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宇正式起航的命令引爆了階梯教室裡積蓄已久的熱情。原本還算整齊的座位被瞬間打亂,整個空間被迅速分割成了四個風格迥異熱火朝天的作戰指揮部。
楊明宇冇有介入,他抱著雙臂好整以暇地靠在門框邊,像一個審視著自己作品的導演,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這片由他一手導演的“有組織的混亂”。
黑板的左側區域,很快就被“數字文心”組占領。林天幾乎是搶過一支粉筆,完全進入了“程式員”狀態。他無視了粉筆灰染白了袖口,龍飛鳳舞地在黑板上畫起了複雜的程式框架圖和數據邏輯關係圖。
“看這裡,”他指著一個方框,對身邊的王昊和李磊說,語速快得像在掃射,“這是主數據庫,存放《全唐詩》的全部文字。我們需要建立一個索引對每個字進行編碼。然後,這裡是演算法模塊,我打算用‘TF-IDF’演算法來計算關鍵詞權重,這樣匹配‘靈魂共鳴器’的結果會更精準……”
王昊和李磊聽得雲裡霧裡,那些陌生的英文縮寫和箭頭符號,在他們看來和天書無異。
“停,停一下,林大神!”王昊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這個務實的富二代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最核心的問題,“你說的這些,我一個字都聽不懂。但我懂一件事——你要做數據分析,你首先得有‘數據’吧?你那個什麼《全唐詩》的‘主數據庫’從哪來?天上掉下來嗎?”
林天在黑板上飛舞的手猛地一頓,他臉上的興奮之色凝固了。
這是一個極其現實,也極其致命的問題。在2003年,互聯網遠不如後世發達,要找到一份經過校對格式規整冇有錯漏的《全唐詩》純電子文字,難度不亞於大海撈針。網上流傳的版本,大多是愛好者手打的,錯字、亂碼、格式混亂,根本無法直接用於程式分析。
“我……我可以在網上找找……”林天的底氣明顯不足了。
“網上找的那些,你敢用嗎?一個錯字,可能就導致你整個詞頻分析都跑偏了。”王昊毫不留情地指出現實,“冇有可靠的數據源,你畫的這些東西,就是空中樓閣。我的‘市場分析報告’,也就成了無米之炊。”
剛剛還意氣風發的林天,此刻像被戳破的氣球,蔫了下來。他第一次發現,再牛的技術,也會被最基礎的“原材料”問題給卡住。
一直沉默的李磊,這時默默地拿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麵寫著什麼。他抬起頭,對兩個組員說:“我想到兩個辦法。第一,市圖書館的資料庫裡,可能有學術用的光盤版資料,我們可以去問問。第二,我們市大學的中文係肯定有這方麵的專家和資源,我可以去打聽一下有冇有門路。死辦法是我們自己對照著書一個字一個字地錄入和校對。”
李磊的話,給陷入僵局的小組帶來了轉機。林天看著這個平時不起眼的班長眼神裡多了一絲佩服。王昊也點點頭:“行,兵分兩路。李磊負責找資源,我去找我爸,看他能不能通過關係問到出版社。林天,”他拍了拍林天的肩膀,“數據源的問題我們來解決。你的任務就是先把你的‘空中樓告’設計得完美無缺,彆等米下鍋了你連鍋都還冇造好!”
林天重重地點頭,重新拿起粉筆,眼神再次變得銳利。一個看似純技術的難題在團隊的協作下迅速轉化成了一個可執行的多線任務。
教室的後方空地,則成了“沙場兵魂”組的“演武場”。張偉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他時而做出彎弓射鵰的姿勢口中唸唸有詞:“‘林暗草驚風,將軍夜引弓’,這感覺,就是比賽最後一秒,全場的呼吸都停了,你必須出手!”
時而他又模仿著衝鋒的動作,大吼道:“‘黃沙百戰穿金甲’!這得多累啊!跟打完全場加時賽的感覺差不多!渾身都散架了,但還得頂住!”
另外兩個體育生,孫鵬和馬飛,也興奮地在一旁出謀劃策。孫鵬已經找來了幾本曆史畫冊,指著上麵的圖片說:“偉哥,你看,唐朝的‘甲’是明光鎧,得有三十多斤重!穿著這玩意兒打一天,我的天!”
他們的討論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和畫麵感,但負責執筆的馬飛卻急得抓耳撓腮。
“偉哥,鵬哥,你們說的這些感覺都太棒了!”他苦著臉,攤開空無一字的稿紙,“可……可這冇法寫啊!我總不能在演講稿裡寫‘這感覺,就像打加時賽’吧?台下那些評委哪懂這個啊!”
這就是他們小組的困境:如何將最直觀的身體感受,轉化成既能保持那份熱血,又具有文學性的語言?他們擁有一座情感的富礦,卻找不到合適的工具去開采和提煉。
就在他們一籌莫展之際,楊明宇踱步了過來。他聽了一會兒他們的討論,笑著說:“誰說一定要寫成演講稿?”
三人都是一愣。
楊明宇拿起馬飛的筆,在稿紙的頂端寫下兩個字:“劇本。”
“你們不要把它當成一篇稿子,”楊明宇點撥道,“把它當成一部微型舞台劇。張偉,你是主演。孫鵬,你是旁白和PPT解說。馬飛,你是編劇。你們把要講的每一句詩,都設計成一個場景。有動作,有獨白,有背景音效。比如,講‘將軍夜引弓’,燈光可以暗下來,PPT上放出星空圖,音響裡響起風聲,然後張偉你再做出那個動作,念出那句詩!”
這個“劇本”的提議,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三人的思路!
“對啊!我們可以演出來!”張偉興奮地一拍大腿,“我還可以加上戰術分析,講將軍為什麼要在晚上偷襲!”
馬飛也激動得滿臉通紅:“我明白了!我的任務不是寫說明文,是寫劇本台詞!這樣一來,那些感覺就全都能用上了!”
一個充滿創意和動感的表演方案,在楊明宇的輕輕一點之下,豁然成型。
“廣廈仁心”組與“時空座標”組:靜水深流的挑戰
相比於前兩個小組的大開大合,趙敏和陳靜的兩個小組則顯得安靜許多。
“廣廈仁心”組的三位女生和十名組員,已經將課本和幾本詩詞選集攤了一桌子。她們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問題:這個主題下的詩詞,大多基調沉重、悲苦,如果隻是簡單地羅列,很容易讓整場演講變得壓抑和說教。
“我們不能隻講‘慘’,”趙敏冷靜地在筆記本上畫著思維導圖,“楊老師要的是‘仁心’,是一種向上的力量。所以,我們的結構必須是‘發現問題——產生共情——提出理想’。”
“我同意!”心思細膩的劉月補充道,“比如講杜甫,我們不能隻說‘路有凍死骨’,更要突出他身居破茅屋,卻依然能喊出‘安得廣廈千萬間’的偉大。這纔是重點!”
“那我采訪的時候,就不光問大家‘最感動’的詩了,”張玲玲眼珠一轉,“我還要問他們,‘哪句詩讓你覺得充滿了希望’!”
她們的討論輕聲細語,但邏輯清晰,條理分明,像一條安靜的河流在沉靜中積蓄著深沉的力量。
而挑戰最大的無疑是“時空座標”組。
組長陳靜,此刻正麵臨著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領導力危機”。她麵前攤著巨大的白紙,腦子裡裝著浩如煙海的曆史知識,但她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如何分配任務。她緊張得指尖冰涼,隻能反覆地用筆在紙上畫著橫線。
她的組員,和宣傳委員吳菲和趙海燕看出了她的窘迫。
趙海燕主動開口,用一種商量的語氣輕聲問道:“陳靜,你看,我們是不是可以先確定一個時間軸的範圍?從《詩經》開始,還是從屈原開始?”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陳靜那被緊張鎖住的思路。她幾乎是本能地回答:“從周朝開始,但重點放在唐、宋。”
“好!”吳菲立刻響應,她擅長美術,對佈局很敏感,“那我們這張圖的版式,是做成一條長長的直線,還是做成一個螺旋上升的結構?我覺得螺旋的更有曆史感!”
“直線……直線更清晰。”陳靜小聲反駁,但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出自己的觀點。
“那就用直線!”趙海燕立刻給予了肯定,“陳靜,你的曆史知識最好,你來負責確定所有關鍵的時間節點和曆史事件。吳菲,你負責版麵設計和美化。我呢,就負責把所有的文字資料錄入成電腦文檔,方便以後排版。你看這樣分工,可以嗎?”
周曉燕巧妙地將任務都分配了出去,卻始終將最終的決定權,交到了陳靜手上。
陳靜看著兩個同伴那充滿信任和支援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然後拿起筆在那張巨大的白紙上,用微微顫抖卻無比清晰的筆跡,寫下了第一個座標——“公元前770年,東周始”。
這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開始,但對陳靜而言卻是她走出自我、承擔責任的裡程碑式的一步。
“叮鈴鈴——”
下課的鈴聲響起打斷了教室裡熱烈的討論。學生們如夢初醒,才發現一個下午的時間竟然過得如此之快。他們看著滿是塗鴉的黑板,看著彼此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草稿,臉上雖然帶著疲憊,眼中卻閃爍著“創造”的光芒。
楊明宇走上講台,看著眼前的景象滿意地笑了。
“很好,看來大家都有了初步的想法。”他拿起一份點名冊,“我宣佈,從明天開始,每天下午的自習課都定為我們的項目研討時間。下週一,我要看到每個小組的正式版行動方案和初期成果。”
“解散!”
隨著他一聲令下,學生們才三三兩兩地收拾東西,離開了這間已經成為他們“戰場”的教室。
四個小組的組長,卻不約而同地留在了最後。他們站在各自的“陣地”前,看著黑板上那些淩亂卻充滿了智慧火花的草圖神情各異。
林天在思考數據源的破解之道,王昊在盤算著如何讓報告更具衝擊力;張偉在回味著那種人詩合一的豪情,馬飛在構思著劇本的開場白;趙敏在梳理著“仁心”的主線,張玲玲在完善著她的采訪提綱;而陳靜,則看著自己寫下的那行字,眼神裡第一次有了超越膽怯的、叫做“責任”的東西。
他們知道,這僅僅是開始。前方的路,充滿了未知和挑戰。但他們也同樣清楚,一個屬於14班的波瀾壯闊的原創故事,已經由他們自己親手寫下了第一筆。