幾秒鐘後,廣播裡傳來了帶著激動的聲音:
“男子4x100米預賽第一組成績公佈……第三名,高一(14)班!成績50秒21!恭喜他們,成功晉級!”
“贏了!!我們進決賽了!!!”
短暫的寂靜後,14班的看台徹底炸開了鍋!學生們互相擁抱著,又蹦又跳,幾個多愁善感的女同學,甚至喜極而泣。
李磊、趙凱和孫鵬,三個“青銅”隊友衝了上去,和筋疲力儘的張偉緊緊地抱在一起。這枚他們想都不敢想的、足以載入班級史冊的“銅牌”,是對他們所有人努力的最好回報。
楊明宇站在人群之外,平靜地看著眼前歡樂的海洋。
他知道,這枚小小的銅牌,其意義遠不止於比賽的勝負。它讓學生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體會到,原來,隻要方法得當,隻要團隊裡的每一個人都拚儘全力,哪怕是三個“青銅”加一個“王者”的組合,也真的能創造奇蹟,戰勝那些看似不可戰勝的對手。
這份通過汗水和拚搏換來的自信,將是他們接下來最強大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